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取次花叢懶回顧

回宮後,西日昌取來了昌華宮的地圖,將侍衛影衛的分佈一一指給我看。侍衛的布點我白日看得清晰,但有幾處的影衛卻叫我暗驚,那些位置我並未察覺到有人,這隻有一種解釋,宮廷中的影衛修為很不簡單。最後西日昌指了指寢宮屋頂,「這上面還有一個,不過剛才走了。」

我強笑了一下,西日昌丟開地圖,道:「這是死物,人是活的。別的宮我就不指給你看了,作為衛尉,不能什麼事都不做,也不能什麼都自己做。」

「你也是如此馭下?」

他在我身旁嘆道:「人力有窮時,再精於算計,只一個腦袋。」

「所以你抓住了人。」

他抓住我的手道:「我抓的那麼多人裡頭,就屬你最得我心。」

我想了想,道:「我有個請求。」

「哦?」他有了興趣,「說來聽聽。」

我整理了下思緒,道:「今日蘇大人的指點,還有你剛才的話,都叫我覺著自己欠缺很多。我自離家後,就很少捧書,與人更不交往。我希望這一陣午後給我些時間,重拾詩書,應對我有所裨益。」

西日昌眸中精光一閃,片刻後答覆:「可以,不過每日天光暗了都要回來。」

我道好,他又道:「這樣吧,最近一段時間早上別去演武場,做一件事專心致志才好。」

我正有此意,如今去了也只胡宰眾人耳朵,不如開卷就教,先專精覃思,再數往知來,提了武境後起音奏樂,雖然不知能提多少。

我想得美,有人想得更美。西日昌摟著我道:「那接下來一陣下午見不著你了,晚上你如何應我?」

我緩緩道:「斜插萱草起劍而舞。」

身後的男人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是樂的。當年他求曲琵琶,我惡俗奉他,之後他不求歌要舞,其實在等,而今他等到了。

有求必應的菩薩,也需虔誠奉香禱告。禍害不是善主,不吃焚香那套,吃的是朱唇鶯燕柳腰纏繞。

次日一早,他前腳出宮,我後腳去了宮廷書院。衛尉的腰牌在皇宮暢通無阻,而我面上的輕紗接擋了大批諂媚。

「西門大人來查案檔嗎?」書院執事小跑趕來相迎,親自伴我入內。

「隨便看看。」我被偌大的書海吸引,齊牆高的書架,縱橫有序的陳列,氣勢猶在大杲軍隊之上。撲鼻的書香充滿,書院的規模堪比一座宮殿。

「西門大人想看哪方面呢?」

我暗思,缺少個執事而要我自己找,確實無從尋起。當下,我沉吟道:「先取一些相關大杲西秦的史書吧!」

「好的。西門大人先坐一會兒,在下很快就送來。」

我坐於書院二樓的桌案旁,不久幾位書院宮人跟在執事身後,送上了一堆書,幾乎擱滿了桌案。我一怔,執事道:「大人先看著吧,還有一些野史未取。」

我擺擺手,就這些也夠我看幾日。先索史書,是近史更貼切現今局勢,而我身為大杲帝皇的近身之人,應對大杲歷史有所瞭解,光憑以前聽西秦人氏的判斷是不夠的。大杲與西秦之戰不可避免,所以這兩國的史書,比之先賢之著,對我意義更重。

執事等人走後,我先大致瀏覽了書名,一本薄薄的紅皮書與眾不同,停在了我手中。

《孝敏皇后傳》,孝敏皇后,也就是西日昌的生母董後。在眾多描述帝皇、政事、國策的書中,孝敏皇后傳無疑是朵奇葩,萬綠一紅。

整整一個上午,我走進了董後的世界。在她短暫的三十六歲生命裡,她留給大杲的是三位各有特色的帝皇。

董後單名康,炎帝髮妻,炎帝暱稱其康兒。董康出身名門世家,十四歲嫁炎帝,十八歲誕長子明,二十歲又添次子昌,三十六歲病亡。

董康是位美女,她活著的時候,炎帝獨寵後一人長達二十二年,而她去世時,威嚴的炎帝為她痛哭三日,炎帝因此憂鬱成疾,兩年後藥毒駕崩。

董康還是位才貌兼備的美女,她去世前對炎帝的三條囑託,深遠地影響了大杲。其中第一條就是她請求炎帝善待次子昌。炎帝一直偏愛長子明,冷淡次子。因董康的遺願,西日昌才沒被打發到封地為王,留在盛京委以重任,這才給日後的西日昌提供了篡位奪權的機會。董康的第二條囑託是請求炎帝讓她的弟弟董舒海鎮守西秦邊境,炎帝照做了。最後一條當年看似平淡無奇,卻也關鍵。董康請求炎帝重用邰茂業,炎帝做到了,但明帝沒有做到。西日明登基後不久,邰茂業就因小事丟了官帽。而現在,邰茂業是昌帝的宰相。

除此之外,董康還是位極有手腕的皇后。雖然傳上滿篇讚譽,但從幾句起居和幾段處事中,我還是看到了她的心機。炎帝極寵愛她,但作為男人作為帝皇,炎帝偶爾也會寵幸旁的女子。傳上書董後仁善待下,宮人病了,她會把自己的藥轉贈宮人。一宮女幸後有孕,她親自安排其住所飲食,後宮女誕子而亡,她將其嬰視若己出自己撫養。這位皇子傳上沒有下文,下文在另一本書上,早夭。

董康固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在炎帝心目中,董康還是他的智囊。炎帝朝中,很多大杲國事背後都有董康的影子,只是董康實在聰明,做得恰到好處又從不張揚。每每帝問,她總不答,只有帝再三反覆之問,她才吭聲。她的不答給了炎帝足夠的時間細加思量,而她的答往往是決定性的。

董康的個性更接近於她的次子,也是位極複雜的人物。她分明處於權力中樞,卻沒有過分追求權勢。她曾幾次三番迫使炎帝收回重用董舒海的旨意,直到死前,還不忘將其弟調離盛京。說她不追求權勢,她卻緊緊抓獲炎帝二十載,導致炎帝子嗣凋零。明面上她是位賢后,暗地裡包藏私心,但大體上她從來沒出過錯。

我覺著董康真實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她始終在為自己的兒子謀劃將來。皇子太多,日後會造成分權及引禍,所以她就處理掉,使盡手段固寵。大杲的江山將來是兒子的,所以她就理性建議甚至不惜折損董家利益也要打造一個盛世大杲。只可惜她有兩個兒子,虎毒不食子,最後她的囑託不啻為選擇題。首先她放穩了二子的地位,其次她令董舒海遠離皇權隔岸觀火,而最關鍵莫過於二子自己的抉擇。一個邰茂業是很微小,但無數個邰茂業就顛覆了大皋的朝代。

放下孝敏皇后傳,我對西日昌的瞭解彷彿更深了一點。若簡單將人性歸為善惡兩面,他的生母言傳身教了如何為善如何施惡。無論善惡,目的統一明確,所以西日昌是壓根兒不屑善惡類分的。

在書院裡用了午膳,我開始瀏覽大杲正史。出乎意外,大杲的幾位帝皇與前史的君王有一個明顯的區別。政績暫且不論,他們在位期間有一點共通,就是總有一二位女子長久地佔據了帝皇的寵愛,而這些女子無不例外地最終成為帝后。對此我很質疑,以色示人,色衰而愛弛,愛弛而恩絕,君王之所以攣攣眷顧,不外乎女子平生容顏。竟有一後年過五十,仍受恩寵,咄咄怪事。莫非西日皇族一脈相承的是情種?還是史官過譽?

反倒是西秦宮闈合乎情理。寵一段,換人,愛一陣,殺掉。我很快把這些拋諸腦後,著眼於二國的政策國局。越看到後來,越覺得西秦的階級制度森嚴,上位者總高高在上,俯視眾生。輕民者民必輕之。到了現今,西秦君王再勵精圖治,也有些積重難返,翻到有關葛仲遜的事蹟,我不得不認同,此賊提出的壓制豪強,還田於民,是明智的。

丟開西秦書,煩躁之後跟著怨憤。豪強,我黎族也被他歸於了豪強。過了很久,我才剋制住把有關葛仲遜那幾頁書扯下來撕破的衝動。

天光漸暗,我回了昌華宮。孫文姝在我房內等我,桌上一套衣飾,紅亮亮金燦燦,孫文姝道:「大人,陛下命我為你換裝。」

我嗯了聲,不覺意外。

孫文姝輕手輕腳脫下我外衣後,頓了一頓。我自己往身上一瞧,抹胸褻褲外,幾點紅跡青痕。孫文姝飛快轉身,放了我衣,取來紅裳,紗薄蟬輕,上身後透見裡衣。我黯然,幸而沒令我平日著這身。

坐於銅鏡前,孫文姝為我散發梳妝。我沒有取下面紗,她只為我重綰髮髻,插上一支步搖。我看看桌上還有一堆金飾,正琢磨著她別遍插我頭,她卻取來遞語:「陛下說,這些大人看著取用。」

我細看之後,背生冷汗。這些都是什麼?手背金鱗,重腕金鈴,纏腰金環,腳踝金鎖,一片金光令人目眩。敢情他還想有聲有色,拿惡俗來尋我開心。

我從原來那身衣服上抽出「細水」,繞於腕間,孫文姝這才瞧出原是把軟劍。

房外已有宦官催促,「陛下召見西門大人!」

我將自己裹於袍內,遮蔽住妖豔的紅裳,跟隨宦官往昌華宮正殿。

宮廷樂師在帷幕後奏響琴曲,風中飄浮的除了御香,另有沉木之香。我一踏入正殿,便知禍害打的主意。沉木細屑平鋪於殿中象牙盤上,盤外玉砌宮地上遍地花瓣,黃、藍、白各色都有,唯獨缺紅。

座上西日昌舉樽而笑,僅有的幾名宮人紛紛退下。我彎腰摘鞋除襪,隨著鞋落地輕音,帷幕後琴音倏忽而逝,安靜之極,分明在等待我的下一步。

我默默佇立,樂師們極有耐性,我不動音不出,一時間,只有座上西日昌飲酒的輕響。我注意到今晚的他很奇怪,手上多了一副黑手套。

昔年西秦中部曾流傳過這麼一句詩:金粉稱三京,香脂染西秦。指的乃西秦顧十朋,據傳當年顧氏家姬美豔者千餘人,可與擁有三千佳麗的帝皇一較高下。顧十朋鍾愛細骨輕軀,命家姬依次走過鋪滿香粉的床榻,無腳印的賞賜珍珠百琲,留下腳印的則節其飲食,令其體輕。這顧十朋的下場自然是給滅了,可他留下了風流之名,華侈之好,但凡淫色之人無不向往。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袍丟釵。步搖清脆地砸落玉磚,袍子輕覆其上,琴聲傾瀉如流水叮咚。西日昌凝神望我。

彈指之間,我躍身而起,飛落象牙盤,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同時腕上「細水」激顫起來,一片銀光奪目璀璨,生生壓制了紅裳的妖嬈。劍光凜冽,劍影驅色,滿地的花瓣因風而亂,四散飄遠,而足下細屑紋絲不動,這便是武者劍舞。琴樂為我跌宕,落花因我更殘,催花未歇花奴音,酒酣恰見殘紅舞。

極速地旋轉,靈敏地騰彈,率性地舞劍。朝發軔於天河,夕餘至乎西極,鳳凰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吾行此細屑浮華之上,劍舞韶華,無關俗念,無關仇志,但為君舞,但為君悅。

目淫色,耳迷樂,付君何妨?君誘我三千寵愛,我還君一舞傾城。君引我欲壑阡陌,我以劍一氣貫穿。一場孽緣幕幕糾葛,時若漏殘銀箭,勺回搖鬥。人情好,人情惡,何須更憶?澤畔宮寢。

忽地斷舞,收劍,灑然棄蒙紗,足出象牙盤,無痕。

樂音戛止,我微微一笑,男人喉間一動,相顧無語,唯有眸中流光更甚。

我向他步步走去,那雙素來耽色的丹鳳只緊緊盯我雙目。我向他步步走上,無聲的樂音仿似敲打心扉。一拍拍,一節節,宮燈在凝滯,御香在飛散。

一抹紅光映照,豔的衣,火一般絢麗。黑手的手握住了這一團火。

這雙手從這一日開始,一直黑了好幾日。西日昌不分晝夜,無論場所都戴著黑手套。在白天,黑手操縱著一個國家的方向,把玩著無數人的命運,在夜間,黑手撫過我的肌膚,侵染我的身軀。鮮明的黑白相襯中,黑手連線了我們的軀體,黑手在我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印記,而後印記們又漸漸融失於我的身軀。

問他為何黑了手,他只道抓人抓傷著了。我便沒有再問。

我安靜地徜徉於書海與黑手之間。某日歸來得遲了,他感慨道:「我二十以後才捧起書本,你明白得比我早。」

我頓時明白過來,午後見不著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同意得不能爽快。與他相比,我總歸嫩了點。這手確實夠黑,抓得我啞口無言。

又是一日,我提早了歸時,連日來翻書也需時間整理思緒。可回了昌華宮,我卻發現少了樣東西,「妃子血」不見了。一陣沉迷書海,沒想著它,現今想起,它卻不翼而飛了,很怪異!昌華宮宮人既有眼色又有分寸,哪個會稀罕這把爛琵琶?

晚膳後,當我再見黑手,一個念頭脫穎而出。這念頭叫我惴惴不安,茶飯不香。直到黑手再掀風雨,我還是魂不守舍。當然黑手是極為不滿的,狠狠地在我腰上一擰,我吃痛彈跳起來,卻是順勢壓倒了他。

「你今日不對勁啊!」他打量著我道。

我逮住他的手,就脫手套。他的手速在我之上,滑溜溜地逃脫了。

「給我看!」我坐在他身上道。

他微微皺眉。我再次抓住他的手,揪下一隻手套。指間條條血痕,再揪另一隻,亦是如此。這痕跡我曾見過,只是當年淺,而今卻深。我慌忙放下他的手,閉上雙眼,沉重地壓倒在他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撫著我的後背,粗糙的摩拭感摩亂了我的心。那日他見我對琴自言自語,那日他說上午也不用去演武場就待一個白日看書,原來他早起心重製我的琵琶。我忽然一捶床,半晌後松拳,低低道:「騙子!」

再無力,幾乎快被揉成團。再無法掙扎,早就清楚身在網中。再不能無動於衷,這一晚我一聲聲一陣陣喚著他的名,喚給他聽也喚給自己聽。吐字不清,語調模糊,難抑的絃動難平的心亂,最後化為一泓春水,流淌於夏末的夜風中。

隱約中,似乎聽到他的輕嘆:「最終還是騙了你……」而我已然喪失思維,如同那晚酒醉,只願一醉再不醒。

十八歲的夏季走失於一雙黑手,接踵而來的是燦爛豐美的金秋。我的內傷大有起色,正式上任了衛尉一職。掌管各宮各關卡的守衛安排,人員調動,及侍衛的日常訓練。幾位侍長都很識趣,沒再提琵琶樂曲,更沒借故切磋修為。除了衛尉的任職,我依然抽空前往書院翻閱典籍。一日,我意外地發現了西日昌手跡,在一本合訂的諸子書上。歪扭斜抖的字跡,膽大妄為留批於宮廷書籍,不作第二人想。

「知美即惡,知白守黑。無非守勝之謂,言其日消。」果然是禍害語氣,美好等同邪惡,守望於黑暗才更清晰光明,為了獲勝保持守態,只能日漸消沉。這應是禍害二十出頭所寫,句自先賢文,斷取禍害意。

「世人皆無惡,刀伐筆誅。」世上的人都沒有罪惡感,刀殺人筆殺人,又有何分別?

下面還有「絕聖棄智,未達人氣;兵者不祥,身安厚味……」戾氣沖天,叫我拿著燙手,看著毒眼,不看又做不到。以偏激而言,我與禍害異曲同工,但我沒他那麼徹底,他那根本不叫知白守黑,真真是坐黑更黑。而我也並非什麼好人,和世上無數俗人一般,人待我好我便回報,人待我惡我便回惡,哪管那人黑白善惡,哪管那人禍害欺世。

翻到最後,我搖了搖頭。醜字惡人,狂言強語。合書我卻發現封底題有短語:

「近來無限傷心事,誰與話更長?從教分赴無知音。愁似北門劣酒濃,呵手書外語,偏到鴛鴦兩字冰。」

我心一怔,慢慢歸書架上,原來禍害也是從孤寂中一路走出的。

恍惚回了昌華宮,我枯坐房中半日。

腳步聲忽然響起,聽聲,那人走得很高興。房門豁然大開,秋醉的晚霞湧入,瞬間染紅了周遭。

「給!」黑手遞來的是一把玄色金光的琵琶,被秋霞映染,閃出一層淡淡紅暈,分外漂亮。我接過琵琶,其上晶瑩銀白的天蠶絲絃,其身精工細造。我反覆地細看,粗還是有些粗,但相比「妃子血」,黑手所制的第二把琵琶堪稱絕品。這把琵琶做得很大氣,無論型色。

在西日昌的注目下,我調絃起音,琴音沉穩含蓄,有著取自「中正九天」的天蠶絲絃,音色上它已臻極品。這把琵琶將能奏響更廣泛的音域,彈出更多種類的樂音。我一折折的試,越彈越放不下手。

不知何時,西日昌摟抱住我,在我肩頭暖暖問:「喜歡嗎?」

我點點頭,終於罷手,靠在他懷中,目光卻始終不離琵琶還有那一雙黑手。「中正九天」已成歷史,真正的王者琵琶在我手中。王者所制,王者以血染就。

西日昌一字字道:「這把琵琶叫做‘永日無言’。」

我輕輕一震,他復伏我肩窩,「你彈它,我彈你。」

五 將軍拓及

若沒看到那段書後題語,我是無法理解為何琵琶名為「永日無言」。

他戴著黑手套以欺售欺,到最後還是告訴我,「永日無言」。

人是最容易被打動的,也是最不易被打動的。不設防的時候,輕輕一敲殼就破了,設了防,任是撼山舉鼎那都白費勁。

他一層層揭了我的殼,在我以為已經到底他不會再有動作的時候,猛然敲開我的心門。可感動歸感動,感動之後我還是能意識到他的刻意。黑手套就是明明白白的刻意,只是為了那份刻意的心思,我寧願不去想背後的動機。然而到了最後,他告訴我「永日無言」,這份心思,這片婉轉,卻是他的極致。

「永日無言」沒有真正開始奏曲,被彈響的依然是我。說西日昌耽於女色吧,沒過多久,他便在朝廷上宣佈,將五百餘名年長宮女遣回原籍。說西日昌奢靡吧,他著令柳妃節制後宮用度。

萬國維已經出使南越,回稟的奏文一切順利,初定來年開春南越公主將遠嫁大杲。策立太子一事再次被搬上臺面,原先一枝獨秀的白家莫名其妙多了個對手。庶出的王才人之子投了邱妃名下,看似西日昌還很喜歡那位三皇子。兩位大臣討論來討論去,沒論出個子醜寅卯,西日昌的立嗣心思誰都無法琢磨。一陣扯淡後,臣子們的話題又迴歸到民生軍備和人才選拔上。

午後的偏殿,眾臣離去後,我見西日昌無聲冷笑,宮女上前遞上杯茶後,他揚手摔了。我連忙屏退一旁宮人,他這才收了笑,沉聲問我:「都看到了?」

我道:「都記著了。」

他嘆了口氣,「前面說話的兩個,我真想殺了,哪有那麼蠢的人?眼見要娶南越公主了,還要立太子拆臺,不說話的才是聰明人。邱老兒雖不頂事,這事卻辦得漂亮。」

我道:「不說話的更多。」

西日昌想了想,道:「都忘了吧,聰明人和蠢人,君子和小人,各司其職各安其命。」

我微微點頭。

從這日開始,西日昌偶爾會對我提及大杲臣子,從他的零星片語中,從臣子們各式言辭各種應對中,我越來越覺著現今的大杲人才輩出,文臣武將群星閃耀。邰茂業、萬國維、周懷夢三人分別代表了三種不同風格的文臣,董舒海、上官飛鴻和遠在北部的拓及則是大杲的三大武將,蘇世南雖然修為高強武藝卓絕,可他並不適合統帥軍隊,而王伯谷更見不得人。

我還是不太懂政治,但作為最貼近西日昌的人,我所感受到的是一個新時代即將孕育而生。上位的君王能容直臣聽得進逆耳諫言,能不以個人好惡善用各類臣子,能塑造經營良好的朝廷風貌,這是極動人的,比他所制的「永日無言」更打動人心。

作為女子,誰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是個力挽狂瀾的大英雄?自古美女愛英雄,尤其是年輕俊美的英雄。可我很清楚,西日昌是個大人物,但他絕不是英雄,他更接近奸雄,恐怕他自己也不屑所謂的英雄。英雄多悲劇,英雄多犧牲自己的利益造福蒼生,無數英雄光耀地死去了,更多的英雄默默無聞地埋身於歷史。違背自身利益的事,西日昌是不會幹的。

世人皆無惡,他沒有罪惡感,他只有使命感。兵者不祥,對他來說只是個笑話。戰爭從來沒有義戰,仁者無敵太虛幻縹緲。事實上,抱著一堆仁義慈悲或者恭謙的人,根本不經打,都仁義去了,人早跑光了。

秋風涼,菊花開。千絲萬條的花瓣卷展,大杲的秋狩如畫卷展開。我花了兩天時間妥理完宮廷守備事宜,跟隨西日昌出盛京北上。

大杲的秋狩完全視帝皇的心意而定,有時每年一度,有時三五年才一次。新朝初建,西日昌一直忙於政事,到今年他才第一次以帝皇的身份北上秋狩。據他極少做無謂行動的說法,我認為他是去北部檢閱大杲真正的軍力籌備。

邰茂業及一干重臣留在了盛京,宮廷裡有蘇世南坐鎮。西日昌只帶了兩千軍士,七名大臣,一位蘇太醫。而一齣盛京,我便從衛尉變成了帝妃。我的衣裳再次變換,他親手為我穿上一身玄光霞彩、閃著金光、極似「永日無言」的華服。黑底虹飛,金繡豔芒。昨日被他選中的蝴蝶,今時在他手中熠熠生輝,黑的沉穩,紅的奪目,和著金色華彩渲染出,夜最美的顏色。

北上路上,朝夕相處,西日昌又呈現了他身為帝皇的另一面。夏末大杲各地送上的薦才奏文,填滿了西日昌的秋狩行程。從早到晚,他都手不離卷,而我端坐一旁只能靜心修煉。夜深時分,我已睏乏他還精神抖擻,不知疲倦地讀著一本又一本。我獨自睡去了,次日一早醒來後總在他懷中。不知他什麼時候睡的,但我一醒他就跟著甦醒,一日他還取笑我,「睡得跟豬一樣。」

如此過了幾日,北風漸涼,車廂中的奏文漸少,他空閒下來我就不空了。他開始填鴨式傳授我羅玄門武學。白日填鴨,晚上吃鴨,那種充實被填塞到滿而溢位的滋味,是會打嗝的。

踏上秋狩的晟木納草原,拓及將軍親率北部狼軍相迎,我站在西日昌身後,位列一群侍衛之中,只覺得頭暈地搖,撲面而來的北風粗獷豪邁。

行過君臣之禮後,拓及與西日昌相互擁抱,西日昌拍著拓及的後背道:「好傢伙,身板又硬了!」

拓及笑著鬆開西日昌,「就等著陛下來晟木納,再痛快地打上個三天三夜!」

我打量周遭侍衛軍士,無人異色,想來這二人的交往他們都司空見慣。西日昌與拓及翻身上馬,揚鞭而去,軍士們緊隨其後。我被馬車載去了拓及的晟木納行營,半路上,許久不見的陳雋鍾冒了出來,在馬車旁對我道:「娘娘,這是陛下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應了聲。陳雋鍾又道:「娘娘連日來辛苦了,到了晟木納請多休息幾日。陛下已做安排,會有侍女服侍娘娘起居。」

我道:「勞煩陳大人了。」

陳雋鍾拍馬離開馬車,到了晟木納行營,我被直接引入一座豪華帳篷,果然,有兩名晟木納女子跪迎。命她們起身後,二女對我面上蒙紗手中布包琵琶略有驚訝,卻沒有多言。

我確實身心疲累,打發了二女後,便休息了。待我一覺睡醒,已是入夜時分。帳篷內一片漆黑,帳外燈火閃亮。在外守候的侍女聽到動靜,掀簾而入,跪道:「娘娘,前面陛下遣人來過,說是娘娘醒後,就到中營去。」

梳洗一番後,我抱著「永日無言」跟隨侍女行往中營,一路晟木納軍士多有側目,到了中營帳前,我才知曉原因。女子在晟木納沒有地位,秋寒的大杲北部比盛京的嚴冬更冷,但中營中服侍的晟木納女子卻身穿半截的皮衣裘裙,有的露臂,有的裸腰,像我這樣包得嚴實的幾乎沒有。再看服侍我的二女,也算穿得周正了,但走步之間,裙衩下也隱顯健康麥色的小腿。

晟木納的侍女為眾人斟酒,明晃的篝火前,還有十幾位舞姬和著粗獷的晟木納民曲翩然起舞。與西秦的柔美嫵媚不同,晟木納的舞風直白野性。

我被帶入西日昌的側席,拓及這才正眼相望,調笑道:「陛下何時學了西秦人那套?把個女人藏得不顯山不露水?」

西日昌不答反笑。拓及指著舞姬道:「女人嘛,就該這樣子。看著悅目,用起來也方便。」

眾人一陣鬨笑。笑罷,拓及叫停了舞,讓眾舞姬依次向西日昌行禮。確實各個美豔,身姿修長。拓及湊近西日昌曖昧道:「這可是我特地為陛下挑選的。」

西日昌在他耳畔低語幾句,拓及驚訝地望了望我,便重令舞姬起舞。

酒菜逐一遞送,聲色笑語不休,我覺著有些乏味。男人在哪處都一樣,就算在大杲的晟木納也一樣少不了這出。我輕撩面紗,吃了幾口飯菜,不妨一旁兩雙眼眸炯炯有神。下面幾句對話我聽清了,一個嘆「一角容顏便知絕色」,一個道「吃你的去,那是我的」。

我垂首,拓及是另一個西日昌言談不稱朕的人。

二人後又交談北部的軍事現況,大杲西部南部的治軍,蘇世南的技師工藝,而隨西日昌同行的大杲臣子也在與拓及的手下交流。穿插其中的舞姬侍女的風情再不刺目,她們彷彿與尋常的酒菜物件沒什麼不同,男人們的眼光偶爾停留她們身上,也是一晃而過。可我覺得,這很悲哀,但再想下去,難道非要男人色迷迷地盯著,手腳並用地褻瀆,那就不悲哀嗎?不,那才更悲哀。

看到幾位舞姬望向西日昌或失望或期盼的目色,我的心情更低落。最悲哀的莫過於不知道自己的悲哀。正如最愚昧的不知道自己愚昧,最醜惡的不知道自己的醜惡。看著旁人,卻看不到自己。

接風宴末,有文臣不勝酒力,被侍女攙扶了下去。西日昌看看時候不早,便宣告散席。我隨他起身,正欲離去,卻見拓及甩開了兩名舞姬。

西日昌玩味地笑道:「怎麼今日不左擁右抱了?」

拓及咧嘴一笑,「就許你藏著捏著,不許我窩裡有個好的?」

我思緒微瀾,西日昌已搭手過來,摟著我走了。回了帳篷,支走侍女,西日昌呷了口茶道:「原本不打算一到晟木納就告訴你,想讓你自己看的。」

我坐他懷中,半天想不出他要我看什麼。看晟木納女子的地位卑微,還是北軍粗豪的風采?又或是拓及將軍與他一般,也找到了個稱心的床伴?

「看來你還沒發現。」西日昌淺淺一笑,放下茶碗,攬我腰道,「那我就不說了……」

我捉住那雙往上摸的手,冷冷道:「我討厭什麼話都說一半,說了開頭就不說下去。」

他揉著我道:「總比做了一半不做下去好。」

結果做完了,卻還沒說。我裹在被子裡,坐在氈上,拿腳尖捅他,「說啊!」

他佯裝苦瓜臉道:「大人要聽什麼?」此表情惟妙惟肖,像極某位臣子。我無奈縮腳,他卻手快,一把握住我腳踝,拇指按揉腳心,一道酥麻頓時直躥心坎,體內似有萬隻小蟲啃啊吮啊,沒有防備的我不禁渾身顫動。

「放手……快……放開……」

西日昌眸中閃過一道精光,卻是厲聲道:「說!你到底是誰?」

我拼命剋制想笑的聲音,身子卻顫落了半截被單,「姝……黎……放開……嗚……」

「不對!」他手上加了分力道,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呵……西門……呵呵……西門姝黎……」淚水不禁滾落。

他這才停止了揉我腳心,低聲道:「其實我也討厭什麼話都說一半。」

我喘息著,他靠了上來,拖上被子,將我們裹在一起,男人的氣息男人的熱度重又包圍住我。

最好莫過無言。可想要平靜的時候,總有言往耳朵裡鑽,往心頭滲。他貼著我極輕極柔,無比蠱惑地道:「你知道的……我值得……而你也值得。」

六 再見蓼花

秋季的晟木納疾風知勁草,秋狩的場地位於晟木納草原東部的一座林子。我披上裘袍跟隨大隊軍士,騎馬馳騁於草原。藍天白雲下,一片黃花過後一片紅,一片紅後一片紫,跟在我身後的兩位侍女道:「草原的景色,夏末秋初最美。花團似錦,一陣一種顏色。再往後天冷了,娘娘可能受不住風寒如刀。」

我問:「你們從小長於斯,可曾想過往南方去?」

一女道:「北人多豪爽,南人多肚腸,見識過後還是咱們晟木納最好。」一女答:「將軍往哪兒我便往哪兒!」

我點點頭,馬過草原,抵達了東部狩獵之林。疏木密林前,蘇堂竹尷尬一笑,「來啦?」

我停馬問:「陛下呢?」

蘇堂竹答:「在前面,我陪你過去。」

我們慢悠悠地駕馬入林,前方不時傳來捕獲聲叫囂聲,我仔細聽著,其間居然還夾雜著幾句女子的喝罵聲。離得遠,所有聲響都有些失真,聽不清晰。

當我們踏上山坡,我才看到西日昌和跟隨他的軍士、侍從。一身玄衣的西日昌扣玉結髮,手持精弓,於神駿上連發三箭,三箭毫無虛發,跟著野獸倒地,眾人喝彩。身旁的侍女脫口道:「百聞不如一見,難怪將軍總將陛下掛在口上!」

她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驚呼,一頭野豬從草叢裡冒出,正巧離西日昌很近。野豬自然往西日昌奔去,而他剛發三箭,弓弦上空著。

侍女捂住了胸口,蘇堂竹與我面不改色,就算一群野豬又如何?

西日昌身旁的侍衛許是急了,跳下馬拔刀砍去,手忙腳亂的,一刀竟落空。跟著,只見玄衣一晃,黑色光彩在白日間分外鮮亮,光華一片。西日昌拔出佩劍,一劍砍殺了衝他而來的野豬。那把劍劍背異寬,正是「逆龍斬」。

山地上響起男人們狂熱的喊聲。確實,有帝如此,如何不叫男兒血勇氣熱?三箭連發,跟著一劍,一系列動作幾無停頓,而觀西日昌,英姿勃發,器宇軒昂。我無聲而嘆。

這邊看罷,那邊又喧,林子的另一頭,拓及帶著手下,滿載而歸。只是有些刺目的是,拓及除了馬上掛滿獵物,他自己的馬前抱著一女子。那女子一直在罵拓及,言辭粗鄙,聽著卻耳熟,先前我所聞的女子聲便是她的。

「給我去死!今次死不了,下次一起算上!豬啃熊踏,粉身碎骨……」

我越聽越覺耳熟,只見那女子跨坐拓及身前,又捶打又撕咬,看不清容貌,只見窈窕後背長髮散亂。拓及笑著大手擋開粉拳,又粗魯地在她身上揉捏。聲聲罵中,我終於認出了她來。

蓼花!

自西秦京都一別,轉眼將近一年。那個渾身汙痕在旁人眼中已死的姬人,那個流著淚對我道恨盡世間男人的蓼花,此刻居然身在大杲北部,身在大杲大將拓及懷中。

我見拓及熊抱住她,俯身親吻,蓼花落在他身上的拳頭輕了,最後竟抱住拓及,熱烈地回應起來。天高雲清,風拂韌草,我清晰地看到蓼花變了。

「那女子是誰?」我問。

侍女羨慕地答:「是將軍新近寵愛的夫人。」

我再拿眼望蘇堂竹,他垂首輕語:「是師兄送去的。」

我當下拍馬下坡,三人連忙跟上。我橫了西日昌一眼,駕馬向蓼花和拓及而去。拓及鬆開了猶在喘息的蓼花,皺眉望我。

丈遠處,我翻身下馬,清吟一聲:「蓼花!」

蓼花後背一直,而後轉過頭來,眼中千言萬語,卻是張口無聲。

場中所有人均靜默,注目於我。

拓及抱著蓼花翻身下馬,將她輕置於地。一身晟木納裝束的蓼花皮裙開叉,腿間隱約淌下一條白線。而站她身後的拓及虎背熊腰,一身彪悍,滿面春風,不難想象之前他都幹了什麼。

「回答我,蓼花!」我揚聲道。

縱然我面上蒙紗,但世上喚她蓼花之名的女子只有我。她凝視我半晌,忽然悽然一笑。一時間我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兩日來晟木納所見情景,無不說明女子在此地生活的艱難,而蓼花本是姬人,早吃透了男人的糟踐,現在又不得不在拓及身下度日,她如何不痛苦?

顧不上不遠處西日昌灼人的目光,我喝道:「你若要離開晟木納,哪怕違背聖意,我都會帶你走!」

蓼花眼中一亮,拓及卻不幹了,厲聲道:「娘娘請慎言!」

我一手將黑綢所包的「永日無言」按到地上,咚一聲響,迅速向四周波散,以我為中心,一大圈黃土草末彈跳出地平面,揚起的塵埃形成了螺旋的氣場。遠處觀望的軍士紛紛色變,其間有人讚道:「好厲害!」

我按著「永日無言」的琴頭,冷冷道:「想要我的人,首先就得打贏我!」大杲以強者為尊,我雖不強,但也絕不弱。

拓及正色向我走來,他的氣勁爆發,原來也是位準武聖。我身後,西日昌駕馬趕到,卻未出聲。他不出聲,沒有人敢出聲。眼看一場大戰一觸即發,情形卻急轉直下,蓼花快步走到拓及身前,一拍他胸膛,大聲道:「姝,這是我男人!」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哄聲,氛圍隨即改變。拓及一把摟住蓼花,順勢將她扛到肩上,對我肅然道:「娘娘心意,拓及心領!」

氣場頓消,我默默佇立原地,看著拓及帶走了蓼花。臨走,拓及還對西日昌笑道:「陛下所言,果然從來不錯!」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傻,白白讓西日昌看了出好戲。雖無一人取笑我,但男人們揚塵而去的灑脫,讓我無法辯駁。我不懂晟木納。一個不懂晟木納的人,無權在晟木納發言。

西日昌騎著馬繞著我打圈,蘇堂竹和侍女還有一干侍從都不敢上前。

「給你‘永日無言’,就是這麼用的?」

我慢慢抱回「永日無言」,低聲道:「我錯了。」

西日昌又繞了幾圈,這才一把拉我上馬。在回去的路上,他輕聲在我耳畔問:「現在發現了吧?」

我無力地答:「是。只有晟木納才能接納蓼花。」最輕視女子的地方,也是最無視女子貞操的地方。拓及也好,他手下的晟木納軍士也好,都不會在意自己的女人以前做過姬人,他們喜歡烈酒,也喜歡性情女子。女子的弱對他們而言,只相對於武力,崇尚強者的地方,也看重品性的頑強不屈。拓及能為了蓼花對帝皇的寵妃動武,已說明了他對蓼花的喜愛。

晚間,我終於等到與蓼花單獨相處。男人們在帳外飲酒划拳,蓼花緊緊地抱住我哭了。我輕輕拍著她的肩,她最苦的日子都走過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哭停後,蓼花告訴我當日她一踏入大杲境內,就被西日昌派人抓了起來,蘇堂竹那時還為她開方製藥。而當我抵達唐洲,她便被送往了晟木納。說起來很離奇,拓及見到她後,本打算將她分給一個手下,蓼花當時的反應就是跳起來,不顧三七二十一,兇狠地撲倒了拓及。她想她自己已經被羞辱了半輩子,到了這一田地,不如反過來奸了男人。結果這一奸,拓及動心了。

我聽後哭笑不得,蓼花不以為然地道:「我這不還是學你,對男人就要夠狠。」

我默然。

蓼花躊躇了半日,忽然道:「先前你還沒到,我聽到了他們的隻字片語。我本來還不明白,後來見你要戰拓及的氣勢,我才明白過來,他們說的就是你。」

我抬起頭來,只聽蓼花轉述:「國之利器,豈可輕易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