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店流言
依然不見蘇堂竹,而西日昌沒再帶我早朝,上午便又空閒下來。連著幾日,我靜心感受匿氣下的粗鄙琵琶曲樂,孫文姝和附近的影衛漸漸習以為常,前者不再塞耳色變,而後者不跑了。難聽和難受只要不超過底線,人都能忍受,時間久了,或許就不再會反感,再久些,興許聽不著還會想,至於能否欣賞,我無所謂。
粗俗的一個例子,還是在西秦李雍府那會兒,聽下人們閒話聽來的。鄰街的王大媳婦以前嫌男人睡覺愛打呼嚕,呼嚕聲此起彼伏,吵得她總難入睡。等她男人死後,她再聽不到呼嚕聲,卻是日思夜想輾轉難眠。
優雅有優雅的風度,粗鄙有粗鄙的特色。欣賞的眼光欣賞的人不同罷了。宿學舊儒或許能逛逛菜市場,但要他高彈野史韻事,不如砍了他的頭。一丁不識的人對他之乎者也,比葉少遊的無名笛曲更管用,而要喚醒此人也極簡單,地上有錢是一種,某婦風騷是另一種。
高山流水管鮑分金,狐朋狗友狼狽為奸,物以類分人以群居。對牛彈琴夏蟲語冰完全沒必要,知者為知,不知強求難人難己。
我彈著彈著,忽然覺到原來我的樂音與西日昌異常貼近。妙曲俗樂,殺音怨調幾乎什麼都能彈,如果樂音也具備人性,那我的琵琶曲一樣戴著無數張面具。與西日昌一樣,那些醜陋的負面的,我們都很欣賞。
我的心絃一亂,指下的琴絃一振,無風的房間起了風,案臺上的書卷翻頁,孫文姝的衣裳髮絲風中凌亂。這就是匿氣狀態釋放的氣勁?它來得意外,去得灑脫,猶如秋風徘徊一圈房舍,席捲之後,卻不帶走半件物什。不,它還是做了壞事,它走了後,我的面紗悄然而落。孫文姝眼眸一圓,跟著一黯,而後垂首。
我重又戴上面紗,初次以自己真正的聲音道:「你知道什麼是帝皇的妃嬪嗎?」
孫文姝身子一顫,低聲道:「不知。」
「我知你飽讀詩書,想必也看過不少關於宮闈帝后的史記。」我自己的聲音並不比偽裝的男聲溫暖,「歷來宮廷的變數都莫測難料,九五之尊的寶座是生死之爭,妃嬪之爭其實也是生死之爭。以為自己美貌能令君王神魂顛倒地老天荒的,都是無知之輩。多少寵妃最後落個悽慘下場,就是這道理。翻翻史書,倒有不少不受寵的妃嬪最後卻幸運地成了皇后、太后,但照我說,能不做皇帝的女人就不要做。」
孫文姝深深地躬身答謝:「多謝大人提點。」
我暗自嘆息,我是在點醒她呢,還是在對自己說。拋開侍衛的身份不談,現在的我確實是被西日昌獨寵的女子。只是這份寵幸背後,隱藏著無數未知難測的兇險,夾雜著盤根錯節尋不到蛛絲馬跡的情愫,覓到的只有慾望,無底洞似的慾望。
彷彿應了我對孫文姝的話,當日下午,西日昌帶我出了宮,而我也見著了蘇堂竹,不過第一眼沒認出來。
一個黃面微須的中年陌生男子對我笑,我一怔,在宮內能當著西日昌面對我笑的男人還真沒見過。
「這是蘇堂竹,認不出吧?」西日昌取來兩張薄薄的膚色面具,遞給我一張。
「不是研製藥石嗎?」我接過,狐疑地望著二人。
蘇堂竹嘴快,「這個是順帶制的……」
西日昌截斷道:「這類面具雖然好,但不能多戴,戴長了,臉上會起疙瘩。」
我沒問下去,估摸西日昌又使蘇堂竹弄什麼鳥霞丸、蛤蟆臭蟲丹去了。
一番改頭換面後,三人二白一黃,二主一僕。白麵粉氣朝天的公子哥,以及同樣白麵,一副生人莫近模樣的公子爺。我對著銅鏡搖頭,「太女氣了!」
蘇堂竹小聲道:「你們兩個拿錯了!」
粉面哥兒露齒一笑,「沒錯。」
再無言語,我們仨悄悄出了皇宮,一路暗藏的影衛、關卡的侍衛看清我們身上的腰牌後,並無阻攔。
繁華的盛京大街上,西日昌道:「小竹,你還叫這個名。」
我心一驚,但見蘇堂竹微微一顫。
「我叫常大,你叫常二。」
蘇堂竹立即回身道:「師兄你挑的面具年小,她的年長啊!」
粉面哥兒秀眉一擰,聲色驟厲,「有問題嗎?」
蘇堂竹苦著臉道:「沒有。」
粉面哥兒立時舒眉遠目,換了副沉定陰柔,真不知是他戴面具,還是面具戴他。
盛京也好,京都也罷,我都從未仔細看過。一樣稠廣人眾的一國都城,一般車水馬龍的大街寬道,白叟黃童語笑喧譁。從人們身上我看到了初夏,盛京的初夏,北國都城的初夏,是熱情的,暖和卻不烤人。少有笙歌鼓樂,不見乞兒地痞,路人多意氣風發,偶爾幾個武夫挎刀沽酒,嗓門極大,店家卻一臉笑容。
西日昌先帶我們去了家古玩鋪。典雅古樸的門面上只掛著一個回字幡,那幡黃底黑字,有些年份。我們三人入內後,鋪子掌櫃迎面而來,「三位裡間請。」
我看店裡雖無其他客人,但琳琅滿目的物件都擺在眼前,莫非掌櫃的巨眼,見我們衣質上乘、身具豪客之氣才一入就請?答案很快揭曉,裡間小廳陳設簡潔,卻沒有一件古董,一把椅子一位老人站著。掌櫃躬身而退,帶了門。
西日昌上坐,那人跪下叩拜,「臣白公垂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
白公垂站起,垂首道:「陛下託付的事,臣已辦妥。一半糧食已到潯陽,還有一半都在路上。」
「費心了,人手方面準備得如何?」
白公垂從懷中取出一本薄書,恭敬地遞上,「這是此事的出入賬本,後附有委派的各方名單。」
西日昌接過,直接翻到最後幾頁,我在旁斜了一眼,那上面都是三人一事。西日昌大致看過後,交還於他。
「朕還不放心你嗎?再說這些年裡若沒有你們白家,朕哪來那麼多錢財?」
聽西日昌這麼一說,我忽然想到一人,白妃。西日昌所出不多,但白妃卻給他生了兩個兒子。
「臣不敢居功,只想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陛下開疆擴土,伐秦屠越一統天下。為此,臣就算揹負再多罵名,遭人唾棄都在所不辭。」白公垂顯然有些激動,他平息了一會兒,道,「臣有一不情之請,還望陛下恩准。」
「說。」
白公垂又跪了下來,「臣請陛下日後定立太子,不要立臣孫女所出的二子。」
西日昌平靜地問:「為何?」
「臣與白氏所有族人皆為商賈,能得陛下青眼抬愛,已足夠光耀門楣福廕子孫。但臣也深知,國有國威家有家體,臣乃一奸商甚至一惡商,生前死後為人不恥。若陛下立守真之子為太子,臣惶恐將有損陛下聲譽,何況白氏日後還要繼續為陛下出力,上了明面對陛下來說弊大於利。」
西日昌陷入了思索,而我聽得既驚又敬。自古商人重利,巴高望上。白公垂的孫女白守真貴為皇妃又二子傍身,加上白氏一族乃西日昌的親信,按常理白氏日後極有可能更上一層,出一位皇太子。一旦太子之位確立,離繼承大統就一步之遙,那向來人人爭的寶座白公垂和白氏一族就不垂涎嗎?
西日昌起身親自扶起白公垂,道:「此事朕自有主張,以後別動不動就跪,白公年歲漸長,保重著身子才要緊。」
「陛下……」
「朕記在心裡了。」西日昌笑道,「白公莫理會閒人雜語,還有兩盤菜等著我們一起吃呢!」
白公垂老眼噙淚。君臣之間又道了些話,西日昌才帶我們出了店鋪。
我又看了眼那幡,身旁人問:「你知道那幡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
「那是個錢眼啊!回字裡面那口就是錢孔,外面那個是圈。」
蘇堂竹去叫了輛馬車,西日昌在我身旁道:「鑽進錢眼裡的人很少能出來,出來的只為不想卡死在方孔兄嘴裡。」
「你是說……」
西日昌面具上粉眼桃花開一雙,「就你值錢,一枚銀元都買不來!」
我一堵,被他斷了思緒。
上了馬車,蘇堂竹在車裡道:「我看白公垂氣色不錯,且有的活了。」
西日昌道:「何止氣色不錯,腦筋也好得很。」
蘇堂竹笑道:「看你們說話真累。」
我皺起眉頭,看了一齣戲當時有些觸動,現在卻發現純屬虛構。比不得朝殿上敢直言不諱的臣子們,白公垂的自評沒錯,一個奸商。
「下面是不累的。」西日昌懶洋洋伸出一手搭在我肩上,我看看他的手,再看看他的臉,這人隨便戴什麼面具,都少不了這副德行。
「這面具小竹做得不壞,常二瞟我一眼我都覺得一陣寒氣逼來……」西日昌感嘆道,「天生殺手!」
蘇堂竹介面道:「我的這張才好,一看就是個普通人。你們這兩張太惹眼了。」
「你說呢?」西日昌挑眉望我。
我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一個人若太過尋常反而不尋常,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特徵,特徵鮮明點只要稍加收斂,才更接近於常人。但我卻不想多說,所以我道:「我不喜歡面具。」
車廂裡頓時沉默下來。
馬車不疾不徐地穿過盛京主街,離開鬧市,一路往北,一直到盛京北門城樓下。下車後,已有人接應。陳風現身北門前茶館口,迎我們三人入內。
「生意還在接洽。」陳風道。
西日昌微一點頭,跟著陳風繼續往內走。小二上前招呼,陳風道:「已定了樓上雅座。」
「四位樓上請!」小二轉奔新進的客人。
這是一家寬敞的大眾茶樓,樓下的客人三教九流,多是自北門入城行腳的商人。看這些人三五成群談笑風生,我很驚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茶館居然賣酒,而茶客之中還有人敞著膀子身穿獸衣。粗茶劣酒,馬刀毛夾,融會出一幕大杲獨特的人文風景。
就我對大杲的瞭解,大北方才是它真正的本營。大杲民風的彪悍來自苦寒的戈壁,廣袤的草原。游牧民族比之草耕民族,猶如狼與狗,而狼吃肉狗啃屎。生存條件的惡劣造就了人性的頑強,激發了人的血性,如狼一樣,雖然貪婪,但是兇猛進取威武不屈,寧可戰死不願病終。
當年十三國混戰殺伐,輕視大杲出自貧瘠的對手逐一倒下,嘲諷大杲北夷的中原人氏成了大杲的子民,由逐漸認同到最終被同化。優勝劣汰適者生存,乃不二生存法則。只有夠強夠狠,才能衣食無缺,才能奴役他人。現今的大杲南部,潯陽到盛京,橫貫唐洲到東海之濱,一大塊中原之地帶給大杲的變化是文化的洗滌,禮義廉恥的教化。但這無法改變大杲的本質,只令一頭兇惡的狼披上了羊的外衣,使狼更加狡詐。從大杲現任的國君昌帝身上,我看得很清楚。
西日昌雖然字醜,但他那些汙衊聖人、挑釁自古以來人們尊崇的道德標準的言辭,說明他在中原文化上下過功夫,並且找到了信奉的準則。想到他可以無比溫柔地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殺人,而殺完人後,還輕描淡寫地評價我殺人太血腥,一陣寒意就侵入我心扉。
茶館裡忽然安靜下來。我所過之處,彷彿嚴冬。西日昌清咳一聲,略帶抱怨道:「我說常二啊,你能不能不冰人?」
我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應該很難看,但茶館之中再無人看我,閒談又繼續。我耳朵裡飄進了幾句話,「爺敢打賭,那面冷的傢伙是個殺手!」「誰跟你賭?有眼的人一看都知道,那人了不得!」「就不知功夫究竟如何……」「別整天想著打架鬥毆,要殺得痛快,就去參軍!」
我隨陳風走上樓梯,聽剛才那桌人又談及了唐洲戰役,「要說打仗,唐洲之戰真叫厲害!俗話說什麼人玩什麼鳥,有哪家的媳婦一個人就能收拾掉幾千人?」
我頓了頓,身後西日昌手指戳戳我後腰,「走啊!」
我繼續上樓。
「……唉,可惜死了,紅顏薄命。只叫人想象當時唐洲城下,琵琶一曲的風姿。」「死也他孃的值了,幾千軍士,一堆高手,外加三城給娘娘送葬。爺要從軍,就報西秦那一邊,不把那姓翟的還有那狗頭國師打得屁滾尿流,爺就跟你姓!」「吹吧!就你?還是先練好本事再吹!」「沒記性的東西,上月是哪個幫你丫找回場子……」
我們上了樓,進了雅座。樓上雅座也就乾淨些,桌椅好些,茶水貴些。早有侍人等候,上了熱茶後,就被陳風打發出去了,但陳風跟著也走了。
西日昌並沒有飲茶,只乾坐著。我猜他並不是來此飲茶,而是在等。粉面哥兒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就似一朵桃花幽靜地綻放,看到就看到了,不看就什麼都沒有。
蘇堂竹與我分坐他兩側,蘇堂竹一直在把玩茶水,也不見急躁,一隻只茶盅端來遞去,細究每盅的茶色水溫。年輕的太醫本色流露,只是不知他研究了個什麼出來。
過了很久,西日昌才道:「樓下那些話你聽了嗎?」
我點頭,從上樓前我就一直在留心,而我們上樓後,樓下的話題更多更廣了,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西日昌凝視我道:「這樣很好。」
「你經常上這兒來聽?」
「出宮有空就來。這地兒雖然不好,但每次看到這些人,總覺得很踏實。」
我審視著西日昌,再也覺不到絲毫面具帶來的粉氣,有的只是從容淡定。
入夜前,陳風再次出現,意味「生意」已經接頭。我們四人坐上馬車,到了一個新地方,盛京鬧市中的一座紅火酒樓。
酒樓名為馳騖樓,我們到時,一樓已座無虛席,多是方面大耳之輩,夾雜幾張精瘦兇悍。我們四人上二樓的一路,偶爾有眼光掃來,打個轉就過去了。
酒保引我們進入二樓的秋矛閣,一入座,我便知西日昌來此的目的,隔壁夏鏃閣有高官言談朝殿上聽不著的私話。他們的說話聲固然傳不出房,但以我的修為只要想聽便能聽到,何況西日昌,甚至蘇堂竹和陳風也聽得一清二楚。
「這日子別人越過越好,怎麼我就越混越慘?」
「別抱怨了,有事分派給你就是陛下恩寵。」
「唉……邱大人何時到?怎麼還不來?」
「已經約了,定來的。」
「唉……真好架子。」
我暗思,前面見過一個白妃的後臺,這會兒他們口中姓邱的就該是邱妃的孃家人了。不過邱妃只有一個女兒,太子之爭跟她不搭界。往下聽去,二人又談及了年成、官員調動的事。過了好長時間,邱大人才姍姍來遲,而這時候,我們的酒菜都上得差不多了。
「孟大人,王大人,叫你們久等了。」邱大人說話聲很柔。
二人起身,客套了番,三人才坐下言談。
陳風為我們佈菜斟酒,馳騖樓的酒菜雖然好吃,但我沒吃出個味,而隔壁的談話就跟馳騖樓的酒菜一樣。聽了老半晌,無非是姓王的抱怨自己活不好做,姓孟的猜度早朝上臣子提出立太子的後文,姓邱的最老奸巨猾,什麼都好又什麼都沒說。
「這叫騎牆派。」西日昌湊近我耳,輕聲道。
我恍然發覺,這人吃飽喝足了。所謂溫飽思淫慾,形容他是從來不錯。
「這菜你不喜歡嗎?來,嚐嚐這個。」他夾了塊碧綠蔥翠的蘆筍,送我嘴邊。我咬下了,心底補充道,自己飽了不算,還不用餓兵。
只聽隔壁姓王的又嘆:「白家已經夠臭名昭著了,我只怕日後還不如白家。」
姓孟的道:「成王敗寇,王大人處事不能瞻前顧後。」
姓邱的道:「是啊是啊,只要做好陛下交代的事,什麼都好。」
究竟是什麼事叫姓王的為難呢?我正琢磨著,粉面哥兒卻趁機將我的茶盅換了酒杯。我斜他一眼,他對我微微一笑。我一氣飲盡,他使眼命陳風再為我滿上。
三杯下去,忠誠自己職業的太醫小聲道:「師兄……」
西日昌淡淡道:「小竹,我知你打心眼裡待她好。可你也該清楚,她是個什麼人!」
蘇堂竹黯然垂首。我心一動,莫非西日昌已然知道蘇堂竹私下喚我小豬?
「她是位修武者,且修為猶在你之上,即便內傷未愈,但區區幾壺酒又算得了什麼?」西日昌微笑道,「我一直沒告訴你,那一回她一個人喝掉了十四壇酒,喝到第九壇都很清醒。」
陳風飛快地投我一眼,酒杯再次滿了。
我出馳騖樓的時候,西日昌問我:「這酒什麼味?」
我覺得他問得奇怪,但還是回答:「很淡。」和宮廷的美酒相比,綿有餘而醇不足。
二 小試身手
上了車後他挨我身旁坐,「那三人呢?」
我想了想,道:「你不待見那姓王的,用得上姓孟的,邱我不知道。」
西日昌微微笑道:「我不待見的只有那姓邱的,尸位素餐,什麼事都指不上。不過他閨女簫吹得不錯……」
我垂首,無恥。
他卻點著我腦門道:「想哪兒去了?」
「沒什麼。」
他順著我腦門,指點指滑,順著鼻樑,移到唇上,稍微一按,再往下掂起我下巴,我這才發現蘇陳二人都沒上車。
「你要正經彈曲琵琶,邱妃就算把嘴吹破都及不上!」
我看著那雙桃花越來越粉,越來越亮,不禁屏息。他輕柔揭下我的面具,盯看良久,忽然莞爾一笑,「起疙瘩了!」
我蹙眉。他又湊近一分,「我摸摸……」
結果他沒有摸臉。
西日昌的手很輕很慢,這是極致的手速,讓我幾乎感覺不到他在觸控。他的手伸進了我的衣襟,衣領竟似迎接他的手一般,敞了開來。
西日昌極慢地從我懷中抽出面紗,戴我面上,在我腦後竟打了死結,然後他再為我拉上領口,理好衣裳。
「西門大人想必很失望吧?」他優雅地倚靠車壁,神色詭異。
「陛下還有事?」我試探著問。每晚無淫也要整整的人,不動手動腳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還有正事。
西日昌看了我許久,才道:「我很後悔。」
片刻後我問:「後悔什麼?」
他的眼神極其複雜,不停轉換,最後還原為粉色桃花,但我覺得他是在掩飾。當這朵粉色桃花再次逼近我,一抹狠勁仿似流星,瞬間箭過桃花,花落粉碎。
咚一聲,我被他沉重地推翻,倒於寬長的車椅上,後腦勺一悶,跟著整個身軀被他大力地搓揉,隔著衣裳生生的疼。揉了一陣後,他停下手來,壓在我身上道:「世上什麼藥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
我撫了撫他的後背,君心似海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做什麼。
他一直壓在我身上,一動不動,氣息悠長又平穩,直到車抵目的地,而他起身後,春暖桃花又開。
質地上乘的衣裳很易理平,只是心裡的褶皺又多一折。我隨他來到盛京城外一座莊園,門衛仔細檢查了他丟去的腰牌後,慎重行禮。
鐵門後早有人等候,引我們入內。莊園的景緻還不及葛仲遜的有樹有草,在外邊看不出不同,但越往裡走越覺不似莊園。園內十步一崗,百步一暗哨,守備極嚴。空曠的庭院,各類不同的演武場,我覺著,這該是個軍營。看侍衛身上流露的氣質,我能想象莊園主人平日的軍威,只是這位主人叫我意外了。
步入莊園主廳,形貌猥瑣的中年男子率眾跪地相迎,道:「臣等參見陛下。」
他的口音我之前才聽過。
西日昌上座後,道:「都起來吧!王伯谷,都準備好了嗎?」
眾人起身後,王伯谷正色道:「是的,今晚就可出發。」
西日昌掃過王伯谷身後眾人,淡淡道:「如此甚好。走之前讓朕瞧瞧,咱們大杲勇士的身手。」
王伯谷沉定道:「阿大、阿二,你們出列!」兩勁裝男子應聲而出。
西日昌問:「是此行身手最強的二人嗎?」
王伯谷答:「非也,是兩隊的首領。」他正要二人廳中演練,西日昌卻提議道:「讓他們與西門過手吧!」
眾人神色不變,各站原位,而王伯谷卻猶豫起來,「西門乃陛下親信,又是位女子,臣只怕拳腳無眼,誤傷了西門。」
西日昌道:「西門雖然有傷在身,修為大打折扣,但手腳靈敏身法輕靈。這樣吧,你們都不用氣勁,就過幾招看看。」
王伯谷這才應下。眾人齊整退後,空出廳中一片地方,我飄然而往。自傷後我一直沒有動過筋骨,西日昌早看在眼裡,惦在心裡。從宮內演武場上的冷眼,到朝殿上搓碎面具,我身為武者的那顆心始終沒有在漫長的孤獨寂寞中,停止過好強。
武者的價值在武鬥中,切磋求精,對決求勝。即便登峰造極如葛仲遜,也一樣在我的琴音下露了一手,而答喜聽我一曲,雖未動武卻比動武更甚。
我輕靈的身法落入阿大阿二眼內,二人的面容更加嚴肅。從西日昌提出我來,他們就沒有絲毫大意輕視,可見這王伯谷治下的手段。馳騖樓上他始終唉聲嘆氣,一如他鄙俗的外貌,可一個擁有如此莊園如此手下的人,會是個窩囊廢嗎?阿大阿二給出了明確答覆。我還未接近,兩人已分影左右,從他們的攻防之勢可判斷,一人拳掌一人腿腳,又分了上下兩路。
不使用氣勁,佔上風的仍是他二人。尋常兩個壯年男子對一個女子,孰優孰劣不言而喻。重拳對粉拳,硬腿擋繡腳,硬碰硬落敗的只有我。距離三尺之遙的時候,半空中,我忽然墜身,二人的攻防重心頓時下移,正中我的下懷。
女子的身法特長素來就是靈活多變輕巧詭異,而我也早不是當年那隻會分飛燕、雙腳踢開兩侍衛的司劍。在眾目睽睽之下,分明要落地的我,卻在空中飛彈起身,同時棄左阿大之拳,攻右阿二之身。而不合常理的空中變化,竟只有王伯谷發出一聲驚歎。
阿二眼光一亮,竟不變架勢,只是換了下路攻勢,再不防守,主動出擊,而我身後的阿大拳風襲來,合成相夾之勢。我心中暗贊,此二人果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一個以攻為守,忠於自己負責的範圍,放心將安全交由搭檔。一個趁機控制局面,將勝利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此況下,我若執意攻擊阿二,等於同時受二力合擊。這種一般武者很難處理的局面,我尚能對付。
矮身蜷縮,猱身不變攻勢。縫隙求生本是我歷年逃亡的擅長,此次也不例外。在二人的合擊中,我一跳躬身落在阿二腳上,二彈匪夷所思地落在阿大臂上,而我的手掌被阿二接住,很強的字尾力,震我手麻,第三縱就穿出了兩人的合圍圈。
「好!」西日昌讚了聲。
然而比鬥還沒完,二人如影隨形地追上。我再次變身形,將詭譎百變的身法施展得淋漓盡致,可二人彼唱此和水洩不通的攻防,依然佔據上風。每每我迫在危急,只得尋出一條常人連想都想不到的小道幽徑。身體是柔韌的,可摺疊可變化,拳腳是古怪的,刁鑽滑溜,就是欠點一錘定音的霸力。我忽然想到西日昌所讚的柔韌,冷不防肩頭中了一掌,人再次飄出一道無法形容的軌跡。
王伯谷等一干人看得氣息漸粗,或許他們是首次看到很強的攻防對很鬼的身手。可是這一場拳腳身法之鬥,我覺著更貼近於力量和手段的較量。
「可以了。」過了很久,西日昌才叫停。
我回落廳中,一邊暗自調息一邊走回西日昌身側。阿大阿二在我身後,行禮而退。
王伯谷對我微一躬身,「王伯谷在此謝過西門大人的指教。」說完又轉身對西日昌道:「陛下若首肯,臣歡迎西門大人不時來指點一二。」
西日昌笑道:「她還需磨礪,不著急。再說了,若非你屬下手下留情,她哪裡撐得過那麼長時間?」
我心下認同,如果只是拳腳的對決,我早就輸了。
「以一抵二已然是西門大人獲勝。」王伯谷冷冷對阿大阿二道,「事畢後,你二人晚間去戎部待一個月。」
「是。」二人毫無怨言,目光更是堅定。
之後,王伯谷命人送上酒,由西日昌一一分發給眾人。西日昌捧起海碗,揚聲道:「一切都為了大杲!」說完,他與眾人一起飲盡碗中之酒,率先砸碎海碗,跟著一片碗破瓷碎之聲。
西日昌再次掃看眾人,每個人都正視於他。雖然他們都沒說話,可廳中濃郁的酒香一地的瓷片已然說明了一切。這才是真正的烈酒,我喝了後只覺喉嚨火辣,體內似火燒火燎,一股熱氣湧出胸腔。
三 名器沉湖
西日昌帶我回宮的路上,酒勁才逐漸消失。西日昌問我:「剛才你和那二人過手,感到了什麼?」
我整了下思緒,如是道:「素養,配合,還有信任。」
「你還是不愛多話。」西日昌瞟我一眼。
我覺著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從阿大阿二身上可見王伯谷那支隊伍的可怕。他們講究配合,服從安排,處亂不驚,每個人都可以將自己的後背交由對方。
過了一會兒,西日昌靠到了我肩上,莫名其妙地說了句:「我大杲皇室傳嗣歷來遵循的是立嫡不立長。」
我道:「錢後無出,你兒子也不多。」
西日昌靜靜地道:「貞武若有子,當立之。」
我沒有吭聲,因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有子。而以西日昌的心機,虛空的太子之位已經套住了一個白家,還不定套住了多少人。
「我是說真的,我很後悔。」他低低地道。
我覺得也很真,我真的不信。
「你想不想要個孩子?」他問。
我嘆道:「以往總是你給我說故事,今兒我說一個你聽。」
「好。」他坐直了身子,轉面望我。
「從前有對夫婦,成婚數年連生三女,家道漸貧,然求子心切,夜夜勤播子孫種,後又連生三女,賣田讓房。人到中年兩人仍不放棄,統共出了八女。為了生計,賣長女為姬,次女三女四女為人僕為人婢。老夫妻倆帶著剩下的四個艱難度日,一日老頭子外出討生活,老婆子被房東,也是個窮老漢給奸了,不想這一奸卻懷上了。」
「後來呢?」西日昌盯著我的眼。
我繼續道:「這一奸生的是男胎。老頭子喜出望外,總算後繼有人,老婆子氣得暗地裡詛咒,她氣的是平日老頭子總罵她生不出兒子。」
西日昌轉過臉去,一路我們再無言語,可他很清楚我拐著彎在罵他。
回到昌華宮,他依然沒有說話。到了床上,他還是沒有說話。我知道他並沒有生氣,他在思索。他安靜地在我身邊睡了一晚,早上對我道:「今日起,你要吃藥。」
我沒問他什麼藥,只說好。
一日三頓的藥膳,由專人送入昌華宮。極苦,極難入口的東西,每次我都如吃水喝湯一般倒入口中。偶爾蘇堂竹親自來送,總是擔憂重重地望我。這是他親自配製,他知道什麼味更清楚什麼效用。他每次走的時候只道一句:「師兄是為你好。」而我的回答也都一樣,「吃不死人。」
孫文姝不解,她見我吃完後從不捏碗旁的蜜餞,一日便大著膽子問道:「大人不覺苦嗎?」從那日後,我先嚐蜜餞再吃藥膳。一口甜蜜後是漫長的苦澀,但我知這並非最苦,現在最苦的人應該不是我。或許也不苦,但鬱悶是少不了的。
有人曾說別怨他,有人曾說後悔,有人曾說世上什麼藥都有唯獨沒有後悔藥,就是這個意思。我身上必有非吃這藥不可的理由,只是我懶得再往下想。
我想的是,往日所彈的俗曲和匿氣狀下彈奏的粗陋有何不同。二者很接近,只存在微妙的不同。
心境的不同,前者出於放鬆恣意,後者刻意;樂境的不同,前者的我只是樂師,後者卻是武者……一直到追本溯源,最初領悟天一訣是極自然的天地之音,而家門慘禍讓這自然之音狂暴,從此聲嘶力竭一發不可收拾。那一日驚風感受到的一瞬匿氣下氣勁,雖然微小,卻一樣橫行無阻。
思緒繁雜,最後我覺著無論我的武學我的命運,還是我的姻緣,皆拜意外所賜。
自我開始吃藥,西日昌如同換了個人。他一絲不苟地處理朝政密謀詭計,到了晚間也一樣正顏厲色,欠缺笑容斷了風流。
不是冰冷,而是極端的認真,任何事都認真,甚至在床上。他總是審讀地盯著我的臉,平靜的目光不洩露分毫情緒。我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就是做到了。無數次我以手遮掩面上難掩的表情,無數次我的手被他拍開。而當我貼近他,他會毫不留情地將我按回原位。所以我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他加諸我的難受,暴露了他自己的心情。
當我如深秋的落葉一般,簌簌凋落於他的身下後,他會捧起落葉,仔細地拂去秋風秋塵留下的痕跡,然後收於懷中,緊貼胸口。
這樣的情形直到賞月的晚上才終止。
夏日的皇家湖畔是四季中最美的,荷葉鋪滿了大半個閬風湖,點點白的粉的荷花清新忘俗。白日間一片應接不暇的碧水圓葉潔花舒人胸襟,夜晚深了色的幽靜湖泊則叫人遺忘此乃皇宮水域,只一心一意地融入沁人心扉的湖光毓秀靈生的水景。
西日昌帶著我,坐於一葉精巧扁舟,泛於湖上。陳風在我們背後撐竿划船,不時陣陣夜風吹過,和著湖面的波動,漣漪微生。我坐於舟邊,掬一把湖水,揚手揮灑,水落聲起。
「姝黎。」他喚,我轉回身,「江南好,還是西疆好?」
我道:「都好。」
「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