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前,我趕到昌華宮,就位於蘇世南身後,而後垂首。宮廷的那一套禮儀儀式煩瑣,我跟著蘇世南照做總不會錯。
百官就位,鼓樂喧譁。我恍恍惚惚地聽著,頭也不抬。陳雋鍾說了什麼話,西日昌如何攜新後入殿,後來又是什麼禮儀,我都恍惚了,總之蘇世南行什麼禮我依葫蘆畫瓢。
合巹筵前旨意有,笙歌疊奏迎新偶。和著這一段,百官祝賀。又磨蹭了一會兒,入席了。坐我身旁的蘇世南盯了我一眼,我知道要舉樽了。慢慢地抬起頭來,雙手捧起酒樽,對向帝皇和帝后。西日昌正滿面春風,他身旁的南越公主頭戴鳳冠,透過珠簾,也能窺見粉頰映花。
西日昌又說了句什麼,跟著率先飲盡御酒,賀詞雪片般紛至沓來,霎時間,宮廷暖雪漫天。
我跟隨蘇世南飲酒,醇酒佳釀,入口卻覺不夠辛辣。耳畔人聲樂曲嘈雜,再次莫名想到一句:今朝重複理鸞弦,檀香口,細腰柳,豔比舊歡無可否?
酒味變苦。道是無情卻有情,過去將近一年的時光裡,我彷彿已經習慣西日昌伴隨身旁,彷彿已經以為自己的夫君就是自己的。而西日昌對我的種種,似乎確實另眼待我,似乎一度用心專注,可到了此刻,他還是還原為帝皇,中意於他最喜愛的香嬌玉嫩的花骨朵。
過了很長的時間,我才隨蘇世南及眾多臣子告辭離場。
滿月潤瑩,群星失色,我抱著「永日無言」對坐清華池。幽暗的池水,朦朧的水汽,不時汩汩冒出的氣泡,有點可笑。我沒有彈琴,耳畔卻迴響著旁人的樂曲,激盪時此起彼伏穿雲裂石,低婉時百轉千回哀感頑豔。
有一個很壞很奸極有手腕的男人,曾經傷害我羞辱我,又寵溺我憐愛我。有一樣我以為差不多是我的東西,現在是別人的了。
擁有時覺著是枷鎖是桎梏,負累重重,失去時一身輕鬆,卻生感慨。
「中正九天」被他湮滅於閬風湖,難道我要將「永日無言」投擲於清華池?算了吧,當時投奔他就是葬自己於黑暗,只要有朝一日他揮軍西進,我還有什麼不可以忍受?
小八,要堅持住……柳妃的話很有見地,出她的眼觀,入我的境地。
我默默枯坐了許久,宮廷漸漸人聲消散。夜已深,想彈琴也不合時了。但是當我起身,赤腳踏上卵石地時,氤氳的清華池旁一個熟悉的身影模糊地出現了。
西日昌脫去了喜服,一身素白的裡衣,披散長髮,無聲地向我走來,一個詭譎的音符頓時在我心頭炸響。
「死心了嗎?」他面上帶著神秘的微笑,丹鳳深邃到投眼即墜淵底。
跟著詭譎的音符,暢響的是跳動的旋律。什麼在跳?什麼在燒?我只覺著身體裡激揚起難以遏止的洶湧情緒。
我真想殺了他!
一句死心了嗎?一語雙關。對他死心了嗎?死心對他了嗎?
這個不該此時此地出現的人正一步步逼近,我渾身汗毛都戰慄,抱緊「永日無言」,不禁後退一步。
他丹鳳流光,他發如瀑布,他鬆散的衣襟貼著修長的身軀,他整個人都迸發出強烈灼目的光彩。他咄咄逼人,他曖昧誘惑,他的薄唇一直浮著難以琢磨的微笑。
我又連退三步,腳後跟卻告誡我到了池邊,無可再退。
「死心了嗎?」他再度問。
清華池水的迷霧再也遮掩不住我們的表情。他一直玩味著我似哭似笑的眼,一直緊盯不放。我身體裡的旋律已然成曲,頓挫抑揚一字一板,又如泣如訴繞樑揪心。
他離得更近了,我左顧右盼,都是朦朧水汽,都是氤氳霧繞。必須要抉擇,逃吧,心裡的曲調狂亂呼應,只要逃過這一時就好。
就在我踮腳的時候,他止步。旖旎水色旁,他掩笑展袖,向我伸出一手。寬鬆的白衣,有力的手腕,指尖向我。順著他的手往前看,身若瑤樹臨風媚,神似山峰捧日高,此刻靜姿凝眉比適才逼人的氣勢更強三分。
君臨天下,又天下風流唯此君。
我壓制不住心的狂跳,這往前的一步,正是我的懸崖。我只緊緊抱著懷中「永日無言」,收目光停滯在他的指間。
情形的發展總令我猝不及防,就像小時候父親說過的一個故事。一個獵人山中打獵,撞上了猛虎。獵人使盡渾身解數,終於爬上一個陡坡甩開了猛虎,當獵人以為他安全無虞的時候,猛虎卻飛身跳上陡坡……
而我這個獵人還沒攀上高坡,猛獸已經撲來。
我眼前的帝皇成為殘影,強大的氣勢瞬間侵襲我,我身往後一蕩,一隻手就牢牢圈住了我的腰。他的長髮千絲萬縷,飄落到我身上,彷彿也能將我纏困。
西日昌扶正了我,跟著他一矮身,一手繞過我膝彎,將我抱於他臂上。心底的音曲開始舒展,如一江東水,只往前,不停留,一日千里。匯聚百川音曲逐漸豪邁,滾滾東去,流過千山淌過萬彎,往前,奔流。
我坐於他臂上,抱琴俯視他。他帶我出了清華池,套上鞋,徑自向我的屋舍走去。凜凜的冬夜寒風,也沒他速度快。圓月隱於宮殿翹簷,水汽融入夜色。我抬眼,遠遠看見我的屋子竟燈火通明。
分明是很遠的距離,他幾步就到了。他一腳踢開虛掩的木門,對我道:「低頭!」
我一俯身,堪堪過門梁。他又一腳鉤關了門,屋舍內炭火正旺,一雙紅燭案前紅暈,臥床煥然一新,紅豔豔的,被面竟是宮廷裡也難見的雙龍戲珠。
他將我床上一放,奪了「永日無言」擱在一旁,而後他動作慢了起來。他直身轉到桌旁,斟酒聲輕悠悠,言辭慢吞吞:「明兒不上朝……」
我的心再次狂亂,沒什麼比懸崖上的掙扎更漫長更短暫。心死死心,懸崖上開滿致命的情花,懸崖下更是一片爛漫花海,紅彤彤豔燦燦霞光萬丈。以血滋養,比血濃烈,開出驚天之色。
他只斟了一盅酒,悠哉哉回到我身旁,將酒盅塞到我手心,他卻湊到我耳畔。
我捏著酒盅並未聽到他說話,只覺耳際一暖,一道熱力迅速侵染雙頰,手一顫,險些持不住酒盅。
西日昌咬開我的面紗,一語不發地凝望我。
跳還是不跳,飲還是不飲?
替我作答的依然是他,他握住我捏盅的手,端起,貼上他的薄唇。那雙勾魂眼燦若霞光,薄唇輕啟咬住盅邊,一飲而盡,跟著薄唇湊來,覆上我的唇,一小口一小口渡出。
我的手在顫,他便扣住。我的身在顫,他就貼緊。唇齒之間傳遞的微涼,流動的醇酒芳香,沒有糾纏卻更勝糾纏。
一吻悠長,酒入心扉,不醉亦暈。他離了我的唇,按倒我的身,我睜開眸,只見自薄如線的唇中吐出豔紅色舌尖,滑溜溜溼漉漉點在我眼睫,而後順著面頰一路親吻下去。所過之處,火燒火燎,燎原之火。一分柔情二分掙扎三分迷失四分痛苦,不願愛人的我,以為被遺棄的我,沉淪於如火如荼的熱吻。痛苦的是無法把握自己,掙扎的是理智的防線,迷失的是慾望的淪陷,柔情的卻是今夜他為我而來。
衣裳輕輕滑落,修長的指頭探入春色,所經之處,陣陣戰慄。猛然,衣裳全開,裸露的肌膚微涼,一串串吻若狂風暴雨。彷彿雨打芭蕉,珠落玉盤,銀河傾覆。彷彿置身雲端徜徉,團團層層的雲撲打全身,虹影飄過,雲開見日。他忽然支身抬首,我們四目相交,一雙璀璨,一雙迷濛。
短暫無言,似訴盡千言萬語。靜美的一刻不容我思想,洶湧澎湃的驚濤駭浪頃刻間吞噬了我。男人的慾望噴薄而出,懸河注火,煽風引水。風驅雷轟星馳電發,金樽倒,拼了盡燭。漫天霞落剝膚捶髓,瓊苞碎,不知從此。
彷彿腦殼被敲開,魂靈被貫穿,被強烈地索求,被兇猛地攻擊。我再睜不開雙目,再不見天日又或黑夜,更拋了思維。不用我抉擇,我早身在深淵。絢爛而決絕,至魅而強橫,鋪天蓋地席捲天地的未知名野花,怒放。不願再想,無力再抗拒,欲壑滿谷,遮天映地。
天上飄落花雨,地上回響傾城之音。痛並糜爛,情意如劍,一場醉生夢死斷腸曲。我彷彿真做了一個夢,漫天紅光中,一輪豔陽驟然而降,疾速射入我腹中,灼目的白光從我身體裡穿刺而出,輻射天地。紅花殘,音曲消,四周恢復如初。
逼仄的床帷裡,西日昌摟著我,眸光依然似虎。我喘著粗氣,身軀不自覺地戰慄,一動彈才發覺我們依然連著。我暗道一聲苦,少時不知情滋味,只會聲聲聽,無端緒,而今被他層層剝開片片細剖,別說我自己無法掙脫,怕是他根本不肯罷休。果然他撫了撫我的臉頰,拂曉破窗,著意過春。
日透房舍春撼扉,等我醒來已是入夜,他貼著我的腰際彷彿等待了多年。我沒有半分氣力說話,但是肚子說話了。他笑道:「我飽了,你餓了?」
我無奈地合目,他再不飽我也喂不了了。
用了些粥後,他卷我於裘袍,橫抱起我道:「帶你去個地兒。」
路上我才稍有氣力說話:「什麼地兒?」
他將風帽遮掩住我的臉,神秘地道:「說起這地兒,還真得說拜你所賜。」
過了侍衛守值的關卡,我感知他帶我去的方向是昌華宮。忽然想問他把南越公主擱在一旁,如何對付今晨後宮的覲見新後,又覺不該我問。這禍害肚子裡的曲曲彎彎多的是,應該早設計過了。
乘著夜色,他帶我回到昌華宮我原本的住舍。房內並無變化,傢什、物件都在原位。他揭開覆我面上的風帽,帶我走到裡牆懸掛的壁畫前。移開山水壁畫,卻是一扇秘門。
「這是?」
他開啟秘門,低笑道:「修舍的時候,我命陳風打個地道,不想打出一個秘密。」
我嘆一聲問:「是大杲前朝的秘道?」以前我腹諷後宮的妃嬪恨不能打一條通往昌華宮的地道,沒想到我住的地下真有地道,而且打地道的還是西日昌自己。難怪他修我房舍修得那麼慢,到後頭乾脆把我趕去了清華池。
他應了聲,貓身帶我鑽了進去。嚓一聲,打亮門後置放的火折。我探身望去,新修的臺階下方,赫然一條古飾秘道。宮廷多藏機關秘道,何況大杲的盛京宮廷建造在前朝的舊址上。
五 地宮迷情
西日昌換了揹我而行,一邊走一邊與我道:「這壁上的圖騰我一見就喜歡了。」火光照耀下,可見兩排牆上所繪張牙舞爪的怪獸妖魔。它們藏於地下不知多少年月,加之不經風蝕日曬,居所又幹燥,得以儲存完整。各個血盆大口利牙尖爪,色澤鮮明栩栩如生,鷹膦鶚視魑魅魍魎,好似被關了太久憋得太苦,均是一副餓虎要撲出、鬼怪要開葷的模樣。
「這其實是個粉紅骷髏。」西日昌舉手照了照一幅上半身美女下半身蛇蠍的壁畫,美女容色輕佻,似在親吻手中血淋淋的頭顱,又似在吮吸骨髓,看了不禁令我皺眉。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頭野獸。」西日昌走過他所謂的粉紅骷髏壁畫,我扭身又望了眼,這動作使我酸楚難當,只得趴回野獸身上。
「裡面到底有什麼?」我問。
「好東西,你見了肯定喜歡。」
走過長長的通道,過了拱門,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地下殿堂。青石砌壁,暗紅地磚,殿中央是一座玉石雕像,看雕像服飾樣貌,不是前朝的開國皇帝也是位定國大將。雕像後的青石牆上還有扇鐵門,鐵門上鏤刻奇異的紋路。
他說的好東西就在鐵門後面,放我下地後,他貼掌於那些奇異的紋路,旋掌並敲擊。我仔細觀看,估摸這紋路屬於奇門八卦。鐵門在他的動作下,巍巍而開,約有寸厚。門後是一個秘格,格里置書。他取了最上面一本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接過。
封皮上無字只有畫,畫的是一枝花。掀開第一頁後我一怔,又翻下面幾頁,畫面不堪入目。我將書丟擲到他身上,啐道:「你的好東西!」
他笑吟吟接過春宮冊,換了另一本道:「取錯了,這本才是。」
他肯定是故意的,但我懶得說他,接過另一本。這第二本顯然比春宮冊年代更久遠,紙頁甚至有些殘破,仔細開啟後,卻是一本尋常人根本無法看懂的天書。滿目的「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字樣,首尾配以「工、尺」,這是一本曲譜。
「好書吧?」他問。
我不迭點頭,初讀一句就知這是未傳世的古譜。
「要全學會!」他笑道,我聽到他手上的翻頁聲。斜他一眼,他正翻著春宮冊往我眼前晃。
「不跟你說話。」我繼續低頭閱覽。
他大笑,「我這是淫褻穢書,你這難道就不是亡國之曲?」
我道:「不,這多是鼓曲,鼓一般都正。」
他「咦」了聲,轉了低聲道:「那看來可以把這本書帶出去了。」
我正讀譯著曲譜,他卻不幹了,丟下春宮冊,把我扛走了,「回去了。」
「你那本不拿了?」
他只笑不語。也是,這禍害早被荼毒了萬萬遍,哪裡還用得上。
他帶我回去,走的卻不是進來的道。這條道上沒有壁畫,卻顯見曾佈下無數機關,牆壁上坑坑窪窪,地面還暗陳血跡。
我合上書,問:「死了多少人?」
他沉聲道:「還好,八個。」
我默然,前方出現了十字道口。他又道:「還有一條道,至今沒走。」
他說沒走,就是破解不了機關。我想了想,道:「下次我帶琵琶來。」以音武氣勁硬除機關,比侍衛探察安全得多。
他停下腳步,卻道:「算了,亡國之物要來何用?」
「那你帶我來……」我沒問下去,忽然想明白他帶我來的用意,禍害還能圖什麼?
「嗯,鼓曲很正,沒有白來。」他道。
出口在另一座殿宇,西日昌帶我上了臺階,掀開門板,竟是月照宮董後的床。他連被帶板一起翻開,飛身而出,我在他肩上看到了答喜。答喜正坐在桌前,彷彿等了我們很久。
「人都到齊了。」答喜道。
西日昌放下我,點頭道:「辛苦了。」一手將我裘袍扣緊,拉下風帽遮過我眼,幾乎蓋住了我大半張臉。
見到月照宮二十三雙靴子後,我才知道在地宮裡誤會西日昌了,他僅僅帶我穿了一趟地道,開個玩笑而已。
這些靴子都微染風塵,款式不一,可見人從各地趕來。西日昌上座後,答喜與我分立兩旁,這些人才齊聲行禮道:「見過門主。」
「各位請坐。」西日昌的開場及眾人的應答,我這才知曉,除卻蘇家父子,這二十三人就是目前羅玄門的全部。以一個著名的江湖門派而言,人數確實太少。然而聽下去我又發覺人不僅少,且多是長輩。很不巧,以我的輩分恰是最小的一輩,而我這一輩就我一人。
「南越戰帖的事暫且說到此,我有個重要事宣佈。」西日昌沉聲道,「羅玄門第十五代門主我已物色好了人選。」
眾人呼吸稍變,卻聽西日昌道:「這人就在我身旁,西門姝黎。」
雖早知跑不了我去,但當著眾多「前輩」,被他宣佈為下一任門主,我多少有些尷尬,慢慢拖著步子向前一步。
有人質疑,「西門姝黎?是哪一位門下?」
西日昌坦然道:「我的。」
眾人沉默了許久後,一位長者道:「請教西日師侄,何以定年輕的西門姑娘為我門下任門主?」
西日昌一手搭在我腰上,彷彿漫不經心地反問:「唐長老還記得我門傳任的一道規矩嗎?」
「是的,我羅玄門傳任,不計年齡師從,只看天分。」唐長老詫異道,「莫非西門姑娘的天分奇高?」
另有一人介面問道:「西日門主,當年你不足弱冠就達到上元,西門姑娘難道與你一般?」
「不。」
我被他雙手握腰,卻沒人敢笑他當眾舉止曖昧。那雙手在我腰上輕輕撫滑了半圈,低沉而有力的聲音一時間鎮住了所有人,「她只有十九歲,準武聖!」
遲了片刻,一片讚歎聲才響起,甚至連答喜都微微動了動身軀。西日昌緩緩道:「各位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身為武者二十歲之前所能達到的境界,將決定他一生成就的高度。十九歲的西門,很可能是當世最年輕的準武聖,成為武聖指日可待,且也將是當世最年輕的武聖!這是我羅玄門的榮耀,也是我大杲武界的榮耀!」
唐長老激動地道:「好……好……」
我聽著眾人的讚歎,心緒起伏。武者的榮耀,並非靠讚揚而得,正如人的成就,不為稱讚而就,不因褒獎而就。幼年的我不懂,聽人誇我是天才是神童,就高興得不得了。旁人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不過自毀後半生,而我毀的卻是整個家族,這代價不是太慘重而是根本付不起。
西日昌沉穩的聲音繼而響起,「所以各位明白了嗎?」
唐長老率先道:「是的。」
我不太明白西日昌的意思,但聽跟著有人道:「最年輕的武聖將改寫整個武林,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擔心什麼?」他的話得到了在場所有人響應。
「這段時間各位就暫住此殿,西門衛尉每日下午都會過來。」西日昌笑了笑,又道,「忘了說了,西門衛尉修行的是音武,且最擅長以弱勝強,以寡敵眾。」
雖然被風帽遮住大半張臉,但此時眾人灼熱的目光我卻感受到了,這倒叫我覺著激動,想來以後不用被西日昌滿寢宮趕鴨子飛來躥去了。
安置完眾人,西日昌送我回了清華池,在我房門口,他道:「委屈你再住段時日。」
我應了聲,告別後要關門,他卻堵著。我抬眼望他,他眸中柔波流動,「晚上我過來……」
我立刻垂首,「知道了。」
我再關門,他還堵著。
「不想走……怎麼辦?」
還能怎辦?我飛快地揪住他衣襟,拉他進門。他喉間溢位愉悅的笑聲,一把將我按在門背上。
柔軟的唇覆在我額上,依依不捨地滑走,「明兒再來。」
他轉身推開門,低低道:「小別勝新歡,天天小別,天天新歡。」卻還是賴著不走。
「咦?陳風來了!」
他依然不動,身子顫動道:「騙我?你還早著呢!」
我無奈地一把推他出去,門關上,總算安生了。
他輕笑,笑聲很快消散。
六 一枝折得
我的房舍又恢復如初,只是被單換作了鴛鴦戲水。我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燭火閃爍,炭火在燒。這一日一夜的變故此刻想來,似夢如幻。我很想欺騙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但是禍害的奸險也同他種下的情蠱一樣根深蒂固。
他分明是想探究地宮,不然他不會告訴我還有條道沒探察,讓我再住一陣清華池就是證明,他還會再派員深入。可一聽我說帶琵琶去,他又反口道不稀罕亡國之物。
葉道人及南越嵩山與羅玄門一戰不可避免,誰都清楚那一戰將九死一生,他卻以我準武聖的話題扭轉了氣氛,令羅玄門上下為之鼓舞。難道定下下一任門主,他們就無後顧之憂了?我不明白。
最可惡的是他送我回來,門前的那句小別勝新歡,暗示得已經夠明白了,可我真的不信,世間最美好的花骨朵就在嘴邊,他會不吃?
我搖了搖頭,想甩開這些亂七八糟,卻發現身軀還是痠軟。我長長地吁了口氣,禍害又憐惜我來著,所以今晚他走了。
沉沉睡了一覺,次日上午,我查閱了宮廷侍衛在職人數,並沒有少一人,只有兩個放了長假。又問侍長影衛狀況,侍長答:「影衛是陛下親自安排的。」我便沒再問下去。那八位死於地宮的非編制人員,意味著西日昌手頭有大把大把見不得光的人。
侍長正與我說著話,陳風跑來,送上一份文書。我開啟一看,醜陋的八個字:時沐清華,晚約桑間。
也虧他寫在公文折上!
午前我回清華池的路上,逢見從鸞鳳宮出來的一行人,這回更好,除了孫文姝,大部分妃嬪和宮人只掃了我一眼。孫文姝道了聲大人,我不置一詞,與她擦肩而過。走了很遠,我聽到孫文姝的宮人悄悄對她道:「娘娘,西門大人已經失寵被趕出昌華宮了。」而孫文姝責了聲:「少嚼舌根!」世態炎涼,幼年我從西疆跑到京都的一路上,早已領略。我倒希望連孫文姝都來個視而不見,可她到底有心了。
我回到自己房舍,午飯婉娘已為我備下。用完後,婉娘進來收拾碗筷道了句:「大人,上午你不在的時候,我接了旨意,說是請你每日晚間回來先去沐浴,鬆一下筋骨。」
我一怔,禍害連清華池也知會下去了。
婉娘道:「大人辛苦了!」
片刻後,我問:「婉娘,每日我不在的時候,是你幫我收拾屋子的?」婉娘答是。
我目送她離去,婉娘一身的贅肉藏於寬大的衣裳下,更不知還藏了多少心事。如果不是因這身材,她該領更高的品級,去更尊榮的殿堂,但正因這身材,她才能得以安享清華池的平靜日子。或許,女子失了姿色才能更看清自己吧!那我是不是該多吃點?
午後,月照宮裡,我去了半日,答喜也望了我半日。
我問:「他們人呢?」
答喜淡淡一笑,道:「今兒你隨我。」
溫暖的月照宮裡,答喜讓我躺在董後的床上。她從衣領裡掏出一條銀白的鏈子,鏈上墜著一枚紫晶。我蹙眉而起,「我不要催眠。」
答喜一手按我,一邊輕聲道:「不是綠光斷魂。」
鏈子懸在她指間,我這才第一次看見她的衰老。她的容貌身段都靜止於二十上下,但她指間的僵硬,柔滑的肌膚也掩飾不住。她確實到了垂暮之年,羅玄門上乘催眠術的施展,不啻於絕世武學。答喜無疑氣勁渾厚,但細微精妙的氣勁施展,她卻很勉強了。
「我與你武道不同。」答喜詭異地一笑,「世上與你同武道的估計也沒有一個。我沒什麼可授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我微微點頭,平穩躺下。紫晶在我眼前輕顫,答喜的聲音舒緩而滄桑,「你一直很累,這累的緣故大半來自你自己……」
紫光逐漸令我感到悽美,我不知答喜究竟要對我做什麼,但她言辭間流露出的傷感,讓我感同身受。
「永遠不衰的容顏,執著武道之心,可人畢竟還是人。世人哪有不俗?脫俗了,也就辭世了。」
睡意悄然而至,在睡夢中,有一個故事溫情開場,愴然收尾。
很多年以前,有位厲害的母親,在她一雙兒子年少青春之時,分別送給他們一位侍妾。長子的侍妾美豔動人,次子的侍妾中人之姿。長子極其寵愛美貌的侍妾,次子無動於衷,只將侍妾充作宮人。半年之後,這位母親告訴二子,兩位侍妾未入宮前都定了親,也都曾與別的男子山盟海誓。二子聽聞後,長子親手殺了他的侍妾,次子卻從此開始寵愛侍妾。
次子本就生得俊美,又頗有手段。那侍妾終日內心煎熬,權勢的慾望,榮華的薰染,情愛的誘惑,讓侍妾放不開,又嚮往。最後,侍妾決定做一個類似於二子母親那樣的女人。她每日向那位母親請安問寒曲意諂媚,次子雖然不悅,卻始終縱著她。然而次子的縱容,只令侍妾更加貪婪。母親要次子殺了她,次子依然保持沉默。一年後,當次子親眼目睹侍妾揹著他,斂財傷人,次子還是沒有殺她,這情形一直到侍妾有了身孕。不知發生了什麼,次子親手將侍妾淹死在閬風湖。那是一個嚴冬,湖水冰冷。次子任由侍妾掙扎哀求,抱著她一步步邁入湖水深處。次子獨自走出閬風湖,一身溼寒。
故事中的母子,自然是董後與明、昌。殘忍的董後策劃了一場悲劇,借而告示二子,世間的女子都只可享用不可信任。山盟海誓抵不上物慾的誘惑,定過親愛上旁人的女子也會變心,她說的甜言蜜語早對旁人說過百遍千次,所以西日明毫不猶豫地殺了愛妾。
董後顯然清楚,她的次子心思更繁複,所以她安排給他的侍妾姿色尋常,而少年西日昌的行徑也確實叫人看不懂。我只能確定他曾動過真情,為何而動,又到何種地步,怕是隻有他自己清楚。
傾城苑當年有位名姬年長從良,她沒有選擇與她登對的才子豪客,也沒有選擇富賈權貴,而是下嫁了一位客棧掌櫃。那客棧遠在山區,掌櫃土裡土氣。媽媽私下問她何故出此下策?名姬答,她尚貌美又有薄資,嫁一個匹配的,不如嫁一個遠不如自己的。後來聽說她過得極好,夫君唯命是從,夫妻恩愛無間,媽媽每每提及就欷歔不已。這樣的婚嫁,基於那位名姬對自己的憐愛,勝過了世間真情。因為自身比較優秀,所以不想和同樣優秀的人廝守一生。
我想年少氣高的西日昌寵愛那侍妾,或許也出此因,只是那侍妾到底辜負了他。這打擊對他那樣自信的人而言,極沉痛。偏到鴛鴦兩字冰,讓他成年之後都銘刻五內。
這滋味既冰冷又傷感,親手淹滅自己的真情,自己的骨血,當時會有多痛?現在的西日昌可變幻任何神情,唯獨缺那一份從閬風湖走出的悲痛。
答喜不再言語,我漸漸從睡夢中清醒。這樣的往事,她無法對我直言,而是藉由紫晶恍惚,於我夢中傾訴。
見我醒轉,答喜微微一笑。我支起身問:「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答喜收回鏈子,只道:「你可以回了。」
我又問了句,她卻飄身離去。月照宮董後的寢室裡,炭火已弱,一片午後陽光射入,恰是半冷半熱。迎著光頭的半邊身子溫暖,背光的卻陰寒。
羅玄門的人在月照宮後殿,我沒有過去。時日已晚,而我渾身的酸乏還沒除去,又多了一重心事。
答喜看著西日昌成長,又身為羅玄門元老,沒有比她更瞭解西日昌的人了。武者之心不可奪,何況她已臻至天行,暮年衰敗,沒必要為任何人說話。念及與她不多的對話,那一句好好待陛下吧,或許是她的初衷。人老了,總期望看到和美團圓,總希望後輩多些歡欣少些傷痛。可是,世事難料君心難測,豈是單方面能力挽的?更不提我自己。
但因答喜的一番夢囈,我跳了下去,跳下的是清華池。
水暖水燙,波瀾細微,卻是不停。禍害醜陋的文縐縐八字,若換俗語就是,洗乾淨了等他,當然這是曲意了。溫泉可解乏,對身體有裨益。
我安靜地徜徉於御湯一隅,燙遍全身的熱度,覆蓋包圍的綿軟。天下至柔,上善若水,清幽明澈,潤澤大地,洗滌一切汙垢。前一陣可著勁兒對它音武亂髮,此刻方覺,即便我傾空這一池碧波,也改不了它的柔性,反倒是它一直在以柔克剛,任我狂音由我恣樂,它始終如一。
我從水中鑽出,輕一晃首,水珠飛濺,落入池水,漣漪重重,又復微瀾。我只覺渾身一輕,一份執著悄然遠逝。世間至柔,亦是世間最強。水,它不僅有我音武的無孔不入,更具相容幷蓄,有容乃大。柔弱細微,並非因其軟弱,無爭不奪,亦非無力抗爭。
金濤澎湃,可掀萬丈狂瀾,濁流宛轉,能結九曲連環。我的樂音不正是如此?只是我而今才明瞭,我光會奔湧澎湃,而不會柔茹剛吐。
熟悉的藏匿的氣息襲來,朦朧的黃昏與蒸騰的霧水糅合,我慢慢轉身。暖風起,我貼身池壁,過了一會兒,他站到我身後。無聲無息,曖昧幽生。我慵懶地伸出一臂,往上。
也算是,一枝折得,人間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