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因琴風起
藉著炎夏的日頭,錢後的葬禮兩天裡就全辦完了。她沒有諡號,至死就是錢皇后。誰都知道這是位失寵無勢的皇后,生前死後都不被待見。沒有人關心錢後的葬禮,所有人都在關心,新皇后會是何人。
朝堂上大臣提議另立新後,宮廷裡各人暗自揣測。找我的人多了起來,乘西日昌早朝時,不少妃嬪都派人來請。我只應了一位,柳妃。
出昌華宮,我還從容地帶了孫貴人出宮透風,成天不能外出悶壞她了,半道上孫文姝試探著問:「柳妃娘娘與大人故識?」我答:「能在宮廷裡站住腳的女子,都很聰明。」想了想,又道,「她還有幾分人情味。」孫文姝聽進去了。
走了沒多久,前路就被人攔了。幾人中有張熟面孔,我仔細一看,不是仙雯嗎?那不用問,仙雯身旁婀娜多姿的年輕貴婦就是胥嬪了。
「奴婢見過西門大人,這是錦楚宮胥嬪娘娘。」仙雯上前行禮,而後介紹道。
孫文姝一驚,卻是望我。我皺眉,一個胥嬪有什麼好驚的,又非錢後能要她小命。
胥嬪向我微微躬身,餘者行禮。我欠欠身,算回禮了。只聽仙雯問:「敢問大人,這位是?」
我淡漠地答:「昌華別院,孫貴人。」
胥嬪立時盯住了孫文姝,而仙雯卻一副震驚的樣子呆看我。
「有事嗎?無事我們走了。」我道。
胥嬪一怔,乘她想詞,我趕緊走人。孫文姝向她微一點頭,快步跟上了我。
「娘娘!」身後的仙雯忽然喊道,「娘娘請留步!我是仙雯啊!娘娘……」
「管好你的人,胥嬪。」我轉身投了仙雯一眼,她面上半是悔恨半是激動。我的聲調始終未改,叫她認出了我。
孫文姝懼怕地望我,我對她緩聲道:「我們走我們的。」
胥嬪斥罵仙雯,後者再無聲音。我走了很遠,還能聽到胥嬪的話,「吃裡爬外的賤婢,我還真信了你,跑來討好西門,結果你倒會算計,當面就巴結孫貴人……」
胥嬪不知仙雯口中的娘娘是我,她誤以為仙雯在喊孫貴人。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我發覺孫文姝還在發顫,這大熱天的,有什麼可冷?
「你怎麼了?病了?」我停下腳步問她。
孫文姝面色發白,看似快站不穩。我扶她一旁迴廊坐了。
「那我們坐一會兒,今日就不去見柳妃了。」我淡淡道。
孫文姝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我道:「有話就說吧!」
過了很久,她才極細聲地道:「胥嬪娘娘有些像一個人。」
我一怔。雖然孫文姝沒再說下去,但她已然說透了兩件事,一是胥嬪的容貌幾分像我,二是她猜到了我就是那位死去封后的貴妃。
片刻後,我沉吟道:「你聲音倒像蚊子嗡嗡,我沒聽著。既然不舒服,那就休息會兒吧,不要多說不要多想,我陪你坐一會兒。」
孫文姝漸漸平復下來,又過一會兒,竟鼓起勇氣道:「大人,你是好人。」
我苦笑了下,我真是好人嗎?還是她賴我鼻息,給自己的處境安上個「好人」?我喚來個路過的太監,命他跑一趟柳妃的弱柳宮,說下改日再訪。
當日午後,從朝廷上傳出西日昌將迎娶南越公主的訊息。負責此事的臣子是萬國維,這叫我聯想起那日錢後死訊傳來,他口中喃喃的一句「節骨眼上」,而西日昌當時跟了句「死得不好」。如此推想,這一君一臣早定下了大杲與南越的聯姻策略。西日昌打發我去處置錢後一事,另一方面是不想當我面談論他的婚事。其實這又何必呢,我何嘗在乎。我倒很想聽聽,他如何算計自己未來的妻子。
一步又一步,西日昌走得很穩,我只為南越的公主惋惜。西秦的公主嫁大杲為後,帝死後廢,強被納入新帝宮闈,最終的下場是慘死,那南越的公主又會好到哪兒去?
午後輪我當值,西日昌一直在觀察我眼色,而我始終波瀾不驚地站他身旁,這亂七八糟的與我何干?我關心的既非自己受不受寵,亦非八字一撇都沒的皇子。我關心的只是西日昌走得穩不穩,好不好,日後我能不能得償所願。
這男人夠壞夠色,待到偏殿內只剩萬國維一臣時,他的手悄然遞到了我臀後,貼著一動不動,熱力卻傳了過來。
「臣以為,南越極其重視此次聯姻,吾皇連喪二後,未立太子……」
我微微調整呼吸,雖他一動不動,但身後多個熱物,著實討厭。
「臣以為,南越良臣不少,對蠻申水災一事,必有爭議。前有西秦公主之鑑,擔憂顧慮在所難免……」
不知西日昌有沒有在聽,我斜眼過去,倒一本正經。我偷偷挪移半步,那手便狠狠地抓了一把,我上身一僵直。萬國維頓了頓,居然道:「陛下要抓牢!」
西日昌這才放開了我,笑道:「國維之言,此句尤佳。」
我垂眉。
這夜,西日昌依然很受用。與傾城苑媽媽說的男人抽身無情截然相反,他抽身後撫著我的背道:「叫我昌,姝黎。」
我渾身半是汗半是他留下的痕跡,力乏神昏。迷糊了一會兒,我才低低喚了聲。也許對我的遲疑不滿意,他掐了我一把。我口中逸出一聲。他又揉了我一把,最後無奈地躺平。
我慢慢轉身,搭一手放他身上,開始吹枕頭風,「昌……我們什麼時候過過招?」
他握著我的手道:「怕你現在不行。」
「就跟那日不用氣勁和阿大阿二交手一樣,可以嗎?」
他沉吟道:「那日我看的不是身法,而是他們的配合力,應變。」
「哦……」也是,他自己起碼準武聖的實力,若看人武力,幾招即可,不會看了那麼久。
「你真正的武力不在尋常武者的身法、氣勁上。何況我怕跟你動手,動到後面,定是將你吃了。」他忽而低聲曖昧道,「旁人是不知其中妙處的,可看在我眼裡,癢在心頭。矯若驚龍逸態橫生,盈盈秋水鬼魅靈動,你其實就是個香餌,看了就忍不住想抓住逮住,連皮帶骨細細嚼了,而且你這香餌香毒太厲害,每一陣子都吃出不同滋味,結果是無論吃多少次都想再吃,吃來吃去還不給人吃飽,吃不飽就更惦記著。我能忍住不跟你過招,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將頭靠在他臂上,靜靜地思索著。以往他每每擺佈得我自覺墮落,甚至有幾次敗德武道以氣勁滿足極致的快感,表現出淫色之人極其下流的情慾,但這淫色之人,卻一直迴避與我過招,抵制住了內心一部分的慾望,可見他素來都清醒慾望是個什麼東西。在他看似放縱無度的尋歡作樂中,也一直有所保留。這不僅僅考慮到我的承受力,也有他自己的因素。換而言之,他在最荒淫好色的時候,還是清醒的。他知道他在做什麼,能做到什麼地步。
一個男人,若連自己最強的慾望都能控制住,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他做不到的。
既然枕頭風沒吹著,吹到別處去了,我只能自己研修。當上午我抱著琵琶步入演武場後,場中幾乎所有侍衛都變了臉色。我想他們心裡必然在說,鬧心煩人的來了!
昌華宮當過差的侍衛都被我琵琶樂音荼毒過,西門大人的名諱不能談論,容貌不能談論,跟陛下的兩三事不能談論,但難聽的琵琶曲可以隨便亂談。我曾聽到過這樣的論調,貞武皇后一曲殺人無數,西門大人異曲同工,只是宰的是一堆耳朵。
不理會眾人的神色,我抱著琵琶越身到一根木樁上,場中侍衛像潮水一般退走。
我盤腿坐下,匿氣後,粗豪的樂曲響徹演武場。
破除萬事誰能判功過?倒是斷送一生。山高水遠春去秋往,哪裡管得上旁人筆我?花病春愁何需自憐,杯行到手飲一樽。
雖然曲音粗鄙,但曲意卻透出男兒血性,率性妄為的豪情,一時間,演武場上人人駐足,跑的人不跑了,躲的人不躲了,紛紛靜聽這一曲改自《西江月》的琵琶曲。
我暗忖,似乎多日的摸索,我終於尋出合適匿氣又遂我心境的曲調。也只有面對演武場上的武者,才能暢快奏響此曲。
天下人,有才乃驕,恃能而傲,武者亦不例外。哐當琴曲,奏響的是武者的榮耀。為何而武?當真是鏟強扶弱還是強身健體?武道所求,唯有天下第一。倘不能絕世便走任性一途,以我之武揚我心意,以我武道獨行天下。今朝花開折一枝,酒行手畔來不拒。我即是任性武道,不然也不會劍走偏鋒,以武入音。
文人其文若人,武者其武是性。文章再巧妙,也難掩本性,正乎?邪乎?滿篇的奸盜荒唐傳世,滿目的高風亮節入土,為的哪般?武力再高強,也隱藏著各自武道,仁乎?惡乎?不殺一人不染一滴鮮血名揚天下,斬落千頭魔鬼兇殘為人不恥。
借刀殺人衣不染血,將軍千斬敵唯有望風而逃。這究竟是誰人的武道?
「妃子血」音繞四周,本無風的炎夏因琴起風,似有若無,拂過木樁,拂動我衣裳。意氣所致,以音出武。果不似西日昌的慢哉悠閒,而是疾來馳去,同我偏激。
我所坐木樁一陣顫動,又歸平靜。
二 文步紫禁
連著幾日上午騷擾演武場,我覺著逐漸能控制匿氣下的氣勁,雖然不多,但這只是開始。而我的開始便與西日昌所言的一絲不同,它是一陣,合了我的武道,從不溫柔地循序漸進,到總是突發爆發,叫囂著不甘,疏通凝結淤積的壓抑。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我發現眾位侍衛似乎開始喜歡我的騷擾。一旦我去了,他們便停下修煉,安靜地圍繞四周聆聽感受。每次我離去,都能見到這些漢子眼中的光亮,微微起伏的胸膛,武者的血氣武者的堅定取而代之曾經的鄙視曾經的暗諷。
接著一日午後,西日昌單獨對我道:「西門大人,你被提拔了。」
我凝望他,他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我的侍長及侍衛們一致保舉你當他們的衛尉。」
我一怔,衛尉這個官銜相當於皇宮的侍衛總管,而我沒記錯的話,大杲皇宮的衛尉原是蘇堂竹的父親蘇世南,而此人即將近日回宮。
「我的修為比之蘇世南何如?」
西日昌答:「不如。」
「那我何能何德擔當衛尉?」
西日昌丹鳳斜挑,霞光媚行,「你可以。在你的琴曲下,男兒們熱血沸騰,短短幾日時間裡,修為猛進。在你的琴曲下,我大杲出了一位天行者。你的修為是不夠,但你的武道足以勝任。」
我再不推辭,對著一群武人總比成天對著一堆婦人來得好。
「辛苦你了,日後上午就有事了。」他溫柔一笑,「不知西門衛尉,現在能否為我彈奏一曲呢?」
我退後一步道:「我怕陛下獸血沸騰,練到歪門邪功上去了。」
他眼眸一亮,我又道:「陛下若想聽,那我還是彈一曲《四時好花朝朝見》。」
他眼神變幻不定,我暗思,玩笑稍微大了點,他真獸血去了,還不是獸到我身上。但他最後卻微微一笑,道一句:「晚間隨便你彈什麼,我都聽。」
到了晚上,吃完飯後,他還真的安靜坐在未央閣上,聽我一曲曲地彈琵琶。非常詭異,我彈了十七八曲,他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地望著聽。十分怪異,無論我彈俗曲雅樂,還是怨調狂聲,他都照單全收,只是面上毫無情緒流露。能長時間聽那麼多曲,還坐得巋然不動四平八穩,神定氣閒平靜如初,我都懷疑他真的在聽嗎?若非見到他眼中偶爾流動的眸光,聽到他悠長的呼吸,我還真以為自己對著偶人彈曲。
我停下了手,指頭微微痠麻。他才開口道:「沒一曲及得上當日的催情斷腸。」
我一愕,他拉過我的手,一根根指頭捋平,柔聲道:「你難得跟我說個笑,其實我很喜歡。到了這份兒上,我也不想瞞你,別說你彈曲,就是你碰我一下,或是一笑,我都想撲過來,捉住,吃了。」
我心一慌,他捉緊我的手,抬頭道:「姝黎,三年前我還放得開,但現在,我絕不放手。你要再跑,我就把你認識的人全殺了,什麼葉疊、侯熙元、洪信還有那個姬人香蘭,我放過他們不過看在你面上。」
我心下一嘆,摟住了他肩。他將頭埋我胸膛,聲音平靜地道:「天一訣的外篇我也不要了,我要得已經太多,再要只會毀了你。」
我仰望黑夜,眾星拱月,萬里無雲,黑得一清二楚,亮得閃閃爍爍。雖我還持疑慮,但他能說出這樣的話,我這樣的人生也算黑得光亮了。
姬人也好,大戶人家的妻妾也罷,都信奉這麼一條:當一個男人總跟一個女人行房,不找別的女人,那男人就是愛這個女人的;當男人不愛這個女人的時候,就很少甚至根本不找這個女人行房。可我的男人是大杲的昌帝,一個很難以常理而論的男人。西日昌的身份就代表著,他的一生不可能只同一位女子合歡。雖然我重回大杲後,他沒有再寵幸過別的妃嬪,但歷來帝皇都是情種,見一個愛一個的情種,愛得很深,時間卻很短。更有不少妃嬪在她最受寵的時候被殺,理由荒謬,各種都有,更何況西日昌還是個極其複雜的男人。他說他三年前還放得開,也就意味著三年前他對我的恩寵都有意圖。貪婪的人某一日忽然說自己不貪了,說與誰聽誰都不信,但他待我確實算不同了。
沿著我纖細的指節,他一路吻上手腕,細細密密,酥酥麻麻。我屏息望他,丹鳳灩漣,情濃欲滴,那張臉如遠山悠然又似江水浩瀚,投一眼陷入,由清新俊逸到深沉玄奧,各式風景不住變幻,定睛端詳又凝聚為一幅嵐韻山水。
衣裳半褪了身子,帷帳掩去了月色,輕輕的撲倒聲,若有似無的感嘆聲,慢齧細啃,濡溼舔吮,窸窸窣窣磨心揉腸,調絃彈絲勾心腐魂也不過如此。
當年不懂欣賞難以體味,只道邪氣凜然只道奸佞橫行,縱然他萬種風流千般手段全都對了牛去,而今想來,情事上能做到他這般地步的男人,恐當世不多,只是開場就噬骨銷魂。
正當我感慨暗生,他忽然臥倒一旁,橫展四肢一動不動。我戳戳他背,但聽他悶聲道:「天快亮了,要早朝了!」
一時間我蒙了。未央閣上耽擱了大半夜,回寢宮調半日琴絃,完了把琴一擱,來一句天快亮了……
我恍神之際,他卻魚躍彈身,瞬間闖龍門趕海潮,動作乾淨利落,狂濤巨浪,又一碧萬頃。一處顛簸身心搖曳,一道道波瀾奔來滾去,一束束虹光帷幕裡穿梭。
倉促之間,我只將手插入他的髮絲,唇音並絃動被覆蓋被吞沒,騙子總歸是騙子。
「真要早朝了,上午你就別出去了。」
指間還纏繞著一絲他的發縷,我懶洋洋地應了聲。趕潮人又去趕下一場了,真不知他哪裡來的精力。
吃完早上的湯藥,我繼續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午後,我才知道他其實也累。我到書房的時候,他正在休息。
簾子盡數垂地,幽暗的書房裡,他仰臥於湘竹軟榻,合目休憩,一手垂落榻畔,手邊地上是卷文書。
我輕腳走近,彎身拈起文書放置於書案,而後我就地坐於他榻旁。見過這男人無數次睡顏,多安詳沉定,這會兒卻面似桃花,不知是天熱的還是別的緣故。
帝冠早已解下,髮髻散開,長髮瀑布一般沿榻而下。輕薄的乳色絲袍鬆散,清晰的鎖骨下,一片肌理細膩的胸脯,沒入衣褶的隱暗。隨著他的呼吸,隨著書房外宮人的打扇,髮絲微瀾,絲衣偶拂,胸膛的隱約起伏間,潤澤的光芒柔和釋放。一身的風姿卓絕,無聲的風流鴆毒。我不禁心嘆,這男人天生就是個禍害,生就禍害,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
懨懨午後,清靜時光,看了半日禍害,肚中又掏不出什麼新詞,我乾脆在榻下修起了禪功,將禍害加諸我的雜念逐一清理。
色與色目,食與口欲,音與人耳,志氣與恣意,世俗的通解蒙人愚人,然不從大流何以洞事理?有些話禍害說得很厲害,覺著如何好就如何過,惡好就惡過,善好就善過,世人都在過自己的好過。我思來想去,只能得出結論,這是大禍害說的,聽了就聽了,信了肯定出問題。
時光一分分流走,書房外來了人。打扇的宮人在外輕聲道:「陛下正在休息,西門大人陪著。」
周懷夢的聲音響起,「我有要事稟告,勞煩通報。」
其聲如人,跟個鐘似的。西日昌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我瞠目結舌地看他飛速整衣戴冠,末了還問我一句:「得體了嗎?」比之萬國維在場時他的荒誕,一天一地。
我點頭,他已拉我起身,按到榻後,這才傳周懷夢。
四簾捲起,光線通亮。周懷夢大步邁入,禮畢,又是一通好聽話冒出,頗有點振聾發聵,叫人倦意全消。他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嫌大杲給南越的聘禮厚了,對萬國維出使南越開出的禮單,極其不滿。
他說完後,連我都覺得有些受不了。敢情他當西日昌是個吃軟飯的,成親就要女方大把的彩禮才對。但西日昌卻是個真正會說話的主,他沉吟片刻道:「按卿之言,朕的身價幾何?」
周懷夢一怔,西日昌微笑道:「朕不值錢,南越公主亦不值錢。」
「臣不是這個意思。」周懷夢急道。
西日昌道:「你把禮單拿一部分給白公垂去吧!」
周懷夢道:「白老兒見臣就逃,臣哪裡找得著他?」
「交給萬國維吧!」
打發走說好聽話的,西日昌古怪地一笑,「就娶你撿著個大便宜。」
我黯然。
「千金萬絹都有價,唯獨一枚銀元,無價。」
三 世南指點
夏季的酷暑漸漸過去,西日昌對我的寵愛只增不減。雖非我所求,得之不榮,失之無驚,但他的恩寵還是在我心頭紮根落土,有了一席之地。無論將來如何,無論西秦事了後會生什麼變故,這一段時間他對我的種種,我不會忘記。無論虛情真意,無論發乎於心,還是圖他,他的寵幸對我,是幸運。
蘇世南從大杲北境回到盛京,我只在偏殿見了他匆匆一面。相貌上他就是個老了的蘇堂竹,但眉宇間的氣度和言行舉止卻不是蘇堂竹能比擬的。我看不出葛仲遜所言的只求仕途的利祿心,相反蘇世南很平淡。
西日昌介紹我的話只有一句,「這是西門,我的弟子,接你衛尉之職。」
蘇世南的回應只有側目。以羅玄門的輩分而言,他高我兩輩,以大杲官職而言,他被提升為太尉,已然是盛京武官第一人。
從西日昌與蘇世南簡單的對話中,我得知了他被派往大杲北部與軍事有關。西日昌委他籌備軍方物資及人員調動。
西日昌交代完蘇世南太醫院的事後,他便告退了。我問西日昌:「若日後我見著他,該如何稱謂?」
「蘇大人即可。」西日昌頓了頓,「只有帶你去羅玄門,你要喚他蘇師爺,蘇堂竹要喚蘇師叔……」
輩分很低,師傅也不是我求的。
「那羅玄門……我門的門主何人?」
西日昌笑了笑,「以後去了就知道了。」
當日午後,西日昌帶上孫文姝,與我一道去見了柳妃。柳妃還是老樣子,孫文姝也是大家閨秀,二人說話都跟溫吞水似的,聽得我頗覺乏味,難為西日昌還摻和幾句。
三人說著說著,柳妃漫不經心地帶了句,「本來想安排位寶林給孫貴人,但不巧,昨兒宮裡去了位老寶林,新人我又不放心,只能再等一陣了。總之,我記在心裡。」
「你說的是仙雯吧!死就死唄!」西日昌雲淡風輕地笑笑。我聽得暗驚,仙雯死了?柳妃在提醒西日昌。
那邊孫文姝已白了臉色,柳妃握著她的手,對西日昌嗔道:「看陛下把孫貴人嚇得。莫怕,孫貴人,你哪,就住陛下屋簷下,身旁還有一位西門大人,哪個不長眼的敢惹你?」
柳妃又說了幾個女兒家的笑話,孫文姝也很快鎮定下來。三人復又說笑扯閒,彷彿剛才壓根兒沒有提及仙雯。
回到昌華宮,西日昌支走孫文姝,對我道:「那人是自尋短見,緣故跟那馬太守一樣。」
我應了一聲。
仙雯求貴,出我門而入胥嬪宮,到頭來發現正主子才紅,卻無回頭路。馬太守諂上不得,斷了仕途,憂鬱而亡。不是他殺的,不是我殺的,就跟我們倆沒了關係嗎?權勢橫擱人心,強求不得而羞憤自盡。哪裡來的權欲,還不是打他那兒轉我這兒。
先賢言,唯有不求才得。可先賢最後還是得了。求也為得,不求還為得。權勢如此,情愛不如此嗎?我想不明白搞不清楚,次日上午演武場上,我卻有所感悟。
我彈罷一曲琵琶,侍長與我道:「大人,你的一曲《西江月》確實振奮人心,初聞大家都覺得鼓舞,但連日來效果卻每況愈下。在下記得大人在昌華宮裡彈過無數種曲調,不如大人換個曲子看看?」
我點頭應允。武道所求,難道不是強求?而我的樂音本就強求。我琢磨了下當日葉少遊的無名笛曲,春雨潤物微風徐拂,哪個不強求。
繼而推想到西日昌的異端邪說,若非立足博學廣識,如何發出不和諧聲?我若要在武音上更上一層,正該將那些以前不屑的、知其好也刻意忽略地重拾起來。
低哀沉鬱的調子響起,演武場上眾人一哆嗦。我暗自搖頭,細弱真是門大學問,慢慢來。
回了昌華宮,我坐於自己房中摸索琴音。兩大難題,一是匿氣下手道弱了,樂音就哀,二是「妃子血」音色本就難聽,甚至它可能是當世琵琶中最差的,平素狀態下,「妃子血」奏響的溫文爾雅,就很勉強。我所擅長的,「妃子血」所擅長的,都非柔和細軟。我和我的琵琶都過了,難以以無怠之心調自然之音。
午間我還在搗鼓,西日昌神出鬼沒地到了我身後,我剛好在自言自語:「自然之音,日月之明。雷霆之聲,異俗高亢……如何調解?」
西日昌忽然開口:「調了,調以陰陽之合。」
我猛地一驚,隨後嘴角抽搐,過了片刻,才恢復平靜。「今日這麼早?」
他問:「還沒吃吧?」
我嗯了聲,他拉起我道:「走,吃飯去,吃飽了好乾活。」
與我想的不同,他帶我出了宮,宮外早有馬車等候。上了車後,這人慢條斯理地剝了我外衣,套上身淺紅色布裳,打量下還道:「穿什麼都一樣。」
我心想,還用穿嗎?
他自己也換了身尋常百姓的玄色布衣,又取出兩張會長疙瘩的面具,戴我面上後又道:「藏起來。」
我看他換臉,卻是一張奇醜無比的面容。額頭寬廣,雙目突衝,鼻歪嘴斜。我不禁道:「這張好。」
「歪瓜裂棗」微笑,露出一排整齊貝齒,「就知道你會喜歡,晚上我不換了,可好?」
我無力道:「戴什麼都一樣。」
他笑著攬我入懷,道:「妞兒愛俏,姐兒愛金,姝黎呀,什麼都不愛,就愛夜裡偷偷摸摸……」
我唯有搖頭,辯解中他下懷,掐他他等著。禍害果然戴什麼面具都一樣,對我就是能色當色,不色也色。
馬車悠然行駛,彷彿回到了最初,還是昌王的他帶我出京都。馬車裡,我坐於他懷中,與他輕言細語,他不時吻我耳脖。時過境遷,當日初被男子觸控的不適感早已消失,而已為人婦的我感受到的是男人的一把柔情。
西日昌的腦袋裡裝的不只有色。他溫婉地告訴我衛尉的職責,講述了匿氣下修煉的好處,其間雖然摻雜著幾下曖昧的摩拭,卻一直沒有過分。他對女子身體、情感上的瞭解,可能遠勝女子對自身的瞭解。什麼時候做什麼事,能做到什麼份兒上,他都一清二楚。我曾聽過動了真情的姬人說,她只想跟她喜歡的男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想做,僅僅黏在一起,摟摟抱抱就好。
是啊,摟摟抱抱,單純的女子的想法。男人其實也這樣想,不過是剝光了後。
馬車停在了盛京北門,那回去過的茶館。這一次,我們沒有上樓上雅座,西日昌與我找了個前客剛讓的桌。我估摸我的面具跟他是一對,也是那醜八怪型的,加之我們的裝扮尋常,倒融入了這茶館的氛圍。
漢子粗爽的言語,劣酒粗茶及各式人味,讓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大杲底層的百姓百態。西日昌叫了一壺粗茶,兩碗麵。小二沒有絲毫嫌色,很快先送了茶。
「我很窮,只能請你吃這個。」
我險些一口茶噴出去。那「歪瓜裂棗」還很鎮定地繼續道:「這裡的面味兒不壞,不過等往後有錢了,天天請你吃紅燒肉。」
我嚥下茶水嘆道:「我服了。」
「歪瓜裂棗」學周圍的俚語學得很快,「服個啥子?」
我放下茶碗道:「今日沒上二樓,我服了。」上位者多以上望下,能道出這裡的面味兒不壞,如何不叫我服氣。
他淡然一笑,鼻也不歪了,嘴也不斜了。
兩碗麵送上,味濃麵條筋道,粗中別有風味,但要一位養尊處優的人麻利地吃下去,不易。我還在吃,他卻已經吃完了。
結賬後,又坐了段馬車,他帶我來到盛京北的一座尋常府邸。從府邸門口一直進入內裡,完全同尋常百姓家。
廳堂上,我再次見到蘇世南。他簡單地對西日昌一禮,便帶我們進入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穿過廳堂步入書房,書房下另有玄機,漆黑的密室緩緩被開啟呈現眼前。
蘇世南點了盞油燈,率先而下,我走在中間。踏過十二級臺階,到了地下暗室。與想象的不同,暗室雖然大,卻空空蕩蕩,似乎為了西日昌駕臨,特意清除過。
牆角一隅放著張桌案,案上擱置一物,旁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正猜疑著,蘇世南將油燈放於案上,取起那物後,忽然轉身。說時遲那時快,他手中之物突射一條暗色光帶,疾奔我而來。
讓是不讓?避是不避?我本能地搖了下身子,又定住了,西日昌在我身後,蘇世南的用意必有古怪。「砰」一聲輕響,一支圓頭箭打在我肩上,撲落墜地。我這才看清,蘇世南手上的是一把小巧的弓弩。
「比之當日葛仲遜之弩如何?」蘇世南問。
我定下心神,答:「不如。」
蘇世南凝視我身後的西日昌道:「西門的反應和身手都屬一流。據我估測,西門的身手起碼達到上元中期。但陛下言,西門的武道遇強更強,唐洲城下,有上官相助的西門實際武力應接近於武聖。能令接近武聖的西門重傷,西秦國師之弩非比尋常。所以我大膽推測,他的弩不是任何武者都能運用的,更難普及。」
西日昌點頭後,問:「那你手中之弩呢?」
蘇世南掂了掂弩,道:「自然是尋常軍士經過訓練後能用的。」
「好!」西日昌讚了聲,「此去北地,也算收穫頗豐了。」
蘇世南放下手弩,垂袖走來,「與陛下相比,何足道哉?」
西日昌道:「還請蘇師叔指點。」
我一怔,這還在盛京,西日昌竟改口稱蘇世南師叔?冷不防,後背被西日昌一推,整個身子飄向前去。我汗然,原來要我獻醜。
蘇世南一甩衣襬,做了個起手勢,「西門,手速襲我。」
「是。」我空中應聲,一手變爪,絲毫不敢大意,對著蘇世南肩頭先手插去。爪只是前手,另一手翻掌,才是我真正的攻勢。蘇世南身不動,神不改,待我爪到,一手擋住,另一手拍飛我掌。我心下大驚,他擋住並不稀奇,厲害的是他擋我所用手式,爪以爪對,掌以掌應,且每根指頭都與我指頭牴觸。這就是羅玄門最上乘手速的境界?
我就地掃腿,手速裡沒這變化。蘇世南也不見怪,直身一彈,身法如同殭屍,可這殭屍我卻碰不到他衣襟。掃腿之後我一手上撩他胸,一手橫腰。蘇世南殭屍落地,卻不急不慌地再次彈開我雙手,以撥對撩,以推對橫,同樣根根指頭對齊。如此又過了幾招後,西日昌道:「蘇師叔功力見長啊!」
蘇世南卻不應他話,而對我道:「西門,看明白了嗎?」
我深吸一口氣道:「再來一次。」手印締結,蘇世南神色這才稍有變化,語氣卻依然淡淡,「來吧!」
手印下空間扭曲,手速加倍,雖我帶出的氣勁不多,但比之先前的手速,大有不同。翻掌屈指,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前襲暗擊,這樣的手速已達當日西日昌慢的境界。看似極慢,卻是無比迅猛。頃刻間,密室微震,光線晃動,我的雙手一前一後再次打中了蘇世南的雙手,氣勁如泥牛入海,雙手同擊中棉絮。我頓了頓,收手退後,肅然道:「多謝蘇師爺指點,後發制人,洞若觀火。」
無論我多麼快的手速,多麼詭異的身法,在蘇世南面前討不著一分便宜的原因只有一個,他的眼力更在手速之上。這便是蘇世南對我的點撥。此點撥不僅在武道上,在樂音甚至其他方面一樣有益。俗言道眼高手低,但若不能放眼更高處,如何能提手腳?一山還有一山高,一水還有一水深,境界是侷限,也是突破。
蘇世南若有似無地一笑,拿了弩,又從懷中取出一瓷瓶,走到西日昌面前遞去,「這是陛下所要。」
西日昌收下,向蘇世南道別。蘇世南微一躬身,並不多話。
接著,西日昌帶我又去了無名山莊,將弩交給王伯谷,後者讚不絕口。當西日昌告之北部正在大量製造,王伯谷當即還原成猥瑣小人,「這個還次點,臣要更好的,一百件,箭要精鐵製的,一萬件!不,越多越好……」
西日昌慢慢地翻翻口袋,王伯谷立馬改口,「多少弄點給臣就好,陛下知道臣這裡艱苦,髒活累活少不了……」
西日昌只笑不語,王伯谷又轉了話題,「西門大人難得來一趟,阿大阿二們都等著大人呢!」
西日昌這才道:「改日吧,等下回讓她給你們點顏色瞧瞧。」
我尋思著,莫非也叫我宰他們的耳朵?宮廷裡那幫侍衛就是先給我操練著玩兒的?
四 永日無言
蘇世南給西日昌的藥,是我服的。蘇堂竹搗鼓了多日做不出藥丸,老蘇一回盛京,就做出來了。蘇堂竹覺得臉面無光,又連著多日沒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