第十八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

侯熙元端著酒罈,灌了一大口酒後,道:「你們進我的房間,反倒問我是誰?笑話,呵呵,真是笑話!」

「看來你還沒有醉。」慕西雁冷冷道。

「我倒想醉,可惜……可惜……酒量太好!」

我目不轉睛地盯看他,他身上少了幾分昔日的孤傲痴狂,多了分濃重滄桑。

「你們還沒說呢,你們是誰?跑我房來做什麼?」

慕西雁道:「來聽你彈琴。」

「去去!本公子沒興趣給你們彈琴。」

「你現在這樣子,跟一隻落水狗沒有區別。」

侯熙元冷笑道:「你們如果是我父親派來的,就滾吧!我是不會回去的!」

我對慕西雁點點頭,他會意地道:「你在這裡花天酒地,不顧西秦危難,你不配姓侯!」

侯熙元僵住了手,慢慢地一分分抬起頭來,仔細端詳過慕西雁後,又仔細看了我一會兒,才冷漠地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姓侯?你們不是我父親派來的!說出來意,不然就留下命來!」

這才是我所認識的侯熙元,因此我也更疑惑他到盛京的目的。

「憑你?一個酒鬼?」慕西雁鄙夷地道,「你還是趁著沒喝醉,識相地給爺彈首曲子。」

侯熙元卻大笑起來,他笑著笑著掃掉了桌上所有的酒具。酒罈酒杯噼啪嘩啦碎了一地。摔了東西后,他起身盯著慕西雁道:「兩年了……我在這裡苦苦等了兩年,終於等到了你們。」

「等我們?」

侯熙元手指著我們,狂笑道:「這兒是什麼地方?盛京!不是我父親的人,還有誰會來找我?找我還是來要我彈琴!這世間這地兒只有一人會!告訴我,黎黎在哪裡?昌帝的寵妃,貞武皇后還是黎姝,她人在哪裡?」

我心下大駭,慕西雁沉默了片刻,而後道:「原來你真的醉了!」

「我沒有!」侯熙元大吼大叫了幾聲後,低了柔聲道,「我知道她一定會來找我。我進不了皇宮,但她一定會出宮。只要她聽見了我的琴聲,她就會來找我的……」

「找到又如何呢?」

「我就會告訴她一個秘密,一個跟她有關的秘密……」侯熙元又狂笑起來,「昌帝的女人,大杲昌帝的女人!」

「什麼秘密?」

侯熙元斜眼道:「叫她來,我親口告訴她!」

我眯起眼,我並不相信侯熙元滯留盛京兩年,就為了向我說一個秘密,以他的性情見到我後只會死纏爛打。侯熙元不會有別的陰謀、秘密,恐怕只是想見我一面的託詞。

我轉身離去,慕西雁跟我而去。

「慢著!」侯熙元連忙喊道。

我腳步不停,慕西雁冷冷地丟下句話:「你繼續喝吧!我們沒空陪你。」

侯熙元突然發力,跑到了門口。慕西雁一下擋在了我面前,「你要做什麼?」

這次侯熙元緊緊盯著我眼道:「你果然來了!」

我頓時皺起眉頭。

「你的背影,還有這雙眼,我不會認錯!」侯熙元似笑還哭,「黎黎,你好狠的心!就在我面前,卻不肯說一個字!」

在他癲狂的話語中,我的心底仿似被觸探,冰冷記憶重重包裹住的柔弱,流動出水一般的嘆息。我與他沒有話說,我與他沒法說話。

「元老爺,出了什麼事嗎?」房外有女子問話,侯熙元掃落桌面的動靜引來了人。

「沒事。」侯熙元喊道,「離我遠點!」

女子離開後,侯熙元盯著我沉聲道:「我等了你兩年,不是來乞你憐愛,你大可放心,我侯熙元還沒那麼窩囊。」

我點了點頭道:「換個地方說話。」

侯熙元冷笑道:「你何時那麼謹慎了?這兒沒西秦的殺手。」

我轉身推門而出,慕西雁如影隨形,侯熙元也跟了出來。我找了鄰街的一間空房間,慕西雁沒有言語,守到了門旁。

「說吧!」

侯熙元徑自找了張椅子坐下,他彷彿已經恢復冷靜,盯看我許久後問道:「你真是西疆黎族的族長之女?」

「是的。」

侯熙元僵了僵臉,又問:「你可知你有婚約?你滿月的時候,黎族族長為你定了一門親事。」

我愕然。

「西疆三大族,黎族、彝族還有木西族,木西最早沒落。你父親不甘西疆各族淪為西秦的附庸,在你滿月的時候,將你許配給彝族族長幼子。可惜黎族滅得太早,看你表情,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父親來不及告訴你,但有人能。」

侯熙元從衣襟里拉出項鏈,掐斷墜子,將吊墜的藍寶石遞給我。拇指大的橢圓形的寶石,閃爍著熒熒藍光。我身後的慕西雁呼吸忽然粗了。

「怎麼?你的侍衛能認出它?」侯熙元疑惑地看著我們,「他認識,你卻不識?」

我掂著手中寶石,不重卻有分量。

「那就讓你的侍衛告訴你,這是什麼。」侯熙元嘆道。

我回望慕西雁,他壓抑著聲道:「這是木西族傳承的鑑石。」

「什麼?」驚訝的不只是我,侯熙元站起身喝問,「你說什麼?」

慕西雁扯下臉上面具,侯熙元砰一聲跌落椅子,「獅鼻……你竟是木西族人!」

我將藍寶石交給慕西雁,他雙手接過,而後跪倒在地,激動地喃喃:「蒼天垂憐,我木西一族今日收回瑰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侯熙元古怪地看著我二人,忽然又失心瘋似的笑了,「原來他們都在騙我!騙子,一群騙子!幸而老天有眼!哈哈哈……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幕,如今相逢的三人竟分別是三大族的後人!」

我驚詫地望著他,三大族後人,那他就是彝族人了!他說我滿月訂親,難道我原本許配的夫君就是他嗎?

我上前搖晃陷入瘋狂的侯熙元,「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你給我清醒點!」

侯熙元顫抖著身子,從椅上滑跪到地上,他的雙手順著我的肩膀移下,握住我的雙腕,難掩悲痛地道:「黎黎,你本來該是我的……不,黎黎,你應該就是我的妻子……黎黎,他們都騙我,騙了我整整二十五年!」

一時之間我無法言語,倒是慕西雁最先回了神,拉開侯熙元道:「侯熙元,冷靜點說話!有什麼一點點說清楚!」

侯熙元頹廢地坐在地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始述說他的遭遇。

侯熙元本是彝族族長的幼子,三歲後被抱養在侯家,西秦國師葛仲遜一直視其為日後控制彝族的重要棋子。所以當慕西雁說他不配姓侯,他就知道我們並非西秦派來的人。

侯熙元從小被當做紈絝子弟來栽培,但是權勢富貴沒有迷惑住他,反倒養就了他眼高於頂的狂傲。彝族人曾找過年少的他,要他認祖歸宗,他信了自己是彝族人,卻不肯歸彝族,也不買西秦宰相侯吉甫的賬。他說他就是他自己,跟誰人都無關。彝族和侯府都拿他沒轍,他過了很長一段隨心所欲的日子。

侯熙元在我離開唐洲後,調查了我的過往。這也就是他到盛京不住客棧卻住姬肆的緣故。他查詢我的往事,勢必需要動用葛仲遜和侯府的力量,結果葛仲遜拿出了木西族鑑石,謊稱那是黎族當年給他的定親信物。

「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侯熙元悲傷地說。連定親信物都是假的,木西族鑑石與黎、彝二族有何關聯?

「你是真的。」我沉聲道,「你是真的就足矣!」

侯熙元感動地望我,他確是我所見最真實的人。喜歡就是喜歡,喜歡就全部表達,他的這份真情雖然粗糙,卻從不虛假。

「黎黎,我要告訴你的秘密不是這個。」侯熙元飛快地閉上雙眼,當那雙眼再睜開後,已換了另一種傷感。

「你的兄長,黎容,他可能還活著!」

我當即石化。容哥哥還活著?當日我從死人堆裡醒來,未及一一細看,也不敢不忍再多看一眼,就逃了出去。可我親眼見他在老賊手中,斷了四肢渾身是血,如何還能活得下來?

「當年葛仲遜從容哥兒嘴裡掏不出任何一字,眼見容哥兒就要死去,這時候卻來了二人,延續了容哥兒的性命。」侯熙元低低地道,「你必然聽過藥王杜微的名字。」

我不禁後退了一步,侯熙元瞅著我的眼道:「另一人正是你的夫君,大杲昌帝當年的昌王。」

我的心頓時痛了起來。

「他們帶走了容哥兒。若干年後,南屏山上,葛仲遜隱晦地以此事要挾,換回了一條殘命!」

我慢慢軟倒在地,我很想像侯熙元一樣發狂地吶喊,他是騙子,他們都是騙子。他瞞騙了我多少年?他分明知道我兄長的下落,卻從不提一字半句。

「黎黎,你告訴我,當年你被李雍送給他,你是否甘願?」侯熙元的聲音直指我心,「你逃過是吧?逃到了西秦遇到了我。你報不了仇,又委身於他,把什麼都給了他,連命都不要,可你得到了什麼?」

黃昏的殘陽斜射入房,房裡三人,一個站著,一個坐地,還有一個軟癱瘓著。

「也許昌帝另有苦衷,也許他最後會告訴你原委。但是黎黎,我要提醒你,這個男人太可怕了。」侯熙元嘆了口氣,「他能隱忍多年殺兄篡位,編織謊言陰謀亂世,我無法相信這樣的男人會真心待你。你身上必有他要的東西,起先我以為是天一訣,但容哥兒都在他手裡,那就不是了。是什麼我不知道,總之你要小心。」

慕西雁走到我們中間,左顧右盼後道:「大人,我也有話要講。我們西疆三族,本就不隸屬西秦,也不屬於任何國度。歷來帝皇哪個沒有野心,而作為小國只是想存活於世。我木西一族投靠大杲,是逼於無奈。現在木西和黎族都已名存實亡,只剩彝族一脈,整個西疆一片散沙,西秦也不日將亡,趁此良機,我們該聯合起來。昌帝欲取天下,我們分個邊陲之地,應該不難。」

我驚訝地望他。從西日昌掌緣獲取一塊國土,談何容易?

侯熙元沉聲道:「不錯。黎黎,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西疆想想。西疆被奴役多少年了,換個主人還不是一樣受人掌控?若木西族這位兄弟說的事成了,往後你即便還願意跟著西日昌,他也會有個顧念。」

我的頭腦一片混亂,只見慕西雁將藍鑑石遞還給侯熙元,「你拿著它,到西疆去,我木西族人見它如見族長,他們一定會聽從於你。」

「那你呢?」

慕西雁道:「我守護大人。」

侯熙元捏緊鑑石,盯著我道:「黎黎,我知道你對西日昌用情已深,但有件事請一定要記住,我侯熙元會在西疆等你。」

他不看好我與西日昌,正如我也不看好他到西疆能有所作為。聽著兩個男人交換彼此族人的聯絡方式,聽著他們關於時局的推測和利用,我只覺得自己身在網中。每個人都有野心,都有慾念,他們編織一張張或大或小的蛛網,或張網以待或猙獰獵殺。情感也是一張巨大美麗的羅網,用它捕獲女子的心最合適不過。

「黎黎,這是亂世。」侯熙元道。

「大人,昌帝沒有說錯,你的心到底是軟的。」慕西雁道。

我緩緩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

「究竟如何是對如何是錯,我無法定斷。」我摸著腹部道,「我本來一直不覺得,但你們今日叫我覺得,我確實有了身孕。我有了他的骨肉,我有了孩子。」

侯熙元瞪圓了雙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我的肚子。

「我的孩子孕育於亂世的腥風血雨中,孕育在權勢的爭鋒殘殺中,我這個做母親的能做什麼呢?前幾天,我又殺了人。無論我願意與否,擋我孩子父親前路的人,我都會親手殺了。」我感到了悲哀,清醒的悲哀。我的命運早同西日昌緊密相連,並且與有沒有孩子沒有因果關係。有了孩子,只叫我更明白,我會為他做什麼,做到什麼地步。

「就當我今日沒來過,沒見過你,什麼都沒聽到過。」我黯然,幾乎迫著聲道,「侯熙元,請保重。」

說完,我再承受不住房間內壓抑的氣氛,奪門而逃。

四 投懷送抱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回皇宮的,慕西雁一直無聲無息地緊跟著我。我眼前總出現幻覺,我的兄長微合著雙目,掛在老賊手中,以眸光喊我的樣子。我的族人躺在血泊之中,濃重的鬼幽之恨慘淡了天空。西日昌將我壓在身下,嘴中不知在咒罵什麼。西日昌將我扣在臂中,我怎麼都掙脫不了。

「妃子血」發出沙啞的哭聲,「永日無言」不休地響著厚重的抨擊聲。我的眼前一片黑,我甩了甩頭,再睜開眼,原來,天已經黑了。

我深吸一口氣,疾步衝入太醫院,揪起蘇堂竹的衣襟,喝問:「說,我兄長關在哪裡?」

太醫院的人見我架勢,早溜得一乾二淨,蘇堂竹瞠目結舌地問:「你要問什麼?」

「我的兄長黎容,被你師兄關到哪裡去了?」

蘇堂竹輕拍我的手,「先鬆開我,小豬!」

我鬆開他,他沉靜地問:「你確定你的兄長在我師兄手中?」

我皺起眉頭,「難道你不知道?」

蘇堂竹搖頭,我失望地坐到了椅子上,蘇堂竹沒必要騙我。

「跟我仔細說,什麼時候,什麼地兒的事。」蘇堂竹冷靜地問。

我隱去侯熙元不提,將當年發生的事對他簡單一說。蘇堂竹聽後沉默了許久,才沉聲道:「我想我是知道的。」

我立時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卻緩緩道:「小豬,你別傷心,你的兄長應該已經去了!」

我跌回了椅子。

「當年我師尊帶著師兄去了次西秦,回來後不久師尊就仙逝了。我聽師兄說,師尊是為了救一個不識好歹的倔小子才會勞累。師尊年紀大了,受不得累,更受不得氣。我跟師兄說,要見見那小子,師兄說也死了,那人應該就是你的兄長。」蘇堂竹低聲道,「如果他還活著,師兄沒道理不讓你見他。所以你別多想了,師兄雖然心狠,分寸還是知道的。」

「是這樣嗎……」我喃喃。

「我不知道你從何得知你兄長的事,師兄幹了很多壞事,但說他壞話的人未必存著好心。小豬,要相信師兄。他不想你知道的事,你就不要去查。」蘇堂竹憂鬱地看著我,「你看你為了這事大動肝火,對身子不好。這些年師兄待你如何,我都看在眼裡,他要再像從前一樣待你,我第一個就會站出來。他若辜負你,我就算舍了一切,都會帶你離開……哦,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蘇堂竹語無倫次起來,我尷尬地道:「謝謝。」事到如今,很多話不用言語也彼此明瞭。

「沒什麼。」蘇堂竹飛快地換了笑臉。

雖然我還有很多疑問,但我無法再問下去。誠如蘇堂竹所言,侯熙元從老賊口中得知的真相未必是真的。

與蘇堂竹共進晚餐,席間他一直扯著閒話,我知他在哄我開懷,可惜水準很差,與西日夢得沒得比。我漸漸轉了心思,我將會有自己的孩子,風雨也罷,沉痛也罷,都已過去。亂世也會終結,新的生命和新的生活等待著我。也許還會有波折,但只要有自己的孩子陪伴,我想我終能克服所有困擾,渡過所有難關。

「聽說孕婦都會有噁心、嘔吐的妊娠反應。」我請教道,「為何我跟正常人似的?」

蘇堂竹笑道:「不是所有孕婦都會反應那麼強烈的,而且小豬你才兩個月不到。」

「哦。」我忽然想到,杜微過逝時,蘇堂竹只是個孩子,如何學的醫術?轉念想到蘇世南,我便明白了。

蘇堂竹趁我不備抓了我的手,又把了次脈,卻擰起眉頭道:「咦?這回怎麼感不到孕脈?」

我想了想,放開氣勁,他笑道:「原來是這樣!小豬,你真是個怪人,氣脈改後,不用氣勁就是個尋常人,啥都感知不到。」

正說話間,侍衛來報:「大人,潯陽急件!」

蘇堂竹看過文書後,變色道:「小豬,師兄命你馬上趕往潯陽!」

「出什麼事了?」我拿過文書一看,「葉疊」二字赫然入目。

原來南越現在正在流傳花重被西日昌下藥毒死的謠言,葉少遊不明就裡,加入了南越軍隊。

我雖沒提過笛仙的催眠笛音,但當日動靜那麼大,西日昌不會不知。倘若戰場上回蕩葉少遊的笛曲,那麼仗就不用打了,將是南越一邊倒的局面。我只是惱怒,直到花重去世,葉少遊才知道花重對他的情深義重,而他的愧疚又被南越利用,笛仙不是笨蛋又是什麼?

我揹著琴盒馳騁馬背日夜兼程,潯陽恰是午後。遠遠望去,大杲最南端的邊陲重鎮,桃紅柳綠草長鶯飛,春光明媚。跑近才覺潯陽城一片沉悶,城門緊閉,城牆後隱約一排弓箭手。

我縱馬來到城下,立刻聽到陳風的聲音:「是西門大人,趕快開城門!」

城門後傳來搬移重物的聲響,而後門開,我拍馬而入。陳風親自引我往西日昌下榻的潯陽治所。一路春風蕭瑟,街道清冷。潯陽的百姓早在西日昌駕臨之前,被疏散了大半往他城。西日昌下的命令果然是嚴防死守,不與南越正面交戰。

治所正廳,我見到了一身戎裝的西日昌。

「陛下!」我行禮,而他親自走來扶我起身,「辛苦你趕路了!」沒有多餘的話語,也沒有親暱的舉動,他安排我入座。在軍部裡,他只是統帥,正如在朝堂上他只是帝皇。

「上官將軍,目下西門已到,我軍不必再掛免戰牌,南越人要戰,我們就戰。」西日昌頓了頓,又道,「他們有葉疊也只能小規模騷擾,但我們有西門,可以放開打!」

上官飛鴻應聲,但他的副將頗有異議,「請教陛下,西門侍中可敵得過笛仙葉疊?」

西日昌瞥了我一眼,冷冷道:「西門,你可知罪?」

我出列道:「西門認罪,葉疊的樂音武技乃西門所授,西門請將功折罪。」

在場的潯陽將士除上官飛鴻外一片驚愕。

西日昌笑了笑,道:「坐吧!你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文質彬彬的笛仙會披掛上陣。」

我配合完唱和,他就開始部署作戰計劃。我以前研究的鼓曲,他早分派到各支部隊,而地宮裡找到的燮朝秘藏武器,蘇世南也命人造好,分別運到了西秦和潯陽兩線。潯陽遲遲不開戰,一方面有葉少遊的因素,另一方面,西日昌不想南線過早打響,更不願拉長戰線。聽他的意思,我軍只驅趕南越軍隊,不攻城佔池。

西日昌部署完,各將士領命而去,西日昌這才笑吟吟地拉我去了後廂房。

一進房,他就將我按到門上,「想死我了」,那手跟著在我身上揉捏。我只覺渾身一熱,還沒道完「我來得急,身上髒」已被他堵住了嘴。我渾身滾燙起來,在盛京的所有疑惑一下子拋到了腦後。

西日昌飛快地解開我的束腰,褪下我的裙褲,放我伏身桌面,折我腰身。我還未抓緊桌緣,下身就被火燙地貫穿。

「忍著,不要叫……」他呻吟了一句,開始兇猛地抽插。

桌子發出搖晃的輕顫,戎裝與衣裳,相互摩擦出不和諧的聲音,而身體與身體制造著低俗的樂章。在喜歡與厭惡之間,在迎合和被迫之中,我攥緊雙拳,咬著唇齒,忍受身體的激越和心情的壓抑。

我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玩物,我是他喜歡的女人,也是他喜歡的發洩。歸根結底,我是他的。他說只要我開口,無論什麼都滿足我,可他如何知曉,我要的滿足,也是他的滿足。為此,我接受他的一切。

這真的瘋狂。我千里迢迢地趕來,收到了他熱烈的歡迎。我很想告訴他,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又不想告訴他,因為這個時候顯然不適合。

這一次,我終於聽到了西日昌大口的喘氣聲。他緊緊壓在我身上,對著神魂不在的我,斷斷續續地道:「被你詛咒上了,別的女人我都不要,沒有你,我被閹了!」隨著他的話語,我劇烈地顫抖起來,眼眶裡噙著的淚再也忍不住,抖了出來。

西日昌整好衣裝,溫柔地撫了下我的發,道:「軍情隨時變換,委屈你了。」

我低低地應了聲,聲若呻吟。

簡單地清理了下自己,我跟隨他走到南城牆上,遙遙可見遠處南越的營帳,點點灰白綴在蒼綠之間,映襯著春景。相比之下,潯陽城頭的防備未免大煞風景,軍士們披堅執銳,強弩滾木隨時以待,另有幾樣稀奇古怪的巨大鐵筒架在城牆上。西日昌向我介紹道:「這便是紇呂留給大杲的火炮。很管用,長距離摧毀性的攻守重器。」

我仔細看了下,有幾分地宮所見的模樣。

「蘇世南命人改動了下,這方面,他是能人。」西日昌在我背後問,「小竹在盛京還好吧?」

我點頭,「他一直待在宮裡,我把鸞鳳宮清了下。」

西日昌笑了,「留著丹霞公主的命就是了,旁人無所謂。」

「對了,田乙乙呢?」

西日昌答:「用她拖了點時間,現在送走了。」

我再想不出話來,安靜地站在城頭。我請戰西秦被他所拒,而今被召至潯陽,卻沒有半分戰意。對南越,我談不上好壞,南越沒有我的仇人,反倒有一位能算朋友的,我答應花重護之周全的人。即便沒有當日花重的託付,我也不想與葉少遊為敵。可我沒辦法,與我並肩的君王英武颯颯,落日的輝煌閃耀在他的金色鎧甲上,折射出淡淡的紅光。我現在想明白了,就算不召我到潯陽,西日昌也有把握取勝,就是傷亡會很大。他要保留兵力,所以才召我。

天光暗淡了下來,西日昌對我道:「走吧,今晚不來,就是明日了。」

我默默追隨他。下城樓的時候,他回望我一眼,「累了?看起來氣色很差。」

我遲疑了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知道我兄長的事嗎?」

西日昌停住了腳步,輕聲問:「你聽誰說的?」

我立刻確定,他見過黎容。我整理了下思緒,斟酌道:「我在盛京見到了侯熙元,聽他說老賊當年沒殺黎容,而是交給了你。」

西日昌站在城樓的階梯上,沉默了許久後,突然拉住了我的手,牽著我往下去。他低垂的眼眉,沉鬱的神情,看得我心狂跳。黎容必然已經不在,不然他不會這個樣子。

「我不信老賊的話。」過了一會兒,我追加一句,「我把侯熙元打發走了!」

西日昌依然沉默,直到回了治所,他都沒有開口。

我們沉悶地用了晚膳,他才對我說了往事。

「當年我師從葛仲遜手中救下黎容,他只比死人多一口氣,但他的眼神明亮,他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他用眼神對我說,離他遠點,他要安靜地去,他不信我們師徒別無所求。如果是尋常情況,並不能震撼我這樣的人。可是黎容當時很慘,他的情形已然壞到不能再壞。受盡酷刑,四肢斷殘。我永遠不能忘記他的那雙眼,分明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他卻堅持著,那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那次對你用綠光斷魂的時候,我放過你,就是因為我從你眼中依稀看到了黎容的影子。」

我垂首,他問:「還要聽下去嗎?」

我默默點頭。他嘆了聲,一把摟住我,道:「我真不願告訴你。」

黎容一心求死,以杜微的精湛醫術,只能治癒身傷,無法治癒心死。黎容不進藥食,拖拉了半年,病故,杜微也因此鬱結,隨後亡。

「你兄長時常對著一物發呆,我將那物與他一起葬了。」西日昌頓了頓,沉聲道,「你不知道,那是你滿月的時候,彝族的聘禮。你被許配給彝族的族長之子,聘禮就是彝族的傳世寶物,一塊紅玉。因為彝族紅玉有辟邪怡身的效用,你幼年又貪玩,你父親怕你弄丟了,就把它掛在了黎容頸上。」

我在他懷中輕顫,原來侯熙遠說的這件事是真的。當年兄長以為我被打死,他才舍了生志,直到死前,他都不能釋懷。他替我受罪,就是希望我能活著,活下去,而我死了,他便了無牽掛。

西日昌拭去我的淚,低低地道:「高興的事我才想對你說。這件事我也不好受,想到你早就許配他人,我就想滅了彝族。」

西日昌和衣摟了我一夜,南越軍沒有夜襲,而我們也無法安睡。我總覺得他還有什麼沒說,但悲傷已經太重,連我自己都不願再探聽下去。

五 笛仙之葬

清晨,西日昌突然翻身起床,我跟著他站到了窗前。他推開窗戶,漫天的紙花飄揚。白色冥紙紛紛揚揚,如同雪花,帶著詭譎的幽冥鬼氣,散落潯陽。

「真會造勢!」西日昌冷笑一聲,手持「逆龍斬」奔向了城頭,我從琴盒中取出「永日無言」緊隨其後。

站在城門上,看得更加清楚,南越軍士藉助風向變更,大撒紙花。這真真諷刺,南越王不許花重入葬南越,南越軍士卻在為他撒花祭祀。

潯陽的城門沉重而開,按照昨天西日昌的部署,大杲的軍隊迅速在城前列陣。第一遍戰鼓在城頭響起,弓箭手和藤甲兵嚴陣以待。

我終於有了點戰場上的感覺,那曾經響徹腦海的鼓韻,一聲聲敲打出戎馬倥傯,撞陣衝軍的氣勢,沖淡了漫天的紙花。

陳留王徐罡風一身白袍,遠遠出現在視野中。幾乎是同一時間,大杲與南越雙方下達了進攻的軍令。飛舞的紙花被漫天的箭矢取代,咆哮的戰馬和砍殺聲很快響徹潯陽城前。

西日昌一手按在我肩上,沉聲道:「你只有一個任務,破了葉疊的笛曲。」

我點頭。

「亂軍之中,自己小心。」

我再次點頭。

「去吧!」他一推我後背,我輕盈地從城頭飄落。玄衣飛揚,懷中的「永日無言」仿似感到了戰場的氣氛,帶著我沉重往前。

我穿過大杲軍士的陣勢,不需他們相讓,我的身法足已越過所有障礙。飛箭與我擦身,戰刀在閃,又黯然。我很快抵達了二軍交鋒的前線,尋常軍士根本砍不到我,當我躥身之後,就很少再有人來惹我,武者的身法令他們畏懼。

我逐漸明瞭西日昌說我不屬於戰場的原因,我的出現是如此突兀,甚至有南越軍士見了我後,停頓了片刻手中的利器,而停頓的代價是死亡。無數人在我身旁倒下,更多人在我身旁廝殺。鮮血傾灑在新生的野草上,飛濺到我的玄衣上。我低頭看到裙襬上西日皇族的族徽,再看身處的戰場,我恍然明白了紅日白淚的意思。

在戰場上,太陽不是紅的,要突破血光的籠罩,只能以敵人悔恨的淚光來洗刷。我佇立在戰場中央,親見大杲軍士的勇武。同樣是拼死作戰,南越軍士陣亡或悄然無聲或絕命呼喊,而大杲軍士卻帶著滿足的笑容臥倒沙場。單以軍力而論,大杲確實驍勇天下。

我不想殺人,只憑著靈巧的身法,閃避在刀光劍影中。而我也謹記,我任務只是破了葉少遊的笛曲。不久,南越軍隊開始後退。在上官飛鴻的命令下,大杲軍隊沒有追擊,紛紛退到了我身後。笛曲在二軍各自後退的嘈雜聲中幽幽響起。依然是無名笛曲,卻平添了份怨恨,不再催人入眠而在擾人神智,逼人瘋狂。我嘆了聲,世間在變,人也在變。

我指壓宮弦,「永日無言」在二軍中發出了第一聲響,沉重而傷感。笛音驟然消散,我沒有用氣勁,只以二指撥一弦。食指和中指不停重複相同的動作,不停地撥彈。這正是當日我與葉少遊結伴七重溪時,我對侯熙元的彈法。上弦下弦,一抑一揚,一清一濁。

四周安靜下來,天地之間只有簡單的韻律,沉重轉到悠揚。無須繁多的變化,最簡單的樂音暢響世間最樸素的情感,回憶。

戰爭不該與笛仙有關,戰爭是我這樣罪孽深重的人用來洗刷悔恨,再增加更多悔恨的場所。音武不該與殺戮有關,樂音不該與毀滅有關,當年的笛仙總想要說服我,而今我已領會。失去了最親愛的親人,失去了陽光下的日子,仇恨,是找不回來的。

我收了指,葉少遊一身素衣,出現在我面前,神情複雜地盯看著我。

「黎姑娘!」

「葉少遊!」

我們喊了彼此,而後卻相對無言,只有裹挾著血腥的春風呼啦呼啦吹過。當世二位音武者的對持,無人上前打攪。

「他殺了花重!」過了不知多久,葉少遊咬牙道。

我道:「花重自己不想活了,他不想看到類似今日的一幕。」

「跟他脫不了干係!」

我默然。

葉少遊握緊笛子道:「他的野心,路人皆知,你何苦為虎作倀?」

「那你又在做什麼?」

葉少遊自嘲道:「在作孽。」

我無奈地仰頭望天,葉少遊是清醒的,他與我一樣的無奈。天光白亮,紅日白淚,而我們無淚可流。

我們很難得信念相近,卻各有立場,各為其主。我們也都知道,無法說服彼此。時間彷彿凍結,春暖花開凜然轉為春寒料峭。

葉少遊的碧海潮瀾指向了我。曾經以為再見將陌路的葉少遊成了對手,而再見將為敵的侯熙元卻成了與我定過婚約的西疆友族。我心嘆一聲造化弄人,嘴上淡然道:「你不是我的對手,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葉少遊苦笑道:「明知不敵,還是要掙扎。若連這一掙的勇氣都沒有,黃泉之下將愧對故人。就讓我死在你手下,此生就無憾了。」

話畢,他持笛猱身而來,竟舍了音武,以笛為武器,點挑我上三路。他的動作在我眼中是遲緩而可笑的,同為清元期的我不知要比他高多少。我抱著「永日無言」從容地閃躲,笛風破空,盡是破綻。

我們身後的軍隊捲土重來,他們繞開了我與葉少遊的中央場地,繼續殘酷的戰爭。

我彷彿能聽見葉少遊心底無聲的哭聲,我一邊讓著,一邊問道:「你究竟為誰而戰?」

他不答,只是拼命地攻擊。我搖搖頭,我只能拖,他也只能拖,而潯陽戰役的結局早已註定,我們都只是徒具其表的陪襯。

戰士身死戰場,武者亡於刀劍,可我們都還有另一個身份,我們是樂師啊!我們該在臨川匯音上一較高下,該於高山流水間合音暢彈,可現在我們居然沉悶的一個打一個跑,而且還一點都不可笑。周圍的兵戎猙獰,我們各自身後遠處的主帥都在看著。悲沉的樂章環繞在四周,我也在問自己,我究竟為誰為戰?

潯陽城上響起第二遍鼓聲,突變立現,南越軍隊裡出現了修為高強的武者。

「葉少遊,小心!」我不能再陪他遊鬥,我空出一手迅速締結手印。

葉少遊卻笑了,往我手印上撲來。我避讓了過去,挪身到他身後,手印撥彈在「永日無言」上。那年西日昌大婚,我已在清華池練出了單向攻擊,琵琶琴音化為無形的音刃,散射入南越軍陣中。一大片血花飛起,我又移回了原位。

葉少遊停了攻勢,握著笛子呆呆地望著一片被我殘殺的南越軍士,「為什麼?為什麼……」他口中喃喃。

「葉疊,你還不明白?她是妖女!」陳留王的聲音穿刺耳膜。

葉少遊慢慢地橫笛於唇,我瞥了他一眼,猛然驚覺不對,這個時候他還吹什麼笛子?我連忙探手奪取碧海潮瀾,但是遲了片刻,一聲尖厲的笛音搶在我手前穿雲裂石,他口中已噴出鮮血。我捏著笛子,恨不能一掌劈死這個笨蛋。

我們周圍離得近的軍士皆雙目赤紅,笛仙的這音音武,堪稱恐怖,瞬間激發了人的癲狂,代價是葉少遊的生命。這也正是他的目的,他以命來施展這樣的音武。我隱約明瞭,若葉少遊死於戰場,死在我面前,南越與大杲的戰爭才真正開始。

「誰給你出的主意?」我恨恨地問。

葉少遊卻倒了下去,上官飛鴻用刀背拍暈了他。

「大人,你可以回城了!」上官飛鴻一手抓起葉少遊,我來不及搶回,南越的又一群武者趕到了。兩相選擇,我只能去阻擋南越人。

玄衣一展,我眼角掠過紅日白淚的族徽,琵琶聲起,摧魂斷魄。

曾記,曾記,人在花下葬骨。花菊子,你到底葬了什麼,我把它們都挖出來吧!「永日無言」在天一訣的手印撥彈下,拔草尋蛇,激盪出掀天揭地的奇景。我面前的草地泥草騰空,與先前散落的白色冥紙,迅猛地匯成疾風。

血滴落在琴絃上,太用力,所以傷,太用情,所以痛。

南越武者們見機不妙,叫罵著退避了。我眼前氣場中已然空曠,但我還是繼續在彈。

葬了什麼?葬了人情,葬了人心,葬了血肉,葬了傲骨。花是花草是草,與泥並無不同。黑是黑白是白,與血紅一般。我們都是痴人,過力而無情,過情以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