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前血歌
這一仗因我而起,葛仲遜、侯府、半個西秦皇朝都要拿我。有我或無,這一仗奸人都執意要打。唐洲於他是塊唾手可及的餑餑,現在餑餑上撒了芝麻,就更香了。
我隨陳風前往鄰街的驛站,一路上又知道不少事情,我能與葉少遊有驚無險地到達唐洲並非運氣更非偶然。我的動靜早引起那人的注意,即便那人遠在盛京,手卻伸得很長。那雙伸得很長的手暗中運作了一場陰謀,同時也坐實了我大杲奸細的罪名。
那雙手的動作很怪,我到驛站後看見的並非董舒海,而是曾與我在潯陽一戰的上官飛鴻。上官將軍看到我的表情也很驚詫,但還是不亢不卑地對我點了點頭。
陳風引我與他相見後,道:「大人顯身後,訊息已第一時間傳出,我估計西秦的人很快就會包圍這裡。」
上官飛鴻皺眉問:「此間只有我與黎姑娘嗎?」
陳風答是。上官飛鴻的面色沉重,「我身為大杲將士,戰死沙場無怨無悔,只是不知陛下究竟要我等做什麼?」
我也不解,加上陳風,此刻我們不過三人,至於普通軍士、侍衛那低微的武力,根本不能指望。我的天一訣樂音還不足以群殺眾雄,單是上次獨對天星七子已迫出了全力。而就算董舒海在外率軍接應,我們仨卻深陷敵後,面對一干西秦精銳,不啻以卵擊石。
陳風依然一派冷漠,對我抱拳道:「就看大人了!」
「我?」
陳風轉而對上官飛鴻道:「上官將軍的任務就是盡全力保護黎大人,以及熟悉黎大人的武技!」
我覺出一些味道,要一位鎮南大將熟悉我的武技,這已然是奸人為日後做的謀劃。
上官飛鴻望著我,良久才道一句:「我知道了。我上官飛鴻誓死護得娘娘周全。」
我默然。一位稱我大人,一位尊我娘娘,雖然我一個稱謂都不喜歡,但一定要選我就受個大人吧!
「大人,裡邊請。」陳風指一侍女引我入驛站廂房。
看到廂房內的物件,我呆了一呆。廂房裡有一套華麗的宮裝,還有一具難看的死屍。
是生如夏花般的燦爛,還是悲慘醜陋的死亡?這是我首先想到的,跟著我很快明白了奸人的意思,想來上官飛鴻也見過了屍體,才會喚我娘娘。
死屍乃翟嬪。她面上還留著當日我抓的傷,雖然看來治過,但我指甲之硬,手勁之強,她如何治得好?
西日昌曾安排我於明景堂看一場她的好戲,可惜我沒看到,之後翟嬪轉交我明帝的血帕,上面書有落霞丸的解藥配方,再後來我聽到翟嬪與錢後密謀害我。雖然很多事情我至今還不清楚,但能確定的是,這位前西秦公主所圖不軌。西日昌一直沒有殺她,現在終於殺了她,無非是她再無利用價值。我兩年多里專精覃思苦修武力,西日昌肯定也沒閒著。翟嬪之死是一個預兆,大杲將對西秦發動戰爭。
侍女服侍我換了衣裳,梳髻裝扮。鏡中的我,風鬟霧鬢瑤環瑜珥,花團錦簇的霞裳,腰際拖地的七鳳長帶,標準的大杲貴婦的裝束,連我都認不出自己。
我手抱「妃子血」,蓮步走出廂房後,上官飛鴻對我施禮,我看作他是對我的衣冠行禮。兩個侍衛牽來兩匹馬,一黑一白。黑的馱上了翟嬪的屍體,白的是我坐騎。我踩在陳風背上,橫坐於白馬。上官飛鴻接過韁繩,沉著道:「娘娘,小心。」
我應了聲。陳風牽上了黑馬。
遠處沉風颯唳,二人及十幾名隨從安靜地等待。街上很快傳來慌亂聲,有官兵縱馬馳騁,有民眾奔逃,而驛站很快被圍了個水洩不通。西秦的軍士堵住了門口,卻不衝進來。
過了一陣,一位西秦武將才率眾而入,看到驛站內的我們,他面上神情極其怪異。
也許是驛站外的雜亂聲響與驛站內的沉悶反差太大,每個人的呼吸都不正常。一雙雙眼睛盯死在我身上,不知是誰手中的兵器落地,打破了僵持的沉默。
陳風率先搶道:「諸位西秦軍士,我大杲與西秦平安相處已經多年,但總有些人見不得安定,非要生些事端。此刻這個節骨眼上,是戰是和都在貴方一念之間。」
那西秦武將瞪著我道:「你們說我西秦公主挾持貴妃私逃出境,而今公主已死,怕是你大杲的貴妃也沒那麼容易回吧!」
陳風淡淡笑道:「陛下後宮三千佳麗,多一個少一個本來無所謂,只是若有人叫陛下面子下不去,那麼我大杲絕不善罷甘休!」
我默默聽著,眼光瞟過驛站內一干大杲眾人,無一不是尋常裝束,甚至上官飛鴻都身著便服,但每一個人都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懼勢單力薄身陷包圍。
西日昌的話果然只能聽不能信,他分明兵行險著,以我試探西秦。他謊借翟嬪拐我,命董舒海以此為由攻打唐洲。現在我也不必問了,即便我選擇直接回大杲皇宮,這出戲碼照樣得唱。
唐洲城內他只給我這麼幾個人,以不很在意的姿態挑釁西秦,而唐洲城外大軍壓境,看似擺明了當我們幾個是犧牲品,可就我對奸人的認識,陳風乃他心腹,上官飛鴻是他中意的年輕一輩大將,絕不會輕易拋棄,所以我認為,奸人是吃準了西秦目前還不敢與大杲正面交鋒。與其說他太自信,倒不如說他依然在豪賭,賭上他的心腹愛將和女人,開一局只賺不賠的賭局。若我們幾個身死唐洲,大杲便有了發動戰爭的理由。
奸人也吃準了我會欣然配合,他知我即便身死唐洲也會堅信他會為我報仇雪恨。我沒有足夠強的武力打敗西秦國師,但他有,他有當世最強的國力,只不過他考慮的不是單殺葛仲遜一人而已。我打心底贊同,去打吧殺吧,最好一死一傷,縱使我墮落阿鼻地獄都會暢懷。我只擔心打不起來。陳風帶我來驛站之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大人的任務簡單說來只有一個字:殺!」
什麼時候殺?殺誰?怎麼殺?西日昌只說明瞭殺那些從西秦內地趕赴唐洲的高手,別的任由我自行決定。真算他高看我了,或許是那晚我獨戰天星七子,顯露的虛假準武聖級身手才叫他下了這麼風險的賭注,也令西秦那幫人不捨不棄地千里追擊。
西秦武將將驛站內所有人細看一遍,對身旁軍士道:「你速去通報國師,大杲貴妃確實在我唐洲!」
我心一動,想什麼人什麼人就在。
軍士接令而去,西秦武將又對陳風冷冷道:「這位大杲大人,請將公主屍身歸還西秦。」
陳風丟下韁繩,由西秦軍士牽了馬去。翟嬪的屍體所過之處,西秦軍士紛紛行禮,他們禮畢後再望我,目色與先前便有所不同。
只聽西秦武將問我道:「請問貴妃娘娘,你可是我西秦人?」
氣氛頓時又詭異起來。我柔聲道:「本宮乃西疆黎人。」
「西疆黎族?」武將緩聲道,「那也是我西秦人氏。娘娘可知公主為誰所殺?」
我凝視他方正的面容,字正腔圓地道:「翟嬪數次加害本宮,此次又挾持了本宮,本宮倒想請教閣下,本是同根生,為何要相煎?當年西疆黎族遭逢大難,西秦可曾伸出援手?而今本宮身陷唐洲,閣下可曾當本宮西秦人?若當本宮是西秦人,為何不讓開一條路來?」
驛站一片靜默,沒有人敢接我的目光。我悠悠道:「往事不揭也罷,只想請閣下轉告殿上,辱人者必自受其辱,負人者必為人負,而那謀人錢財殺人欠債的,就等著鬼敲門吧!」
西秦武將啞口無言。上官飛鴻側身瞥了我一眼。這一席話,我已與西秦劃清了界線。
時間在流逝,武將看我的目光逐漸冰凍。一軍士馳馬而來,還未跑近就撕開嗓子喊:「國師有令,放行!」
我心內暗歎,葛仲遜盯董舒海去了,不屑見我。
西秦軍士門讓出一條窄道,上官飛鴻走在最前,陳風尾隨馬後,我拉緊裘袍,遮住了懷中的「妃子血」。
我們慢慢行進在唐洲街頭,很多軍士驚詫地目送,偶爾有幾個平民冒頭望我。我感知在平民之中,藏有不少高手。只是經過侍女的傅粉施朱,連我也都快認不出自己,不知他們識不識?真正見著我面的人,除了越音坊那些個,就只有葛仲遜及他的莊園內的親信。
西秦軍士們缺乏素養,我又聽著了幾聲兵器落地,相比上官飛鴻的從容陳風的冷漠,跟隨的大杲隨從們的處亂不驚,若兩國真的開戰,大杲的勝利指日可待。
備受矚目沒有令我感到任何不適,即便此刻頂著厭惡的身份,身處隨時將爆發的戰亂。相反,我心底蠢動,體內汩汩流動著殺戾的血液。
可是,我到底失望了。將到城關,我都沒尋到出手的機會。那些人躲在平民之中,離我太遠,而葛仲遜更不知遠到哪裡去了。掃過眾生,我忽然意識到,我的心更狠了,以往我只當人行屍走肉,如今卻視若草芥。他們是那麼卑微,強過他們他們便低頭,衣紫腰金他們便仰望。
我提了提裘袍領口,遮住了下巴,只露出一雙眼。城關頓時起了變化,一人從嚴陣以待的西秦軍隊裡飛身而出,定身於我面前丈許,百般複雜夾著一絲傷痛的眼眸盯著我。
「黎黎!」
上官飛鴻停下腳步,冷冷發問:「你是何人?膽敢攔我大杲皇妃的去路?」
「大杲皇妃?」換了一身軍士裝束的侯熙元依然很紅很紅的一雙眼,「你騙不了我,無論你裝扮成什麼樣子,我都永遠認得出你的眼。你的這一雙眼,黎黎!你是黎黎!」
我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男子,細細打量猶如看一個陌生人。髮髻很漂亮,有個美人尖,劍眉很英武,宛如刀削,雙眼很感人,烏亮泛光,如果硬要挑缺點,就是膚色不夠白,帶一點麥色。一身軍士裝束很襯他,寬闊的肩膀修長的身材,站在城關口眾多軍士前,更顯儀表堂堂風度翩翩。
「你認錯人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落地有聲,彷彿一字一音都砸出了動靜。
侯熙元渾身一顫,過了片刻,才竭力控制下來。
「請讓開,你擋住路了。」上官飛鴻道。
城關已經開啟,西秦軍士讓開通道,穿過城門可見城外密密麻麻的大杲軍隊。
「為什麼?」侯熙元低語。
上官飛鴻牽馬向前,因侯熙元擋道,他特意偏了偏路線。我們繞過侯熙元,悠然向城外去。當我的馬與他擦肩而過之時,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裘袍,露出了一角鮮紅的琵琶。
「放肆!」陳風喝道。
「為什麼……」侯熙元只望我,眼裡充滿了傷悲。如果我的夫君是葉疊,天下任何人相信他都會殺而代之,但我的夫君是西日昌,西秦皇帝甚至整個西秦都不敢輕易得罪的大杲昌帝,別說殺他,就連扣留我都會引起兩國戰亂。
我心底莫名煩躁起來,一腳踢開他。這一腳我用上了三分氣勁,他毫不防備,被我踢飛,被身後的軍士接住。
陳風冷眼看我。
侯熙元站直身子後還要衝過來,卻冷不防身後有人拿住了他的要穴。侯熙元只喊出一聲「黎」,就連啞穴都被封了,拿住他的人迅速拽他離開。侯熙元睜大眼盯我,好像他以為眼線能連上我似的。
「下次若再見,便是你死我活。」
我緩緩轉面,不再看他。陳風以眼神提示我奸人的任務,我豈會不知?要引發城門前戰事,首先要殺一人,這個人誰都成,唯獨侯熙元不成。其實當他抓我裘袍的時候,我也萌發過殺他的念頭,但這念頭對我來說是把雙刃劍。殺了他我便能鐵石心腸化身修羅,殺了他我同時也會迷失自己,我已經打算走一條黑路,卻不打算無心無肺毫無知覺地去走。如果說葉少遊對我來說是一道陽光,那麼侯熙元就是一滴血,當他硬撤氣勁自傷的那一刻,一滴血就悄然畫上了我的心。無論這人什麼脾性什麼身份,他曾為了護我不傷,自己承擔了傷痛,勉強算他於我有恩吧,有仇報仇,有恩斷恩,我一腳償斷了。
不知是我那一腳唬人,還是我的話絕情,西秦軍士們有了動靜。我覺出起碼十位高手在我樂音可攻擊的範圍,他們趁著軍士變動陣形,縮近包圍範圍,也湊上前來。
我回了陳風一冷眼,拂開裘袍,露出「妃子血」。鮮紅奪目的色彩頓時成為冬季唐洲城關前眾人的焦點。一道凌厲的目光使我心生警戒,抱著「妃子血」我仰頭,眯眼終於搜尋到葛仲遜的身影。以琵琶為殺人武器,想必越音坊一事令他很震撼。他也算聽過我的琵琶曲,只是我還來不及爆出殺人樂音就被他所傷,現下就讓他聽一曲我真正的琵琶殺樂。
我微微一笑,四下頓時一片倒吸聲,葛仲遜的目光更加尖利。武聖能以目光殺人嗎?我嘲笑著,纖指一彈,「妃子血」振出一聲壓抑釋放後的低吼,迴盪城關。我身前的上官飛鴻虎軀一震,轉過身來驚詫地望我。
「還沒彈呢!」我指停弦上,對葛仲遜淺笑盈盈。
「都要走了,彈一曲什麼留念呢?」我虛指逐一晃過五絃,笑得更濃,「落霞滿天,血色無邊,就彈一曲《醉流霞》吧!」
轉首挑眉,我對陳風戲謔道:「本宮的曲兒,人能聽得,畜生聽不得,麻煩抓緊著馬。」陳風當下貼掌馬身,瞬間眸色一變。我早已氣勁暗運,連胯下坐騎都疏通了氣勁,只是氣勁迴圈對畜生效果差了很多。
「上官……」我恣意之下也沒忘去掉將軍二字,「你扶著點,本宮力弱。」能位居鎮南將軍的上官飛鴻是個聰明人,一手也搭上了馬頭。
見我身旁二人如此動作,葛仲遜白眉一皺,張口欲呼,但我豈會容他先開口說話,五指一抓,霹靂般的樂音爆響。冬日的夕陽確實四季最紅,最適合軍前壯歌一曲。離得近的軍士首當其衝,片片倒地煞是好看。上官飛鴻凝神斂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
「皓腕纖手醉流霞,早悉西秦是狹道。」我隨口唱詞。「妃子血」豔豔錚錚,難以形容的炫目震耳。氣場洶湧而出,所到之處,生靈塗炭。
倒地的人再不能生還,還站著的幾人無疑都是乘氣以上的高手,但他們捂著耳朵,或逃或運氣抵禦的模樣極其狼狽。遠處的西秦軍士無不嚇破了膽,紛紛往更遠處逃去。
「羅玄門的奇術確實匪夷所思,但是貴妃娘娘你莫忘了,這裡還是西秦的地界!」城上葛仲遜充斥氣勁的聲音向我壓來,沖淡一些樂音,卻增加了更多的殺氣。
「上官!」我手未停,上官飛鴻不假思索轉身一手貼上我後背。奸人的任務必要完成,這也寄託了我的心願。要殺!要打!要攪亂西秦!
準武聖的氣勁加入,「妃子血」的音色更加恐怖。陳風顯然支援不住,連帶我胯下白馬都搖晃了步伐。近處一西秦人仰頭噴出血雨,配合《醉流霞》的強勁殺音發出絕命慘叫。葛仲遜再忍不住,衝下城來。
在他從城上衝到我面前的彈指間,十三名西秦高手倒地身亡。我可以確定上官飛鴻的加入使我霎時越級,也許已經突破武聖的修為,即便不到,也離之不遠。血雨瀰漫,以氣勁抵禦我的樂音,總是差強人意。無形的樂音能找到人身上最脆弱的部分,而後一舉摧毀。
如果忽略從城樓下跌落和沒及時逃跑,堆成一堆堆的屍體,城門前其實空空蕩蕩。我微笑地收樂,注視著一臉沉痛的葛仲遜,他終究遲了一步,讓我在他眼底生殺了十三人。
「黎貴妃!」
我不看他,我瞅著城外。被我驚亂的還有大杲軍隊,只是他們離得遠。大杲的軍陣彷彿被洪水衝了一衝,彎曲了一些弧度,此刻又恢復原樣。
「本宮要走了!」我終於不笑,輕嘆一聲。現在的我真的殺不了他,單憑他一句話就能衝開我與上官飛鴻二人聯合氣勁所制的樂音,我便遠不是他的對手。
葛仲遜緊繃著臉道:「老夫只恨那日沒殺你!」
上官飛鴻護在我身旁,將韁繩交陳風手。
「機會一失,便不再來,國師考慮仔細。」我無所謂地道。唐洲城關到處都飄蕩著我一手製造的血腥。我能判斷,我殺死的十三人中,多是與我同等的上元期高手,另有兩位離得太近的準武聖。修武者能修到上元期多麼艱難,更難得的是這些武人都為國效力。一下子被我滅了這麼些,雖還不足以動搖西秦武力,但對葛仲遜來說已是不小的損失。最妙不過的是,我還當面殺去了他的威風。他能拿我怎麼辦?董舒海還在城外以逸待勞。他會捨棄一國之師的名譽和智慧殺我,而引發戰爭成為罪人嗎?
陳風已牽馬往前,我身子跟著微晃。上官飛鴻隔在我與葛仲遜之間,一直防備著。
只聽葛仲遜冷冷道:「準武聖的隨從,就能攔住老夫嗎?黎貴妃難得回一趟西秦,帶走那麼多人命回去承歡昌帝,沒那麼便宜的事吧?!」
他言語的時候,我已暗結手印。城門已近在眼前,我回頭望他。
葛仲遜手上變出一把奇怪的機弩,那弩扣在他手臂,發出寒亮的光芒。原來他早有準備,一直袖藏玄機。
上官飛鴻擋在我身前,散發出渾身氣勁,而明知不敵的陳風,也過來與他並肩,任由白馬帶我出城。
葛仲遜伸直了手臂,對準了我,唐洲城關緩慢地倒退視野。
「走好!」葛仲遜放聲一喝,一道奇快無匹的箭芒向我射來。我全神以對,一幅不可思議的畫面彷彿遲緩了時間,上官飛鴻分明擋於我身前,那弩箭卻爆出更詭譎的光芒,從他身側拐彎,以我極速的手印居然只擦過箭尾,「砰」一聲,弩箭射中我的左胸。
「大人!」陳風變色。誰都以為弩箭是死物,不想在一位可怕的武聖手中,竟有了靈性,會中途異變,繞開障礙擊中目標。
更令人驚駭的事情在我胸前發生,那弩箭散開一團金霧,很痛,沉悶的壓力隨即而至。
「不!」上官飛鴻發出一聲怒吼。
生死之間,我恍然得到解脫。我的親人們哪,你們等著我,我馬上就來了。雖然我不能手刃強敵,但他和西秦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身子往後一倒,身後大杲軍士們驚聲呼叫。我看到血一般紅的唐洲晚霞,汙紅的雲朵團團。一眼之間,我瞭然了黎安初死前的真實感受,死亡是那般沉靜那般美好,可以遠離殺戮可以拋放世間所有。
可惜我沒能就此死去。
「大人,你不能死!」陳風在我耳畔道,「還有些當年隱蔽你不知曉,陛下等你回去,他親自告訴你!」
我瞬間被他拉回了充斥各種聲音的戰場,弩箭碎成無數小鐵片,叮叮入地。
陳風從一旁支撐住我,不叫我跌落馬下。血水從我口中流出,我震魂驚魄,還有我所不知的隱蔽!
我忍痛暗自執行照曠,氣勁卻異常桎梏。胯下的白馬在抖,我也在顫,我只能勉強護住心脈。當我低頭看到自己胸前,我忽然想哭。宮裳只有一丁點兒破損,也就是箭頭的大小——弩箭沒有洞穿我的身軀!
葛仲遜不可能簡單地以機弩傷我,尋常弩箭也不可能半途變道,他必是發動渾身氣勁全力一箭,但就在這樣的弩箭下,我居然沒死。我抹去嘴邊血跡,再望葛仲遜,他的臉色已經比豬肝還難看。他下狠心不顧可能引發戰爭也要在城門口擊斃我,我卻還活著。
「金蠶寶甲,老夫錯了,根本不該讓你活著走出驛站!」葛仲遜恨道。
我這才知曉,我身上所穿的宮衣內縫著一件羅玄門密寶。我胸前爆散的金色光芒,就是金蠶寶甲替我阻擋了必死一擊。只是它雖能抵禦世間任何利器,卻化解不了葛仲遜的絕強氣勁。我若無心於生,也必將死於西秦最強的武聖之手。
愣了半晌,在大杲軍士的齊呼下,我掩面。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狽,悄悄將再次翻湧逆流而出的血水納入袖口。
我更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此刻的表情。奸人不想我死,我就不會死。奸人什麼都算計上了,有金蠶寶甲,即便我身陷驛站,獨自逃脫的機會也很高。
唐洲城門在我面前沉重地關閉,同時關閉的還有西秦對我的門戶。我那遠在西秦內裡、西秦最西面的故鄉,不知何時能返。
我的手一軟,上官飛鴻一手接過我松落的「妃子血」,另一手搭上我垂落的手,輸來他的氣勁。
「大人,你傷得極重!」這個時候,他不再稱我娘娘,而喚我大人。
白馬彷彿應和他的話,悲鳴一聲,四肢一軟,倒在地上。馬先前靠著陳風的氣勁才能勉強支撐,其實早透支了生命。陳風一撤手,馬就急速衰敗。它支援了我那麼久,終於不行了。
裘袍落地,我顫巍巍站直。拒絕了二人的攙扶,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我慢慢往前走。所有大杲軍士都不再言語,目光閃閃地看我,彷彿看一位得勝歸朝的將軍。
董舒海在遠處喊了聲:「恭迎大人回朝!」
一片震天動地的喊聲響起,恭迎大人回朝。
這就是最重武力的國度,強者為豪。我在大杲董舒海所率精銳之師之前,親手屠殺了一片西秦人,又受西秦國師一箭未死,得到了這些軍士的尊重。可我沒有半分自豪或者驕傲什麼的,我只覺得很累,很累。
我沒有問陳風驛站的那些隨從下落,他們不是被我樂音所殺就是死於西秦人手甚至自殺;我也沒有問葉少遊的下落,他是生是死,我顧不上了。
我漸漸覺得身子沉重,腳若鉛石。聽說當一個戰士覺得盔甲沉重的時候,就是死亡的時候,可我清楚我死不了。安靜的死亡是上蒼賜予善人仁義一生的回報,我不配。
蹣跚彳亍,我一個顛簸,旋身,仰面倒在大杲軍隊前,我想好好睡一覺了。
腰後的七鳳飄帶在一條條霞光下搖曳而落,不知何時鬆散的長髮飄蕩下來,覆蓋住我的面容。
二 珠明又定
董舒海接走我後即班師回城,大多西秦人都以為危機解除了。但我離開唐洲的第五日,董舒海率部卻攻佔了唐洲,打得西秦措手不及。
按理說我沒死,西秦倒死傷一片,大杲並無理由出兵討伐,但奸人是不按理出牌的。他等唐洲之圍被解,原本糾集的西秦高手一散去,立刻著令攻打唐洲,唐洲守軍雖有戒備,可如何是董舒海的敵手?
西日昌打下唐洲後,一份檄文送抵西秦朝廷。書雲大意為:西秦公主千里劫持,國師陣前殺我皇妃,此辱此恨必要清算!
強者的聲音即便是謊言都重若千鈞。結果西秦割地賠款,西日昌不情不願地收下唐洲及鄰近二城,收下黃金百箱,收下西秦美女一車。
配合這個謊言,我睡了幾日棺材,為我醫治的大夫是蘇堂竹。奸人早安排好了一切,我一在京都鬧出動靜,蘇堂竹就到了邊境。只是這位昌帝的師弟不好意思見我,一直混在董舒海軍中。我倒下後整整睡了一日一夜,昏迷中沒有感覺,可醒來後一檢查自己的傷勢,再看送上的湯藥,便知道藥王弟子就在身旁。
我並不意外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黑暗,更不吃驚自己睡在棺材裡。奸人不是第一回宣佈我死亡,死死活活的現下都他說了算。這一次死裡逃生,讓我恍惚又回到了過去。
黎族領地,我的家園裡,我被人擊飛。我胸前劇痛,彷彿被劈開胸膛,我跌落地上,昏死過去之前,天一訣救了我一命。
「天地無窮,人命有時,進修內者,失之不懼。」
這是天一訣最後一章外篇的開句,篇名很古怪,叫做無解。我覺著我要死了,無解就冒了出來,隨後一股潛流由心房幽幽流出……
我睡在棺材裡再次想到了無解。少時不懼,無知而無畏,後來大了,歷難不懼,唯獨怕身死未報血仇。現在卻懼了,活著比死亡更需要勇氣。想要親眼看到仇人倒下,就要承受奸人的凌辱,日日夜夜臣服於他身下,甚至還要違心地幹些血腥勾當。
我不知道他還會問我要什麼,能給的我都給了,可罪孽啊,只有他欠我,我到底欠他什麼了!
無解。
沉定下來,我敲敲棺材蓋。
「叫蘇堂竹來見我!」
一具女屍替換了我,我換了身大杲軍士的服裝,在官道驛站裡見到了將近三年未見的蘇堂竹。
蘇堂竹面上身上的舊傷早就痊癒,肌膚白嫩,眉毛依然疏散,眼神依然帶點羞澀。他張了張口,看口型是想叫我小豬。
「別來無恙?」還是我先說話。
他點頭,而後道:「你的傷很重,恢復好了後,最好一年半載裡不要動武。」
我盯他的眼問:「有沒有一種藥或一種辦法,讓我看上去像是失了武功?」
蘇堂竹驚訝地看我。
「答有或無!」
他飛快地垂首,輕輕點頭。
我才覺得心情舒暢了點,他一句話就把我打回原形。他期期艾艾地道:「沒用的,師兄看得出來!」
我吐出一口惡氣。我怎麼忘了,一樣是杜微的弟子,那奸人如何不懂醫術?落霞丸最終還是他給我解的。
蘇堂竹低低道:「我可以讓你好得晚一點,但我覺得,無論什麼情況,你最起碼得擁有自保的能力,所以……」
「所以我還是快點好,快點能殺人的好?」
蘇堂竹無聲一嘆。
「蘇世南是你什麼人?」
「家父。」默了一會,他道,「我會跟師兄說……說……」
我盯他半晌,他頭越來越低,到後頭連耳根都紅了,紅得像要滴出水來。
最後蘇堂竹用蚊子一樣大的聲音道:「叫他……叫他少碰你!」
我抓起手邊一隻茶碗,往他頭上擲去。
這次回盛京走的是臨川水路,隨行除了蘇堂竹,就只有一隊侍衛。上官飛鴻留在西秦邊境協同董舒海攻打唐洲,陳風在我前頭先行回去覆命。
我與蘇堂竹走得很慢。沿路他很仔細,前後關照地方官員,日夜看護我。我此次所受內傷比以往的都重,天星七子和葛仲遜的實力都遠勝於我,前傷未愈後傷加劇,按蘇堂竹的話說,我傷於當世最強的武聖之手,能撿回一條命足夠自豪了。
每日我基本不是睡就是吃,睡要睡上很長時間,吃卻吃得極少,偶爾還噁心嘔吐,蘇堂竹無奈只得停了我的藥膳,但一早一晚兩碗奇苦無比的湯藥是斷不了的。而我自離開唐洲後就再未使過照曠,蘇堂竹心知肚明。
下了船後,車行半日,到了泉州。我們一行被泉州知府迎進泉州城外一座莊園。蘇堂竹與我道,收到指令暫停此地。看他言不由衷的模樣,我便知曉奸人要親自過來了。但令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是,我一到泉州,奸人當晚就趕到了。
是時,我睡得正濃,只覺渾身一陣熱一陣涼,因連日來病體都是這樣,我沒有警覺。當我驚醒時,我已然掛在奸人身上。驟然一身冷汗,我望著漆黑夜幕裡那張俊美的臉,脫口一詞就是「奸人」!
西日昌眼一眯,正欲逞奸,我卻因身子被折,壓迫了胸腹,偏頭就吐了。西日昌怔了怔,隨後放下我雙腿,坐我身側,撫我後背。
我吐的汙物也帶著藥味,吐完後,我躺回床上,扯上被子後,安靜的一動不動。西日昌嘆了聲,也睡了下來,扯過一半的被子。
我們二人並排躺著,都睜眼望著床帷。
過了很久,他問:「你叫我奸人?」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我」。
「我奸嗎?」
我沉吟道:「奸。奸我,奸大杲,奸天下。」
西日昌笑了,「說得好!這是你迄今為止,說的實話中最中聽的一句。」
我默了片刻,問:「你還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