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影曲聊
「花重是南越人。」我覺著既然我提了他,話還是要說明白的。
西日昌笑道:「是啊。」
我皺眉又道:「上回你們說的是西秦。」
西日昌繼續笑道:「是啊。」
我不說了,他卻捏著我的手心道:「花重很果決。蠻申水一發,他就跑大杲。我一見他,當夜他就把自己折騰得起不來。這樣的人,南越王居然不用,這是南越之大不幸,我之大幸。我不指望花重一會兒來說些什麼,他閉嘴也是我幸。」
我頓時明瞭西日昌話中含義,兩個意思,一是委婉地告訴我處事要果決,既提名花重就不要瞻前顧後,二是花重只要不為南越效力對大杲有利。
過了很久,花重才姍姍而至。經過這一陣蘇氏父子的聯手調理,他氣色好了很多,雙頰隱隱紅暈,目若橫波更不俗。我觀後暗思,難怪南越王無法重用他,心胸不夠寬廣的君王是無法容忍一個臣子不僅貌美而且才氣遠高自己。
花重沒有行君臣之禮,他只躬身作揖。蘇世南為他搬座,他謝後坐下。
花重坐下後便道:「來的路上菊子聽蘇太尉簡略地說過了,菊子並非陛下朝臣,又身為南越人氏,陛下召菊子來議,乃菊子榮幸。」
西日昌道幸,花重也道幸,這二人若真成君臣,大事即定。我暗思。
「菊子以為,陛下早胸有成竹。」花重微笑道,「就讓菊子胡言亂語,擾亂下聖聽如何?」
西日昌大笑,連帶我也晃了晃,「先生請講。」
我疑惑地望向蘇世南,卻見他垂首沉思,估摸也被西日昌順帶騙進去了。西日昌嘴上說戰帖燙手,其實心裡早有主張。他是想聽蘇世南和我的想法,顯然蘇世南沒有好建議,而我連建議都沒。
只聽花重道:「這本是陛下的姻緣事,追其根源,就是陛下要娶,有人不樂意。陛下使臣已然完成了納徵,接下來就是請期和親迎。事有急緩,這邊快了那邊就慢了,陛下定下了婚娶之期,舉國籌辦。江湖綠林的事兒,難道就能擋了兩國聯姻嗎?菊子想,一個拖字罷了。武林高手對決都有改期,你找我鬥武,我便接了嗎?以陛下之英武,自然是反客為主,叫他們給陛下先待一邊涼快去,等陛下錦帳春濃繡衾香暖了再說。」
西日昌鬆了我的手,掩嘴而笑。
花重淺笑道:「陛下就不要尋菊子開心了,這都是陛下玩剩下的。」
西日昌斂笑,正色道:「先生說些朕聽了不笑的吧!」
花重微一點頭,而我此時方知,西日昌並非請花重謀,而是請花重論。
花重之論僅針對南越。
政治上,南越長期以固守為國策,與大杲聯姻雖然被動,又符合國策。
軍事上,兩國聯姻後可與西秦形成東西格局,撼動三國鼎立的局面。但南越的有智士人無不明瞭,一旦被西日昌得逞,挾兩國聯姻修好之勢出兵西秦,西秦亡後就淪到南越了。
民生上,南越剛逢洪災,南越百姓渴望回到安定、相對富足的生活,也期待兩國聯姻,有一個強大的北鄰做和睦親家。
南越王個人則是個軟耳朵,花重只說了一句,王不足為慮。
我聽後再次感嘆,高談闊論,卻隻字不提南越王之外任何人名;運籌帷幄,卻深明立場片語無過猶不及,花重之論恰到妙處。
果然西日昌嘆道:「先生心意,朕已明白。虛名可拋,虛名又必須持。」
花重起身,對他一躬身後,竟轉身走了。蘇世南投了西日昌一眼,連忙出殿相送。
我望著二人背影,西日昌的手悄然按到我後腰。我側面,他道:「改日你到他那兒奏一曲琵琶。」
我愕然。
西日昌笑了笑,莫測高深。
從這天晚間開始,我又多了一事。西日昌破了不與我交手的慣例,於實戰中指點我的武藝。
秋狩路上我死記硬背的羅玄門武學,終於活靈活現起來。只是我依然不是西日昌對手,每晚耗盡體力後,跟著被抽空氣力。
羅玄門的武學心法以一字概括,雜。我估摸羅玄門的創始人就算不是飽學鴻儒也肯定武學淵博。和天一訣的深玄不同,羅玄門武學大多都極易上手,但要練到精深就得看個人道行了。
控音不算,匿氣和手速都是這樣的武學。很多在正教明派眼中不倫不類雕蟲小技的武學,在羅玄門都得到了光大。因為羅玄門將它們串聯,由博返約了。
「真正的武學沒有門第之分,正如最高明的武學就是打架能打贏的功夫。」西日昌說這話的時候,他又一次打贏了我。
我們的肢態很曖昧,我單膝跪地,一臂被他反扭,而他躬著身,長髮拂落在我背上,腿貼我後臀。
「再來!」他鬆開我,我立時彈身而起,翻飛的身影,迅捷的拳腳,再次與他相交。
如果說我的身法輕靈詭異,那西日昌的身法就不是人的身法了。多變異態狀似妖,極速的時候,他會化出殘影,而且西日昌還具有蘇世南後發制人的眼力。每次交手不過數招,我便穿插到他的殘影上,而他則趁機背後偷襲,瞧得極準,拿得極穩。身為上元期的武者輕易被人擒拿,本是恥辱,但我沒有任何挫敗感,有的只是疲倦過後的充盈。敗於天下第一「雜」的門派掌門人手上,貫通了我過去多年的武學。
我們都知道,羅玄門之戰不可避免,早晚將面對南越一等一的高手。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失手被擒,又一次再一次努力與他遊鬥。
對所有不知情的昌華宮宮人而言,帝皇的寢宮每夜都傳出長久不絕的撲騰聲,這軀體相撞的肉碰聲,很令人浮想翩翩,這些宮人也包括了胥紅。
胥紅也就是胥嬪,我晾了她幾日後,她倒變聰明了。她問了宮人,學了孫文姝的每日行事。一早來向我請安,我在昌華宮,她便過來服侍。起初言語還有些羞澀,動作還有些僵硬,而後逐漸尋常,只有望向西日昌的眼神始終未變。
每日早晨,她都見我腰痠背疼地起身穿衣,拖著腳步出門。每日入夜,她都被支走,她走得很慢,那速度同西日昌修我房子有得一比。
有一日胥紅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就不累嗎?」
我道:「很累。」
胥紅當即跪下道:「紅兒願為大人分憂。」
我笑了笑,道:「那你會被陛下打死的。」
胥紅驚住了。
我不再多說,夾著寬長的檀木盒去了太醫院,盒子裡裝的是「永日無言」。應了西日昌的事,已然遲好幾日。衛尉的事還勉強能應付,但每夜被西日昌操練到筋疲力盡,根本提不起力再去幹別的,現在我總算適應了,是時候找花重了。
太醫院裡,蘇世南不在,蘇堂竹正在同左荃珠研製藥品,見我來了,兩人都很高興。一聽我來找花重,小蘇太醫就黯了神色,而左荃珠卻更高興了。
「花先生昨兒剛說起,宮裡樣樣好,只少些能說話的,不想大人今兒就來了!」
我不想與這女子多言,微一點頭,就跟接引的宦官走了。
午後的太醫院偏院,花重正在閉目養神。他依然一襲青衫,腿蓋毛毯,倚在亭中欄杆上。他的侍人見我來了,正要叫醒他,被我止住了。
我坐於亭中石椅上,開啟盒子,取出「永日無言」,以最輕柔的手法,起音彈琴。
枇杷花下,碧玉深藏,紅箋自寫。誰知朝朝夜夜庭臺上,為雨為云為哪般?
這是西秦前朝名姬的名曲,只是我沒有吟唱,琴色還奏得十分低柔。姬人借古嘆今,我借曲抒意。我與花重一樣是葉少遊的友人,一樣藏於大杲皇宮,但不一樣的是,我與大杲與西日昌已命運糾纏,而花重卻一直把握著他的命運。我無法確定他來到大杲是單為葉疊,還是為他自己,我估計連西日昌都無法確定他出謀獻策的真正原因。
我沒有用匿氣,更不敢用氣勁,只以尋常態。花重的體弱,更甚女子。上蒼在這一點上是公平的,它賦予了花重睿智,同時也奪走了他的健康。
一曲奏完,花重依然合目,無動於衷。我無聲而起,收拾起琵琶轉身離去。出院前,我才聽到他的低語:「替我謝陛下。」
當晚,蘇堂竹來見西日昌,轉述了花重的言語。花重說他來大杲尋得良醫,他聽從醫囑定居盛京,此外請西日昌將太醫院女官左荃珠賞賜給他。花重讚道,此女粗通醫術,一派天真爛漫,有她醫護,他能得養天年。
西日昌當場笑了,命蘇堂竹將二人送出宮,暫住蘇家。蘇家也就是那次蘇世南指點我修為,有地下密室的宅院。
我聽得一頭霧水,蘇堂竹走後,西日昌對我道:「花重若死,當誅左氏全族。」
我點頭稱是,花重贊左荃珠的話太假,假到我都知道全是反話。
西日昌又笑了笑,道:「本來想留給你的,但花菊子太閒,要去了。」
我問:「他就不擔心嗎?」
西日昌凝望我道:「他跟你一樣,也是個不怕死不要命的。」
二 悶鬱閬風
天又暗了,用完晚膳,西日昌帶我回寢室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動手。他率先邁過門檻,一手解開盤扣鬆了衣襟,接著拔下發簪,叮咚一聲,簪落案上。旋身,長髮浮動,目色幽然。
西日昌一展衣襬,灑然而坐,沉聲道:「姝黎,有件事兒要託付你。」
我正視他道:「陛下請說。」
西日昌道:「花重無法當大杲的官員,他借病留住盛京,往後就由你聯絡了。」
我應下,等他下文。
「此人極不尋常,出現得不尋常,話說得不尋常,目的必然也不尋常,但我欣賞他。據我估計,他到了蘇府,肯定深居簡出甚至足不出戶。你有空去他那兒走動走動,能問出葉疊與他的關係最好,問不到也無妨。」
我再次應下,不想西日昌立時翻臉,一把扣住我手腕,捉了過去。
「南越笛仙,你們就一個個維護他嗎?」
我心一驚,剛才那是西日昌首次提出葉少遊的名字,而我依然沒有反應。腕上的握力加劇,西日昌盯著我的眼問:「如果在天一訣和葉疊之間做一個選擇,你選什麼?」
我另一手慢慢摘下面紗,答:「我選陛下。」
西日昌凝視我半晌,後無聲地攬我入懷。我貼在他胸前,心下沉思,這人絕不似當日說的那般大度,他其實忌諱葉少遊。
一切如西日昌所料,蘇世南後來的稟告,都是花重安靜地待在宅院裡,每日看書休憩,偶爾與左荃珠說說話。而我在一日午後出宮拜訪了花重,再次為他奏了一曲後,他從書架上取了本書遞我。
那書名叫《花間語》,是早年花重自己的詩集。我詫異地翻開後,看見了書中夾的一封信。收信人是花重,落款為少遊。但當我開啟信封,卻發現裡面是空的。
花重道:「這信是少遊身在唐洲所發。」
我問:「信呢?」
花重離得我很近,近到我清晰看到他眼角的笑紋。就在我打量他的時候,他忽然一手搭上我肩,我驚得猛退一步,就這個動作,險些撩倒了他。
「先生請自重。」我冷冷道。
花重直起身輕輕笑道:「西門大人,這世上除了陛下,任何男子觸碰你,你都這個反應,你就該做個了斷。」
我回過神來,他這是試探我。
「請教先生,什麼了斷?」
花重道:「你既無法割捨一身武學,那就把心思全放在陛下身上,不要想著自己報仇,把你能交給陛下的全都給他。這樣,我才能救少遊一命。」
我盯著花重,他的話與西日昌逼問我的選擇,異曲同工。
花重的眼眸依然清澈,但言辭卻尖厲,「你害了少遊,雖怪不得你,但少遊若死,必是死在你手上。」
他沒有說錯,西日昌的逼問,我真正的答覆是天一訣,而絕不是葉少遊。我已經交給西日昌的太多,全交給他既不放心也不甘心。
「你和他究竟什麼關係?你為何為他做到如此地步?」我沉聲而問。
花重的臉色柔和下來,他緩緩坐下道:「有機會你聽他親口說吧!我說不清楚,什麼都不是,可是,卻很重要。」
我垂首凝思,恰好看到開啟的《花間語》中的一段詩詞:
花非花,葉非葉,道是花紅不是,道是葉綠不是。紅紅與綠綠,恰似看朱成碧。
非常奇怪的詞,但更奇怪的是,我竟有觸動。花重或許寫的是他與葉少遊之間的關聯,可我覺著這段詞更似我與葉少遊。
我們都是樂師,樂音上,我們有共通之處,更有鮮明的不同,這不同正如我們的執念,恰好一黑一白。葉少遊是能理解我的樂音,但他是不贊同的,可到了最後,他也被我的天一訣音武拖下了水,一曲無名笛曲,睡倒一干追者。
黑白能混淆嗎?我也不清楚。什麼都不是,卻很重要。我隱隱覺著,對花重而言,葉少遊也是他心底的一道陽光。
冬季的來臨帶走了落葉,樹幹盡數都禿了。我年初所受的內傷似已痊癒,當演武場上我締結手印,散開渾身氣勁擊倒所有木樁後,沒有侍衛再懷疑我的修為。我步入了準武聖的行列,而冬季出生的我剛滿十九歲。木樁在我離開演武場後,酥倒成齏,一地的沙塵木屑,風捲塵囂。
這年冬天,唐洲三城被董舒海治理得井井有條,原是西秦的百姓有口皆碑。稅率的降低,各式從大皋腹地運來的廉價物資,令三城的百姓恍然覺得他們的錢不僅夠用,還花不完了。而西秦內部,遭受蠻申水災最嚴重的傣荔得到了來自大杲樂師貴族邱芬的援助。這兩件大事,我認為大杲沒有掏一文錢。
南越的葉道人接到了蘇世南的回信,據說氣得當場撕了信箋。而萬國維請期,南越王定下來年初始。據傳即將遠嫁的丹霞公主徐端己年方十五,美若天仙,性柔內斂,極得南越王寵愛。公主的畫像千里送達,西日昌在偏殿案上看了很久,而我走近時,他隨手取了本奏摺,掩蓋了公主容貌。
一切似無變化,一切又微妙地改變。陳雋鍾開始籌備帝皇的婚禮,大杲宮廷各處洋溢喜慶,周懷夢每日苦著臉大把大把地花出銀子。
除了胥嬪身鎖昌華宮,後宮佳麗們紛紛聚攏於柳妃身側,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要特殊安排柳妃宮的侍衛。一日上午,柳妃乘左右無人,對我道了句:「小八,要堅持住。」
我一怔,她果然早認出了我,她喚我小八,這是當年錢後初次見我的戲稱。西日昌身為昌王時只有七側妃,錢後套我近乎初見就嚷小八,而柳妃此刻喚我小八,卻是認我自己人了。
柳妃彷彿什麼都沒說,宮裙逶迤拖地,和善地迎上了來訪的妃嬪。
能在西日昌身旁這麼多年依然風光的女子,我數來數去,柳妃是頭一位了。我出柳妃宮的時候,撞見了孫文姝,她老遠見著我就微微躬身。以現時孫嬪的地位,比衛尉不知高了多少,何況她還頂著陛下獨寵數月、秋狩也帶著的榮耀,她想向我示意也不敢顯眼。而孫文姝身旁的宮人盡數是胥紅的舊人,待我走近,她們禮讓並尊稱一聲西門大人,可見孫文姝頗會治下。
旁的妃嬪和她們的宮人大多行注目禮。當時錢後沒了,她們每個恨不能挖洞打道,鑽進昌華宮來討好我,現在皇后的寶座被南越公主定了,再來搭訕一個可能醜得見不得人的女衛尉,就沒什麼必要了。其實我也無所謂,尊貴不是旁人給的,何況她們原本討好的就不是我,而是我身後的帝皇。
柳妃從來沒有爭寵之心,但也不意味著她不想獲取西日昌的寵愛。柳妃不爭寵,是因為她是個明白人。以前她不想當昌王正妃,現在也不想為後,只因她始終只想做個不被離棄的妃子。她喚我小八,即劃我同她一類。確實我從來無心後位,只是我不同於她,以前我連妃命都無心,但現在我分不清楚,弄不明白。
西日昌在我身上埋下了期願,種下了情蠱,將我牢牢地束縛於他手上……我踱步到閬風湖畔,冬日的湖面看似泛著明烈的陽光,粼粼閃閃,其實水是冰涼的。夏季的圓葉清蓮只剩幾點枯乾,掙扎於水岸邊緣。曾埋葬「中正九天」的湖水,流動到玉殿水榭,分了波。只感慨,波瀾千頃珠沉水,沉水。
依舊是午後多任,依舊是晚間勤練。帝皇的側面,君王的背影,依舊風流灑脫,那雙丹鳳斜長,依舊看不透日暖夜寒。
炭火香片煙冉冉,夜半冬風嘯獵獵。宮寢簾垂四面,探梅又晚。表面上無半點不同,內裡卻極其微妙。西日昌的求索增加了,傷愈後的我倒也能勉強承受,只是他讓我覺著我們回到了三年之前,回到了最初。他開始更顧及他自己的感受,但卻掩飾得極好。
他心裡想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床上,誰都騙不了誰。
古來君王都多情,古來君王亦無情。明君重情更重江山,單戀一枝花的只有兩種男人,一是隻有一枝花可折,二是真正的情種。西日昌吃一盤菜吃得夠久了,我想他應該膩了。見到美女,哪個男人不動心?即便是見多了美女的帝皇,也難以抗拒殊色的吸引。
心底始終不變的或許是我,慾望是能被壓制的,情感是可收藏的,反正本來也不多,所以我坦然地一次又一次接受了他。解下衣裳,展開懷抱,然後等待落幕。
我們錯身,但我想,我們卻一個也沒有錯情。
我只有些許遺憾,已經吃不下了,為何不罷手?已經騙到如斯地步,為何不騙到底?這樣懸著,這樣放不下又拿不起,何苦來著……
三 清華薄愁
新年和喜慶的氣息日漸濃厚,宮裡彷彿每一個人都歡欣期待著,甚至連一向木然的陳風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溫情。
我的房牆終於修好了,但每天夜裡,我都回不去。只有等到清晨,曙光射入宮廷,西日昌上朝之後,我才能慢慢走回自己的寢室。
冬日的晨風凜冽,縱然頭戴風帽身披厚裘,也叫我覺著寒冷。我不知道,為什麼頂風而行,步伐卻透出慵懶倦怠,為什麼虛弱困頓會令我渾身一輕?還是快走吧,回到自己的房間。
按部就班,循規蹈矩,每日白天我重複著自己的事情。管轄好皇宮的侍衛,或看書或修行或彈曲,偶爾也會被傳去,在西日昌身旁站一會兒。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妥,只有最近我的胥紅討好道:「雖然看不著大人的面容,但大人穿著一身銀狐裘衣從我身旁走過,我真覺得大人就像話書中說的狐仙,好像轉眼就會消失,那身影真是輕緲極了!」
我道:「話都是騙人的,這話休要再提。」
胥紅應下了,遞上茶水道:「大人,吃藥時候到了。」
我支走了她,將茶水潑到燒得正旺的炭火上,刺啦一聲,火滅了,青煙縷縷。瓷瓶的藥昨兒已經吃完了,有,也不想再吃。我無病無痛的,好著呢!到現在我都不明白為何吃藥,而到現在我也不需要明白了。
坐到窗下,我捅破一格窗紙,風從洞裡吹進,吹到面上,彷彿清醒了不少。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許久不見的蘇堂竹來了。
「小豬啊,你這屋怎麼這麼冷?」蘇堂竹一進門就道。
我問:「你怎麼來了?」
蘇堂竹脫了外套屏風上一擱,從懷中取出瓷瓶放桌上,「給你送藥啊!這回的藥更方便,三五日吃上一回就好。」
「哦,費心了。」
蘇堂竹走到炭爐旁,捏住鐵鉗翻弄了幾下,「我說怎麼回事,熄火了你都不管,真懶!」
已滅的炭火奇蹟般在他手下復燃,真不愧為成天與藥爐打交道的。我瞅著,不禁道:「以前沒爐子也照樣過冬,現今兒有爐子反倒冷不起了。」
蘇堂竹弄著火,笑道:「咳,我給忘了,小豬可厲害了,聽師兄說你到準武聖了,我都還在乘氣上爬著呢!咱們修武者其實也不怕凍,但能暖和著,誰找罪受……」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話,房間裡越來越暖和。我聽著聽著想到了別處,西日昌在我面前,對我晉升到準武聖隻字未提,卻對蘇堂竹說了,估計是想激蘇堂竹上進。
破洞的風在我背後吹,蘇堂竹沒有發現,撂下一籮筐廢話走了。我看著桌上的瓷瓶,始終沒有動手。
晚上對練的時候,我的身法歷經長時間的磨礪,終於有了突破。雖然依舊狼狽穩居下風,但西日昌想要抓住我卻不再容易,即便抓到我也俘虜不了。當他揪到我的時候,我總軟了身子泥鰍一般滑脫他的手掌。我們二人疾奔亂飛於寢室,情形成了他主動追趕我,我拼命逃竄。
他的身法詭異,出手極快,利用一切室內條件,阻擋糾纏。我則滑溜如油,每每從他掌緣掠過,不時還趁機踢上一腳。踢不到便借力彈身更遠,被接住就化泥入水,以逃避他天羅地網一般的手速。
打不過為何一定要正面交手呢?史上無數戰役,即便是英雄人物,打不過照樣跑,而在跑路中,弱勝了強,劣轉了優。
可惜最後我還是失手被擒,轉頭望他,他第一次喘息著,髮絲散亂,眸色隱於陰暗中,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當他再一次喘息的時候,已是深夜。他伏在我背上道:「從明兒起,你住清華池,屋子已經給你收拾好了。」
我沒有應聲,沒有氣力。我只覺得我空空蕩蕩,飄浮於烏黑的夜空。前後都是無邊無際的黑夜,周遭點綴著稀疏散淡的灰點。我漂身於夜,無風相送,漸漸才發現,飄浮的並非我,而是夜。我始終在原地,夜輕柔地帶我入夢。
胥紅沒有跟我出昌華宮,她收拾著我那為數不多的幾件衣裳,一邊問我:「為何不求陛下留下大人呢?」
我道:「不要多問,你留在昌華宮小心伺候著就是了。」
胥紅嘟囔了聲,說得很輕,但我聽得一清二楚,「就算公主進宮,也是住鸞鳳宮,跟大人有什麼關係?」
我指點她腦門,她啊了聲。
「少說話!」我搖頭,心思,就她這樣的能混到嬪還真是奇蹟!
「知道了!」她捂著腦門,好像快哭出來了。
「我看看!」移開她的手,見她腦門上一點紅印,分外好看。我嘆了聲:「我出了昌華宮後,你自己多長几個心眼。平日少與人說話,差事完了就立刻回房。悶是悶了點,等到陛下新婚後,估摸你就能出來了。」
胥紅一個勁點頭。
陳風已走到門口,我抱了琴盒,他取了我行李,默然送我出昌華宮。巍峨的宮廷,肅穆的景緻,第一次讓我覺著恰如其分。
一路無言,風冷日暖,越近清華池越暖。水汽隱顯,路面漸溼。我的新居位於清華池僻隅,與尋常宮人的住所並無不同,只是依然掛著衛尉官名的我,受到了清華池所有宮人的熱情迎接。
當年那兩位體態豐腴、服侍昌王的宮女死了一位,存活的另一位卻成了清華池品級最高的女官。三年的歲月磨損了豔麗,臃腫了身材,卻使她穩重謹慎,言行舉止無不謙恭得體。從其他宮人對她的稱呼上也可得知她的變化,他們喚她婉娘,而婉娘真正的名字叫方婉,依照宮廷規矩,應該稱她為婉姑娘。
婉娘言,清華池興許是宮中最閒的地兒,一年之中只有冬季有事,所以清華池沒有品高的宮人。身為衛尉的我能住在清華池,是清華池所有宮人的福分。
我沒有接話,只問了宮人的名姓,一一記上心頭,而後便入了自己的新舍。
我的白日開始空閒,除了每日上午慣例去下演武場,整個午後都待在清華池,西日昌再未傳召我,我也不想挪步去書院或別的地兒。
晚上則空了。我胡思亂想著,或許我的身手已到了不需他再指點的地步,又或許沒有必要再練了。我的武道和武學走的都是音武,學了羅玄門那麼多龐雜的武學,也夠了。業精於專,武也一樣,只是我至今不知道西日昌的殺手鐧是什麼。在此問題上,他與我一樣,都留了一手。
我修天一訣時間越久,就越覺著天一訣的外篇更深玄。它的總綱彷彿是根粗大的主幹,外篇則是一條條難以窺視無法揣摩透徹的枝條,枝條的方向我漸漸能感知,但離把握還差得很遠。而學了羅玄門大部分武學後,我隱約還有另外種想法。這天下最深的武學和天下最雜的武學,是有共通的。一個是無窮無限的衍生武學,一個是海納百川的包羅永珍,一個叫人思難明,一個令人學難全。換而言之,一個由簡至復地延伸,一個鋪張廣面地匯攏,頗有些兩個極端的意味。
晚上也該空了,我住到清華池沒過幾日,西日昌便出了盛京迎親。他把宮廷交給了我和蘇世南,帶走了半朝的臣子,場面宏大地去迎接他的新後。
一日午後,我在昌華宮偏殿佈置鸞鳳宮守備的時候,在鸞鳳宮宮圖下,終於看到了丹霞公主的畫像。
我也看了很久,畫像中的少女確實國色天香,但更令人動容的是她的嬌嫩,冰肌玉骨吹彈得破地可人。大杲後宮不缺絕色,但徐端己卻是絕色中的殊色。集南方女子的嬌柔,南越公主的瑰麗於一身,連身為女子的我看了都移不開雙目。這樣的少女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飛了。
「大人……」侍長道。
我放下畫卷,展開了鸞鳳宮宮圖。
出偏殿,回了清華池,我開始彈「永日無言」。沒有用氣勁,更不談匿氣,只是隨性撥著平淡的曲調。
這一折《慶清朝》,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樂聲共水流雲斷。那一折《十二曲闌干》,歸雲一去無蹤跡,水作琴中聽,風催景氣新。
冬日高懸,清華水流,最終融為晨鐘暮鼓,咚咚的琵琶,索然的樂音,倒是不用心亦手熟。
四 黯然銷魂
嚴冬與春界限十分模糊,大雪紛飛的日子,聽聞西日昌返城,於是宮廷更加忙碌。我每日對著一池碧波水霧繚繞,卻很清淨。溫泉御湯,除了帝皇,無人可享用,也無人輕易走近,正合我修煉匿氣下的音武。
羅玄門人匿氣下所修的氣勁,都是一分一毫經歲月磨礪,點滴積攢而出。我這個異數,從初次出氣勁就呼嘯成風,而到現在,「永日無言」已然能任意激起道道水牆。我想若能將清華池的池水都濺飛了,我就可在匿氣狀態全傾氣勁。
想象是美好的,實際還遠不能及。水性至柔,比起昌華宮我的房牆,難對付多了。所以清華池的水牆一道道豎起,又一道道撲落,嘩啦啦的,似掌聲,更似嘲笑。我並不在乎水聲,只聆聽我的琴聲。
水霧蒸騰之中,梅紅點點時隱時現,信手成曲,古曲扶風見梅莊穩而出。
匝路亭亭豔,非時嫋嫋香。都道杳杳神京盈盈仙子豐神異彩,誰知道嫦娥奔月不復返,誰知道年年花開年年花落,不見人面只見花。彈一曲流淌指間的樂音,送別那不知為誰紅的早秀,好過將芳華葬送於日復一日的蹉跎。
曲終我輕籲一聲,原來我還是有些感傷的,自嘲接踵而至,早知宮門一入深似海,色未衰而情先弛,還有什麼可欷歔?我自彈我的琴,修我的武,那禍害去禍害別人了,應該為別人欷歔。
彈指之間,禮炮轟鳴,佳期倏至。眾宮人都換了吉慶禮服,我依然一身灰裳,披著銀白裘袍。婉娘看不過去,贈我一襲紫紅背夾,道一句:「這衣袍當年先帝所賜,英武了些,從不敢上身,而今總算得遇了正主兒。」
我一怔,她已手腳麻利地替我脫了外袍套上背夾。細錦亮麗,邊綴絨毛,在我身上展開,確實整個人一精神。婉娘捧著我的白裘,微笑道:「我就說嘛,大人氣度不凡,什麼色的衣裳上身都好看。」
我謝了她,她的兩句話一般宮人只會說後一句,前一句是說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