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宮的正殿,我見到了雙眼紅腫的胥紅。一問,原來她不似當日孫文姝有蘇堂竹的醫鑑,用不著覲見皇后,而現在徐皇后的身邊有個能來事的田乙乙。因胥紅頂了我獨寵之名,田乙乙每次見她都少不了一番羞辱,今兒玩大發了,胥紅實在忍不住,跑來找我拿主意。
我溫聲道:「你受委屈了,是我疏忽。」這些日我無暇抽身,又不住原來的地兒,胥紅輕易見不著我,我也沒往小地方和旁人身上想過。
胥紅又抹淚,啜泣道:「大人,她連你一塊兒罵了。說大人好大一堆難堪話,蘇太醫只辯了一句,就被她掐了老半天,我估摸蘇太醫臂上都是青。」
我問:「她怎麼罵的?」
胥紅連忙道:「她不知道大人的事,就罵大人混在男人堆,也知道沒臉見人,所以成天戴個面紗。」
我沒氣,反倒因她欣慰。她長進了,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我多撫慰了她幾句,和她一併回昌華宮。路上我問:「你想搬到別宮住嗎?」
胥紅躊躇道:「我還是留在陛下身邊吧,萬一陛下和大人用得上我……就算用不上,我遠遠看看陛下和大人也好。」
我嘆了聲,胥紅豈是為我留昌華宮受南越刁婢之辱?
我答應胥紅請蘇世南開醫鑑,蘇堂竹的肯定不管事了,他就是西日昌送過去的沙包。
打發了胥紅,我到正殿見了西日昌,說了此事,他微笑道:「手法重複了,想想還有旁的法子嗎?」
我一怔,見他越笑越鬼,我斥一聲,道:「有,找你。」
他大笑,笑罷道:「你個懶人,就會用我。」
我坐他身旁,淡淡道:「找什麼人都不如找你,找旁人管事嗎?」
「話倒不錯。」西日昌執筆而書,書完蓋了璽印,我在旁看得清楚,他將胥紅直接貶成寶林,寶林是不用覲見皇后的。我不知道胥紅接了這道旨如何作想,當下沉聲道:「那把她留在這裡吧!」
西日昌點頭。
這時候,宮人來報,說是皇后求見。西日昌微微皺眉,宣了進來。我自覺站到他身後,過了片刻,一行五女蓮步而入。為首的粉面玉容,頓時明豔了整座殿堂,正是徐端己。緊跟她身後的女官亦年少美貌,柳眉尖尖,薄唇如彎月,容色不如徐端己,但也是絕色了。我猜她就是田乙乙,光看外貌便知伶牙。初看只覺頑愛,不覺旁人所言的惡毒。究竟如何,看下去聽下去便知了。
徐端己和四侍女行過禮,西日昌賜座。問她何事,徐端己軟言細語道:「臣妾入宮已有時日,承蒙陛下厚愛,恩賞不絕。臣妾亦知陛下平日政事繁忙,本不想打攪陛下,但今晨於鸞鳳宮中發生了一事,讓臣妾不得不來見陛下。」
接下去徐端己委婉得體地講述了一國之後的請求,那就是後宮的主宰權,而不是表面上的嬪妃請安問候、日常用度的奢華。
「柳妃姐姐是位好人,臣妾自知年輕閱淺,還望陛下能讓臣妾多向柳姐姐學學。」
西日昌低聲問:「就這事?」
徐端己此時已經紅了臉,想來這些話也是別人教的,跟著的話就稚嫩了,「是的,臣妾老見不著陛下,昌華宮都不給臣妾的宮人進……」
我心思,胥紅找不著我跑月照宮求見,徐端己找不著他闖昌華宮。
看看徐端己嬌美動人的容顏,換了我也很難拒絕,這本來就是位人見人愛的小公主。
西日昌猶豫了片刻,道:「難為端己有心了,原本朕只想讓你快快活活無憂無慮過著和南越宮廷一樣的日子,看來是朕考慮不周。這樣吧,你先回去,朕回頭下旨給你個事管起來,等日後再看。」
我見徐端己已經點頭,但田乙乙在她身後悄悄碰了下她。當然西日昌也看到了,他的頭腦轉得快,口齒也利索,立刻道:「就這樣吧,朕下午約了臣工,你回宮候著。」
他的這話意思是,他要緊政事,徐端己自然不能再開口,田乙乙只有乾瞪眼。西日昌起身,帶我離開前,柔聲對徐端己道:「忘了說,今兒你真好看!」
雖然知道禍害在裝,但我真想踢他。
我們先從側門出,走的時候我覺著那幾個女的目光都盯在西日昌身上。
到了偏殿,西日昌自言自語了一句:「來的路上乖巧,到地兒卻來事,剛才那幾句話,倒很有頭腦,可犯得著嗎?」
我心念一動,隱約猜到緣故。西日昌似乎也猜到了,對我一笑,「晚上去逗逗?」
我道:「確實該去一回。」
午後西日昌召見了萬國維,後者把他前幾日交代的事辦妥了,邱騰要吹就給他吹。邱騰出錢吹喇叭,西日昌借光。他命萬國維聯絡了大杲幾位著名文人,只消一句,幾位文人便心領神回。喇叭高吹,自然要高唱在領袖的英明帶領下。不用多吹西日昌,多吹也不合適,只要首尾來句就成。
萬國維還道:「他們頭腦比臣好使,還道,陛下不肯沾光,但公道自在人心。」
西日昌微微一笑,我一旁忍笑,我也終於明白他不用搶先吹,能寫錦繡文章的文人又不是傻瓜。只是這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地知腳指頭知道了。
萬國維瞟我一眼,輕描淡寫一句,「陛下新婚燕爾,玉成其事,倒是該頌頌。」
西日昌這才笑出聲來,「不張揚,不聲不響的好。」
這二人一搭一檔,奸君詐臣,我覺著他們才是天作之合。
萬國維告退後,西日昌帶我去見了柳妃,把徐端己的事兒一說,柳妃當即提了,讓新後管轄後宮每季的宮裝。這個事不大不小,時間又耽擱得長,西日昌道可行。
西日昌留膳於柳妃宮中,照規矩,我站在他們身後,但柳妃不依,硬拉著我入座了。酒菜上齊後,支退旁人,西日昌取了我的面紗,柳妃凝望我道:「姝黎妹妹長大了。」
西日昌只笑不語。他對柳妃的信任,不用言語以行動。
這一頓晚飯柳妃提及了往事,無限感慨,而我從她言語中彷彿看見了昔日的自己。一個冷豔絕狠的小女孩。那時的我多麼憎恨西日昌,心底滿是仇恨和不甘的痛苦,眼裡除了血紅,什麼都看不到。但正是這個我曾厭惡憎恨的男人,一點點改變了我。即便他用心不良,但至少他十分用心。
西日昌也道了幾段往事,用來填充溫暖柳妃的心房。他們共同的回憶與我無關,也不能算男女之情,無非是柳妃如何妥理家事,西日昌早年的辛苦。我覺著他們兩個更似親人,或許世間夫妻大抵如此,沒有熱情還有瑣事。
晚飯後西日昌攜我離去,柳妃親自送出了門,神情從容,眼眸含笑。一個女子能做到她這地步,我為禍害慶幸。後宮最不缺的就是妒婦,怨婦,不願與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怨恨男人不寵愛自己,擁有柳妃這樣的賢妻是禍害的福氣。
前往鳳鸞宮的路上,我跟在西日昌身後想,如果現在他寵幸別的女子,我會如何?
殺人洩憤?自憐自哀?
他大婚前消失於我的視線,我感到了失落,但緊跟著他突然猛扣我心扉,一下子置我於他預謀幾年的深淵。若他去寵幸旁人,現在的我估摸不僅只有失落了,我終究不是柳妃。
盯著他的後背,我真想用刀挖開來看看,裡面是顆什麼心。這個禍害,不僅對自己的慾望控制老道,還對我瞭如指掌。
想著想著,他忽然止步,我險些撞他背上。
「一會兒什麼都不要想。」他沉聲道。
我點頭,他肯定要去幹「好」事了。
跟他步入鸞鳳宮,我小吃一驚。改建南越宮廷式樣的地階,好大的手筆,幾乎將整座宮殿弄得面目全非,雖然尚未完工,但完成的部分已覺鋪張。西日昌也沉了沉面色,而進入正殿後,他又變作當日哄騙我的昌王爺。
西日昌的駕臨,驚動了鸞鳳宮所有人。我們在正殿上等了會兒,徐端己和一干宮女趨步而出,多是南越的女子,一片軟聲綿語,鶯鶯拜倒,煞是好看。
女子們禮畢起身,徐端己粉著臉半天沒道出一句,還是西日昌替她言了,「今兒你來找了朕一齣,朕就一直牽掛心頭,晚上怎麼都要抽出空來,到你這兒轉轉。」
徐端己立時緋紅了雙頰,細語道:「陛下有心了。」
宮人送上茶酒和果子,均是南越宮廷遠端特送的。西日昌開始無聊,扯了一堆又一堆閒話。這囉唆話沒一點含金量,純粹的廢話,我也終於明白蘇堂竹被他影響的是什麼了。
轉過視線,我看到一干宮女紛紛垂首側耳聆聽,似乎津津有味。天南海北地東拉西扯,也虧西日昌說得不悶,要每晚對著我這樣叨叨,早被我踢下床了。
田乙乙忽然投了我一眼,我們視線相交,我覺得她眼裡冒了冒火星。宮裡有品級卻沒被她當面說道過的,只有我了,而我現在住昌華宮。
徐端己不健談,在西日昌停頓的時候請示道:「聽陛下說起南越民間的事兒,端己不熟,不如讓乙乙替端己說幾句?」
西日昌笑說好。田乙乙便上前,禮後,針對西日昌之前提的幾事詳細說開了。她口齒伶俐,言語風趣,引得眾人忍笑輕笑,西日昌則大笑起來。田乙乙忽然對我道:「這位大人如何稱呼,或許是乙乙說得不好,乙乙很傷心大人沒有笑。」
我垂首,這場合禍害肯定會替我說話,用不著我自己答。果然西日昌沉聲道:「哦,她是西門,朕西日皇族的宗室,為人素來嚴謹,不苟言笑。朕要說個笑話,也不見得她笑。」
其實我也覺得樂,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觀察眾人上了,而我的笑不對旁人。
西日昌一句皇族宗室解開了眾人的疑惑,順著這個話題田乙乙問了下去,他就又吹了頓對著西方落日誓言的故事。
「原來是這樣。」田乙乙感嘆道,「陛下的先祖令奴婢崇敬,真是了不起的帝皇。」
而後他們的談話繼續,一個老練的廢話簍子,一個機靈的奉承婢女,話頭越來越龐雜。當我覺著時辰晚了,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田乙乙替徐端己大膽問了句:「陛下今兒留宿鸞鳳宮嗎?」
徐端己立刻嗔她一眼。西日昌神秘地一笑,湊近身旁的南越公主,附耳說了句話,令她明豔的眸光更加水汪汪。不是啥好話,花苞初放折易傷。
我腹內暗咒他無數句。
西日昌帶我出鸞鳳宮,徐端己遣田乙乙等女相送。走了段路後,西日昌離遠我,扯了下田乙乙。我在後面看得仔細,少女受驚,猛地抽了手。西日昌那禍害在她耳畔低低道:「朕把胥嬪貶了……可惜你太小了。」
然後西日昌甩下發憷的田乙乙,帶我出了鸞鳳宮。
步入昌華宮,西日昌飛我一眼,我還他一斜眼。步入宮殿,他拉我手,我甩開。他笑了,道:「是很小啊,一對軟趴趴的小麵餅,我哪有空把它捏大?」
夠不要臉的,我啐了聲。他再拉我手,我不甩了。
死禍害逗完麵餅還不夠,又湊我耳吐氣,「都捏你了。」
我實在忍不住踩了他一腳,他也不叫疼,只笑,笑聲悠揚在殿堂。
經過此事,田乙乙收斂不少。少女懷春總多思,思多了煎熬,煎熬了行事就不穩。被禍害一調戲,倒平了下來。拿禍害的話說,她就是想我輕薄她,空了我就去輕薄,這不就結了?
回到寢室,禍害異常老實,安靜地平躺我身旁。我琢磨他素來夜間行事,我忍,就不開口說話。裝,裝去吧!
過去很長時間,我都快迷糊了,禍害才啟齒道:「你不知道,那年你多麼鮮嫩。你總在掩飾容色。劉海那麼長,遮了整個額頭,脂粉不沾,還把唇色弄得蒼白。可有些美麗,是遮掩不住的。」
我愕然驚醒。他道:「當你震怒、恨的時候,一下子容光四射,所以我明知道不是時候,還是要了。」
「含苞欲放,而後怒放。世上大多花開盛極而敗,而你到現在還沒開全。我總覺著能開得更豔更驚色,甚至怎麼開都開不完。」
我默然,這算他給我解釋吧。他的謊言太多,以前說過最喜歡花骨朵兒,現在又說喜歡怒放,其實無所謂了。
說了那麼動聽的話,禍害就不裝了。
禍害再次證明他是很好用的,跟隨著禍害,我逐漸體會到,原來那些金風玉露一相逢的話,都是真的。鴛鴦交頸鸞鳳和鳴,說不盡,無限好。
可是情過之後,離了慾望的旋渦,心頭的理智還是令我無聲而嘆。有的事有的人不能沾染,一旦沾染就難以自拔。點燃慾望,火焰就不會輕易湮滅,投身淵海,只會越沉越深。
貪官並非從來就貪,嚐到了甜頭,才會漸漸泥足深陷。酒鬼並非從來就饕餮,酒奮了精神活了思維,明知酒到酣處才最美,爛醉如泥斯文掃地,卻難在興奮時收住。
很多事原本無錯,還是好的,但過猶不及。人亦如此。嬰孩降生於世,如一張白紙,沾染什麼成什麼,嬰孩的變化就如一個染缸,第一道重色洗下去,就是祭奠生命的色彩。
西日昌洗的是黑色,世間最重最強的顏色,洗過了黑色,無論再怎麼洗,染缸的水都不會變化。而我在八歲那年,洗了紅色,無論再怎麼洗,甚至洗黑,心底的那一抹血色,永遠都不會褪去。
黑與紅,世間兩種強烈的重色,在慾望中綻放出令人窒息的美麗,排擠、改變、吞噬所有其他色彩。黑色帶殘紅的花開遍野,黑色妖嬈纏繞絲絲血紅,噴吐出劇毒焰火,瀰漫開暈紅光芒。花氛香甜,花意決絕,正是禍害早年所書,世人皆無罪惡感。
慾望無罪,因慾望是人的繁衍所需。貪婪無罪,沒有追求何來成就?作孽無罪,你不作孽他作孽,不如你自己作孽或許還能比別人作孽作得好。
每個人都在作孽,以善人自居,以仁義為衣,單以自己心意,自己眼光去評判他人。極少人去想自己或許錯了,絕大多數人只會想,都是旁人錯了,旁人作孽。
偏激的異端邪說,我也會了。
我摟著入睡的禍害,凝望他安靜的面龐。我們都錯了,但我們又都沒錯。慾望是可控制的,貪婪是有限度的,作孽是有對錯的。我們都是俗人,無論身份或旁的,世俗之人都有喜惡,都有貪求。
我貪求這一刻他柔和的面容溫熱的懷抱,而他貪求的更多。
我微笑著熟睡,當他抱我我就抱他,當他寵我我就寵他,有慾望也有其他,單有慾望是可恥的。我們都需要有一個足夠的力量,適宜的懷抱,來容納自己無法與旁人道的孤寂,寄放那絕對的沉重色彩。
清晨,他感嘆春宵苦短而起身,出了寢室,他就沒有感嘆,換了天威難測。而我出了昌華宮,就是位武者。
我們分開而行,誰都不回首。沒什麼好看的,夜間可以看個光,看個透。白日下看到的都是表面,因為日光太亮了,一鍍光,什麼都炫目,什麼都看不到底。
月照宮裡,唐長老結束了最後一次永珍訣的傳授,對我道:「明兒起,你要辛苦了,他們那夥人都不是我這樣文縐縐的。」
我慎重地致謝。唐長老微笑道:「我佔了你那麼多時日,他們早有不滿,但西日師侄說他新婚期間,暫不管旁事,就由著我成日跟你敘話了。」
我垂首,老薑似的唐長老。
提前回了昌華宮,我先去找胥紅,趕到正合適,她正接了聖旨,傻眼坐於房中。她一見我來,立刻噙淚撲來,跪地道:「大人,你不是說請蘇太尉幫我嗎,怎麼會這樣?」
我拉她起身,告之她西日昌留她在昌華宮做寶林,比之在別宮當個長年累月見不著聖面的嬪,更有出頭之日。
胥紅這才稍寬懷。我又道:「現在需要先和南越搞好關係,陛下必須要兜著南越人。別說你委屈,旁的妃嬪也委屈著,蘇太醫則天天委屈著。你被貶實則被陛下護著了,該高興啊!」
胥紅破涕為笑,這個天真的女子,又說了句傻話,「就是就是,我看陛下根本不去鸞鳳宮,後宮裡還是大人最紅。」
我瞪她一眼,她立即捂嘴。她是個口快直腸人,當初仙雯之死雖怪不得她,但她若能忍著,不叱罵仙雯,事也不至此。
我見她畏懼模樣,轉念出了個主意,「今兒你說錯了話,得罰!」
胥紅又要跪地,我再次拉住她道:「打是不打你了,罰你抄一百遍‘女誡’。」看她先鬆氣,後又愁眉苦臉,我有點好笑,估計這女子平日是不愛碰書的。
五 劫難之音
同西日昌一起用了午膳,他又帶我出了宮。這次我們沒有易容改裝,只穿宮中的便服。
馬車裡,他對我道:「明兒你帶上‘永日無言’去會會他們,鼓我也給你送過去了。」
我思了會兒,道:「前陣子對著清華池,我倒會控著曲音,只是那鼓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奏,以最簡潔的樂音奏響最繁複的樂曲,是樂師終身的追求。」
他笑了笑,「沒事,你有時間。」
半路無語,我們安靜地對坐著,片刻的安寧難得,從今日開始,我們的日程又將變化。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腰際,而我的目光則在他手上。
這禍害身上無一處不漂亮,偏生這些漂亮的地方,又都充滿力度。這一雙手扼著無數生靈,掌著一國和當世所有國度的命運。
車悠悠停下,卻是蘇世南府前。他先下車,而後扶我下。我們攜手而入,在庭院裡見著了花重。
花菊子正在園圃裡忙碌。他一身粗布衣裳卷著寬袖,蹲在泥地裡搗鼓。這位南越名士,也算躬耕於盛京了。
我們起初沒有打攪他,匿步而近,止步靜觀,後來他抬頭抹袖擦汗,發現了我們,才起身走出園圃。
花重拍了拍手上的泥,對我們笑道:「春日問花花語香,二位看來不僅好興致,還很應時。」
西日昌道:「哪裡有先生興致好,粗衫乍著,南枝可插,更需頻剪。」
兩個愛玩腦子又愛鬥字眼的男人耍了幾句嘴皮後,連笑數聲,動靜很快引來左荃珠,她服侍花重淨手更衣去了。
西日昌本與我在庭院迴廊中等候,不知何故,西日昌不等了,拉我離去。問他為何,特地出宮就為與花重說幾句玩笑?他想了想,手伸入袖中摸索了半日。我猜他想留個物什給花重,或是丟一枚銀元,只是可憐的大杲帝皇,發現自己身無長物,袖中乾乾淨淨的,啥都沒有,只能皺眉望我。
我對他招招手,示意他低下頭來,他照做後,我拔了他的髮簪,頃刻間,長髮滑落,多情地拂過我的手,我的衣,回落他的身。
西日昌含笑接過我手中的髮簪,擱在了迴廊上。
簪花問意。和這號人打交道真傷神。
披髮的禍害,在蘇府下人的瞠目結舌中飄然而去。
回到車內,西日昌用力地摟了摟我,感嘆道:「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鬆手後我道:「你腦袋後的自然想不到,見過眼珠長頭頂的,沒見過長後腦勺的。」
他溫柔道:「你替我長。」
馬車又開始行進,他頓了頓,忽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事兒繁多,不能像尋常夫婦那樣每日陪著你,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多擔當。」
我當即道:「這是什麼話?」
他笑了笑,「胡話。不說了。」
跟著他又說了幾段真正的胡話,逗到我笑出了淚,而後我們恢復平靜,再後我們到了王伯谷的無名山莊。
他查聽了西秦諸事,安排了部分西秦貧民跟邱芬回大杲的接引諸事。打仗打的是民心,花重點出了仁義,接下來的步驟禍害都心領神回。
王伯谷不在,那回與我比較的阿大阿二也不在,倒是無人舊事重提,讓我再動動筋骨。
回到宮廷,已是入夜。西日昌牽我手,步入寢室。室中多擺了張架子,架上掛著一件玄底金章的衣裳,裙角旁精緻的刺繡乃西日皇族的族徽,紅日白淚。這族徽我只在西日昌的祭服上見過一次。
西日昌親手為我換裝,銅鏡裡映出英姿颯爽氣勢逼人的女子,和穿過她的腰摟著的一雙手,強而有力地扣著,託著,纏繞著。
玄光金紋在宮燈下熠熠生輝,如璀璨銀河。
情慾之美,宛如璀璨花開。繾綣浮雲溫煦風徊,四季花放,依然黑紅為主,卻多了星星點點的墨綠、黛青,而底下是廣袤黃土。
穿梭其中,若飛若騰,蝴蝶撲花,莊周曉夢。身子無比渺小,輕靈至極,彷彿風一輕拂,就能捲走。
眷戀花海,若停若痴,意有所隨,不可言傳。猛然一句前朝巾幗警語震響天地:
呸呸!兩個痴蟲,你看國在哪裡?家在哪裡?君在哪裡?父在哪裡?偏是這點花月情恨,割它不斷嗎?
跟著,花重《花間語》那段文字浮現腦海:
花非花,葉非葉,道是花紅不是,道是葉綠不是。紅紅與綠綠,恰似看朱成碧。
當日那段詞還有最後一句在另一頁上,我刻意忽略了,連起來正是:
花非花,葉非葉。
道是花紅不是,道是葉綠不是。
紅紅與綠綠,恰似看朱成碧。
曾記,曾記,人在花下葬骨。
想到此,不禁後心發寒冷汗迭出,摟著我的西日昌立刻感知,他什麼都不說,只撫我後背。我的一手捏在他背上,指甲嵌入他肌膚,過了很久,我才收手,指甲上隱見血絲。我垂目問:「不疼嗎?」
他依然無語,改了輕拍我背。那意思是睡吧,睡去吧,睡醒了就好了。
然而他輕柔的節拍,更拍亂了我的心。這個男人早就清楚,情愛固然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但卻不是最重要的。世人沒有罪惡感,卻有使命感。他和大杲的無數臣子一樣,為使命感而割捨被認為不重要的情感私慾。他其實並不在乎花骨朵或者盛花,和任何女子合歡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他的賢臣們無心經營自己的利益,打造盛世強國一統天下才是他們的追求。
為何而情?為何而欲?他待我不同,因我不同。他寄予我厚望,付我他能予的絕大部分。男歡女愛的背後不是男歡女愛,而是如魚得水。這也是真情,它與世間的痴男怨女不同,但也很美。
在情愛上,想得多的女子大多多愁善感,或鑽牛角尖,而想得少的女子相比之下,比較幸福,幾乎不動腦子就跟愛人走,什麼事都交給愛人拿主意。和西日昌這樣的男人相處,想太多很辛苦,不想也未必幸福。
超越情感,也是多思者多慮,少思者少憂。該放當放,糾結不清的始終是自己的執著。
迷糊睡去後,睡醒了果然一身輕鬆。溫暖的晨光傾斜,換了新裝的我氣象一新。
隨西日昌一同出了寢室,出昌華宮一路上我們輕言笑語,論了幾句武學又談了一句胥紅抄書。臨到歧路,他低聲對我道:「辛苦了。」
我一怔,他轉身又一句,「今兒開始,將會更辛苦。」
我一笑,夾著琴盒,往月照宮而去。
琴盒被開啟,「永日無言」在月照宮最裡的一間殿堂中黑的絢爛,合著我一身玄衣,相映生輝。
向羅玄門注目於我的眾人躬身示禮後,我道:「因早年貞武奏曲於此宮,唯恐今日復響,驚了宮人。只得委屈諸位長輩,在此地聽我一曲《花間語》。」
我坐回席上,轉軸撥絃,未成曲調先有意。似輕風飄過,一陣花香,幽幽傳來。若以妃血開場,勢必音成東風無力百花殘,而「永日無言」卻可恰如其分地呈現隱約香動。
氣勁如影隨形,悄然跟在花香幽浮後,鬼魅而輕靈,令聆聽的眾人動了神色。羅玄門沒有低手,全都有眼力,讓他們吃驚的,可以說既是匿氣下的氣勁,又不是。
旁人的匿氣氣勁都是從如絲若縷,修煉成條條道道,而我的音武初成匿氣氣勁就是片片層層,到了此刻,它已成群。
指尖輕點,似蜻蜓點水,又似一朵花開的聲音;指間飛擊,一霎時我已臻至我能的極限手速,不知在五絃上顫點了多少音。群花怒放,天地間一陣金黃向日葵,又一陣滿目紅鵑,群花一片又一片更迭色彩。不強的氣勁,卻充滿大殿,彷彿殿堂中開遍鮮花,沒有一個角落被遺忘。
第一折樂曲在爭妍鬥豔的萬花齊放中引出: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總有時,何故賴東風?花非花,葉非葉,爾非爾,我非我。
氣勁鼓浮眾人衣襟,整座殿堂忽而飛花飄零,漫天花草,仿似先前開遍的鮮花齊齊拔地而升,牽拉出泥草。飛上殿宇而凋零消失,殘瓣落落,而更多的鮮花從地面破土而出,迎日怒放,豔盛至極便脫離了地面,飄浮而起。花開花落,誰又分得清哪個是你哪個是我?
有倒吸聲輕響,我的樂音變緩,嗵嗵咣咣。紅的花綠的葉,相互襯托相互扶持。花兒為誰紅?葉兒因何綠?春天來了,葉就綠了,日光到了,花就放了。樂音散發的氣勁變緩變輕,第二折扣扉而出。
不為卿故,不為我儂,不為朱唇丹面。天荒地變心不折,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此時光惜,惜無津。
音曲由緩轉澀,此時眾人衣裳復初,卻有人無聲感慨。歲月催人老,羅玄門眾人都早過青春。我手一停,留白的山水畫與置空的樂音效果一致,空了這一瞬,我一手若爪,一手滾軸,混音亂響。清晰的流暢樂音畫卷終止,迷茫困惑繁雜的第三折樂音奏響。
花入迷眼,這個好,那邊美,折了這枝貪上那朵。滿了手,滿了懷,卻是越來越炫目亂心。不知手中折的何物,不知懷中摟的是誰?音弦炸聲,突然驚覺手中非花,懷中良人化為骷髏。為鬼非鬼,為人非人,傷哉痛哉,哀哉悲哉!
低沉的弦曲也轟鳴,氣勁遠勝之前的群芳襲人。已無人感嘆,眾人皆默,而我也感到了指尖的麻痛。《花間語》這詞曲本身不難,難的是以世間柔弱的花草傾吐為基調,奏響震魂之音。我到底欠了火候,忍痛,我撥響了最後一折。
這最後一折,起音即悲音,一時間,殿堂陰暗,狂風動烏雲滾,我突然想起那一日花重語「劫音一齣,天地同悲」,莫非這就是?一音知境,一葉知秋。起音便如此洶湧,埋花骨,葬人魂。
眼前更暗了,卻是答喜擋在了身前,她一手握住我彈琴的腕,搖頭道:「到此為止,可以了。」
跟著另一位長者肅然道:「不錯,不用再彈了,我們都已知曉西門姑娘的武道,有幸聽此半曲,知足了。」
唐長老點頭道:「是啊,西門,你若再彈下去,就害我們這群老傢伙都要哭了!」
我心下感動,他們是怕我傷著了。答喜更怕我如當年未央閣上一般,指露白骨。
眾人一番商議,把我指給一位面無表情的林長老,由他與我院中切磋身手,而眾人則在殿中商討,論我的音武如何與羅玄門的眾多武學糅合。
我跟隨林長老到了院中,走在他身後不覺什麼,但一動手我便吃了大虧。林長老不僅有蘇世南的眼力,且他的身法一點不僵直,簡直比鬼還鬼。他一齣手就掐住了我的脖頸,跟著面無表情地鬆手。
我與禍害切磋身手後,本以為身法雖不及禍害,但也屬江湖上拔尖,可碰到了林長老,我這才知道什麼是怪胎。林長老的手速初時就很快,更可怕的是越到後面越快,彷彿他的手被無形的力量推動著,越推手越快。
憑著油滑的身法,我只能逃過他三招,第四招肯定被他擒拿,且他拿住的地方都致命。頭頂心,腦門,咽喉,若非我是女兒身,胸也會被他抓,他的掏心手每次都移到能碰的部位。
上午的時光很快溜走,相比我的氣喘吁吁,林長老始終一副木然。如果說陳風的冷漠還能感受,那麼林長老的漠然已深入骨髓,他不令人覺著冷,他是毫無冷暖,所以更漠。後來我私下問唐長老,唐長老說林長老早年曾是殺手,近身搏殺無往不利。可惜林長老只強於身法,修為卻不強,這同他的性格有關,不喜與人交流,只知道殺或不殺。
正午,林長老拂袖而去。我勉強向他背影行禮,而後拖著腳步回昌華宮。
還沒入正殿,就聽到叫人不省心的禍害對幾位重臣道:「關於立儲君一事,朕已下了密旨,此事著落在西門衛尉身上,另蘇太尉為證。」
我覺著身子更重了,停步在殿外,蹲住了。
「現時你們也不必問,再議當論罪處之。這話就交代到這裡為止,朕已立太子。」
他倒是狠,一下子把矛頭丟了,看似丟給了我,卻不許再議。聽似明瞭已立子,卻乃子虛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