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緩步徐行靜不譁

一 宮闕暗流

冬去春來,轉眼迎來新年。我藏於面具背後,束於寬大的衣衫,每日多是寧靜地聆聽,沉默地觀看。礙於我的身子仍需調養,我並不跟隨西日昌早朝。蘇太醫也就是蘇堂竹,建議我遲些起身。我也不想一大早就聽他講述羅玄門醫術,總是日上三竿才懶洋洋地起身。沒有任何侍女服侍我,也沒有人看到我面具下的面容。我曾聽到過一次昌華宮的宮人小聲議論,「西門大人好大的架子,從來不讓人近身,成天戴著個面具,說話聲總冷得叫人心裡冰涼。」「聽說他有病,你沒見蘇太醫天天來,不是說這個藥就是說那個藥。」「你說西門大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噓,還是少嚼舌根。這不是我們能說的……啊!」那次宮人的對話被殺戮終結,後來我就再沒聽到有人私下談及我。帝皇的後宮,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後都不會有區別,永遠充滿著殺機。

昌華宮是一國帝皇的寢宮,其防衛的嚴禁,安插的影衛之多,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即便西日昌不在,他的影衛照樣無所不在。我有傷在身,感知反而更加敏銳。普通宮人百步以內的聲音我都能聽到,當然我若不想聽就不會去聽。

用過午膳後便輪我當值,很簡單,只要亦步亦趨地跟隨西日昌。他下午的行程多是事先安排好的,繁多雜亂,幾乎什麼事都有。有一回我隨他接見臣子,看到了醜陋的萬國維。萬國維見到我,劈頭就來了句:「戶部有罪,竟叫陛下的侍衛如此闊綽。臣亦有罪,見到金子就眼紅。」西日昌笑罵著將話題轉到了朝事上,我側耳傾聽,他們君臣的言談算頂級了。我沒聽明白多少,所以我心裡頭將萬國維也歸為奸人一類。

除了接見臣子,西日昌的政事還有檢閱各位次級文書。如果每份文書都由他親力親為,估摸他也無暇他事了。奸人總有奸人的法子,他頭腦很清楚,什麼時候該看誰人的文書,什麼文書永遠不用看。偶爾他也會感嘆,某臣將三年一選秀女的大事納入次級文書,或者先皇他的兄長為何走得那麼早,不把江山全打下再轉手?這種欷歔實在太假,所以他看過一次後再沒有第二次。

宮裡的下午他還會看望個別妃嬪,這些妃嬪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歲數在二十以上,出自大家的賢淑閨秀,這其中就有柳妃。西日昌的能說會道、溫存體貼讓這些妃嬪忽略了她們的陛下根本不會寵幸她們,她們會在偌大的後宮裡消磨空度青春芳華,漸漸衰老最後安然離世,直到死前可能還會惦念著陛下對她們多麼恩眷。世間最溫馨的殘忍莫過於此。

每隔一段時間,西日昌還會在昌華宮修行。我看不出天一訣對他的影響,也看不出他的深淺,他的修煉總是很簡單,提氣運勁,輕微的氣勁擊倒木樁。我覺得有些接近於劍氣,無劍也能以氣勁正中目標。他最厲害的一次不過是一次擊倒一排木樁,而我若狀態正常,不用手印也能做到,他的修煉與他的實際武力不符。

西日昌擊倒所有木樁後,會看一會兒侍衛的演武。昌華宮的侍長比較謹慎,從來說話都不得罪人,但別的侍衛就不同了,他們會在西日昌面前竭力表現自己,甚至個別還以眼光挑釁我。也許在他們眼中,看似腳步虛浮並無氣勁的我,不配成為西日昌的隨身侍從。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思。任一位武者突破清元達到乘氣後,都覺得自己已然高手。為朝廷效力的高手無非想獲取高官厚祿,而能成為大杲皇帝的隨身侍從,則是身份和實力的象徵。也怪西日昌存心不良,當著他們的面問我「你一次能擊倒多少?」,而我的回答是「全部」。

全部的概念是一百至二百的木樁,數量由侍衛籌備的為準。我若「妃子血」在手,一音即震碎所有,無「妃子血」,單手結印也輕而易舉。

西日昌只笑了笑,而絕大多數的侍衛當笑話聽了。西日昌在場無人敢笑出聲來,也無人挑戰於我,但間隙已生。不久,侍衛中擔當影衛的發現了我與西日昌的姦情後,演武場上便無人再投我一眼。膽敢妄議的宮人便一個接一個消失,直到再無閒言碎語。

我的「妃子血」在一日午後重回我手,但它又變了樣。紅漆被剝脫乾淨,再次恢復淡黃木色,只琴身上的雕飾之紅被保留了下來。西日昌說少彈為妙,沒有侍衛隨身帶把樂器的。我確實也不想多彈,蘇堂竹的叮囑猶在耳畔,未完全恢復前少動武,所以我只偶爾拿它練手,奏上個一折半曲沙啞沉悶的曲樂,難聽得只要我一撥絃,四周的影衛就全都跑遠。

午後的宮外之行比較少,西日昌說等天氣暖和了,再帶我出行。他出宮的時候,我就坐於昌華宮自行修煉。

如果每天都只有白日沒有黑夜,那我在皇宮的西門大人日子無疑是悠閒自在的。可惜夜晚總比白日更漫長,黑對於白有著汙染的絕對主權。

西日昌說他喜歡十四五歲的少女我並不奇怪,歷來淫色的男人都喜歡豆蔻初開的鮮嫩。在我離開大杲的年月裡,西日昌寵幸的都是這樣年紀的妃嬪。我記得我走之前他寵幸的是胥婕妤,我回來後胥婕妤已榮升為胥嬪,只是這個身份已然是她最高的榮華了。色未衰而恩先絕,西日昌又好別的新嫩去了。

十五歲的蔣貴人是西日昌的新寵。這位蔣貴人很幸運也很不幸,她正是當日十二西秦女中唯一被留用的。她的十一位同行,麗苡已亡,剩下的五位被董舒海分配給手下將士為妾,五位被上官飛鴻丟給了正妻為婢。董舒海乃西日昌長輩,可自行決定五女的命運,而上官飛鴻則不敢將西日昌的下贈轉讓。相比她們,蔣貴人可算幸運兒。她被安置於最受矚目的月照宮,答喜是她的女官,可她的不幸也正來源於此。

西日昌對我說,一個人是否真的暈厥,逃不過他的眼睛。蔣瓊英暈得很好,膽怯是普通人面臨危機的正常表現,所以當貞武皇后入殮下葬事畢,她就被送入了月照宮。

幾乎後宮所有的女人都妒忌蔣貴人,都憤憤她獨佔聖寵面上卻始終鬱結憂愁。每個夜晚,我隨西日昌步入月照宮都能看到那張本應嬌嫩靚麗的面容,深鎖於畏懼和惆悵之中。妃嬪們只看得到她面上,看不到她心裡的苦。她自入月照宮以來,西日昌就從來沒寵幸過她。那個被壓倒於鳳帷繡被的人,是我。

西日昌吃準了蔣貴人的膽小,將她當了一個很好的幌子。我還記得第一次他當她面橫抱起我的時候,蔣貴人眼底的羞澀瞬間化為震驚,而後軟倒在答喜手中。

我早知西日昌不會輕易放過我,只是我不知他何時才會對我的身體厭倦。當年我自稱臣妾的時候,便已得知恭順逢迎只會使他變本加厲的求索無度。而我對西日昌也淡了恨意,不是恨不起來,是恨無用,恨他一點也改變不了我的處境,正如他說的,那隻會使我生不如死。

單就審美角度,西日昌無疑是個外表昳麗、讓懷春少女意往神馳的男子,舉手投足一笑一瞥都旖旎風流。有一次我曾想,他在擁有我的同時,我也在侵佔他。女人是床上用品,男人何嘗不是?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消。情慾是一張毒殺理智的網,被它網中的無一不是痴男怨女,我們都不是。我很清醒,他更如是。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彼此都心照不宣的話題沒有捅破,那就是天一訣。

以他的智慧,事後不可能不察覺我告訴蘇堂竹的只是天一訣的總綱,而以他的野心,不會不想要全部。這就是我對他的態度,如果想要我的全部,就從我的屍身上索取。他是不可信賴的,信一點都要命。信了他就是西日明、錢後的下場——一個死了,一個跟死了沒什麼區別。

所以我什麼都不說,只是緊緊地抱住他,感受他給我的一切。

作為修武者,西日昌愧於武道。他將演武場上掩飾的氣勁,用在了我身上。葬禮上我尚未察覺,只覺得不同往年卻說不清哪裡不同,但之後月照宮的第一晚我便清楚,這是一位武者的傷風敗德。西日昌以一道若有似無的氣勁,觸發我體內經脈,讓我某些感官異常敏感,令我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下痙攣,酥軟了身體。我能強忍住眼淚,卻遏止不了喉間的顫音。有一夜,他事畢後在我耳畔低聲誘惑道:「有時候,跪下比站著更加尊貴,流淚比強忍更需要勇氣。」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樣,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會習慣,一旦習慣,就會淪陷。

不知是蘇堂竹頂著紅腫半邊臉的緣故,還是出於西日昌對我身體的瞭解程度,西日昌總算手下留情,沒有夜夜求歡於我。每隔幾日他便會帶我前往月照宮的未央閣,只是飲酒賞月,不痛不癢地說些話,偶爾提及當年宮變之事,場面就更冷了。我漸漸發現西日昌心底還是有那麼一絲手足親情的,只是生於帝王家,血濃的親情輕於鴻毛。

每當我顫巍巍跟在他身後走回昌華宮,就會覺著黑夜長過白晝。他會放慢步伐,等我跟上。他也會轉身回眸,滿足的笑容在夜色中是那麼刺目。

而邁入昌華宮後,他就會走得更慢,直到與我並肩。我們慢慢地踱步,就像一對年邁的夫婦,行進于歸家的旅途。只有這一段很短暫的路程,是寧靜安逸的,一旦步入殿堂,他就牽起我的手,一步步將我帶入深幽的寢室。這時候的他是惡劣的,會掐捏我酸乏的腰肢,在我耳邊逗上幾句情人間的話語,情形一直持續到我虛弱無力地被他抱上床榻。同樣是武者,即便我傷愈,也遠沒有他那樣旺盛的精力。從他的言行裡,我總能感受到他那仿似永遠填不滿的慾望。

黑夜是如此漫長,床臺的長明燭燭光暗淡,金色的面具擱在燈光下泛出昏黃的光亮,「細水」和衣裳被掛於屏風。黑夜比纏綿更蠱惑人心,我們相擁而眠,袒露的只是彼此的身軀,一雙優美動人的胴體緊密貼合,一對沾染血腥的雙手相互纏繞。我分不出他的氣息或我的氣息,它們一樣幽雅曖昧,煽情無情。

清晨他離開我之前,會在我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然後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白日我是神秘的西門大人,晚間我是西門的神秘女人。週而復始,直到春末。

西日昌伏於我汗涔涔的後背,輕聲而問:「覺著煩悶嗎?」

我喘息著道:「還好。」

西日昌道:「我有點悶。」

我心想他終於悶了,還不趕緊從我身上下來。

西日昌卻貼得更緊,我們的汗黏在一起,溫溼而靡靡。

「宮裡都是老面孔,看來看去沒一個能跟你比。」他的下巴在我背上點蹭,「三年一度的選秀,當年發皇兄國喪沒有辦,這回可要好好辦一下了。」

我稍覺緩過氣來,道:「很好。」

他將我翻過身來,問:「真的很好?」

「這樣你就不悶了,不是嗎?」我反問。

他的手在我胸上一握,「狡猾。」我不禁眯眼望他,他眼中立刻閃起一片璀璨,手腳又開始不安分。我恍然驚覺,他把面具的眼開得那麼細,就是想看我眯眼。

覺察到我的身體繃緊,他止住了猥褻,平躺到我身旁,等慾火減滅後,他懶洋洋地道:「我是怕你悶著了,成天無所事事,身子又沒大好,不能天天修煉。所以啊,我給你找了個事兒,今年的秀女就由你調教。」

我應了聲。他又道:「我喜歡什麼樣的你清楚,上次看你對那些西秦女就做得不錯,不過這回全是我大杲女子,不用那麼嚴苛。」

我又應了聲。他遲疑了半晌,最後道:「該打該殺,你自己看著辦。」

數日後,我終於結束了早晨聽蘇堂竹的長篇大論,坐到了儲秀宮的殿堂上。能夠踏入儲秀宮的秀女都經過了三選,外貌、體膚和才藝的三選。三選過後共計一百零三女站在了我面前,她們初見我各有驚疑。通常負責秀女入宮最後一關的都是宦官或是年長的女官,但我身旁的太監尊稱我西門大人,介紹為陛下的貼身侍衛,加之我面具下發出的聲音是冷漠的男聲,這使她們回答我的聲音都很羞澀。其實我也沒問什麼,只是叫她們依次報上名姓和年齡。一一答完後,我簡潔地做了分配,「十五歲以下的留下,餘者分往各宮。」

三十五名女子幽怨地被太監領走,剩餘的少女充滿畏懼地一律垂首,這使我第一次感到權力的力量。主宰他人的命運,控制別人的前程,原來就是這樣。

掃過眾女,我冷冷道:「你們有一月的時間,青春如此短暫,好好珍惜每一日。一月後,你們之中有人會飛上高枝,有人會同剛才走的那些秀女一樣。」

其實我很想說,皇宮和姬肆沒兩樣,同樣都是以色示人,聰明的女子會活得很從容,她們懂得裝扮姿色取悅男子,以適宜的面貌取悅不同的嫖客,只是在皇宮裡取悅的物件只有一個。

「在宮裡,你們不是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全都是一樣的人。沒有人會憐惜你們,你們要自己學會照顧好自己。」我把該說的話都說了,而後由宮裡年長有經驗的女官分配房間,妥辦相關事宜。女官很快交代下去了,來向我請教之後的安排。我看她眼底有一抹異色,便道:「按老規矩。」她輕籲一口氣,退下了。

我還有自知之明,若由著我調教,只會弄成第二個傾城苑。宮廷有宮廷的規矩禮儀,這要比姬肆更復雜,要求也更高。雖然實際上妃嬪並不如姬人,姬人還能有眾多男人調劑情氛,妃嬪就成天對著一個男人往死裡使心眼兒。

午後西日昌問我:「有趣嗎?」

我答:「算個事兒。」

西日昌總算填滿了我的時間,每日上午去看花骨朵長得如何了,下午看採花人忙碌,晚上下田耕耘。

「聽說十六歲的都被你打發了?」當天深夜,昌華宮寢室裡他戳了戳我的腰肢,我正有睏意,低低答他:「是啊。」

「有個名叫孫文姝的調回來吧!」

我順口應聲,他又道:「那女子的名字裡也有個姝字。」

我心想,恐怕不為名,而是為了姓。孫氏一族在大杲也是名門望族。

他摟著我輕薄道:「姝,都是我的。」

我真的很困,捶了下他的胸道:「知道了知道了。」

沉睡前我模糊聽到他一句:「只要一個的話……你……」

次日早上,儲秀宮裡的秀女果然多了一人。女官看不到我的神色,只是謹慎地將孫文姝帶到我面前。

「見過西門大人。」孫文姝盈盈而拜,面上毫無驕色。

「既然回來了,就好生待著。」我仔細端詳,她倒確實是個豔冠群芳的美人。已經很長時間眼裡看不到美色的我,這一次也看到了。我忽然想起那日葬禮上所見諸妃,其實她們哪個不是國色天香的美人?只是我的心太冷,便是葉少遊那樣的人也不入眼。

「大人……」女官一旁提醒。我這才回過神來,揮揮衣袖,「你下去吧!」

這一日上午,我言語更少,只聽女官稟告諸女的情況,只看諸女一一在我面前演示禮儀。我的思緒飄回過去,往年傾城苑連同京都各大肆坊都會在春末初夏時節,舉辦花國選美。被品評出的名姬都以一種花比擬,並題詩一首。如花魁紅梅,清雅出俗,那詩云:雲樣輕盈雪樣清,瓊瑤蘊藉月精神。還有什麼紫薇、蓮花、杏花、芍藥、繡球。若要以花來品評殿上眾女,倒真是百花齊放,想必那孫文姝是枝梅吧!

我忽然黯然,我是什麼花?望著身上相間的白、紅、黑,世上有這種顏色的花嗎?

二 折殺徽雲

時間一日日流走,半月後,我再次將儲秀宮的六十九名秀女排出十一名。這十一人練了半月身段還顯僵硬,不合奸人的喜好。估摸往日她們在家中都養尊處優,才放不下身段。可另五十八人都能柔軟了腰身,她們為什麼還僵硬著?孫文姝出身高貴,不照樣柔軟輕盈?

十一女頹喪而去,其中一女卻跑回,跪我腳下乞求道:「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吧!」餘人依樣畫葫蘆,統統跑回跪下哀聲一片。

女官擰起眉頭,「你們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難怪西門大人落下你們,訓了半月還不懂規矩!」

那打頭跑來的一女見我不答,轉而去拜孫文姝,臊得孫文姝小臉通紅,「姐姐幫幫我!姐姐既然能迴轉這兒,一定能叫西門大人饒過我們。」

我沉默地望著孫文姝,但見她後退一步,輕聲道:「我幫不了你……」

女官在望我,等我回應。我淡漠道:「拉出去,各十杖。」

秀女未得宮女身份就受了杖刑,出儲秀宮後就只能充粗使宮女,也意味著永無出頭之日。不過她們不懂,這永居人下,也有好處。西日昌的後宮,只做宮女還可以年長髮配回原籍。她們都有身家,二十五歲後放回出宮,嫁個好夫婿還是不難的。

十一女面色慘白,猶在躊躇。女官連忙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都給我滾出去!」

十一女走後,我冷冷問:「她叫宋徽雲吧?」

女官應是。餘下眾女又懼又驚,平日我不多話,仿似根本沒在意過她們,卻記得她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我從未見識過宮裡的杖刑,不知十杖是多了還是少了。拋下句話後,我徑自出了殿堂,走到不遠處的庭院門前,無聲地觀看。

紅漆木杖沒有我想象的粗,太監下手也不太重,看來這些女子的家世真的都不錯。我看到結束,轉身回走,卻聽見宋徽雲小聲對身旁的少女道:「今日之辱,我必牢記心頭。」

我停住了腳步,琢磨著該不該杖斃了這混賬女子。

收杖後,其中一個太監賠笑道:「各位莫要記恨,咱家也是沒辦法。宮裡有宮裡的規矩。西門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紅人,能討好的多討好,討不著好也不要往心裡去。」

十一女應諾,相互攙扶著,跟隨太監回儲秀宮收拾行裝。

我步回儲秀宮,一路上都在思考,宋徽雲也是貴族千金,為何行事如此莽撞?孫文姝落了我面子,尚且知曉低頭做人,她卻敢貿然在殿上鬧事,是不知死字怎麼寫還是背後有所倚仗?

我回殿上,恰逢午休,女官帶著一干秀女回各自房了,空蕩蕩的殿堂忽然叫我覺著有些意思了。人前是聽不著實心話的,人後倒可以聽到幾句。

女官礙於我西門大人的身份不敢得罪,可是心裡瞧不上我。我這個不懂條兒道兒的人,卻奪了本該她掌權的事,她的好處自然短了。秀女對我懼畏言辭小心戒備,無非是怕前程斷送在我手裡,要說尊重那都是不得已為之,她們中應有不少人同宋徽雲的想法,待日後出頭了,再來耀武揚威一番。

心思已動,我喚來一個太監,對他冷冷道:「你,替我上稟陛下,今日容我稍許晚些過去。」

交代後,我獨自走進儲秀宮後院。連排的廂房,被精巧的庭院一間間隔開。提著食盒的宮人紛紛往一間間秀房送膳。我沒有挨近,只遠遠在一株槐樹下站著。平心靜氣,運氣斂神,一間間廂房搜尋著我想聽的聲音。

「今日怕死我了,幸而西門大人沒點我的名。」

「是啊,沒想到宋徽雲如此大膽,敢當眾拂了西門大人的面子。」

「也只有孫文姝好本事……可惜啊,看不到西門大人面具下的神色。」

一間廂房通常入住兩位秀女。我已經很久不聽那麼多女子的碎言,初聽倒覺有些新鮮,但聽來聽去都差不多,也就乏味了。倒是孫文姝房裡的對話有些意思,我細細聽了很久。

「不要去招惹西門大人。」這是孫文姝對另一位秀女左荃珠的忠告。

「為何?文姝你不是怕了他吧?」

「你不懂,西門這個姓氏在大杲意義非凡。」

「願聞其詳。」

「這是大杲皇族原本的姓氏,不過年代久遠,很多人都忘了。」

驚訝的聲音,「難道西門大人是皇族?」

孫文姝輕嘆道:「這個我不知道,只是當日被遣出儲秀宮後,我託人傳信家父,回應就是不要惹他。」

欷歔幾聲,左荃珠道:「既然文姝你對我坦言不諱,那我也跟你說件事吧!西門大人,她是位女子。」

輪到孫文姝驚詫了,「你如何看出?」

左荃珠笑道:「本來我也不敢仔細端詳她,但有一日她從我身旁走過,我嗅到一股好聞的味兒。雖然很輕很淡,但那絕不會是男子的味道。後來我大著膽子,每日早晨拜見的時候都多瞅她一眼,果然,她沒有喉結。衣裳寬大色彩奇異,多少能擾人眼目,但細看還是能看得出來。」

我心一動,這左荃珠倒有眼色!

孫左二人又感嘆了幾句,便轉了話題。此二女都有心計,餘下的對話再無一字提及我。

我也聽得煩了,女子們的聲音雖然婉轉動聽,可惜內容大多空乏貧瘠,無非就是這色的衣裳那般的飾品,真同當年傾城苑伴我一起成長的女孩沒啥兩樣。

我最後聽到的是那十一名女子的別話。有人埋怨宋徽雲,有人鬱悶寡言。她們往儲秀宮後門去的時候,宋徽雲終忍不住道:「你們莫怪我,要怪就去怪西門大人,還有你們自己。我是豁出去了,又沒叫你們跟著。」

有人接,「怨你也沒用了,做個伺候主子的大宮女和做個粗使宮女,都一樣是做宮女。」

宋徽雲嘆道:「不一樣的,做粗使宮女就永遠見不著陛下了。你們沒見過陛下,不知道陛下生得多麼俊俏,陛下笑起來多麼好看……」

我有點愕然。西日昌真好大魅力,宋徽雲的不知死活原來都是為了他。

十一女黯然而去。我也打消了殺宋徽雲的念頭。我嘆了口氣,也許蘇堂竹長時間的叨絮影響了我,我居然也會有點心軟。

我回到昌華宮,西日昌竟哪裡都沒去,坐在書房等我。他的神情很平靜,一般這種神情都意味著他在動心思。

「忙完了?」

我點頭。

「都忙什麼了?」

我上前道:「看看花,聽聽花語。」

西日昌的聲音溫了幾分,「都有什麼花,花語又如何?」

我止步於他案前,道:「一片玉軟花柔嫩枝香葉的,都是花苞兒來著。暫時都沒開,全跟向日葵似的,迎著日頭等朝露。」

「往後不要為了這些瑣碎遲到。」西日昌審視著我道,「但是,多看看多聽聽對你來說,很好。」

我應下了。西日昌朝我招手道:「過來,站著看。」

我走向他身後,他忽然攬過我腰身,摁我於案臺,盯著我的眼道:「我很少做無謂的事,雖說人情多少會給些,但過了頭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我不知他話中意思,只對著他的臉看。我們相顧無言,直到房外來人。他放開了我,我站到了他身後。

陳風房外道:「陛下,人帶來了。」

蓮步而入的是兩位花一般鮮麗的少女,正是孫文姝和宋徽雲。二女嬌聲拜倒,良久也未聞西日昌叫她們起身。

西日昌緩緩捧起茶盅,慢慢呷了一口,放下茶盅後,又在案上屈了指節,彈敲了幾下。二女大氣都不敢出,只低首伏著。

又過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悠悠問:「西門,這二人都識得?」

我答是。

西日昌又問:「往年服侍你的宮女不是死了就是殘了,你看此二女如何?」

堂下二女一驚,呼吸也跟著變了。我想了想,道:「但憑陛下吩咐。」

西日昌笑了笑,這才對二女道:「抬起頭來,讓朕過目。」

兩張鮮花般的面容,卻沒有映入西日昌眼底。他只掃了一眼,便轉頭對我道:「這些花刺本該你自己剔了,什麼事都要朕動手,很煩啊!」

我一怔,心下思緒萬千。孫、宋二女,前者託後臺走路子,後者莽撞,相同的是都拂了我面子。西日昌之前似給了孫家臉面,現在卻換了態度。

孫文姝當即叩頭,「陛下請寬恕奴婢吧!千錯萬錯都是奴婢不好!還請陛下饒恕!」她叩頭的響聲咚咚,邊上的宋徽雲卻是痴了一般只盯看西日昌。

「磕頭的那個退下。」西日昌言罷,孫文姝跪身的地前已一攤殷紅。

孫文姝謝恩後,強撐而去。堂上的宋徽雲還在傻看。就在她的痴顧中,西日昌一把摟住了我,將我放坐膝上。我靠他胸前,心想這個宋徽雲死定了。

西日昌鉤起我的下巴,問道:「朕好看嗎?」

氣息已變的宋徽雲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道:「陛下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西日昌微微搖頭,「不,你錯了,世上最好看的人在朕手上。」

他輕輕解下我的面具,我聽到宋徽雲倒吸一聲。西日昌溫柔地道:「你一定很恨西門吧,她是那麼美,美到連身為女子的你也放不開目光。」

宋徽雲竟坦言,「是的。」

西日昌握住我的腰肢,抽出「細水」,我的衣衫鬆了。

「西門知道朕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本來你也有機會,但你沒有讓西門滿意,這是你自己的錯,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宋徽雲咬牙道:「我就不信她也能做到那些個!」

西日昌微笑道:「就讓你死個明白。」言語同時,我已經連同「細水」一起被他甩了出去。

這次與那年殺刀疤劉不同,我背對著宋徽雲,並沒有空中轉身。我輕盈落到她身前,以極其緩慢卻毫不僵硬的動作,後仰曲身。我的雙腳紋絲不動,身子卻一寸寸一分分貼到地面。宋徽雲一副瞠目結舌的表情看著我,柔軟的肢體,是要求她們的,而作為武者的我,擁有的是柔韌。

我彎到最低,再緩慢地升起上身,手中的「細水」亮了一亮,待我站直後,宋徽雲砰一聲倒地,屍身左右裂為兩塊,血水迅速淌了一地。

西日昌低聲道:「可惜你殺人總是血淋淋的。」

我緩步走到他身前,戴上面具。他的用意我已明瞭,我就是他手中那把強殺傷力的武器,他要捨棄我那本來就不多的對弱者的仁慈。

西日昌將不染一絲血跡的「細水」繞回我的細腰,極淡地道:「我差點忘了,其實你是不屑殺那些小人物,可你要知道,小人物多下賤,不給點顏色就會爬到你頭上。」

我皺起眉,就我們在場,很少聽到他傲世輕物的言辭。

「晚上,換個地方換個人。」

三 依樹醉霞

傍晚之前,我帶著一道聖旨至儲秀宮,擢升孫文姝為才人,賜住昌華宮別院。眾多秀女都流露出羨慕的神色,包括左荃珠。她們本以為孫文姝面聖磕傷而歸,失了晉升的機會,不想轉眼孫文姝卻進了昌華宮,即便是別院,也離西日昌極近。

孫文姝沒有絲毫喜悅,畏懼地對我叩謝,可憐她額上傷布滲血。我沉默地領她回了昌華宮,她以為她將成為我的侍女,我以為西日昌拿她當第二個蔣貴人,結果我們都猜對了。

我一回昌華宮,就被侍衛引入殿堂,孫文姝也跟入了。殿堂上酒香四溢,宮人已布好膳食瓜果。席位只設三人,一對並排在上,一張在下。

西日昌一身同我衣色的綢裳,鬆鬆垮垮地隨意穿在身上,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令人不敢正視。他頭上的髮簪早取下了,烏黑的長髮披散到橫坐的腳踝。一雙流光溢彩的風流眸正對著我,淺淺的笑意比醇酒更醉人。

「回來啦?」

我應聲。他舉著酒樽笑道:「來坐,對酒看花,貪花戀酒,今晚不醉不罷休。」

我看他已有幾分醉意,停住了腳步,而孫文姝早驚得腿發軟。

「還不過來?」

我示意孫文姝入席,然後向他走去。那隻迫不及待的手一把拉我入懷,「張嘴」,一道銀晃晃的津液倒入我口中,綿甜熱辣,直嗆咽喉。我在他膝上乾咳了幾聲,他才笑著放開了我。

「難怪未央閣上你滴酒不沾,敢情是不會喝啊!」

其實我能喝酒,只是不喜歡,何況他直接倒入,沒個分寸,再能喝的人也會被嗆住。

西日昌在紅的黑的白的衣裳下縱情恣意,飲盡酒樽餘酒,放下酒樽後,他一手搭上我肩,斜乜孫文姝道:「孫文姝,你是個明白人,所以你才活著坐在此間。」

孫文姝連忙就席而跪,不想西日昌道:「別跪了,還嫌頭面不夠難看?」

「多謝陛下體恤。」孫文姝謝過。

西日昌順勢倚我肩頭,悠悠道:「既然你來到這兒,就斷了旁的心思,安分當你的才人。」

我心下暗歎,昌華宮內,她就是想往外傳信都不可能,不安分又能如何?被影衛抓住再磕個頭破血流?

西日昌漸漸滑下身子,枕我膝頭,輕笑一聲後對我膩聲道:「你是個壞東西!」

我一怔,他真吃醉酒了嗎?答案顯然是否,他一指鉤下我鬢邊細發,這時殿外樂師彈響了琴曲,清幽如風的淡淡曲音飄進了殿堂。

西日昌望著我道:「孫文姝,你跟旁的女子並無區別。你的父兄雖是朕的肱骨之臣,但他們將你送入宮中的那時起,你就再不是孫家的人。與其說你家人託人求情,不如說你有個好名字。你的名字哪,那個字,是朕此生唯一無法割捨的人。朕下令所有官宦之家凡名字有姝者,年齡適宜都必須參與選秀,你是唯一一個通過三選的姝秀女。」

孫文姝躬身幽幽道:「文姝謝過貞武皇后。」

我默默地聽著,唯一無法割捨的人,他的唱功聽似更佳了。西日昌對我粲然一笑,好吧,聽了他如此動聽的言辭,我給他斟了酒,將酒樽遞上。他輕咬樽口,一氣兒飲盡。抬眼,似笑意更濃。我取過空酒樽,在清冽冽的琴聲中,他繼續道:「可惜你叫朕很失望。你一入宮就犯了一個錯。西門將你遣出儲秀宮,你就不該回來。你若安生做一陣宮女,日後朕自會升了你身份。能忍該耐,你沒有你父兄的沉穩,畢竟年輕哪!」

「文姝知錯。」孫文姝泣聲。

西日昌把玩著我一縷飄落的長髮,溫柔的語調卻如同鈍刀,磨過我的心,「朕從來都捨不得在西門身上留下任何傷痕,即便有蘇堂竹那鬼斧神工的醫藥,朕都捨不得打她一下,抽她一鞭。」除了最初折斷我手腕,他後來確實沒有傷我,但他強加於我的寵幸比傷我更甚。

溫柔的語調一轉,西日昌輕蔑道:「可是你呢?你竟敢落西門的面子,誰給西門難堪就是給朕難堪。想必你也得到你父兄的回信,不要招惹西門是吧?」

孫文姝已啜泣出聲,但更殘忍的言語還在後頭,「其實你跟西門你們都不知道,呵呵,你的信,是你的父兄親自交到朕手上的,而朕只是想看看西門的反應。」

「可你這個壞東西,只知道睡啊睡啊的!」西日昌對我笑道,「今晚就偏不給你睡!」

少許驚詫之餘,我有點茫然,我該如何回應?琴音婉約,似要撥亂人的心緒,打動人的心腸。多少是真多少是幻?分不清,不想理。可那人鑽入我懷中,一個勁地蹭。最後,我對自己說,他醉了,我沒必要聽進醉話。

西日昌找著了他認為舒適的位置,在我胸口悶聲道:「總算你比那個姓宋的明白事理,明日開始,只要在昌華宮,你就不是才人,而是西門的婢女。」

孫文姝謝恩而退。她走後不久,琴聲悄然而逝,西日昌揉捏了我幾把,放開我後,他的長髮蕩過已敞的衣襟,堅實白皙的胸膛,在黑紅相襯下,分外誘惑。那是種明知罪惡,卻依然放不開眼的誘惑。

可是,當我看到自己,一樣敞開的同色衣裳,一樣凌亂曖昧的姿態,我的心終於亂了。趁他解我面具,我捉起酒壺,徑自灌了下去。冰涼的酒液順著我的唇角,流過脖頸,流到胸前,不知不覺中,我飲完了整壺酒。醇綿在口中蔓延,熱辣在胸中流淌。

西日昌含笑起身,不知從哪裡取來了一個酒罈,丟給了我。我接住,挑眉道:「今晚不醉不歸。」言畢,我拍開壇口,捧起就灌。

「悠著點哪……」他走回,奪過罈子,卻是自己倒灌一通。我抹了抹嘴,意猶未盡,宮廷的酒液就是不一樣。他放下罈子,歪斜坐下,染上粉色的面龐湊來,我以為他又要蹭我,他卻吻上了我的唇,渡來一口酒。不知是醇酒醺人,還是他極盡纏繞,我不禁伸出雙臂鉤住了他。我們細密地品嚐吮吸對方的唇舌,甘甜辛辣潤溼澀喉的滋味,一應俱全。

良久他才移開唇,一絲銀線從我們唇邊斷落。他溫柔地望著我道:「不能光吃酒不吃別的。」

我也覺得有點餓了,舉筷之間他又道:「今晚不用跑來跑去,慢慢來。」我頓了頓。

不用他說,我也知道今晚註定漫長,漫長到我無法確定是否能看到明日的晨光。

後來,我醉了。我從來沒有醉過,往年只見傾城苑的女子酒醉,女子醉了大約分兩種,一是酒後瘋言亂語,二是像一條剔了骨的蛇,爛泥倒地。不幸的是,我兩種皆是。

我趴在西日昌身上不知說了什麼,除了索酒,我肯定還說了別的。我更不知道西日昌對我說了什麼,我唯一記得的是他始終在為我遞酒。酒罈子一個接一個被他變出來,我傾空了一罈又一罈。他也許蓄意灌醉我,但實際上是我自己想醉。人人都說酒是好物,一醉解千愁,人人都說酒是壞物,借酒消愁愁更愁。好也罷壞也罷,需要時就好,無用時就壞,翻來覆去不過一張嘴兩層皮。

次日午後我才酒醒,我的侍女孫文姝戰戰兢兢在床邊等我吩咐。

渾身痠軟,頭漲智昏。我摸了摸額頭,才發現面具又戴在了臉上。問了孫文姝時辰,我想起身,身子竟一軟,腰間酸乏無力,銷魂之處更是鑽心般疼痛。

「前頭陛下請蘇太醫看過了。」孫文姝細聲道,「蘇太醫說臥床兩日便好了。」

我倒在床上,低聲問:「儲秀宮那邊交代過了?」

「是的,交代過了。」孫文姝猶豫片刻才道,「今兒陛下沒有早朝,一直陪著大人,這會兒他去用膳了。」

見我沒有反應,孫文姝不敢再說下去。過了很長一會兒,我摸了摸身上衣裳,對她道:「為著你好,若不小心看著我的臉就當沒看著……看到過的只有死人。」

孫文姝顫聲答謝。

我沒再多話,孫文姝請示過後,囑人送上洗漱用具。我只簡單地漱了口,然後望她。孫文姝識相地將水盆面巾置於床畔高椅,告退關門。我暗思,西日昌找的兩個幌子都有特色,一個膽小不敢多嘴,一個聰明知而不言,而這二人一個被答喜看著,一個陷於昌華宮,當真是滴水不漏。

我的午膳由西日昌親自送來,他扶起我靠在床頭,一勺一勺餵了粥菜。他的臉色很溫柔,也許我酒後沒有說不該說的話。我一直打量著他,陽光穿過窗臺,照在他臉上身上,很明媚。他一身雪裳的銀線花紋,折射出道道耀眼光亮。沒有淫邪沒有兇殘,甚至比葉少遊的雪裳更俊逸。

這一刻的靜美從他放下碗,擦去我唇旁痕跡改變。那雙丹鳳流動起來,風情魅惑的眼眸如水波一般,一層層一圈圈打到我身上。

「昨晚那樣我很喜歡。」

「然後呢?」

然後他卻什麼都不說,只笑吟吟地望我。面具在吃東西的時候摘下了,我的表情無法掩飾。

他一手撫過我的臉龐,「要叫你害羞還真難……姝黎,我想你首先得學著跟正常女子相似,你看看,你這什麼表情?」

他以指頭舒展我的眉頭,我終於似答非答地低低道:「酒,真不是好東西。」

四 芳華永駐

西日昌在我身旁待了一日,午後他看早朝的奏摺,看完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我道:「不用氣勁也能彈琵琶?」

我應聲,以前不就只練手不施展天一訣樂音。

他沉吟道:「我看你昨晚那樣,使用三成氣勁應該不會傷身,不過我覺著能不用最好不用。」

我想了片刻後問:「你的意思是不用氣勁也可以?」他在演武場擊倒木樁的時候,我就幾乎察覺不到氣勁。

他笑了笑,「你明白了?」

我凝重地答:「是的。難怪演武場上我幾乎感知不到你的氣勁。」

西日昌微笑道:「就你昨晚的表現,我覺得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