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日明之死,從來都是大杲忌諱的話題,然而花重不僅當著西日昌的面提了,還說得如此美妙。我默默跪坐一旁,心道,花重此人無須我為他擔憂。
西日昌親自為花重斟茶。花重謝過,置茶案上,又道:「事求合理,功乃成,且用力少而功多。世人莫不奔命於仁義,唾棄強暴背德。陛下對貞武皇后情重,雖談不上仁義,卻也有情,要了唐洲三城則無情。」
「依先生言,朕該當如何?」
花重淡然道:「貞武皇后原出西疆,本是黎族貴胄,陛下想要的應是西疆。」
西疆太遠了,要了也無用,但西日昌卻笑了。我心下再嘆,原來花重口中的西疆是代指西秦。
花重以平靜面容、細如涓水的語調道出了一幕比蠻申水災更可怕的災難。民心所向,眾望所歸,民心背離,眾叛親離。破壞要徹底,而破壞之重在於人心。西秦本就沒多少善名,就讓它再壞點,壞到貪官汙吏沆瀣一氣魚肉百姓。此消彼長,西秦失心,大杲則以當世最強者的仁義之態,收服人心,伺機後動。
我聽後只覺冰冷,但花重最後道:「早晚的事,西秦不正並非一年半載。貞武皇后若在,她肯定洞透,黎族被屠正是西秦失信。」
我投他一眼,依然如初見的寧靜。
西日昌聽完後不露聲色,只道:「聽先生言,受益匪淺。」
「不敢。」花重立即答覆。
西日昌再問,花重卻一概道,菊子不知。顯然他是不想說了。
連我都想繼續聽,西日昌自然也很想聽下去,他道:「先生不用顧忌,有話儘管說來。」
花重躬身道:「菊子尚有自知之明,空談仁義道德還成,論及其他,那是遠不如人。」
西日昌失笑,隨即大笑。我唯有感慨,此二人算一拍即合。西日昌本就背地裡幹盡禍殃他國之事,花重更準確的予之定位,表面上一定要光鮮。
花重被蘇堂竹接去了另一駕馬車,西日昌在簾後望他的背影道:「此乃國士,可惜了……」
可惜花重體弱,天命無幾?還是可惜花重來自南越,存心葉疊,無法重用?
忽然西日昌摟住了我,道:「我令蘇堂竹傳了蓼花旁的武學。」
我毫無意外。我自己曾領教過西日昌的綠光斷魂,那種搜挖心底的恐怖滋味,至今後怕。同為羅玄門下的蘇堂竹或許不會綠光斷魂,但以小竹和善可親的外表,在蓼花不備的情況下使出催眠手段,還是極容易的。
所以我反問:「她不適合?」
西日昌道:「天下絕學,落在尋常人手中,只會斷送性命,好在她並不清楚你教的是什麼。」
我一點頭。
「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東西,有些人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就得到了。」西日昌捏著我的腰問,「這是為什麼?」
我僵了身子,原來這幾日的光景,他一直在等我主動開口提葉少遊,但我怎麼那麼笨,居然錯過了。
腰際忽然一力襲來,我軟了身子靠在他胸前。
「這是為什麼呢?」他在我耳旁吹氣。
我勉強道出兩字:「斷義。」
「總算你還不糊塗。」西日昌笑聲漸沒,「今日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叫我更高興些嗎?」
我轉身而笑。這是個赤裸裸的要求,他需要我填滿他,他的真話假話都是一樣的,甚至還可能恰好相反。
華服散開,衣裙褪身。男人被壓於女人身下,平穩的馬車也顛簸。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因為我背對著他。我不用掩飾自己的表情,而他也不想看。
他其實是不高興的。他不高興並非花重,也非為我,而因他自己。花重還有很多話沒說,但他說的話已經足夠西日昌追根溯源。其中最打擊西日昌的是花重以為西日明的某些方針是正確的,比如塑造強國威望,高舉仁信之旗。正因為西日昌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策,體味到了花重的分量,才會不高興。強者最討厭被人擺佈,帝皇更厭惡被人踩到尾巴,而西日昌聽得進逆耳之言,所以這一下尾巴被踩,他就要發洩了。
我卻有些高興,花重讓我覺著西日昌並非不可戰勝,弱者更不是註定被強者鯨吞。花重為西日昌指了一條更寬廣障礙更少的道路,也為我解了一個心結。我其實也征服了我身下的男人,他佔有我的同時,也被我佔據。他把我吃個乾乾淨淨的同時,我何嘗沒有吃他個通通透透?
這個當世最強武,有著登徒子外表的帝皇,在我身後細細吐氣,在我身下任我擷取。但是這個男人確實很強,他說沒一頓吃飽不無道理。不知過了多久,汗珠從我身上滾落,身體開始釋放危險的訊號,我以意志強忍住。
哪有什麼欲仙欲死?哪有什麼抵死纏綿?我聽到來自深淵的笑聲,慾望就是拋棄理智的墮落。它很美,誘惑人一步步走向懸崖。知道它美得很邪,也帶著毀滅,卻還是會忍不住投奔,最後奮身一躍。無邊黑暗,黑光閃爍。
身體忽然一折,我不禁渾身發顫,他撐起身抱起我,在我耳旁柔聲道:「你累了……」他的手指探入我唇,長髮繾綣我身,幾聲呻吟半封於他手中。他了結了這半日的情事,將我緊緊摟在懷中,帶我臥倒榻上。我們的長髮彼此纏繞,半空中蕩了一下,又覆落我背。
「等到我們都老了……」過了一會兒,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半句。
我無聲喘息,他的手開始揉我腰,一下下,緩慢而熾熱,舒解著我的身軀。一道熱流由腰間滾湧而出,一分為二,一條上行急速推進,勢不可當最後衝至腦海,一條下流緩行黏淌。
三 樂震指傷
盛京城外,我又還原為西門衛尉,蒙上了一身灰衣。
大批的官員出城接駕,擁著西日昌回了宮廷。而到了宮廷,我與蘇堂竹受命將花重及他的侍人安置於太醫院的偏院。蘇堂竹回到太醫院就被蘇世南叫走,剩下我一人領著花重去了偏院。
花重的侍人忙著搬運他的書籍,我則與花重坐在院中品茶閒談。
作為名士,花重涉獵極廣,其中也包括樂音,而我能與他檯面上扯的只有樂音。我們泛泛而談,空靈而優雅,誰都沒有提及葉少遊,也沒有提及琵琶或笛。
就在我看他的行李差不多都運到了,打算告辭的時候,花重卻提及了琵琶。
「貞武大人的琵琶與世間所有樂音都不同。」
我一怔,他的稱呼竟是貞武大人。
「有何不同?」
花重沒有看我,只望天道:「那是劫難,殺劫、桃花劫和心劫。劫音一齣,天地同悲。」
我鄭重道:「還請先生明示。」
花重默了片刻,輕嘆道:「西朝北殿金釵還要葬幾回?折了纖指斷了皓腕,君愛……」
我聽到折指斷腕當即起身,花重君愛之後就未出口。
「多謝先生賜言,西門告辭。」我冷冷道,而後轉身而去。花重也站起了身,默然目送我離去。
雖然花重沒有說錯,若我無武只是尋常人,那些劫難自然遠去,但要我自廢修為絕無可能。
我品嚐到同西日昌一般的滋味。花重若是謀士,那他無疑是天底下最毒的謀士,他給出的意見都是自殘。他建議西日昌自己扇自己耳光吐出到嘴的唐洲三城,建議我則自廢修為吐出多年的苦淚心血。偏偏他說的既在理且刺中要害,如何不叫人惱,又如何不叫人鬱悶?
我一身的劫難來自天一訣,捨棄了天一訣,是無劫無難了,但也置我於任人宰割之地。我若無修為,當年就斃命於西疆,我若無修為,早被西日昌棄若敝屣,頂多當個玩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回到昌華殿我的房中,我仰天長嘆,只恨我少不經事,只恨我實在太弱。眼光掃到案上的「永日無言」,揮袖攬入,厚重的琵琶曲初次暢響於這把王者琵琶。
古樂府之行路難鏗鏘起音。奢麗宮廷,密鎖重關,廊深院徊。籠中之鳥,金絲霞帔,掌中曼舞。垂羽翼而蹀躞,如何不叫我撥絃起音,嗟我武心?
「永日無言」比「妃子血」演奏古曲更充滿穿透力,不知不覺中,《行路難》的第一折幾近耗費了我所有心力,怨恨也同時傾瀉。化了嗟嘆,我卻是一片茫然。
沉重回旋,音色更低。第二折曲樂演奏的是堅冰封凍,長河難渡,積雪厚裹,高山難攀。對我而言,行路難,非歧路,乃入獄。
世人哪個不覺世道艱難,步履蹣跚?自己滿腔才情一身本領無用武之地。看旁人走得輕鬆,走著捷徑,誰又知旁人心下惶恐,早摔過滿身烏青?我的路難走,正如花重所言,佈滿劫難。
殺劫?西朝北殿葬金釵,確實已經葬了幾回,日後還將再葬。
桃花劫?恐怕遠不止,花中魁首,帝皇恩眷,從最初猙獰的刀光劍影到現在的誘惑深淵。
心劫?我忽而一笑,只有這個才是最致命的劫難。人永遠過不了的關,是自己那一關。就拿我此刻彈奏的曲樂來說,第三折峰迴路轉,樂音柔和起來。碧溪垂釣,乘舟夢日,多麼美好的憧憬,失意中的希望。
天難堪,命靡常,唯有眷求一德嗎?上天是難以相信的,命運也是靠不住的,難道只能藉由自身修養,純粹了自己再去感染他人嗎?那樣正是葉少遊的樂音。美好的心願抵得過殘酷的現實嗎?縹緲的希望能等待能堅守到春暖花開花重葉疊的那一日嗎?
房外,有人走近,有人向我窗下靠攏,人越來越多。我只離開了一段日子,這些侍衛就等不急明日聽曲,現在就來了。
「永日無言」清嘯一聲,徹底扭轉一路低沉委婉的樂音,昂揚激越的調子猶如銀瓶乍裂珠落玉盤。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便是先人留下的詩句,震古爍今流芳不敗。
而這最後一折,已習慣匿氣狀態彈曲的我,再次奏出音武氣勁。我素來自詡的堅甲盡斷,指頭紅了,幾滴血順著銀白的天蠶絲絃淌下,點點開於灰裳。無形的氣勁這一次沒有突來疾逝,而是在房中形成了一個旋渦,繞樑不散,塵舞灰彌。我收音抬頭,那淡灰色的旋渦一層層磨蝕房宇的雕紋,一片片剝落塗彩重漆。
還能更強,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如同印證我的想法,頭上的旋渦忽然前傾,覆倒,消失,我面前的一堵牆轟然倒塌,塵囂不絕。
侍衛和宮人紛紛退避,我懷抱「永日無言」,在人群中看見了一臉傾慕的孫文姝。
「成何體統?都給朕散了!」西日昌的聲音傳來。我這才發現面前的一堆人中,已有幾位西日昌的隨侍。
眾人紛紛離場,西日昌邁步向我走來。
我們彼此相對,他沒有絲毫神情流露,走到我跟前,身軀一矮,跟著將我抱起,帶我去了昌華宮正殿。
四指斷甲三指尖破,西日昌一絲不苟為我上了藥後,細細包好,然後道:「剛回宮,一大堆事兒,忙得我焦頭爛額,看來你也不閒。」
我仔細端詳他,他取過了「永日無言」,黑亮的琴面上沒有留下一點血跡。
「稍後會有人來品評這把琵琶。」
我問:「是誰?」
他笑道:「你的熟人。」
我心一動,莫非是葉少遊?只聽西日昌悠悠道:「彷彿回到昔日,類似交父皇、業師的課業,我竟有些惶惶。」
我失笑,「何須找人品評,我道好就好了。」
他瞥著我道:「那不一樣,你拿把‘妃子血’都覺好。」
我再笑,「合適的即好,就算‘中正九天’再好,也不適合我。」
「出去一趟後,回來倒更會哄人,小嘴說得我甜甜的。」他微笑,話鋒忽然一轉,「但這人是一定要見的。」
我嗯了一聲,他又與我說了些話,盡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我應得極其小心,這人是極擅長從廢話中抽冷子的。
陳風來報,人到了,我便自覺站到他身後去了。
來人並非葉少遊,一共來了三位,二男一女,那女子便是西日昌所謂的我的熟人。
西秦臨川匯音,七重溪上我所見過的邱芬。她手持玉簫跟隨其父身後,並王伯谷而來。原來她果然是邱公之女,邱妃之妹。
三人行禮後入座。西日昌寒暄幾句後,對邱滕道:「轉眼五六年過去了,小芬愈加溫良賢淑,真叫朕羨慕連襟。」
我見邱老兒面色好看,初來滿面笑容,聽到西日昌贊邱芬面色刷的變白,又聞羨慕連襟,額頭青筋立顯。
「老夫膝下無子,統共就兩個寶貝女兒,一個侍君左右,另一個說什麼老夫都要多留身邊幾年。」聽來,邱芬是邱公命根子,總唱百事好的邱滕今日也不和了。
西日昌笑道:「邱公愛女之心,朕深以為然,不過邱公也該聽聽雅兒心思。邱芬,倘若有位驚世才子,無雙笛樂,你意下如何?」
我心頭一震,而邱芬更是驚愕。邱滕張大嘴巴,看著自己的女兒變色。驚愕過後是驚喜,驚喜過後卻是惆悵。邱芬跪地道:「空谷幽蘭質清品潔,芬自慚形穢,只能恩謝陛下美意,不敢承應。」
西日昌溫和一笑,「起來說話。」
邱芬再謝回座。西日昌問:「邱芬,你曾多次參與臨川匯音,去年應見過貞武。與朕說道說道,當時貞武都做了什麼?」
邱滕恢復平靜,邱芬斟酌道:「初見娘娘,便覺與眾不同。娘娘一身簡潔西疆服飾,抱一把粗豔琵琶,與南越笛仙同行。」
我也恢復了平靜,當時我與邱芬的言談屈指可數,而邱芬對葉少遊抱以好感,絕不會害他。
「娘娘與笛仙禮距三尺,言談頗有子期伯牙之風。娘娘提點了邱芬的樂音境界,笛仙尊崇。唉……只恨再無緣向娘娘請教,但凡從樂習音之人,只怕都與邱芬一般感受。」
西日昌默了片刻,示意我遞上「永日無言」。「你看看這把琵琶。」
邱芬雙手接過,邱滕與王伯谷左右投眼。邱芬反反覆覆琢磨了許久,又在我示意下,調絃試音,幾聲莊重之音後,邱芬將「永日無言」還我,道:「恕邱芬眼拙,這把琵琶恐怕當世只有貞武娘娘能用。」
西日昌問為何,她道:「製作工藝雖有所欠缺,但它的琴絃它的軸箱一派大氣,音色宏偉音域寬廣,尋常樂師只能彈其形而不能奏其神。只有像娘娘那樣,隨意一把粗製琵琶也能振聾發聵的樂者才能真正彈出它的神韻。」
我向西日昌走回,見他面上依然沉靜,便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必然還有後文。果然西日昌緩緩道:「貞武坎坷半生,西秦雖是故鄉,她卻無家可歸。近日朕總想到她,來年朕將迎娶新婦……朕覺得對不住她。」
我抱緊我的琵琶,他是在藉故對我說話?
邱芬感嘆道:「陛下情重,娘娘泉下有知,必不會介意。」
西日昌沉聲道:「所以朕想請邱芬你幫個忙。」
邱芬再次起身,道:「不敢,陛下請吩咐。」
邱滕緊張地看看自己的閨女又看看西日昌,這老兒也知道沒他插話的份兒。
西日昌嘆道:「西秦總歸是她的故鄉,今夏蠻申水災,南越遭殃,西秦也好不到哪裡去。朕想拜託邱芬姑娘前往西秦,救助下蠻申水域的災民。大災過後,必有後患。邱芬你看著辦吧,朕會出資出人暗中擔當些的。」
邱芬動容道:「陛下不僅情重,也仁厚,邱芬必不負陛下所託。」
我唯有心嘆,這叫哪門子情重仁厚?這是西日昌聽取了花重的諫言。再看邱滕,一怔之後卻復滿面春風。是啊,一件大好事,女兒去做善事,可為他掙個仁義之名。
西日昌又說了幾句,邱氏父女一併謝恩,邱滕不失為個老油子,當場表示也會掏分銀。西日昌道出日後將派王伯谷暗中周旋,就打發二人走了。
邱氏父女離去後,王伯谷的受命只有兩字:劫貴。
而王伯谷的答覆只有一句:「臣再抱怨就沒有天理。」
西日昌笑罵,「都被萬國維帶壞了,去吧!小心行事。」
我目送王伯谷離去,上回他辦的是徹頭徹尾的惡事,這回則能算「好」事,將壞事當好事辦了。劫富救貧的是豪傑,劫而不殺,西秦的貴族只會將損失加諸平民百姓頭上。花重計毒,西日昌施毒。劫來的錢財用於造名,西日昌分文不出。
四 風雨欲來
晚膳的時候,西日昌忽然停筷對我道:「再忍耐一陣,你我都需要時間。」
我道:「是的。」我知道他秋狩的意思就是打算與南越聯姻後出兵了,但歸途他得了花重,改了主意。
我欲為他斟酒,他止住了,笑道:「手還傷著,不要禿了,我可不想以後夜裡毛蟲爬到身上。」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想到了那一陣他的黑手套。「永日無言」也同「妃子血」一樣,先後染上了我們的血。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對他也有了慾望,雖然不多,而且還一直壓抑著,但不可否認,他一手將我從少女變成了少婦。從最初的被迫無奈到接納逢迎,一點一滴逐漸由羞辱、麻木變為能感覺能體味,而現在已不知不覺身陷其中。
我一次又一次在懸崖邊上告誡自己,跳下去就真的萬劫不復,而他始終不變地拉著我的腰,變幻魅惑地侵蝕我。現在我已能感受到他的慾望極易被我挑起,而我自己稍不留意也一樣會被他迷惑住。
當他再次笑談我統共只做過一次夜裡摸他之事,瞬間我腦海裡浮現的是潤澤的胸膛潑墨般的長髮,跟著是他丹鳳灩漣情濃欲滴的模樣。這叫我喉間乾澀,體內一股熱流湧現。
西日昌的眼眸已不笑而笑。
轉眼深秋,西日昌在朝廷上繼續推行囤田積糧,鼓勵農耕,在偏殿上他向大杲重臣詳細陳訴了新的國策,反響強烈。至於如何強烈,我沒有在場,後來只聽到邰茂業說了句:陛下確實仁義。
西日昌將仁義進行得幾乎無可挑剔,他甚至公開在朝廷上稱讚其兄西日明的政績,說到動人處,還眼汪汪,不過他是掉不下淚來的。西日昌的仁義是目標明確,只仁義自己著眼於大杲明日的仁義,所以邰茂業沒說錯,陛下確實仁義。
除了朝廷上的人才選拔官員調動,皇宮內部也有了變化。孫文姝頂了我陪同西日昌秋狩之名,侍駕有功被升為嬪。孫嬪流淚拜我而出昌華別院,她與錦楚宮的胥嬪調換了宮址。
胥嬪來的白日趾高氣揚,只跟我客氣了一聲,而晚上對她來說是殘酷的。胥嬪打扮得嬌豔似花,步入昌華宮正殿,穿過正在起舞的宮女,來到我的身旁,奪過我手中的酒壺,嫣然巧笑道:「還是我來服侍陛下,西門大人辛苦了。」
她紅袖素手,倒下一道銀白的酒液,又端起酒樽湊向西日昌。我則退後一步,默默為她悲哀,這個與我一般年齡,曾一度被西日昌寵幸的女子,是愚昧的。
西日昌沒有接她的酒樽,胥嬪尷尬地放下了,這個時候她也意識到哪裡不對了,但西日昌面上還帶著笑,所以胥嬪問:「陛下命臣妾住昌華宮,又宣臣妾來,難道不是要臣妾來服侍陛下的嗎?」
西日昌摸了下她的臉,她藉機又往他身上靠,被推開了。胥嬪倒在地上,聽西日昌悠悠道:「早年覺得有幾分相似,怎麼越長越不像、越長越難看呢?」
胥嬪神色一變,她自然知道西日昌說的是誰。
「陛下……」胥嬪委屈地喊了聲。我瞅她模樣,別有一番酸溜溜的女兒態,或許當年正是這副模樣投了君王眼,這樣的神情姿態,我身上從未有過。
西日昌抬手示意她起身,而後對我道:「西門,這人就交給你了。她什麼時候能跟孫文姝一比,什麼時候就放她出去。」
我應了聲,心下尋思,命我調教完秀女,又要我調教他后妃?孫文姝得體,是孫文姝本就聰慧一點就透,這個胥嬪可沒孫文姝的眼色。
胥嬪對我幽幽道:「往後還請大人提點。」
「下去吧!」西日昌一擺手。
胥嬪剛要走,想起事來,柔弱地問西日昌:「陛下,臣妾的寶林宮人一個未帶,能否調幾個來……」
西日昌打斷道:「你是來當奴才的,不是來當主子的!」
胥嬪含淚謝恩而去。她走後,西日昌對我招手,「以後別對她客氣,當年你手起劍落也不見客氣,這會兒怎麼禮讓區區一個胥嬪了?」
我的房子少了一堵牆後,西日昌修繕得很慢,所以我就住了他的寢室。
次日一早胥嬪來到西日昌寢室,這才徹底明白過來。她驚駭地望著正在穿衣束帶的我,我懶於理會她,徑自穿戴整齊出了門,將她晾在寢室裡。
我走了不遠,聽到胥嬪在寢室裡喃喃:「西門衛尉……」她叫得不錯,白日我就是西門衛尉。上午安排妥理完皇宮侍衛的相關事宜,下午我的事更多,往書院的路只走了一半,就被西日昌召見。
偏殿裡眾臣散盡,西日昌依然正襟危坐,顯然等的不是我。我無聲走到他身側,他默默握住了我的手。他一直沒有鬆開,直到蘇世南前來。
殿門沉重合上,宮人早就遠遁。蘇世南行過君臣之禮後道:「西日師侄,南越葉道人聯合嵩山派向我羅玄門發來戰帖,邀於南屏山忘憂峰,歲末一決。」
我心驚愕,南越名門正派挑戰羅玄門?羅玄門非正非邪,雖說不大,但羅玄門諸多奇術名揚天下,正派為何要與之一決?
西日昌撫著我的掌背道:「蘇師叔,現下我羅玄門人才凋敝,門人不過幾十數,而南越嵩山弟子眾多,高手如雲,這一戰帖何其燙手?」
我暗歎一聲,他果然就是羅玄門的門主。
蘇世南道:「陛下日理萬機,無暇應戰更不可屈尊降貴,然羅玄門聲威亦不可墜。西日師侄,是時候將門主之位傳於西門,由西門姑娘執掌羅玄門。」
我一震。西日昌牢牢握著我的手,片刻後道:「他們是衝朕來的。我若讓西門出戰,大杲帝皇的顏面何在?我身為丈夫的臉面何在?」
蘇世南當即道:「不可,陛下的安危乃國之安危。我父子願陪同西門同往南屏,誓死一戰。」
西日昌嘆道:「我何嘗不知?武道對決,動用軍隊徒令天下人恥笑。選址大杲境內,若不接的話,等著我等著大杲的就是羞辱。南越果然多能人奇士,這計策出得極好。」
我驚詫地聽二人條分縷析、窮根究底推測了此事的大概。蠻申水禍大杲求姻事後,南越朝廷分為了兩派。一派親杲,贊同兩國修好聯姻,而另一派反杲,提出了大杲非偶,昌強謀深。
反杲派的智士能人尋到了西日昌忽略的一個死角,那就是羅玄門與大杲皇權的關聯。蘇世南是明的入仕武者,身居大杲高官太尉之職。即便西日昌不是羅玄門人,甚至羅玄門只有蘇世南一人入仕,羅玄門與皇室也脫不了干係。這一點一人的關係,大到通天。打擊羅玄門等同直接打擊大杲皇權,羅玄門拒絕應戰,懦夫是也;羅玄門戰敗,弱者是也。
一個江湖門派的名聲掛鉤於一個國家的皇權,蔑視的矛頭指向的是西日昌。所以蘇世南道羅玄門聲威不可墜,而西日昌道南越人是衝他來的。
西日昌的目光轉到我身上。我知道他要我說話,此刻殿內只我們三位羅玄門人,這事也關乎到我。可我能說些什麼?我能想到的他們早想了個遍,無論武力、智謀、心計,我都遜於二人。黯然於此,我腦中忽然靈光一閃,當下酌言道:「何不請教南越人氏?」
西日昌眸色一亮,蘇世南更介面道:「不錯,南越花重。」
西日昌命蘇世南親自去請,又對我笑道:「以南越名士對南越謀士,西門大人也會出招了!」
我握著他手道:「因我實在想不出主意,只能找個會出主意的人來。」
西日昌深望我道:「你提醒了我,適當柔弱些也有好處。」
我聽著總覺得他說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說我。因牽涉羅玄門,西日昌只顧著與蘇世南談論,忘了還有一大批可用人臣,可他城府極深謀深略遠確實不弱。而我因自己不夠分量,只能找個夠分量的、腦袋夠使的人出來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