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未甘著笑向春風

一 往事如塵

他俯下身握住我的手,水波幽光中,可見他玄黑的身影,壓在我粉色倒影之上。我一分一寸被他提出水面,一抹奇異的笑微微浮現出水光霞色,碧波生香。我手上使勁,整個人猛地下沉,將他拉落水中。撲通一聲,水花高濺。

我一個人待在水裡太久了,他一來就想拉我走,沒那麼容易。我一個人待在淵裡太久了,既然是沉淪,就不該我一個人獨自品嚐。

他的手還牢牢握著我的臂,烏黑的長髮漂浮水面上,閃閃發光,跟著他慢慢浮起,黑髮遮掩了他的面容,卻掩不住他的笑。水珠紛紛從他頭上發上身上滾落,晶瑩光華,流光璀璨。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情是無邊色,色是心頭刃,精彩絕倫的一刀,捅破心扉,汩汩血流,波及百脈,沸騰激盪。

他順著我的臂滑下腕,握住手,牽拉我貼上他,另一手攬住我腰。我抬頭望他,薄唇輕啟,極低的聲,「妖精。」

我再次微笑,一手拂開他的發,露出他的臉。我手下的才是妖。

西日昌眸中流過暖色,卻是一把抱起我,出了清華池。路過衣架,他信手扯下我的衣裳,三兩下套住我,後又往我房舍而去。

房間裡已布了酒菜,另有面大鼓。西日昌將我放下,我端詳鼓的時候,他道:「琵琶我還能給你做做,鼓就算了。」

我輕輕一拍鼓,鼓聲厚實,「為什麼?」

西日昌笑道:「你若長得跟婉娘似的,我就給你做鼓,胖墩墩的。」

我斜他一眼,他正脫衣裳,溼淋淋的玄衣下,是白色的裡衣。我連忙開櫃找了件黑紅白相間的衣裳遞給他,我可不想對著光溜溜的他吃飯。

我的衣裳勉強套上他,即便尺寸不合適,禍害穿什麼都好看。

「我要真胖成那樣呢?」

西日昌甩了甩長髮,笑容滿掬地道:「知道瘦豬怎麼來的?」

一聽就不是好話,我開始沒搭腔,給他斟酒,但話開了頭,他就往下逗了。

「某村富戶家裡有很多頭豬,有一頭豬老忘宰了,結果越養越肥。富戶喜歡吃瘦肉,怎麼辦呢?」

我還是忍不住問:「怎麼辦?」

西日昌笑道:「他就派了一長工每天拿根木棍,追著肥豬屁股後面打,豬跑,人跑……你猜後來怎麼了?」

「吃到瘦肉了唄!」

西日昌鬼魅地一笑,「豬跑累了跑不動了,人也跑累了跑不動了,一豬一人就並排躺下了!」

這不是嘲我嗎?我當即將筷子擲了過去。他一手接住,話題切回鼓上,「鼓曲如何分音?」

我接過他遞迴的筷子,正色道:「那本古譜很不尋常。鼓曲的音調單一,通常以節奏來明拍。我起先看第一折,並不覺它是鼓曲,但越往下看越覺那曲譜只有鼓才能奏出樂境。」

「鼓如何分音?」

我琢磨了會兒,看到手中的筷子,靈感一閃,走到鼓前,筷子一打,跟著一拍掌,鼓發出了兩種不同音色,「還有更多種分音法子,最簡單是弄來一大批不同的鼓,音色自然不一。」

西日昌「哦」了聲,看他垂眸,我隨即道:「別給我搬那麼多鼓,我覺得那鼓譜並非要樂師分音,它更像在詮釋一個樂境。」

「什麼樂境?」

我坐回,他為我斟酒。思索了一會兒,我問:「一馬呼嘯和萬馬奔騰,孰優孰劣?」

「當然是後者。」西日昌問,「難道那鼓譜說的就是這個?」

我道:「千軍萬馬馳騁曠野,鼓聲雷動縱橫捭闔。以一鼓打出恢弘氣勢,是那本曲譜的精髓。」

西日昌眼眸頓時閃亮。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我道:「軍中也有軍士擂鼓。」

他一笑,舉杯道:「是啊。」

我與他碰杯,一飲而盡。

夜色悄然爬窗,冬風過春風起。

這一晚發生的事情匪夷所思,用完晚膳後,西日昌沒有撲倒我,而是與我對坐床榻,一五一十地向我闡述了他所練的天一訣。但禍害總歸是禍害,他解讀的天一訣總綱,也脫不了淫色。

其始無首,其卒無尾;一隱一現,一僕一起。他解讀為某樣他最喜的快活事。開始要不令人察覺,結束要意猶未盡。最好是時隱時現神龍見尾不見首,一個倒著一個就起來了……

我不知呸了他幾次,好好的絕世武學,他當陰陽雙修了。真是什麼人讀什麼書,智者見智,淫者閱淫。我真服了他的理解力和想象力,當聽他最後道:「我還真試了幾次。」我將枕頭丟了過去。他確實試過了,在我身上施展氣勁,那幾回,回回整得我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不太理想。」

我又踢了他一腳。他笑盈盈受了,又道:「不與你玩笑了,給你看真格的。」只見他雙手合十,極緩地轉掌翻花,些微的氣勁從他雙掌中溢位,那正是匿氣狀態下的氣勁,而更令我瞠目結舌的是,他雙手一開,一個頭顱大小的球形氣場出現我眼前——這正是我習音武前先會的手印。

淡灰色的球形氣場扭曲的微型空間,不仔細看很容易疏忽的手印氣場,在他手中飛速旋轉,氣勁隨之越來越強,風起發舞。詭異凌厲的氣場後,凌亂飛舞的長髮中,他的容色無法形容。禍害是聰明的,更是了不起的。他幾乎沒有正面看過我的手印,卻憑著天一訣總綱自己悟了出來。

禍害對我淺笑,掌中球形氣場驟變,不規則的氣場如萬花筒,千變萬化,正如他的面具,他隨心所欲地操縱著,而我只有歎為觀止。

名門大雜派的門主果然夠雜,連個手印都玩出萬花筒。

西日昌撤了手印,開始向我解釋,開頭幾句話就說到手印的重點,「這是音武的入門武技,以氣勁滲透製造空間,然後控制誘導,收為己用。」

我不禁點頭認可,他接著說他的心得,「氣場的形成和變化與各人武學心法修煉有關,你只有天一訣的心法,所以主要以圓通為主,而我羅玄門基礎心法很多,當然不建議你再另學那些雜七雜八的,只與你說一個道理,這個道理一通,萬種心法都通。那就是不要太過拘泥於形式,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但很多武者都做不到,總以為自己的心法最正,旁的都是雜學。身為音武者的你早就明白,樂音曲調多種多樣,但音境才是根本。同樣的,武學也一樣。你認定了音武路,不妨讓自己的心去奏樂,忘卻手的存在,你本身的存在。」

這道理和我前面清華池中悟到的水之容性,鼓曲之意,有不謀而合之處。我再次點頭。他又闡述了一通,末了話鋒一轉,丹鳳流彩,「我說了這麼多,有獎賞否?」

我定一定神,慎重道:「有。」

禍害笑得燦爛,魔爪伸出,卻聽我道:「天一訣外篇,‘照曠’……」那手便停住了,很快規矩地放回膝上。

我統共只說了兩部天一訣外篇,「照曠」和「無解」。前者是我所用次數最多的外篇,後者則是最特殊的外篇。此二篇的共通之處在於並非強武,而在援身。傷、邪可以「照曠」療除,絕命或許可用無解來續。說到最後,不知為何我說起了幼年從葛仲遜手下逃過一劫的往事。

「我以為我死了,‘天地無窮,人命有時’,就浮現腦海。胸前劇痛,彷彿被劈開似的,但隨後心房卻流出一股說不清滋味的潛流,一時間,我覺著我被分離於塵世。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去所有知覺,彷彿人世不存,天地無垠。」

西日昌正色問:「微塵感?」

我搖頭道:「毀滅感。五感俱喪,令我畏懼。世上最痛的不是割心挖肉,而是毫無知覺。我怕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更怕一直那樣子卻不死。」

西日昌湊了過來,摟我入懷,低聲道:「不怕了,以後有我在,一直在。」

我依偎在他懷裡,鼻間是他的氣息,身上覆蓋他的溫度,有那麼一恍神的錯覺,彷彿生來就在等這一夜這一個溫暖的懷抱。他的眼比我更冰冷陰暗,他的心更傷痕累累,但他溫暖的時候,猶如旭日東昇陽光明媚。

我們臥倒於床,扯蓋上鴛鴦戲水的錦被。我們緊緊相擁,交貼的胸口此起彼伏的心跳。我們似乎從來都沒那麼貼近,我們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貼近。

我第一次感到只想跟這個男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想做,僅僅黏在一起,摟摟抱抱就好。貪戀的有時不是慾望,而是那種渴望被呵護,渴望被寵溺的感受。被愛被需要,被理解被共享。我如此,不知他如何?

然而他很快以行動告訴我,男人是下半身的野獸。

我聽見了自己心底的嘆息,和他是對不上心的,只要如實地把身體交付。被子蓋過了我們的軀體,他動了老半天,忽然不動了,安靜地躺倒一旁。又過了很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平靜地道:「其實我能做到。」

他說的是他能控制慾望。我靠了過去,偎著他的臂,他臂挪開,抱住了我的肩,揉了揉我的肩頭,道:「和你在一起久了,我快成瘦豬了……」

我的嘴角浮起笑容。

「跟我說說話吧,我想知道你小時候到底是怎麼了。」

我雙手貼住他的胸膛,停了片刻,開始說起往事。

我曾有一個富庶幸福的家庭,因是幼女備受寵愛。母慈父嚴,有一位寬厚的兄長。很小就愛抖機靈,伶牙俐齒加上過目不忘的記性,除了父親會批評幾句,所有人都一味寵著我捧著我。父親每每管教我,總有母親和兄長出面維護,養我嬌縱。別人說不過我,被我說得哭笑不得,他們無奈或生氣的樣子,讓我覺著很有趣很快活。

「你是怎麼逗的?」西日昌的手順著我肩,挪攀上我的臉。

「先找出別人的缺點,或是不妥之處,然後使勁往上說。」

西日昌笑了笑,「從小就是個壞孩子。」

我感慨道:「如今回想,確實很壞。有位私塾先生分明飽學詩書,卻被我抓住把柄,硬以小知無知砸掉了他的飯碗。其實小孩子家家能說出個什麼子醜寅卯,無非是抓住一句話,斷章取義又鍥而不捨。」

西日昌摸著我的臉道:「不怪你,是那先生氣量狹隘,和個黃毛丫頭較什麼勁?」

我探手覆上他的手背,低聲道:「你是我夫君,自然說他的不是,其實我也有錯。就是看不慣那先生搖頭晃腦滿口的之乎者也,我不喜歡。當年我就喜歡野到外頭,田地裡,藍天白雲下,那是多麼自由自在。何況少時又自以為是,覺得看的書不少了,該學的都學了。」

我說到這裡打住,西日昌也知道再下去就是慘的了,他低聲委婉而問:「怎麼混的乞丐?」

我答:「黎安初是充作乞丐回的西疆。」

過了片刻,我跳過慘禍,說起了一路行乞到京都的事。

我死裡逃生後,也曾向黎族同族的別家求援。但是天一訣的風聲已散播江湖,有點良心的人塞銀兩打發我,怕引禍上身,沒良心的人則覬覦秘籍,我裝什麼都不知然後逃跑了。

人情冷暖,利慾薰心,讓我的心越來越冰硬。為了活下去,為了能接近仇人,我上了京都。一路上除了我自己行乞,唯一主動給過我銀錢的就是李雍。當時我真的很感動,雖然他只是順手。

西秦重女色,所以我選擇了傾城苑。起初媽媽是不要我的,但我洗乾淨了臉,她就留下了我。我待在傾城苑裡一直不聲不響,只練著琵琶。但隨著年歲的增長,我的容色越來越難掩飾。姬人一般十三四歲就會被豪客買去初夜,我好不容易混到十四歲。當時我想,自己跑出傾城苑不難,但一個孤女能以何種身份接近西秦權貴?最恰當的是成為名姬,下策則是尋個高枝。我不想一雙玉臂萬人枕,我選擇了李雍。若能成為李雍的妾室,我就有了一個能接觸西秦上流貴族的身份。

「後來你都知道了。」

西日昌無語,再次摟緊了我。

二 永珍之局

一早,陳風敲門,送來了西日昌的朝服。我親手幫他穿了,曙光穿射窗格,投影於斑駁的玄金朝服。他的長髮極其柔韌而潤澤,一手抓不住,千絲萬縷柔滑順暢,我幾次握住卻沒抓牢,長髮順著指間滑出掌心。他在銅鏡前微微笑,我一把抓狠了,他彷彿不吃痛,面色絲毫不變,由我揪住綰上,髮簪插過。

戴上朝冠,他起身。我佇門前相送,他就跟著陳風大步而去,頭也不回,也不道一聲「我走了」。我自嘲了一下,何時心軟了,對他依依不捨?

我關上門,這禍害禍害我了。

上午匆匆而過,下午卻過得無比漫長。羅玄門的唐長老帶了我半日。我沒有帶上「永日無言」,月照宮裡若傳出琵琶聲的話,宮人會以為貴妃的鬼魂來了。

唐長老沒有與我比武切磋,也沒有探討武學武道,他居然讓我陪他下了半日的棋。我雖會下棋,但棋力極弱。開首第一局沒落几子,唐長老便了然了我的棋藝。他攏了棋盤,重分黑白,而後和藹地對我道:「我們下另一種棋。」

我應聲,心思羅玄門的武學也有下棋的嗎?

聽了唐長老接下去說的另一種棋規則,我覺得額上彷彿淌下汗來。這所謂的另一種法子根本不是下棋,而是賭子。

首先唐長老用白棋在棋盤上搭了個圓,但這個白子大圈在賭棋中,我很長時間都沒看明白,似乎就像擺設虛晃一招。跟著唐長老與我分別抓九枚黑棋,在雙手內搗鼓,然後互相猜測對方手中幾枚棋子。

第一回,我們都沒猜中。我猜九他猜無。第二回我依然沒猜中,但他猜中了,五枚。我停了停,心想,最初我們選擇的分別是最大和最小,那按照正常思維順手便捷,第二回次大和次小及居中就最有可能。

唐長老已經抓好了第三回,我思來想去,再次抓了五枚在手。結果我再次猜錯,而他微笑道:「五!」

唐長老取了一枚白子放中間,兩枚白子放右手邊,標記輸贏情況。一和二負,我。

我覺得有些古怪,跟著又連錯三把,而唐長老右手邊的白棋數增為五枚。

時間流逝,轉眼一個時辰過去了,唐長老案前中間的白子只增加了十枚,而他右手邊的白子卻幾乎傾空了棋盒。至於他左手邊,一枚都無。

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我一回都猜不中,他卻老猜中?只聽唐長老道:「日頭西下之前,你還不能猜中一回,那麼今晚就到未央閣上站一宿反思。」

他還笑得溫煦,但我覺得這笑和賭棋一般莫測高深了。為什麼他總能猜中?而我一直猜錯?

又猜了幾回,我仔細觀察他,發現他不時瞟一眼白圈,又偶爾嘴唇翕動。我暗思,難道說,這緣故與白圈有關?賭子能計算的嗎?

時間又過了半個時辰,我發覺,若我胡亂放子,唐長老就百分百猜中,刻意為之,還能偶爾不被他料到。而唐長老除了盯白圈,還盯我的眼神。這樣想來,他必定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在算計我的棋數。

我分心二用,手上胡亂動著棋子,眼盯著白圈,他依然接連猜中。

我再次停頓,倒想起剛才幾回被他猜中的數字,這才猛然驚覺,白圈絕不是個幌子,它應該是個計算工具。

唐長老擺放的白圈用棋子不多,恰是十枚。若將組成這個圓圈的每枚棋看作十個數字,那麼將我先前的幾個數字依照對應的位置連起來,就能構成無數條線。單一的直線組成無數三角,繼而演變無數的圖形。再往下想,我頭大了。要從中尋出規律,談何容易?

唐長老忽然放下掌中棋,對我微笑道:「看來你已然發覺了。」

我詫異地凝視他,只聽他問:「氣發丹田,氣出尺關、肘寸——你知道氣勁有多少種執行方式嗎?」

到此時,我終於明白他要教我什麼。

若能預料對手的氣勁執行方式,便可百倍重創對手。加之我天一訣所修特殊的音武,幾乎可一音滅敵,料精準了,任憑對手修為再高,也是絕殺。若習得唐長老這門絕技,即便再遇上葛仲遜,我也有放手一搏的資本,並且極可能出其不意,重傷他甚至殺了他。料敵制先,西日昌、蘇世南,他們都會,應該多少接觸過唐長老這門絕學。

我隱隱興奮起來,但唐長老一語潑醒了我。

「你能看出白圈的用意,說明你能學這門心法。但這門心法不僅難修,還不屬武技。你願學否?」

我頓時猶疑起來,不屬武技的心法,修了對天一訣音武毫無幫助,但它又是那麼獨特,學會了它可增加自身立於不敗之地的砝碼,世事果無兩全。

賭棋,果然是賭。賭武道修為,賭成敗。

考慮半日,我沉吟道:「修個大概可否?」

唐長老反問:「若對敵之時預料錯了怎麼辦?」

我笑道:「那還不是跟平常一般打?」料錯了是會吃虧,但相比一點摸索不到對方的氣勁執行方式,能料就不吃虧,料準了就賺便宜,這其實還是賭。

唐長老一直微笑的面容僵住了,我疑惑地望他。但見他忽悲後喜,嘴中振振有詞,「是啊,多麼簡單的道理,只要本身修為足夠,對方氣勁料錯了又有什麼關係?我怎麼這麼多年想不透?哈哈……現在明白也不遲。」

我啞然。若說唐長老沒有智慧,那不可能,只是聰明人有時最會鑽牛角。長年隱居,不與人交往的唐長老一味想著精修自己的絕技,可世間哪有百發百中的絕對預測?老想著全準,全勝,太過保守。即便這門絕技練到頂,在遠勝自己的強大武力面前,料準又有何用?

唐長老笑罷後,對我道:「西門,你的音武不拘形式,平常打也與我們這些拿慣刀劍的不一樣,所以並不在意對敵料錯中吃虧。老朽若早點遇見你就好了,這麼多年也不至於白白耽擱了……」

以唐長老的年齡和身份,對後輩能做到如此坦然,令我心生敬意,然而聽了窮他畢生心血的心法後,我更是五體投地。

人的智力是有限的,當一個人將有限的所有智力和生命傾注於一件事上,那他就能達到一個領域的巔峰。

唐長老的心法名為永珍訣。永珍訣一半基於算術,而唐長老精通的推測算術,光種類就上百,難怪他道這門心法難修。除了繁複多種的演算方式,此心法還詳細概括了氣勁的修煉基礎、修行方式、施展過程和運用效果。

聽到這裡,我不得不再度感嘆羅玄門之博雜,也只有羅玄門人才能創研出永珍訣。想到此,我立時聯想到西日昌的手印,便問道:「那陛下當年修煉過永珍訣嗎?」

唐長老感慨道:「他倒是借了我的筆記,看一日後歸還,說是無暇修煉。」

果然如此。我哦了聲,卻聽唐長老又嘆:「西日門主是位奇才,任何武學看過之後,他都能學,就是修不修的事了。」

我心一驚,原來禍害是個極厲害的模子,見什麼就能刻什麼。這麼一想,確實合他性情,想變什麼就變什麼臉,想做什麼人就什麼人,武功也一樣。而最關鍵的是,禍害也沒有選擇浪費大把時間在永珍訣上。可嘆的是,他卻沒對唐長老明言,導致這麼多年唐長老拘泥於永珍訣狹小又廣義的圈子裡。

唐長老開始正式說武,我正聽得興頭上,陳風受命而來,西日昌召我入昌華宮。

跟著陳風去了,還未入昌華宮偏殿,就聽著西日昌在罵人。

「她當她什麼人?正宮娘娘?太后?還是太上皇?跑大杲宮廷撒野,都到朕地盤了,小命都捏在朕手心,什麼東西!」

蘇堂竹怯道:「師兄,就改個地階,要不我們就改了吧?犯不著氣,現時湊合湊合算了。」

西日昌冷冷道:「什麼叫小人?小人就只會得寸進尺。你讓著哄著,她蹦得歡。你兇她,她馬上給你滴幾滴眼淚,好像委屈到天塌了,你再一鬨,給她臺階她也不會下,只會蹦得比先前更歡!小竹你兇不出來,我換個人去對付。」

陳風走到殿門口就止步,我獨自入內。西日昌緩了面色,低聲道:「算了,你說得對,犯不著跟小人唧唧喳喳,咱們等著瞧!你去吧,與陳雋鍾說下,把鸞鳳宮的地階改下,只要她們在鸞鳳宮,就算把殿頂拆了,都照辦。」

蘇堂竹領命而去,我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對我點點頭,我來不及示意,他已經過去了。

我走到西日昌身旁,禍害已經換回人畜無害的面容,拉著我的手道:「你來啦?」

我微一皺眉,這是句廢話,顯然他心境還沒平。我緩聲問他:「怎麼啦?生哪個氣?」

他眉一挑,答:「俗話道閻王好過小鬼難纏,徐端己是個軟柿子,但她帶的那貼身侍女比鬼還難纏。成天挑三揀四,要這個要那個,要到了還說她南越的好。我叫蘇堂竹天天陪著逗她們玩,這不,今天玩到要把鸞鳳宮的地面都掀了,換成她南越的木地,好叫妃嬪們都脫了鞋光著腳進去覲見。」

我不禁搖頭,確實過分。

西日昌薄唇浮出一抹冷酷,「我倒是玩得起,她拿什麼玩?」

我心道,暗地裡除掉不就得了?而這想法令我覺得自己可怕。那人幹我何事?當下,我再次搖頭,問道:「你這時候喚我來,什麼事?」

西日昌的冷笑變暖,騷著我的手心反問:「你說呢?」

我極正經地道:「吃飯?」

西日昌笑出聲來,「好,先吃飯。」

果然是吃飯,只是吃著吃著吃出別的味兒。他摘了我的面紗,與我對坐,眸光不時晃來瞟去。我裝作沒看到,吃我自己的。酒是溫的,飯是熱的,菜是香的,人是好胃口的。因為,很餓。

三 堅冰漸融

用完晚膳後,西日昌曖昧地道:「我們去做一件有趣的事,如何?」

我遲疑了片刻,點頭。

西日昌起身拉我走,與我想的不一樣,我們出了宮。在宮外等候的馬車裡,我們換了夜行衣。

我問:「什麼事有趣?」

西日昌微笑道:「聽床角。」我覺得很無趣。

扮作車伕的陳風駕車,七轉八拐地到了座豪宅後門。西日昌拉著我的手下車,下車後放開,低聲道:「不能老讓我抱著,得自己走了。」

我心道,我可從來沒讓你抱著走。

跟在他身後,我們飛身上牆,潛入豪宅。他仿似熟門熟路,估摸帝皇偶爾也無聊,愛聽床角。避開宅內侍從,我們潛到主院。未進院我便感知裡面有戲,而且戲很誇張。西日昌回頭瞄一眼我,他黑色蒙巾上的一雙丹鳳夜色中如狼眸發出幽光。我斜他一眼,他幽光流轉,極細地問:「有趣吧?」

我不理他,掠過他身側往前,換作他跟我身後。

主院正廳一對男女正在調笑,他們說的話起初聽來有點意思,但仔細聽來卻假得很。兩人的身貌一看就不是主子,估摸就是兩個幌子。

我們悄悄施展上乘身法從樑上穿過正廳,後廂房才是西日昌真正要聽的戲。趨入過道,我們雙雙止步。不用再潛入,廂房深裡的對話以我們的修為都聽得到,也不能再進,二人之中一人修為不低。

另一個人是邱騰。聽他們言語,似在談論西秦邱芬。無非是邱二小姐處事得當,善行義舉感動了不少西秦百姓。

武者說完邱芬的近況,提及了邱芬的意向,「二小姐請示大人,她能否送一批西秦人入戶大杲?」

邱騰當即道:「我搭的錢已經夠多了,再弄人回來,得不償失。再說,要的又不是人!」

武者遲疑道:「說起錢,有個事不知該不該說。」

「跟錢有關的當然要緊,快說。」邱騰的語氣與平日每問必好截然不同。

武者道:「不是很確定,屬下以為陛下掏不出那麼多錢給二小姐。雖然陛下有錢,白家還有小金庫,但陛下從周懷夢那裡要不到多少,白家更不會白白給我們邱氏做臉面。」

邱騰頓了片刻,問:「那你的意思?」

武者又道:「我們在西秦腹地,隱約耳聞有幾家權貴家中失竊,不知是不是陛下乾的?」

邱騰哈哈大笑起來,笑罷道:「我就知道陛下手又黑心又貪!好了,這事我們就當不知道。這回不管陛下打什麼算盤,對我們有好處就幹,沒好處的絕對不幹。芬兒這下出臉了,可惜這孩子心腸太軟,賞人活命飯就夠了,弄人回來不值當。」

我看見西日昌無聲地握了握拳,估計氣了。下面邱騰的話更氣他。

「陛下娶了南越公主,太子名分不久將定。以陛下的為人,絕對不會等到把公主弄大肚子再立南越的種。芬兒把陛下的事做漂亮了,又造響我邱氏的名號,陛下遲早會找文人墨客吹噓,我們自己先吹起來。陛下只會吹他自己,我們搶他前頭吹邱氏,到時候他也沒轍。跟著雅兒那就有戲了,我看陛下最喜歡的是三皇子,不是白家那兩個。唉,就不是雅兒親生的!先佔到位吧。」

聽到這裡,西日昌拉我走了。

回到車裡,他罵了句:「賊老狐狸,幸而我今兒親自來了一齣。」

我道:「那你先吹?」

西日昌考慮了一會兒道:「現如今我立哪個,哪個來日就倒霉,廢太子從來都不落好下場。」

我不語,他望著我道:「我很少跟你提這檔事,也不讓你見著那三個孩子,不為別的,因你無子。」

我也望他,覺著這一刻他的神情是真的。他正色道:「我想要你的孩子,只要一個。」

我動了動唇,卻說不出話。並非骨鯁在喉,而是胸腔堵了。

他忽然轉了臉,繼而道邱騰:「這邱老賊,每次密談,門前都要擺幾個幌子!這小處仔細,大處腦子從來不用,就是要人,有人了,名才跟著來。」

西日昌娶了邱雅,一直容忍只為自己牟利並無作為的邱騰,令我想到帝皇權術。他不僅籠絡了一批死心塌地追隨的臣子,還平衡了大杲權貴的勢力。沒有一枝獨秀,白家撈了把蠻申江之財,邱家聚了把西秦仁義;白妃二子,邱氏得了目前似乎最受君王喜愛的皇子。另有無出的柳妃,她從來最受西日昌重視。

再望西日昌,胸口堵得更甚,這個男人黑得越來越漂亮,就像一個無底黑淵,卻閃爍著比白晝日中更灼目的光芒。

他發現了我的目光,調笑道:「你這樣看我?目光像要吃人。」

我垂目,他在地宮裡說每個人心底都有頭野獸,他沒有說下去。

有的人關不住野獸,有的人根本不關,大多數人在二者之間搖擺。想關又關不住,一直到最後承認。或許這世上有人心底沒有野獸,但我所認識的這樣一人自身被關押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誅。有些不恰當,但剛好是這情形。和大部分人不同,被稱為弱勢群體。有的弱勢群體明顯不被接受,有的受推崇的同時卻被人劃了界限。知道太好,所以自慚形穢,知道太高,所以望而止步。這就是隔絕,表面的隔絕和內心的隔絕。

堂而皇之承認心底有野獸的人,一種被人不恥,另一種則控制一群野獸。

我被西日昌抱住,馬車平穩向前。被揉,揉皺一顆心。

從這夜開始,我的日程調整了。西日昌說清華池離昌華宮太遠,還說衛尉的事兒太簡單。於是,我掛著衛尉的虛職,一早去月照宮繼續研習永珍訣,午間回昌華宮跟著西日昌,晚上住他的寢室。

我們之間的關係起了難以言說的變化,有時甚至在午後,他都會求歡,而我有求必應。我總覺著我不是三千寵愛在一身,而是三千需求在一身。但我已然觸及了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情愫,作為大杲帝皇的他實際樂趣很少。除了權柄、武學,他的愛好就只有女色。諸如樂音、繪畫、詩歌等等,他都不喜,而我也比他好不到哪裡。

我開始明瞭,我們都很難找到放肆情感的通道,我們各自揹負自己的命運重枷,壓抑至極。他讓我發現,並且不得不接受這麼一個渠道。俗話道,人生得意須盡歡,俗話又道,及時行樂。我以為,在我還能擁有還能佔有的時候,就盡全力去做。悲傷當放聲大哭,歡喜則敞開地笑,釋放出所有的情緒。不能所有事都釋放情緒,那麼就在這個墮落的渠道里爆發。

所以我們都很愉快。從西疆走出後的那麼多年,我真正笑的時候屈指可數,可現在我在笑,春風在笑。我不知道我能否笑到最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笑容會消失,但我真的想笑,在笑。

我修的永珍訣和賭有關聯,男女情愛又何嘗不是一種賭?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只有抱柱的傻尾生,痴情絕代都是悲劇,都是死了,死了才被鐫刻,活著的是世間尋常夫妻,沒文人騷客過多讚譽,有的只是平淡,和他們自己記憶中的永恆深情。所以若賭男女情愛,毫無賭勝的立場,立於不敗之地的是時間和記憶。

笑過,情過,足矣。

西日昌終於聽到了我的呻吟,鶯燕呢喃,其實和世間所有女子在情場上並無不同,但他卻笑了很久,顫了很久。

春花開了,豔陽漸暖,冰冷不知何時融化於心底。

四 有女名乙

跟唐長老專心致志地學了半月永珍訣,一日接近中午,我辭別唐長老的時候,宮人來報,胥嬪求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