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聲感慨:「江南風光好,故鄉舊情深。」
他凝視著我,眸色宛如墨亮的水光,「我要聽真話。」
我沉吟道:「真話就是,心裡念著就有了,並不在意身在何方。」
他默了片刻,忽然問:「‘中正九天’的音色如何?」
我微微一笑,「那老賊的琵琶就算是世間第一名器又如何?」
他又問:「那葉疊的笛藝和你的琵琶孰高孰低?」
我琢磨了會兒,道:「他就是那‘中正九天’,我就是‘妃子血’。無法做比,道不同。」
西日昌極淡地笑了,只見他打了個手勢,陳風停下舟來,掀開角落遮布,捧出一物遞放在我面前。
淡黃的琴身,銀白的琴絃,古雅的光華,正是「中正九天」。我驚訝地望著西日昌,他拿起「中正九天」,平淡地道:「老賊在西秦敗壞你名節,道你淫亂成性,先勾搭南越笛仙,又引誘侯小公子,人盡可夫。」
我啞然失笑。
「不過他到底把‘中正九天’送來大杲給你殉葬。」西日昌一撫琴面,所過之處,木屑一片,只留下天蠶絲絃完好無損。他也學我洋洋灑灑拋向湖面,夜空中粉塵飛舞,木香幽幽,這絕世的名器便如此毀了。
我蹙眉相望,細塵落水無痕,彷彿融了似的。
「可惜嗎?」
「不。」我當即答。
他沉定地望我,一語不發,彷彿在等我繼續說下去。我想了片刻,就挪到他旁跪坐下來,伏身於他膝上。他的手摸上了我的頭,順勢撫上了背。
即便是絕世名器,天下第一的琵琶,如果不能遵循他的意志,不合他的心意,一樣會被付之東流。這就是西日昌對我說的話。寵愛和寵信都是有限度的,而如果沒有帝皇之寵,我將什麼都不是,更不提別的。
西日昌在我背上撫摩了很久,在夜深的時候,他終於道:「我許了你三年,現在該你受報應了,你要吃三年的藥。」
我抱著他的膝,無奈地嘆息,「知道了。」
「九花六蟲丹……」他的手在我背上仿似一僵,「服後終生無子。」
我黯然,倒不為自己,而為錢後和那些他的妃嬪。一年無子和一生無子,西日昌換了個字眼。這樣想來,最初他就決定了我的位置,但現在後悔了。與其說我遭罪受報應得連吃三年的藥,倒不如說他推翻自己以前的決定,心裡不舒坦。對他這樣的君王而言,改變最初所定的長遠策略,即便此決策僅對一後宮女子,也是種失策。
「蘇堂竹這幾日只研製了湯藥,再給他些時日,做出藥丸來就好些。」他的手繼續撫著我的背,「你不必著急,有些事總要一步步來,再說你尚未大好……」那手滑了下去,揉捏一把,聲音跟著放緩,「我們回去吧!」
舟過荷畔,清香四溢。他將我摟抱起來,不言而喻的曖昧包圍著我,穿過各式亭亭玉立婀娜窈窕,月光朦朧映照閬風湖上粼光片片。
四 蕙兮失意
雕欄巧護,禁帷低張,殘春豔夏催人到曉。香冷金猊,被翻紅浪,更挪柔蕾,更拈餘香,更得些時。
西日昌再次讓我感受到他對我身體的迷戀。詩云楚腰纖細掌中輕,我的一把腰肢他總愛不釋手。一直到破曉,他還在我腰上揉來捏去,我自己瞅瞅,除了一身吻痕,腰上還有幾塊淤青。
門外陳風首次一大早過來請安,西日昌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他赤身佇我眼前,擋住了一片光線。他穿衣的時候,長髮撩起,腰後背上幾道細小抓痕很快被掩入衣裳下,我自己乾的卻不知什麼時候抓的。
「王伯谷那邊有信嗎?」西日昌聽似隨口而問,其實心中有底。陳風既然這時候打攪,必是西日昌謀劃的事妥了。果然陳風在門外答:「此刻已在返程路上。」
「好!」西日昌轉身,滿面春風地對我一笑,「今兒你休息一日,明日我們出宮。」
陳風判斷極準,並不吭聲。我微微點頭。
西日昌走後,我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待到起身用過代替早餐的藥膳後,昌華宮的侍長求見。
孫文姝放他進來後,侍長單膝半跪道:「西門大人,宮外錢後使人宣孫才人覲見。」
孫文姝當即色變,我冷冷問:「沒跟她說過,孫才人身子抱恙,免平日見禮嗎?」
「下官說了。」侍長頓了頓,又道,「今次是第三回來宣了,並且來的寶林這回帶了錢後的懿旨。」
我琢磨了下,錢後齊備了手續,趁著西日昌早朝時來找茬,侍長為人謹慎,這才來報。
「前兩回有沒有告之陛下?」我問。
侍長答:「沒有。」
我立時想明瞭這事的來龍去脈。昌華宮的侍衛都是明白人,早已失寵失勢的錢後,他們壓根兒沒放進心裡,加之近日西日昌行程謀劃排得很滿,誰都看得出陛下很忙,哪個會腦子進水,上報這麼件小事。可現在錢後準備後找上門來,侍長尋不出紕漏,依著宮廷規矩,這才不得不來報。
「你先去復那寶林,孫才人一會兒就到。」
侍長走後,孫文姝情急下跪,「大人救我。」
我淡淡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戴著面紗,與孫文姝走出昌華宮,意外地見到了左荃珠,「怎麼是你?」
左荃珠盈盈下拜,「奴婢見過西門大人,孫才人。」我瞥了眼孫文姝,覺得她眼圈已然紅了。儲秀宮二女一別後,如今相見倒生了些,恍若隔世。
「起來說話。」
我們三人行往錢後的鸞鳳宮,一路上左荃珠委婉地表明瞭她的處境,無非是受命而來奉上旨意。
「錢後近日可好?」我打斷而問。
左荃珠遲疑了片刻,答:「奴婢覺著娘娘有些失儀。」
我當即停下腳步,對孫文姝道:「孫才人走得累了,喘症又犯。」
這邊孫文姝剛佯裝走不動了,左荃珠就跪下了,「大人救我。」
詞很熟,孫文姝前頭剛說過。
「若奴婢此次再請不動孫才人,娘娘就會要了奴婢的命。」
我道:「你的小命是命,孫才人的小命就不是命了?給我起來。」
在我的葬禮上錢後早就失儀了,為此她領了西日昌閉宮思過一月的責罰。左荃珠還在哭訴,我一把拉起她,冷冷道:「少裝了,我知道你冰雪聰明,給我到太醫院叫蘇堂竹過來!」
我附耳於她,兩三句話後,她收了悽色,快步走了。孫文姝疑惑地看我。我回走昌華宮,她趕緊跟上,「我們……我們不用去了?」
我冷笑,「你想去?」
孫文姝再不敢言語,小心跟我回了。她若單去必死無疑,還死得冤枉。我估摸錢後豁出去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但錢後必須得活著,皇后這個位置西日昌還要她佔著。立嫡不立長,她的位置能堵死一堆人。我不得不再次佩服西日昌,掛著個這樣的皇后,一無子二無外戚,好生乾淨。
午間訊息傳來,蘇太醫診斷錢後得了癔症,被錢後轟打出宮,實了這個症。跟著,錢後被陳雋鍾使人看管了,而上報西日昌的時間是晚膳前,一句話帶過了事。
這是我首次擺佈他人的命運,比起殺人的滋味,它更冷,它只有一點好,不死人,可有時候不死比死更慘。而我自己又比錢後好多少呢?我們都家破人亡,滿腔仇恨,被同一個男人牢牢抓住……西日昌溫暖的懷抱寵溺的柔情,正如他的人一樣,真假混雜,好壞不辨。
錢蕙兮很蠢。這是西日昌的評價,他對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出了盛京。我戴上了面紗,西日昌沒有戴會長疙瘩的面具,只帶了五名身手高強的侍衛,輕車簡裝,往泉州方向奔去。
到了泉州城外的莊園,我又見到了王伯谷。沒見到他,我便知道他到了,因為有他的地方,就有軍容軍威,甚至能感染到園內尋常的下人。
寬敞整潔的庭院裡,王伯谷及他的一干手下行禮後,均精神抖擻站得筆挺。西日昌掃了一眼,道:「很好,一個不少,全都回來了!」
眾人眼睛一亮,我則心驚,他那會兒連人數都上心了?
王伯谷得體道:「並非正面對抗,自然要交陛下一個滿意的答卷。」
西日昌點頭道:「暗地裡使絆子朕也知道抹黑了武者的臉,可有些黑活必須得做,且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不敢絲毫怠慢。」王伯谷躬身。
西日昌忽而笑道:「回頭你又少不得枉做小人。」
王伯谷也笑了下,君臣的對話就暫告段落。從他們的語言和神態中,我覺著此二人彼此欣賞,一個愛換面具的帝皇和一個愛戴面具的臣子,這是同一類人。
接風和洗塵酒宴一併辦了,他們酒宴上的對話終於叫我明白西日昌密謀的是什麼。
每年夏季,橫穿西秦大杲和南越的蠻申江都會發洪水。蠻申江源自西秦,掠過大杲南端一角,由南越東境入海,其中南越所過區域最長最廣。每年夏初各國都會謹防治水,而西日昌打的正是蠻申江的主意。他使人破壞西秦的堤防,買通關節,引災南越。這計謀極其歹毒,害的是南越百姓,栽的是西秦貪官,而大杲所受的損失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回想起有段時間西日昌午後接見的幾位臣子論述南越邊境民住情況,及白家運糧之事,前後貫通,西日昌謀取天下的第一步,早在我們抵達泉州時就已開始。
我飲茶水的時候,覺得茶味分外苦澀,南越蠻申江區域,想必此刻是水深火熱,而西日昌猶在一旁道:「死傷是難免的,若不病老便是戰死,只有一統天下,才能真正安老一生。」他的話當然得到了王伯谷等一干人的響應。
以前我只知報仇,旁的一概不論,而今才深刻地認識到,我若報仇,手必得與西日昌一般又黑又紅。仇敵一國之師的身份早已註定,我此生與白無緣。
我反覆思索著一個問題,一家之恨和一國之命,究竟孰輕孰重?戰場上殺傷,我毫無任何顧及,戰士陣亡沙場武者死於刀槍,那是他們的宿命,可平民百姓的性命呢?
我往下細想去,一旦戰爭真正爆發,軍士不足,布衣也得上,非軍非武卻要承受本不該的命運。再往下展開,究竟真正的罪孽是什麼?葛仲遜為了天一訣,幾乎滅了我黎族,西日昌為了天下,無視人命,硬造了一個天災。葛仲遜已經身為武聖,奪天一訣只為再上一層,西日昌本為王爺,上了一層還要再上一層。一個人的野心導致無窮的災難,野草或許能盡,但狼子野心卻永遠不息,從古至今,由今往後……
我自然不會蠢到與西日昌探討仁義,更不會試圖影響他的決策。我尚有自知之明,一個胸中只存報仇小志的人物無法與一個覬覦天下的君王相提並論。我只是很矛盾,似乎我出現於西日昌的生命之中,並非意外。若我出了傾城苑隱居山野,在尋仇的路上只要不死,勢必也會被納入西日昌麾下。
王伯谷接下來的差事很好做,就是逛一趟大杲蠻申江區域,然後回盛京領個治水不利的罪,而我則被西日昌帶去了臨川。
臨川江上,西日昌遙望西秦方向,平靜地道:「今年沒辦法帶你去臨川匯音了,但我很想在將來的某一日,親眼看你一曲琵琶折煞所有樂師。」我知道他所指的是西秦臨川匯音。
五 蕙兮之歿
臨川半途,西日昌便轉南道,從容攜我一路賞山游水。我橫坐於他馬前,將手擱在他臂上,他在我耳旁輕聲慢語,沒半字汙言,卻是句句挑撥。
「背立盈盈故作羞,你猜下一句是什麼?」
「……壞得要死!」我的語調並不嬌,倒有些冷,他卻笑了。其實我說的是真的,他確實壞得要死。
「人之情性四點共同,知道哪四點嗎?」
我想了一會兒,挑眉見他眼中精彩,心知定不是什麼好話,但問還是要問的:「哪四點?」
「很簡單,眼要看色,耳要聽聲,口要嘗味,志氣要得到滿足。」
我無奈地倚他胸前,任何話到他嘴裡,都變了個味兒。
紅馥馥,蓮袍映岸香幽襲,碧澄澄,水影連天靜不流。遙望處,綠楊蔭裡遮朱檻;近邊是,青草叢中見白鷗。道上不時有路人相錯而過,投來豔羨目光。我是他們看不到容色的,但自有個笑凝眸的男人千般綽約萬種風流,一路風情都奔他展了。
夜宿客棧,一夜無語。待得我們起身廳堂用膳,不少留夜客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吃閒聊,其間有目光暗窺,我起初也沒在意,只當身邊的男子太過耀目。一口粥含在嘴裡,忽然耳進一句私語,險些叫我被粥嗆堵,「昨個夜裡的床板聲或許我聽錯了。」
西日昌面不改色,低聲道了句:「偶爾在外過夜,也頗有情趣。」
這類沒臉沒皮的話也就他說得出口。羞意心坎閃過,但我並沒有臉紅。早一陣我一直覺著我們的事兒屬於姦情,但換了女裝後,西門大人侍衛的身份淡去。說到底,無論我願意與否,也與我意志無關,我是他的妻妾之一,這個事實早已存在,它始於一場簡單的婚禮。換而言之,在這事上,西日昌完全依照禮儀法度辦妥了手續,並且當時我也沒有拒絕。回顧往事,我越發覺著自己當年的愚蠢。我確實把自己賣了,稀裡糊塗以一枚銀元轉賣給了西日昌。
早餐用畢,重又踏上行程。西日昌依然毫不著急,五名侍從在我們身後遠遠跟著,此種情形一直到蠻申江區域,順平郡境內。
洪災之猛,摧陷廓清蕩析離居,房舍沖毀田園覆沒,很多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雖然西日昌早做安排,但傷亡在所難免。順平郡的太守忙於賑災濟民,由於準備充足,順平郡內倒也哀而不亂。這還是大杲境內,可想而知南越西秦之境更加可怕。
我悄悄抬眼望西日昌,面對自己一手製造的罪孽,除了神色嚴肅,他沒有別的情緒。
西日昌的一名隨侍持欽賜名牌,登門太守府,但直到深夜太守才歸。西日昌沒有為難太守,也沒有道破自己身份,只對太守言,任何所需,上稟即可。末了他點了句,西秦官員治水不利,所用非人。太守聽進去了,次日與災民一說,自然聞者人人憤慨。
我問西日昌:「這順平太守是個明白人?」西日昌卻道:「未必。」
再問他,他細細道:「但凡出了事故,尋常人的第一念頭是安全與否,有利與否,若出了重況,牽涉到罪責,則第一想到的是自己責輕甚至無過,能有替罪頂缸者再好不過。」
我嘆了聲,這人琢磨事跟琢磨人都琢磨出精了。
「嘆什麼?」他貼上我後背問。
我捉著他的手臂道:「知道壞,卻不知如何的壞,怎生的壞。」
唇觸著我耳道:「等你全好了,叫你知個透!」
三兩句又被他拉回他那調調,我探出身來,回望遠去漸漸消失於視野的順平郡,他仿似勸慰地道了句:「會好的,壞的全壞透了,就出好的了。」我姑且聽之。
然而我所能見到的依舊是壞,到了潯陽後,南越邊境滿目瘡痍,餒殍相望,而大杲善門難開,白公垂實打實地表現了一個奸商的本色,他運往南越的糧食物資,都是平日十倍以上的價格,甚至個別地方,他手下抬價抬到令人望而卻步。南越雖然富庶,但也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潯陽城知府的府邸,日日不斷有南越派來的使者,譴責白家之聲不絕於耳。
我們到的時候,潯陽知府才鬆了口氣。西日昌明瞭身份,斥責白家借禍欺行霸市,命白公垂開倉賑災。自然白家已經撈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收手改唱友邦情深,這也就是西日昌一路慢悠悠的原因。
白公垂戴罪立功,王伯谷貶官查辦,西日昌出資出糧援助南越,從南越口袋裡掏出的大把財物,回去了一多半。接著,大杲昌帝獲得了美譽,南越使臣帶來了南越王的修好書信,而西秦方面還在為洪災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他國。
「有些事總要一步步來」,我想他的第一步是交好南越,現在這一步穩了。南越深受洪災影響,雖離動其根本還遠,但肯定要拖幾年國力。與南越交好,等情誼牢固,南越對西秦的怨憤增加,便是大杲攻打西秦的時候。從軍事上來說,南越雖然小點,但它的存在,一直制約著大杲與西秦二國。聯越伐秦,這是西日昌的策略。
在大杲與南越的邊境上,西日昌拉著我的手,南望漫無邊際的水面,渾濁的波浪不時漂浮起死屍與斷木,他與我道:「其實我小時候很喜歡南越,現在依然喜歡,南越的文人賢士是最有氣節的。」
夏季因他此言而冷,這是喜歡嗎?喜歡就水淹千里,喜歡就訛詐欺騙?或許喜歡對他來說,就如獵人搏虎取皮。
他覺察到我的手涼,握緊了我的手。
一連數日,西日昌滯留潯陽。昌帝親臨巡視的訊息很快流傳開來,我們回盛京的路上便有官員接送。
我的藥由一名侍衛帶在身邊,回程路上來報,還有十日的藥。我粗粗估算了下時間,差不多剛好夠吃到盛京。西日昌摟著我在龍輦上道:「不用趕了,正常返回。」
幾日無事,就是白日趕路,見幾個官兒,聽他說說各色的話兒,晚間行行一色的禮兒。到了崖其郡卻有不同,別郡別府都是官兒率親信來迎,問安道話就結了,而崖其郡的馬太守竟大張旗鼓,在官道上鋪毯布酒,使百姓新衣相迎。不知多少張新毯連成一片,約盛京主街那麼長,百姓皆穿淡青色布衣,毯兩旁恭敬站著。西日昌看後一怔,傳了馬太守問話。
「這是何用意?」
馬太守諂笑道:「陛下南巡辛苦,我們崖其郡的百姓深為感動,自發來迎。另有牛羊、土產,犒勞陛下的隨從。」
西日昌責問一句:「太守使的是自己的錢嗎?」
龍輦以正常速度行過地毯,西日昌的一位侍衛喝道:「諸位散了!」
我看見龍輦後馬太守蒼白的面色。當我們回到盛京後不久,馬太守的死訊傳來。西日昌走了三日後,他懼愁而亡。不過即便他活著,等來的也只有革職,他是被嚇死的。
比之馬太守之死,回到盛京後發生的另一件事情更重大,錢後薨了。
午後西日昌攜我於偏廳召見萬國維談話的時候,傳來了錢蕙兮的死訊,一君一臣都有些驚愕。
「這個節骨眼上……」萬國維喃喃。
「死得不好。」西日昌皺眉。
我也覺得奇怪,除非錢後自己找死,不然不該啊。
「西門。」西日昌喚我道,「你去處理吧!」
我受命。西日昌又道:「帶上蘇堂竹。」
晚些時候,我與蘇堂竹邁入了鸞鳳宮。鸞鳳宮的規模同月照宮,只是少了點大氣,我思來想去,覺著是少了一座未央閣。
一地的宮人跪迎,其中就有左荃珠。喊來問話,她道錢後自西日昌離宮後一直鬱鬱寡歡茶飯不思,再就說不出個什麼了。我又叫來服侍錢後多年的兩女,也只說錢後日漸憔悴。
蘇堂竹檢查了一番後,對我使個眼色,我便心裡有底,錢後並非自然死亡。陳雋鍾派的人只嚴禁錢後出宮,他們不可能也不會對錢後下手。我坐在錢後屍體旁看了很久,總覺得她死得比翟嬪還醜。翟嬪是面帶舊傷,屍身久置,她雖栩栩如生,面色卻更遭人厭惡。
蘇堂竹坐於一旁,很快寫完了症斷,拿來我一瞧,一句慢性毒亡的話他寫了滿篇。職業病,神醫門下還揣測了毒物的配製,大肆讚美了此毒的隱蔽和效用。
我想了想,屏退了旁人,留下左荃珠,冷冷發問:「有件事我一直不解,今日剛好一併問你。」
左荃珠道:「大人請問。」
「當日你是如何發現我是女子的?」
左荃珠驚詫地望我。
「你的鼻子很美,也很靈敏。」
我這話一齣,她立時色變,跪下道:「奴婢確實聞到了大人身上的香味,仔細判斷才得的結論。」
「不是孫才人告訴我的,是我自己聽到的。」我頓了頓,道,「我還聽到過你許多話……」這是騙了,其實我只聽了她儲秀宮那一回的話。
我還記得那一日左荃珠跪地哭訴,怕請不了孫文姝回宮後會被錢後打死,但現在死的人卻是錢後。我身上的氣味極淡,只有西日昌每日捱得近聞到,左荃珠如何能一次擦肩就覺察到?只有一個解釋,她的鼻子比常人靈敏。
我問蘇堂竹:「蘇太醫,你覺得我身上香嗎?」
蘇堂竹點點頭,「第一次你扮作乞丐的時候我就聞到了。」過了一會兒他道,「我們成天跟藥石打交道的人,對一些特殊香味都很敏感。」
話到了這份兒上,左荃珠再不言語,一味垂首跪著。我知她猶在掙扎,便安靜地等待她崩潰。
我想到了很多,既有毒藥,必有配藥,鸞鳳宮搜尋下肯定能找到其中幾味。而謀殺一國之後的罪名株連九族,左荃珠非但不蠢,還很聰明,她為何要殺錢後?
她確實是個聰明人,一直咬緊牙關,不知沉默了多長時間,令我想不到的答案送到眼前。在外等候的宮女宦官魚貫入內,竟全體跪向我,兩位服侍錢後多年的侍女中一人道:「大人,是我害的娘娘。」
語出驚人,我馬上聯想到之前她二人及左荃珠都說錢後死前憂鬱,敢情這些人都串通好了?
那侍女平靜道:「奴婢孑然一身,一死無累,請大人放過旁人……」
一宦官搶斷道:「大人,別信她,是奴才乾的……」
跟著這些人都紛紛開口說自己殺的錢後,把蘇堂竹看得目瞪口呆。
我忽然站起身來,所有人都止住言語,目光齊刷刷地盯著我。
「我要聽實話!」我指著左荃珠,「如果我沒料錯,應該由你來解答!」
左荃珠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捲起她的雙袖,本該藕白的雙手上面佈滿大大小小的燒疤,星星點點的針眼,慘不忍睹。一侍女哭道:「皇后娘娘早就瘋了……」
事情的真相在眾人你一言我一嘴中漸漸分明,錢後失寵之後又失德,殘虐下人,已有三位宮人被她殺死。陳雋鍾手下的人看管錢後,僅限制她出宮,而不能出鸞鳳宮的她更加兇殘,每位宮人身上都留有錢後施虐的疤痕。想到昔日錢後可以無情地砍去芷韻雙手,她又怎會對下人體恤呢?
所以錢後是被鸞鳳宮所有宮人聯手殺死的,而錢後自己才是真正的兇手。她眾叛親離,連長年服侍的心腹都最終逼於無奈取她性命。
我撕去了蘇堂珠的幾頁症書,得出結論:「皇后娘娘抑鬱而終。」
眾人喜極再泣,摟作一團。他們的勇氣改寫了他們的命運,這便是尋常人的勇氣,狗急跳牆,人被逼急了,什麼都做得出,何況這是在大杲,大杲多勇武。我重將目光轉向左荃珠,唯獨她依然保持沉默。恐怕正因她的加入,鸞鳳宮才有了今日的一幕。謀劃、毒藥、齊人心,這些都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左荃珠親自送我出鸞鳳宮,出了宮,蘇堂竹回太醫院,左荃珠依然送我。入夜的宮廷迴廊上,我停住腳步,冷冷道:「你想對我說什麼就說吧!」
左荃珠又要下跪,我道:「還嫌不夠礙眼嗎?」
她輕聲謝過,頓了頓後道:「大人,奴婢也知道皇后娘娘有活著的必要,以陛下的睿智,皇后娘娘應該再當上幾年的。」
「這話不該你說。」
四下無人,左荃珠大著膽子道:「大人,或許奴婢該尊稱你娘娘才是。」
我一驚,只聽她又道:「斷定娘娘身份的是錢皇后,她聽人議論大人在朝廷上顯露女子身份,就一口咬定大人就是貞武皇后。錢皇后或許不夠聰明,但她一直惦念著貞武皇后。」
我盯著她,越發覺得她很能耐。能兩次判斷出我的身份,聰慧並且犀利。能以下犯上,毒殺錢後,有膽有謀。
「奴婢做的事及向大人說的話,都是死罪,但有些話奴婢不說死不瞑目。大人能袒護孫才人,放過鸞鳳宮一干人性命,比之錢皇后的無德無情,大人勝她百倍。天下乃有能者取之,宮廷中亦是如此。人心所向眾人投奔,人心相背,牆倒眾人推。我大杲已有了強君,所缺的是位能匹配的帝后。錢皇后也好,宮內眾多妃嬪也好,都難望前董皇后董太后項背……」
「住口!」我打斷。她卻笑了笑,「大人難道還未察覺,在陛下選秀之前,甚至更早,大人已然是陛下心目中的不二人選。貞武之名、西門之姓,隨侍之任,為的都是什麼?」
要她說不說,不要她說滔滔不絕。我多少有些怒了,握緊拳頭,骨節脆響。
左荃珠再次跪地,這次我沒攔她。夏日的黃昏斑斕的折光,半映迴廊牆壁,半照我們身上。她在賭,壓上了身家性命甚至壓上更多的賭注,她為的是什麼呢?向我投誠?還是想徹底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宮廷的女人簡單可分為兩種:一是權術型的,這類女子無情冷酷,只關心她們的地位是否牢固,她們的皇子能不能當太子;另一種是女人型的,她們愛著帝皇,只想要寵愛,幻想著不可能的白頭偕老,三千寵愛於一身。
左荃珠無疑更接近第一種,死去的錢後是第二種。
六 帷屏寵愛
最終我默然回了昌華宮。我不知道左荃珠該失望還是慶幸,殺她很簡單,不殺卻很難想象以後她還會做什麼。
難題我交給了西日昌。隱去了左荃珠的說辭,我向他如實稟告了鸞鳳宮之事,他只思索片刻,就下旨提了左荃珠品級,轉到太醫院做女宮。
晚膳後,西日昌才對我道:「你被她拖下水了。」
我一怔,他拉著我的手又道:「這小女子該殺,我留下她給你玩幾年。蘇世南不久將回盛京,有他坐鎮太醫院,放十個左荃珠去都掀不起浪。」
錢後之死暫告段落,但她的死卻使我對西日昌有了新的看法。夜深人靜之時,我側望身旁的男人,他說我初醒時恬淡無欲,而他自己沉睡時也一樣聖潔光華。上天賜予他的美貌,只有在這一刻才完美展現。
皇宮是天地下最黑暗最冷酷的地方,生於斯長於斯的西日昌,心底如何不黑?要想不被殺,就得殺人,要想不被騙,就得騙人,要想不被人踩在腳下,就得踐踏人。正是同樣原因,左荃珠等人不想被虐待致死,就以暴制暴除了錢後。皇宮不講情義,只論成敗。
從小耳濡目染皇宮黑暗無情的帝皇,大約年少時就埋葬過人性,看多見慣習以為常。本該麻木絕情的他,現在卻嫻熟運用起各式面具,且每一面都做到極致。當明君就是明君的樣,做情種就是情種的心……他其實活得比任何人都辛苦,恣情縱欲不過是宣洩男人最原始的一面,如果連這一面都不能放肆,我想他就真的喪失人性了。
我擱在他身上的手不禁輕輕撫摸他的胸膛,帝皇之心就在裡面,堅硬卻千瘡百孔。世人總覺得自己所受苦累遠勝旁人,世人總覺得旁人難以瞭解自己的苦楚,我也如此。我何嘗真正瞭解過這個男人的內心,只想著自己的人只會曲解旁人,一切由自己的喜好出發,歸於自己的喜好。
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平攤開,貼在他胸口。我的心猛地一跳,時光彷彿凝固,月光一閃不閃,夜風不知何時休了。
靜止非常短暫,他很快拖著我的手,沿著胸腹往下,往下。
驚醒他的代價是密集的雲雨,夏季的雨總是很大,覆蓋地表,涓水成溪,流淌翻旋,砸濺在無遮蔽的路人身上,鋪頭蓋腳,溼透全身。少年不知淋雨傷寒,還道豪爽,痛快淋漓盡致地宣洩,是極樂。少年滿腔抱負,空泛天地,是莫名,是意氣。我還年輕,卻老了心境,所以我撐起了一把傘,以雙手。
我緊緊抱著的這個男人,無論他真心假意,無論他多少面具,他坦陳了對我的情慾。至於別的,我從來不指望。
天地之音,雨打琵琶,一聲聲一片片,震絃動琴。銅山西崩,洛鐘東應……
雨過天晴,彩虹七色。男人舒展的笑顏堪稱人間絕色的,也只有他了,只是話出口,依然如故。
「什麼時候才能吃飽?」
我蜷縮著,一顫。
次日起身,便腰軟腿痠。多吃一頓夜宵吃撐了我,而有人還沒吃飽。中午之前,西日昌使人知會我,午後免了當值。雖然這點痠軟我能忍受,但能免則免最好不過。
下午我彈了會兒琵琶,直到蔣貴人來訪。我瞟了眼答喜,藉故回了自己寢室。躺在床上,我想大杲後宮將百花齊放了,皇后的位置空缺,該有多少女子眼巴巴著?可惜那位置雖好,卻是致命坐席。不死不能坐,坐了就要死。
扇侍在房外拉著風葉,輕柔的微風房中浮動,盛京的盛夏催人入眠。待我甦醒,已是黃昏。暈紅瑩黃的房間裡目不轉睛的一雙丹鳳流彩,令人屏息的豔。我定一定神,這才發現豔的人還有我。面紗不知何時摘除,單薄的夏衣大開衣襟,抹胸挪移到腰際,裙襬褪到腳踝,春光一露無疑。
這人是色到骨子裡了,趁我睡著,竟輕手輕腳地剝脫了我,剝成他喜歡的樣子。
「好看嗎?」我撐起身子,衣裳滑露肩頭,幾乎全裸了上半身。他盯看著發出一聲倒吸,然後道:「好看是好看,就小了點。」比畫著,「要這麼大,不,這麼大就可以了……算了,現在這樣也好。」
我慢慢穿衣裳。他本來就離得近,這會兒湊上來,幫我提上了衣裙,只是那一雙眼盡往不該去的地方了。我穿上衣裙,伸出一腳,弓腳背一點他大腿,「哪像你,一碰就大了!」
他捉住我的腳踝,「你倒是瞄準了來呀?!」
我連忙縮腳,他由我掙脫,只是面上那笑意映過了霞光。我默然,不能跟這人接茬這號話,他全當受用了。
「昨個累著了吧?」晚膳中他問。
我如實道:「還有些酸乏。」
他微微笑道:「你算厲害的了。」而後他轉了話題,交代了鸞鳳宮的安排,總算他沒讓那些宮人殉葬,分別安插到別宮去了。後宮暫由柳妃掌管,孫才人提級,宮裡又多一位貴人。
晚膳後,他牽我回了寢宮。黃昏那一齣放過我,合他向來不用餓兵的原則,但餵飽了我通常都意味著帝皇又要出征。
一入房,他果然就摟著我上了床。我為他開啟長髮,寬了衣裳,而他早把我剝個乾淨,帝皇的手速又快又準。
我平躺在床上,仰望著他。瓊枝玉樹跟著就要雲興霞蔚了吧?我探手撫了撫他的肩頭,他卻含笑道:「傷兵一個,還想怎的?」
我一怔,被他翻過身子,他捏著我的後腰道:「哪個說腰痠力乏的?」
手勁恰到好處,我發出一聲呻吟,痠痛打通經絡,舒了筋骨軟了腰身。他坐我身旁,十分地道地推拿搓揉,酸痠麻麻,又痛又極舒服。
徐風輕柔,他的手從我腰上攀到背上、肩胛,我忍不住道:「嗯,這裡……嗯……左邊點……」捏到妙處,我不禁整個身子輕顫,腦中胡思亂想起來,難怪人要奴役他人,端茶送水,還有這一刻舒坦筋骨,都是惰性。
「舒服嗎?」他停下手來,在我耳畔問。
我嗯了聲,這聲音令我自己都覺得軟若無骨。
「翻個身……會更舒服……」
「啊?」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他翻了個身。
翻身確實更舒服,我舒服完了,就輪他了。翻身做主,翻身興雲,翻個不停。
他託著我的腰粲然而笑,言語遺失於翻湧的浪濤,思緒吞噬於細密的親吻綿長的求歡。汪洋滄海,月照千里,一個令人迷失方向,一個叫人不再孤寂。放任而有依靠,沉淪而有支撐。不知不覺中,我也如實付出了我的身體,和早年不同,並非身心隔離,而是甘願交付。
風平浪靜後,我有氣無力地戳他胸口道:「騙子!」
他只摟著我笑。
我不再言語,攤平了手,貼在他胸前。這個騙子無疑成功地引誘了我,讓我一步步學會了看人,學會了撒嬌,學會了與他相處。這樣的改變雖然我不喜歡,但也知道目前它很適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