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凝眸鸞鳳
幾位大臣步出殿堂,我極其尷尬地退讓一旁。邰茂業投我一眼,眉宇間愁雲深鎖。他們過後,我入殿見西日昌,他見我便笑,「好生狼狽啊,西門大人,青絲亂了!」
我一摸頭上,果然髮髻鬆散。
「讓我猜猜,能叫你如此狼狽的恐怕只有林季真了。」
我點頭稱是。我們用完午膳後,他收到幾份急奏,看完後將公文遞給了我。我逐一看去,都與南越約鬥有關。
不知誰洩露機密,大杲武界得知了此事,絕大多數大杲武者為羅玄門憤憤不平。眾所周知羅玄門人少,嵩山眾廣。已有不少大杲武者前往南屏,更有幾位藝高膽大的獨行俠,竄入南越國境,登門拜訪南越高手。
局面亂後,葉道人公然挑釁蘇世南,穢言無膽匹夫,只會逢主,恥為同道。一石驚起千層浪,兩國武者勢同水火。蘇世南也公開回信,有兩句話很陰毒。一句是路上碰到個素無往來的陌生人比富鬥財,勝他好還是讓他好?無論勝敗都莫名其妙。另一句是既要比畫,就要有點耐性,大杲武門,沒有被牽著鼻子聽之任之的事,爾等最好焚香沐浴,齋戒虔心後等著召喚,這才不至於會輸得難看。
蘇世南此信一齣,大杲武界一片鬨笑,南越武界則惱羞成怒。但蘇世南點明的素無往來,確實說到了要害。江湖武鬥和戰爭殺伐,一樣需要目的性,缺乏目的擺明了就是搗亂、侵略。
我看完後問:「你打算定在何時?」
西日昌沉吟道:「下月吧!」
我默默凝視他,表面看不到一絲壓力,但一人身擔多種身份,是累,身具多種性格,是苦。想了片刻,我道:「讓我去吧!」
西日昌笑了下,卻道:「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此事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我隱約感到,他根本不考慮派我去南屏。這是為何?若我去的話,嵩山派即便人再多,又有何懼?
再聯想到那日他握我腰,宣佈我將是下一任羅玄門門主,羅玄門眾人的反應……我猛然抓住他手腕,異常嚴肅地問:「你要門中那些人都死在南屏嗎?」
西日昌也正色道:「休要長他人氣焰,我羅玄門雖然人少,但沒有一個弱者。」
我們彼此對視,第一次為了無關彼此的事,眼眸中閃起了火花。他反扣住我手腕,肅然道:「我不做沒把握的事,也不打沒把握的仗。」
我抽了抽手,他扣得緊,我沒能掙脫,他反而緩了神色,柔聲道:「還以為你真鐵石心腸,而今我才知道,你呀,就會對我一人狠!」
禍害實在會哄人,轉而又來一句,「掐得狠,踩得狠,抓得狠,用得也狠……」
我嗔他一眼,他笑著鬆開我手,低聲道:「下午你還是去月照宮吧,對了,晚間我可能回得晚些,不必等我。」
我心念一動,他又要動大手筆了?
西日昌捏一把我的腰,調笑道:「我沒空捏別人的。」
我啐他一口,正經話裡就愛給我摻些邪話!
這天下午,我在月照宮的時候,西日昌殺了不少人。有幾個是宮裡的宮人,有幾個是在朝的官員。宮人的罪名他隨便捏,但官員的罪狀他卻準備充足。前一陣替白、邱二家探路的兩位四品官員,都被他殺了。罪狀一個是貪財枉法,一個是舉廉不孝。舉廉不孝的官員好點,只掉自己的腦袋,家人還被西日昌厚慰,而那個貪汙的官員身死家抄,連累兩個兒子陪死,家人流放北部。
明白人都知道,陛下是什麼意思。再不明白,就只有步二位罪臣的後路。貪汙是真的,不孝就不知是不是西日昌捏的。
前一陣我瀏覽群書,也得出這麼個結論。帝皇賢明能聽進逆耳之話,也會分這逆耳之話針對的是帝皇自己,還是國家,是否出自臣子的私心。但有一種情況例外,在帝皇政策方針的路線前堵著的,該臣必死無疑。
林季真林長老下午沒有與我喂招,只是展示了一套步法。他一共展示了三遍,令我鬱悶的是三遍都不一樣。第一遍像是左右搖擺的跑,第二遍直線快速刷的一下就從我眼前過去了,第三遍倒慢了,也沒有忽左忽右,卻是上躥下跳,人如脫兔。
演示完後,這人就不管我,自顧自走了,留我一人在庭院中反覆試練。越練我越覺得這人不好,敷衍我來著。當武者修為達到相應境界,身法自然水漲船高。步法歸於身法一種,再精妙也離不了武者本身的修為。林長老那套步法就勝在花哨,卻不實用,更可恨他對我連話都沒有,一副看不上我的模樣。我終究還只得一個「忍」字,從來如此。惱也罷,恨也罷,都是負面的情愫,對武者的修為無益。
晚上我等了西日昌很久,他才回寢室。問及林長老的身法,西日昌若有所思地道:「明兒不用和這人練了,木頭人一個,我記得二十年間和他加起來說的話也沒超過三句。」
看得出西日昌心事重重,我不便問,禍害若不想說,我也掏不出他的話。
我們和衣而臥,在我以為他睡著的時候,他忽然開口道:「明兒你還得去趟鸞鳳宮,仰仗你了。」
我直截了當地問:「你想要什麼?」
他道:「一封書信。」
我當即明瞭,他是要徐端己寫一封吹噓他如何好的家書,寄到南越去,好叫岳丈放心。
「信何時發出,我就何時定下南屏的行程。」
我笑了笑,道:「光會捏人不行了吧?」
他道:「捏你就行了。」說著手還伸過來,被我擋了。
一夜無事,次日我刻意換了那身灰衣,先去了鸞鳳宮。我耐心地殿外等候召喚,看著前來問安的妃嬪們逐一而入,又逐一而出。我再次見到了孫文姝,她依然尊稱我一聲大人,我對她微一點頭。旁的妃嬪最多隻瞟我一眼,現如今宮廷裡到處流傳西日昌如何寵愛公主,愛屋及烏,連公主的侍女都厚賞豐賜。
我一直等到接近正午,才得召見。接引的南越侍女言語委婉,宮裡所有的妃嬪都是主子,勞煩衛尉大人久等。我道無妨,我就是個閒人,有時間。另一句話我沒說,實際上看看禍害的那些女人,也頗有趣味。環肥燕瘦,姿色不一,幾乎沒有同樣氣質,相近模樣的三品以上宮妃。
入了鸞鳳正殿,因沒有西日昌在前,我識相地依照南越宮廷規矩把鞋脫了,輕腳踏上了溜光的木地。再照著侍衛的禮節向徐端己行禮後,我佇立殿中,聽田乙乙首先問道:「什麼風把陛下的第一隨侍西門衛尉吹來了?」
我正要答,這小女子又連珠發問,問的無非是近日陛下都忙什麼,蘇小太醫怎麼不常來了,何時陛下再來鸞鳳宮。
我沉吟著一一作答,顯然我的回答田乙乙很不滿意,她鼻哼一聲,倒是一旁徐端己發話了:「西門大人請坐。」
徐端己再次給了我好印象,幾次看她,她都表現出一國公主應有的素養,真不知田乙乙怎麼會成為她的女官,莫非南越人怕她受欺,特意安排了個刺尖兒?
徐端己溫柔地問了幾句,問的都是我的瑣事,出生、習武以及宮中生活。我春秋著答了。西門這姓氏是禍害捏造的,習武也不能說真話,宮中生活更是禁事。徐端己和田乙乙卻聽得仔細,她們最關心的是我伴隨聖駕的事兒。聽到後來田乙乙道:「這些個接見大臣、批閱公文的事,聽著真無趣。沒來大杲前,我聽說陛下曾極寵一位貴妃,為了那位貴妃,陛下甚至不惜動武打下了唐洲三城。此事西門大人知道嗎?」
我答:「我入宮時,貞武娘娘已薨,不曾謀面。」
田乙乙一雙杏眼在我面上打轉,「不曾謀面,能謀西門大人一面的人,宮中恐沒有幾人吧?」
我定定神道:「在下貌醜,只怕丟了西門宗室的臉面,故而常年蒙面。」
徐端己對我的容貌也很好奇,卻只盯我,不開口。田乙乙果然支開旁人,替她問了:「有什麼醜不醜的,此刻殿中就我們三人,西門大人不妨露下真容,解了我和公主的好奇。」
我猶豫半日,田乙乙又蠱惑了幾句。
戲做到這裡也差不多了,我佯裝無奈地解下面紗,二女倒吸一聲。看來那張醜女的面具蘇堂竹做得不錯。
我重戴上面紗,田乙乙說話便軟和了許多,「唉,是乙乙多心了,大人不要往心裡去,其實美不美的不在乎外表。」
徐端己卻道:「本宮倒覺得大人沒必要成日遮掩,大人一身武藝,合該是位俠女,那些世俗目光又何必在意?」
我謝過二人。田乙乙的心底遠不如南越公主,還好我早有準備。女子大抵如此,容不下比自己漂亮的,見著醜的總多心生優越。
這次拜訪鸞鳳宮,反饋良好。幾日後,徐端己寫了封書信給南越王。西日昌從南越那邊收到回應,說是南越王看了徐端己的書信,龍顏大悅。
西日昌待徐端己很好,這確實是真的。供著哄著,很好。
當我午後再往月照宮,卻發現人去宮空,只剩答喜與我道,羅玄門人被西日昌接走了。他們人雖走,卻留給我幾十頁筆跡各異的修武心得。答喜解釋道:「你的音武大傢伙琢磨了半日,都覺得很難給你提好的建議。這紙上所書,是眾人各自的武學心得,均是武學最基礎的論述。」
我頓時慚愧。我自得獲天一訣後,始終未曾系統地學習武學基礎,我的體力始終弱於西日昌,甚至連蘇堂竹都遠遠不如,這就是明證。後來西日昌雖然傳我不少羅玄門武學,卻都是精要,基礎不紮實的我學著很吃力。也不知西日昌怎麼想的,或是沒空,又或是不屑言談武學基礎,只逗了我一段時間夜間的飛簷走壁。羅玄門眾人到底有眼力,只聽我半曲《花間語》,看我氣勁就看出我欠缺基礎,我倒真想繼續向他們討教。
我問答喜何故人都走了,答喜未答。我開始在答喜的指導下,鞏固薄弱的武學基礎。包括我的武道,世上之事大多相通,有案可查有理可循。因欠缺武學基礎,我雖自創音武,走的卻是偏鋒。因知之不全,對世人萬物對周遭人事,總以偏概全。
因果相循,什麼人修什麼武道。邏輯縝密思維細緻的唐長老也算獨闢蹊徑,結合了演算、卜測,融於武學;西日昌君心難測,面具常換,他的武學就是龐雜變化,信手可拈。
夜深西日昌從宮外回來,我看出了幾分端倪。他神色疲倦,進寢室就倒床上,連外衣都是我替他寬的。當年奪宮也沒見他如此,估計是跟人動真格的了。
一夜無語,次日如故。但我黃昏回到昌華宮的時候,陳風遞來一隻扁盒,「這是花重先生下午託人送入宮的,說給陛下,若陛下不在,大人你收也可。」
我開啟一看,扁盒裡填滿泥土,一朵春花露著。我將花托出泥土,花莖光溜溜的,葉兒都被掐了。不想猜,留給禍害去傷腦筋吧!
夜深西日昌回來看了後,倦意一掃而空,他指捏光莖,口道:「這人實在了得。」
我困著眼問:「你放心了?」
西日昌解了外衣往我身邊一擠,摟著我半日不動,而後才道:「明兒放葉疊走。」
我睏意立消,「花重如何處置?」
西日昌貼我心房道:「區區一個無謀笛仙,賠的是花菊子半生清譽。花重確實聰明,他知道我既能放就能再抓,一了百了他不如一直留在盛京。有他在,我要笛仙做什麼?」
我應了聲,西日昌入睡前沉沉地道了句:「明兒你去趟地宮,送笛仙走。」
我覺著有絲怪味,他不是忌諱的嗎?為何還要我去送?
二 南屏黃圍
皇宮地牢已比當年關我的時候守衛嚴了數倍。我一身玄衣,跟著陳風一路過關登記,才步入地牢深處。當我見到久別的葉少遊時,他正在編草鞋。關押他的牢房裡堆滿了一雙雙草鞋,用的是鋪地的茅草。
陳風開啟了鎖,我走了進去,他依然在專心致志地編草鞋。
「少遊……」
葉少遊的手僵直了,他丟掉草鞋,起身驚詫道:「黎姑娘!」
陳風退了出去,留我與他敘話。
「這些日子好嗎?」
「你在這兒好嗎」
我們同時發問,各自苦澀。我向他深深一禮,沉聲道:「我替昌帝向你賠罪。」幸而西日昌沒有虐待他,只是抓來關起來,而以葉少遊的性格,天下何處不是牢籠,天下又何處不是樂土?
葉少遊嘆道:「大杲皇妃,你不必向我賠罪。昌帝並沒有虧待我,只是禁我走動罷了。倒是你自己要慎重,身為帝妃,輕易不能與外人交往。」
我道是,與他說了幾句舊話,而後我問起花重,以及那封信。
葉少遊眉頭一緊,遲了半日才道:「這是我平生最敬之人,也是最憎之人。敬他滿腹經綸,憎他不向正道。那日你我唐洲一別,我寫了封信寄他,託他轉給葉道人。葉道人行蹤不定,居無定所,他倒好,拿來誆你了。」
我一怔,原來南屏之約,癥結在此。我向葉少遊說明瞭如今花重的狀況,不想一貫言辭溫和的葉少遊怒道:「哪個要他來救?我只一命,他一摻和,就不知多少性命!這人陰毒得厲害,借刀殺人,殺人於無形,他都會。」
我連忙轉了話題,「他為何如此幫你?」
葉少遊又嘆一聲,道出往事。原來花葉二家是親戚。花重早年與葉少遊的姐姐葉柔有過婚約,但花重總以病弱推遲,以至葉柔年過二十都未出嫁。然而這並非葉少遊真正所怒,葉少遊所憎的是,他少年為仕途失意的花重解悶聊話,卻發現花重與他道不同,截然不同。所謂的南越名士,心腸又毒又硬,南越國有幾條人命都與花重脫不了干係,二人逐漸疏遠。後來葉柔二十二歲病故,終生未嫁,花重心再硬,也覺得對不起葉家,對不起葉柔。心存歉疚的花重便暗地裡想方設法對葉柔的胞弟葉少遊好,對葉氏一族好,這更令葉少遊反感,所以他常年漂泊他國。
幾年的遊歷,使葉少遊放下了憎惡花重之心,偶爾也會書些旅途見聞,投寄花重。身陷唐洲的葉少遊,自覺處境不妙,便寄書花重轉給葉氏唯一武者,葉道人。信上他並沒有提及危險,只在結尾道了一句唯恐遲歸,勿尋。葉少遊擔憂的是葉道人前來唐洲,與西秦國師為敵,結果花重私自拆閱書信,動身大杲。接下來葉道人收到書信,又見花重離了南越往大杲,葉道人便認定葉少遊身陷大杲而非西秦,連花重都動了,一定是大事了。葉道人另找南越謀士合計,便有了南屏山之約。
以前我只覺著葉少游出身尋常南越士族,並非受器重手握權勢的風光貴族。但笛仙葉疊卻引發了南越士人階層的力量,無論花重還是為葉道人出謀劃策的幕後士人,顯示的都是南越士族的力量。相比大杲的驍勇國風,南越是柔韌不屈計程車人風骨,一武一文。可惜的是,國力的發揮,起決定作用的是君王。
我親自送葉少游出宮,出盛京,陳風始終尾隨丈外。我思來想去,始終覺得不妥,便喚來陳風,問可有人暗中護送,陳風點頭。這當頭葉少遊若死,或再消失,對西日昌就是打擊了。
陳風退後,我對葉少遊道:「此際,你一人身系兩國武界,在見到葉道人前,一定要小心謹慎,休要心慈手軟,不殺人至少也要自己安全。」
葉少遊勉強點頭。我與他也再無別話,道聲珍重,我轉身。葉少遊在我背後道:「此去經年,真是別了,好自為之。」
我苦笑了下,和這人從來不對盤。
春寒料峭的時日,葉少遊歸故里,花重屬盛京。我細細與西日昌說了地牢話事。早年得罪花重的小人諂臣,都無好下場,花重行事隱蔽手段高強,若非葉少遊托出,壓根兒沒人想到會是花重做的。大杲帝皇思索了很久,得出的結論與葉少遊一樣,花重不走正道,或者說不走尋常道,而這一點西日昌極喜歡。
我們床頭私語,他厚著臉皮在我身上邊蹭邊道:「還是我的西門厲害啊,出一趟遠門,惹出那麼大動靜不說,還送來一個花菊子。」我知道說什麼都毫無意義,現在禍害中意我,什麼都是我好。花重到底在想什麼,估摸只有他自己門清,而西日昌也不好利用。我心內感慨著,再一次好好用了禍害。
這一段時日,西日昌夜歸只有兩種情形,一是疲軟濃倦,二就是興高采烈,前者佔大多數,看來羅玄門果然沒有弱者,西日昌要打贏他們並不容易。一日西日昌高興地說漏了嘴,「打贏了我,再聽你的殺人琵琶,若連我這都過不去……」我追問,他笑換話題,「你安心先跟著答喜,答喜什麼時候說行,我們就一塊兒去南屏。」
我偶爾會去拜訪徐端己。田乙乙聰穎美貌,聰穎美貌的女子大多虛榮,給足顏面,她便安生了。
白日的大多時光,我都在月照宮跟隨答喜。某日,我忽然瞧見了有一陣未見的蔣貴人,發現她比之初入宮廷,神色安詳多了。聊了幾句,才知道自從孫文姝搬出昌華宮後,兩人走動更方便了,加之孫文姝頗有人緣,家世又好,與幾位新晉才人關係都不錯,蔣貴人多了幾位說話的,心情逐漸轉好。
與我說話,蔣貴人依然拘謹,我也不為難她了。說了陣後,就與之告辭。回到昌華宮,胥紅來見,捧了一大疊抄書的女誡。她不來找我,我都忘了。誇了她後,小女子眉間含喜,嘴上卻謙詞連連,看來她該多抄抄書。
春光明媚,我身旁的一切彷彿都很光亮,宮外的事似乎西日昌也辦妥了。大杲、南越兩國聯手,壓制住了江湖紛爭,鼓吹友鄰睦愛。此外,周懷夢又苦了好幾日,南越王遣使又贈新婚夫婦大批禮物,西日昌要回禮,回禮就要找他。
南屏山的事就此不了了之,葉少游回去了,葉道人沒道理再揪著不放,兩國的君王也禮尚往來翁婿親愛,江湖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和諧平靜。可是,不平的永遠是人心。
與西日昌的一種說話方式吻合,一日黃昏後,我回到寢室,案上鎮著一封公文。我開啟一看,方知原來這日一早,西日昌便出了盛京,他命我與陳風駐守宮廷,朝廷上的事則由邰茂業等重臣打理。
「騙子!」我幾乎撕破了文紙。他說漏嘴的話根本是謊話,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帶我去。他在平靜瑣碎的時日中,突然抽了我一冷子,自己走了。
我急急趕往月照宮,答喜也已離去。蔣貴人畏我神色,哆嗦地道:「答寶林要我轉告你,不準離宮!」
我斜她一眼,她手扶牆壁。
走出月照宮,陳風悄然尾隨上我。我恨恨地問:「陛下究竟想做什麼?」
陳風道:「大人不必擔心,照陛下的吩咐做就是了。」
我心暗咒他鎩羽而歸,嘴上卻問:「你可知陛下如何打算?」問了卻白問,陳風是一問三不知,他只知看緊我,西日昌不願我去南屏。
我又去了太醫院,二蘇都不在。陳風不問他就不說話,一直跟著我。
順著太醫院的迴廊,走過御林,穿過水榭,天色已黑。最後我佇立閬風湖畔,靜靜地思索。我究竟該做什麼呢?他不要我去,我就不去嗎?我去了是何意義?何時我如此掛念他的安危?他自己也說了,他不打沒把握的仗。
對著閬風湖,我忽然一笑。管他那些個,我姝黎何時這麼婆媽,這麼舉棋不定?想去就去了,他一句不準,就擋得住我嗎?
當斷則斷,處事要果決。再說我又不是為他去的,我就是看看他死不死,如果危險我就出手,不危險我看看戲而已。絕世高手對決啊,平日裡如何看得到?遵他命不摻和就是了。
西日昌不能死,我還要靠他給我打葛仲遜。再多加一條微不足道的理由,用得好好的東西,若少條胳膊或短條腿的,以後用著不舒服。
我輕易地說服了自己,輕快地回昌華宮。陳風略有異色,但依舊不語。
回到寢室,我首先找琴盒,一拿才知裡面竟是空的。這廝做得倒絕,連「永日無言」都給我藏掉了。沒了琵琶,我另找面具,櫃子裡一翻查,發現他帶走了一張粉面哥兒的,別的都在。
我換了灰裳,喚來陳風,乘他不備,下了禁忌。他苦著臉道:「陛下說,大人若擅自行動,後果自負。」
我心意已決,對他冷笑道:「我趕他前頭回宮不就得了?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說了你後果自負。」
想了想,我解開陳風禁忌,又道:「這一去得好幾日,也不知宮中誰能為你解開。你也清楚,我要去,幾個你都攔不住。話我就不多說了,你留在宮裡多多擔待,等我回來。」
陳風卻不肯,死性子還跟當初一樣,拼死攔路。他比當年修為更高,但我更今非昔比,三下五除二,一掌擊暈了他。將陳風拖入寢室桌下,關門後我飄身而走。
憑著腰牌,我出宮暢通無阻,還順手牽了一匹棗紅馬。夜間盛京宵禁,我牽馬而行。燈火通明的盛京城分外絢麗,一種異樣的滋味浮上心頭。我的人生在此改變,黑夜之中,萬家燈火閃閃爍爍,大杲的氣息透著豪情和濃烈。
一樣戶稠人眾,寬街大道,它卻不似西秦京都的聲色犬馬。少奢華的麗街華樓,多是闊院廣廈,少胭脂膩香少靡靡情曲,多是男兒粗獷聲響乾脆。而尋常的盛京百姓質樸豪爽,面上身上大多都洋溢著富足、熱情。
走著走著,我萌生了從來未有的念頭。這也是我的城市,我的第二家鄉。如果說以前的我只為自己活著,那現在我則想為我的家鄉活著。什麼時候,我遠在西疆的家鄉能像眼前一般?
我開始有點了解大杲臣子的想法:讓天下共同得享盛京的富強,把天下交給最強幹的君王。雖然他們的君王也有點毛病,但比起另外兩個,比起前朝大多數君王,更有能力。好壞不是評價一國之君的標準,能力高低才是。
為了這一信念,大杲的臣子們接受了弒兄篡位的昌帝,為了這一信念,大杲的臣子們大多舍私為公,所有的爭論和努力都目的一致。
我在盛京南門出示了腰牌,通過城關。回望夜色中的都城,我無限感慨。需要懂得才會欣賞,需要理解才能行動。我還沒有全部弄懂西日昌的意圖,但我已然決定,自己去看個明白,弄個清楚。
出了盛京,我急趕南屏山。衛尉的腰牌很管事,驛站換馬官吏沒有半句囉唆。
越近南屏,我越覺江湖多俠士。不少大杲武者也與我一般,正趕往南屏忘憂峰。
拜醜婦面具所賜,南行一路我並不惹眼。徐端己這點倒沒說錯,江湖兒女對容貌妍醜並不放心上。
到了南屏山北面,我這才發覺鎮南將軍上官飛鴻派重兵駐守了南屏的上山要道,嚴禁大杲的武者通行。軍士們轉述西日昌旨意:我們這麼多人圍堵南越一支,忒不像話,要看熱鬧的全部山腳下待著。
大杲的武者雖然失望,卻不肯離去,住滿山腳各家客棧,等候山上傳下訊息。
我也坐於一家鄉野茶寮休憩,琢磨自己該如何上山。顯見西日昌不想大杲的武者摻和羅玄門與嵩山派的約鬥,動用了軍隊堅壁清野。我若想上山,只有三種法子。
一是出示腰牌,以羅玄門人的身份光明正大上去。但想到陳風轉告的後果自負,我就心凜。
二是冒南越嵩山武者之名上去,不過被揭露後,後果更嚴重。
三就是偷偷摸摸自己爬上去了。
放下三枚銅板,我欲離去。茶翁卻追來還我兩枚,「姑娘,老頭我不掙錢,回個本就成。都是咱大杲俠士,都為羅玄門助威來著,老頭咋好意思多收你錢?」
我謝過了他,牽馬時轉念一想,便去找茶翁寄馬。茶翁還不肯收錢,一旁一位粗壯漢子幫襯了句,「這位茶翁啊,茶錢你要回本,幫人養馬也得備下草啊!這錢要得!」
茶翁這才接過錢,我對那漢子點頭示謝,而後出了茶寮。不想沒走多遠,卻覺漢子追了上來。
我停下腳步,他趕到後,嘿嘿一笑道:「看你寄馬,就知你打算上山探路。怎麼樣,一塊兒去?」
我皺眉打量他,方正黑臉,一雙小眼炯炯,從面容上判斷是個外憨內精的傢伙。再看他隨身攜帶的一口九環刀,手上厚繭,細細感知下,此人修為至少到達上元初期。
「走!」不與他廢話,到了無人山壁前,我施展身法,輕盈地攀了上去。
「好!」他讚一聲,緊跟上我。
山壁陡峭幾乎垂直,我一口氣上了數丈後,便抽出腰間「細水」,往壁上一戳。嚓一聲輕響,利器入山石,我捏著劍柄,懸身半空,俯視漢子。只見那漢子身若壁虎,手似鋼爪,不慌不忙地往上攀來。凡被他抓的山壁,都留下指洞。
我放下心來,他能跟上。漢子見我望他,對我咧嘴一笑,真正的歪嘴黃牙。
我們繼續上行,漢子跟在我後頭問道:「我叫黃圍,姑娘你叫啥?這麼好的身法我走南闖北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沉聲道:「叫我西門即可。」
黃圍又扯幾句,被我不冷不淡地回了,他知我不愛語,就沒了閒話。
抵達南屏北峰前,我感知山頂上有人,對黃圍豎指示意,後者心領神會,輕手躡腳起來。
我們又上幾丈,並肩停留在山壁上——只需一個翻身,就可佇立北峰,但這個身卻不好翻。
我與黃圍的行徑早有大杲武者幹過,而這些人此刻都被放倒了。一位官員正在對他們打官腔:「陛下早有旨意,嚴封各處通道,我也知各位爺一片好意,但陛下之旨,不可不遵。你們說,叫我怎麼辦?」
另一人的聲音我熟,是羅玄門的吳軒,他冷冷對躺在地上的五人道:「你們想去也成,只要勝過我!」
地上一人沉聲道:「罷了罷了,在下非你對手,就到此為止。」
吳軒出手如風,解開了說話者身上禁忌,那人告辭後被軍士接走。其餘四人遲疑片刻後,也一一服輸,先後被帶走。
官員向吳軒討好道:「多虧吳先生在此,不然讓我們當兵的出手,以多勝少,他們也不會服氣。」
吳軒並不理他,對著我和黃圍的藏身之處冷冷道:「還有兩個,也上來吧!」
黃圍聞聲而動,我無奈地跟在他身後。我們翻上山頂,黃圍即橫刀大大咧咧地問道:「怎麼比?怎麼算過了你這關?」
吳軒的目光卻停留在我身上。我蹙眉,他的眼尖,一眼盯的就是我腰牌,而我此刻身上灰裳,想必他也見過。
官員向我們打哈哈,「這位爺,這位女俠,能不動武就別動武,剛才那幾人你們也見到了……」
官員話說了一半,卻聽到吳軒道:「請便!」不僅官員怔住了,黃圍也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吳軒一展單袖,僅憑他的氣勢,黃圍就知絕非他對手。
「前路兇險,一切以你自己的性命為重!」吳軒的話再次讓官員和黃圍色變。這話裡意思明擺著,我們是熟識。
我向吳軒一禮,徑自飄身向前,黃圍連忙跟上,卻被吳軒攔下。
「你不能去!」
「為何?她能上得,我卻不能?」
我已走遠,卻聽得清楚,「本不想攔你,但為了我羅玄門門主安危,閒雜人等,概不放行!」
黃圍再問,答他的就只有氣勁了。
三 激戰季真
忘憂峰位於南屏群山中心,乃南屏最高之峰。我一路南上,遠遠瞥見另幾處上山要道也守著羅玄門人,正想著南越人該如何上山,就見一隊身著青衫的武者滯留在緩坡前,從他們的髮式衣裝,一眼可辨來自南越。
我沒有上前,吳軒模稜的言語已說明他不會多嘴,既然他人不知我身份,我自然沒必要暴露——我是偷偷摸摸來的,就偷偷摸摸到底。
我遠遠偷聽了這隊人言談,得知他們乃嵩山門人,被前頭的羅玄門人放上山後,上過了忘憂峰,而峰上只有三位羅玄門人在等候。嵩山派也是南越名門,以多勝寡的事終究做不出,所以這隊人就下山了。
「羅玄門門主膽子夠大,就三人坐在上面品茶觀景,不知等誰來著?」一人感嘆道。
另一人介面,「我想他在等有分量的人,我們還是聽掌門吩咐,在此等候吧!」
我匿氣繞過他們,打算悄悄走另一條道,剛鑽入叢林,只聽這隊人接二連三地發出了慘烈的叫聲。我連忙停下身法,回頭檢視。這一看我驚住了。
林季真一身玄衣,手中的尋常長劍變幻成了收割性命的魔器,一道道鮮紅的血從分割的肢體上迸發。他穿梭在人群中,所過之處,沒有活口。一個字,快。極限的手速,起初就快,而劍動之後就更快。
我不禁想起了跟隨答喜的時日里,答喜的解釋。林季真以凝聚的氣勁催發手速,達到了手速的後續變快,實質上,這並非手速,而是氣勁的厚積噴薄。
林季真很快收割完這隊人的性命,他棄了沾滿血跡的長劍,從屍身中挑換了把乾淨的劍。當他回頭往我這個方向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心跳跟他的氣勁一樣,加速了。
當日他與我切磋身手,我處處受制,而他所拿我之處,無一不是致命死穴。若他那時對我不懷好意,我豈非在此人手下,已經丟了數次性命?
思緒起伏,跟著二人說的兩句話浮現腦海:
不用和這人練了,木頭人一個,我記得二十年間和他加起來說的話也沒超過三句。
前路兇險,一切以你自己的性命為重。
看著林季真一步步走來,我竭力保持冷靜,控制氣息。此刻我已判斷,林季真有問題!
能瞞過禍害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少說話,甚至不說話。二十年間禍害和他說的話沒超過三句。而唐長老介紹他曾是殺手,殺手這個身份則是最難調查的。
無論禍害打什麼算盤,屠殺南越武者絕非他意圖。禍害要殺的話,何必這麼麻煩,讓上官飛鴻遣軍圍個水洩不通,甕中之鱉就是了,又安全又便捷。只要人全落到他手裡,隨他怎麼捏。而現在禍害國策走造名之路,無論如何都不會用下策殺人滅口。
可林季真卻在殺人,大杲武界將背黑鍋。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林季真已經發現了我。從他前面殺人的氣勁來看,他的修為在準武聖後期。同樣準武聖的我,卻只有初期,這一初一後,若在清元區別還不大,但到了準武聖,卻是一天一地,一首一末。何況林季真還有對我百戰百勝的戰績,我只能從他手下過三招。
林季真已經近到讓我清晰再見他的面容,尋常無奇的五官臉龐,不變的漠然神色,彷彿時間場地又回到了月照宮,他淡漠地望著我,等著擒我要害。
我知藏不住,在他離我丈餘時,起身微笑道:「林長老果然厲害!我藏得那麼好了,還是被你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