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朝看盡盛京花

西日昌轉過身來,赤裸而火熱的肌膚緊貼住我,「是你要,而不是我要。」

「我要什麼?」

他的手在我胸前撫弄,氣息在我耳畔溫癢,「我一直在等你說要,你卻一直吝於啟齒。」

我蹙眉,被他摸得異常難受。

「這幾年你又長進了,分明你有求於我,就是死不鬆口,開口還反過來問我要不要。」西日昌的身體如實地反映了他此刻的心理,一如既往的淫邪齷齪。某物在我腿間上下動了動,他呻吟道:「我一直在等你說要,這樣我才可以說我不要!」

我又泛起一陣噁心,抓住他的手,我探頭往床下乾嘔幾聲。他的動作隨之停止,只是手還不肯鬆開。

「姝黎……」他在我脖後親吻,「你走了幾日我後悔了幾日,我該把你武功全廢了,可我到底捨不得。」

我心一寒。難以想象當日他得到天一訣後轉手廢了我武功,我會落個什麼下場。

他覺出我的身子微顫,便在我脖子後蹭了蹭。我平了下氣息,轉身在他胸前低低道:「抱緊我,我很冷。」

他依言緊緊摟住我。他說的話已經夠透徹了,也許以我的修為可以勉強算一個強者,但我這樣的強者在他面前什麼都不是。他要我死心塌地地跟他。

我依偎在他懷裡,緊貼他的胸膛,他強有力的心跳和熾熱的肌膚能溫暖我的身體,卻溫暖不了我的心。我無數次在心底說,我要放輕鬆,再輕鬆一些,但病弱的身體我控制不住。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輕輕戰慄一下。而這個時候,他會輕輕拍一下我的後背。

一夜相擁,彷彿又回到當年月照宮的情形。我睡得很沉,他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再回我房間,我都不知道。當我醒來後,他正坐在案前批閱一疊文書。

西日昌頭也不回地道:「醒了?衣服在床上,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你的身體,你自己穿吧!」

我一件件穿上,衣裙不是白的就是紅的,白紅之間各有幾條黑線,道道間隔了色條。這不是侍女服更非宮裝,寬大的衣袖簡潔的服色,很得我心。

穿上衣裳,我雙腳正要落地,卻見地上一雙黑紅相間的靴子。我無聲而嘆,這男人確實有叫女人傾心的本事。

西日昌閱完手上文書,起身走到床邊,猶豫了片刻,看著我穿上靴子。我對他淺淺一笑,做戲要做全套,但他彎不下腰來為我穿鞋。

西日昌眸光一閃,從身上解下「細水」,輕柔繫於我腰。我張開手臂,寬長的衣袖讓我錯覺,有那麼一點像只蝴蝶,萬千飛舞中被選中的蝴蝶。白色是我的昨日,紅色是我流的鮮血,黑色是我被選中後受到的詛咒。

西日昌系完「細水」,雙手卻停留在我腰際,目光逐漸上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成為武聖吧,姝黎!」

我的手臂保持展開,不知是病弱還是別的緣故,我的雙手停得很重。

「一位當世最年輕最美麗的武聖!」他的目光凝在我面上,「風華絕代,舉世無雙。不僅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

我安靜地對視他的眼,此刻的他是認真的。我心頭轉過無數念頭,但都被一一拋棄。那雙握我細腰的手緊了一緊,清醒地提示了我的處境,我在他手中。

有潛質成為最年輕的武聖,這才叫他覺著奇貨可居?能將一位武聖日夜壓於身下,恐怕這才是他始終待我不同,給我餘地的原因吧。但他卻沒有說錯,我應該且必須成為一位武聖。每個人活著都有其價值,我生存的目的無非為了仇恨。為了仇恨我寧願拋棄陽光,傾灑鮮血,為了仇恨我可以委身受辱,付出任何代價。

我凝眉道:「如你所願。」

西日昌審視著我,緩緩道:「你浪費了將近三年的光陰,我由著你不過是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吃苦頭不經挫敗,你是死不回頭的。」

我心氣一堵,他繼續殘酷地說著:「天下最好的武學在你手裡真是糟蹋了,天下最強的男人最有力的臂助你不懂依靠,還叫這個男人失去你最好的年華。你可知,我喜歡十四五歲花骨朵一樣嬌嫩的少女?」

「姝黎,知錯否?」

我覺著腰似被他握折,我的雙臂無力垂落。

「你被仇恨遮蔽了雙目,愚昧了心智。你本是個聰明人,不聰明幼年也成不了神童。」

他的雙手從我腰際上移,撐起我的肩臂,抬起我的身子,幾乎將我懸空提起。我不得不面對他的面孔他的眼。

「你恨……你也恨我。但光靠著恨,你是成不了大器的。」他溫柔地說,「你要換個法子,作為一個美麗的女人,除了武力,還有很多法子讓她所恨的人生不如死。比如說把你的一切交給我,讓我的眼裡除了你再看不到別的女人。」

我震驚地望他。

「這世上有些力量遠比恨更可怕。」西日昌的眼彷彿閃動奇彩的深淵,危險而誘惑。

「當年我若廢了你功夫強行留下你,你只會在我身邊慢慢枯萎,所以我許了你三年。可結果呢?你以你自己的力量獨入西秦,惹了一身麻煩還被葛仲遜打個頭破血流。我本不願那麼早就對西秦動手,但為了你,我做了。唐洲三城被西秦一棄,西秦便堅壁清野,牢得似個桶子,以後可不好打!姝黎啊,你說,是我欠你還是你欠我?」

我啞口無言。

「你要值我為你做那麼多。」西日昌笑了笑,「不然生不如死的人只會是你。」

我將雙手放他肩上,無聲無息以寬袖籠住。白的紅的黑的色彩,都不如眼前這個男人絢麗,美到極致,毒到極致,叫我心慼慼,卻叫我目無法放開。

蘇堂竹及侍女敲門入內,送上盥洗用具還有早餐前的湯藥。我在屏後梳洗,蘇堂竹對西日昌道:「師兄,西秦來使預計今日午後抵達泉州。」

「把人送這兒。」

「是。」

西日昌信手端起我的藥碗,一嗅後問:「她還要服多久?」

蘇堂竹答:「十多天吧,剩下就是調養了。」

西日昌放下藥碗,捧起了清茶。侍女走後,蘇堂竹小心翼翼地道:「這一次還是太過兇險,師兄……那個請悠著點!」

茶盅砸地的聲音。

我出屏風,看見蘇堂竹紅臉低垂。西日昌對我道:「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抽這人了吧!」

我無語,原來當日是西日昌親自動的手。

「這人就是心腸太軟,這世上心軟的人只有捱揍的份兒。教了多少年了,就是學不會。」西日昌指著他對我道,「你別覺著他待你好,他那回心軟臨川放走了你,其實倒害了你。我就是想要你嚐嚐被人騙得稀裡糊塗的滋味,只有記牢了,才不會再被騙。」

「師兄,我錯了。」蘇堂竹輕聲道。

「人不琢不成器。」西日昌擺擺手,「我是不指望你了,罷了,你去接人吧!」

我目送蘇堂竹黯然而退,心生感嘆,能在西日昌多年淫威下還保有一份純良,實屬不易。其實我從未怪過蘇堂竹,換了我是他,早把我自己騙得頭頭轉了。

西日昌看著我喝完藥,對我道:「過來。」

我依言走去,被他一拉,坐於他膝上。他從堆積的文案下抽出一隻木匣,開啟後,裡面是一張金製面具。他一手取出,另一手拂開我披散的秀髮,輕柔地為我戴上。

這是一張半面面具,遮住了額頭到鼻翼的地方,雙眼各開一條細縫。我透過細縫望他,不經意地眯起了眼。他深邃的眼眸凝視著我,道:「若想不被強人發現你身具上乘修為,光會匿氣是不夠的,你要會收斂目光。」

我點頭,他又握住我的手,「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一副面具,永遠不要覺著你看穿了對方,人性是最難以把握的。往往你以為他是這樣的,他卻變成了那樣。往往你以為看穿了對方,勝券在握,卻正是你被人看穿,你輸的時候。」

我靠在他胸前,他在我耳畔道:「一會兒我們來做個遊戲,輸的人晚上在下邊。」

我覺得滿嘴苦味,那苦不僅是藥。上邊下邊對我有區別嗎?他開的局,他做的莊,他永遠不賠。

用完早餐後,我被他攬在懷裡,看他繼續批閱文書。我還是很困,炭火正濃的房間裡,我靠在他肩上逐漸昏睡。呼吸間都是他的淡淡氣味,幽雅曖昧,如果不接受這氣息,就是窒息。

三 斜路杏花

唐洲到泉州,時間上要比到盛京短許多,西日昌選擇微服駐泉州,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他的文書多關於邊境,佔據了唐洲三城的後續安排,軍力配備。我睜開眼,他還在批閱文書。

他的側面如旭日初生明亮而動人,專注的樣子很難和我記憶中溫柔卻殘忍的面容聯絡在一起,但他擱下筆轉過臉來,又變回陰狠清俊。

「一會兒送來十二位西秦美女,你留心看著,應該有點意思。」

我應了聲,他說的遊戲指這個。

西日昌攜我手去了廳堂,簡單地用了午膳,這簡單也只相對宮裡。近有侍女佈菜,遠有樂師清彈,外有侍衛守衛。午膳中,蘇堂竹回來了,他一個手勢打發了他。

吃完飯後,他帶我去了正廳,讓我跟在身後。

廳外侍衛行禮並道:「見過莊主。」他揚長而過,穿過廳堂上等候的十二位美女,徑自入座。我跟著站到了他身後。只聽他問:「蘇太醫,這些就是進獻給陛下的西秦女子了?」

蘇堂竹微一躬身答:「正是,陛下命大人先行挑選幾個。」

十二位西秦女不少一怔,再望西日昌神色已有所不同。

蘇堂竹告退後,西日昌饒有興致地問起眾女的名姓、家事。這些女子年紀都在十五左右,出身多貧寒,十二人之中有三位姿色上品,餘者也差不到哪裡去。

侍女送上茶點後,西日昌又問起眾女的喜好。他的記性極好,每位少女的名字都沒有叫錯。眾女的回答無非是書畫舞樂,只有一女道喜好養蠶。接下去西日昌的問題更加煩瑣古怪,怪到諸如西秦的勺子是木勺還是瓷勺好,臨川是上游還是下游魚多。但他與她們說著說著,氛圍就微妙地一點點變了,有幾位少女話多了起來,也不再羞澀。

我只靜靜地看,靜靜地聽。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西日昌忽然打住了話頭,轉身招手,我走上前去。

「告訴她們,都答錯了什麼。」

「是的,大人。」

廳內頓時一片靜默,少女們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面具上。我冷冷道:「第一,既然出自寒家,喜好書畫舞樂,也只是喜好而已,根本無緣接觸,談不上擅長,若擅長都得賣身姬肆或被大家買養……」

我本就是西秦人,對西秦瞭如指掌,而我度過富貴也經過貧寒,對兩種不同的生活都有體會。這些女子哪個言不由衷或哪個根本不是寒門,大約我都弄清楚了。在我的冷言漠語中,不少人變了神色,不少人強作鎮定,還有些則很驚訝。

西日昌拉我入懷,止住了我的言語。我也很少說那麼多話,覺得很不適應。

「其實都是些雞毛蒜皮,不過我很喜歡聽聽真真假假的話,當做一種消遣也不錯。」西日昌依然溫柔細語,但眾女已心生畏懼。

「是的,大人。誰願坦陳寒酸,誰又不願風光美好?」

西日昌摟住我的腰一一將眾女掃過,沒有人敢抬頭再望他,「十二個名字想必你都記住了,你挑一個。」

我想了片刻,道:「麗苡。」

西日昌笑了笑,「敢情你一個都不要啊!」他一揮袖,下一刻那叫麗苡的少女便躺倒在地,她邊上的少女暈倒在椅上,剩下的十位少女都慘白了臉色。沒有流血的殺戮,離得遠的少女們尚能支援。

很強的氣勁,我盯著西日昌,以前我總看不透他的修為,此刻這一袖卻叫我覺得,他的修為只怕不在上官飛鴻之下。

西日昌喚來蘇堂竹,平聲道:「五個送董將軍那兒,五個送上官那兒。那個暈過去的,留下。」

蘇堂竹點頭道:「是的,陛下。」

十女驚詫,有幾人投眼地上暈女,十二人同行大杲,只有她被西日昌留用。

侍衛拖走了麗苡的屍體,也帶走了十女,蘇堂竹則帶走了暈的那個。

我只聽西日昌耳畔呢喃:「這該怎麼好呢,你還病著,上邊行嗎?」

我眉一擰,但現在的我有面具遮掩表情。

面具被取下,髮簪被拔下,衣裳被解下,我身著薄衣伏在西日昌身上。這個男人風流溫存起來可以膩死人,狠辣兇殘起來就腥風血雨,他是帝王也是武者,他會君子更會奸人,他說的很多話都不能只聽表面,他的心思我總捉摸不透。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確實是我的男人,我的夫婿。但他有太多妻妾,他對女人的瞭解不止於女人的身體,他可能比我更瞭解我自己。

西日昌把玩著我一縷髮絲,繞在指間,滑下,又再繞上。

「在上邊感覺如何?」

我默了片刻,道:「還行。」

他嘆道:「連撒嬌都不會,真懷疑傾城苑那老媽子年老眼花,被你混去了五年。」

我偏頭道:「我會,但那樣很假。」我翹起蘭花指,在他肩上一掐,「你好壞喲!」

西日昌無聲而笑,肩膀顫動。

我撐起雙手,佯裝兇狠地道:「再笑!再笑老孃就閹了你!」

西日昌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軟回他身上,懶懶道:「沒勁。」

他收了笑,摸著我的背問:「那什麼有勁?」

我思來想去,道:「什麼都沒勁。」

西日昌摸上我的後腦勺,輕聲道:「可惜了。」

「殺死葛仲遜很難,但這個對我有勁。」我眯眼望他,他不笑的眼眸在幽暗中神秘莫測。

過了良久,他才低著聲問:「他死以後,你怎麼辦?」

我的下巴抵在他胸口,目光卻垂了下去,一對清晰標緻的鎖骨映我眼底。他問的問題我從來沒想過,以前是沒的想,殺死一國國師不可能活著逃離,後來是沒去想,我始終不清楚西日昌的心思,更不敢信賴他。可現在他將我扣在懷中,他暗示我他會幫我。

「我沒你想得那麼遠,我不知道。」我訥訥。

他將我的頭側壓在他胸膛,雙手摟住我道:「聰明的時候聰明之極,糊塗的時候就是個死心眼。你既然看得出麗苡是奸細,為何看不透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尋個歸宿。我的母后說,女人哪,就是藤,男人是她們纏繞的樹。有些女人很強,但一樣會偽裝成藤的模樣,讓樹為她阻擋風雨。」

我嘴角無聲浮起冷笑。我低伏著,但我的心思依然被他捕捉。他根本不用看我的表情,就把我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可在你心底,我這棵大樹和世上所有的樹並無區別。」他悠悠道,「你總以為自己所受的苦比世人都深都重,你也習慣了不接受也不付出。這樣的你,給你天一訣看一生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猛地抬頭,卻立即被他壓制。

「一個真諦,奸,首先學的是仁義。同樣的,仇恨,也要會愛。陰陽相合,黑白相襯,世上全是壞人哪來的好人?愛憎分明,美醜涇渭。恨的時候就勢不可擋剷除面前所有敵對,愛的時候就要敞開胸懷縱情投入,這才是你的快意人生,我未來的武聖大人!」

我緊緊抓著他的衣襟,揪起一重褶子,揪起我的心。

他緩緩握住我的雙手,鬆開我的十指,交錯穿扣。

「吻我。」他道。

我們彼此對視,十指交纏,身體相依,親密無間卻並不恩愛,如膠似漆卻各懷鬼胎。上天總在迫我低頭,天它是黑的,它強我接受的男人也是黑的。不過這無所謂了,我早就白不了。

我以柔軟的胸,摩過他的胸膛,移上前去,在他薄而完美的唇上輕輕一啄。這一啄很輕,一觸即離,這一啄極重,幾乎耗盡了我所有心力。我終於領會到他所說的部分東西,舉重若輕莫過於此。仇恨是要深埋於心底的,流露出表面就會被輕易擊潰。

我的長髮拂過他的面頰,他不動聲色地望我,時間彷彿這一刻停止。我越望他越覺得根本看不清他,漸漸地我感到被他扣握的雙手再支撐不住身體,視線越來越模糊,虛汗驟生,我蹙眉慢慢伏回他的身軀。他微微搖頭,鬆開我的手,重將我摟抱。

「上邊下面,你都不行啊!」

我身子一顫,奸人總歸是奸人,他腦子裡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苟合之事。

「睡吧……睡吧……」他輕柔地拍我的後背,回覆溫柔體恤的模樣。而就我對他的認識,估計他放過我,只因怕我嘔吐到他身上。我充滿惡意地入睡了,一個御女無數的君王有一日也會把一個女子做到嘔吐為止。

邊境事了,西日昌輕裝簡從地帶我回了盛京。一路上我的傷病有了起色,但他依然沒有碰我,只是白天黑夜地黏著。晚上也罷,白日間我戴著金光閃閃的面具,一身寬大的服飾,任誰見著一個俊美的男人摟著個難分男女的面具人,都會多看幾眼。好在絕大多數時間我偎在馬車裡,確切地說是依偎在他身旁。

西日昌有批不完的文書,他的字依然醜陋。有一日他抓著我的手,寫了個知字,兩日後那份文書就又發回他手中,最下面多了一行字:臣愚昧,不識此字。西日昌將文書丟給我看,笑道:「這人就是表妹夫。」

我看了文書封頭的名姓,萬國維,不禁脫口道:「好名字!」

西日昌道:「此人貌極醜,為人風趣,有膽有識。初見他者,都鄙夷他貌,但只要他開口說上幾句話,美女立拋媚眼,男人即引為知己。」

我莫名想起西日明,但聽西日昌悠悠道:「風趣與說笑的界限,萬國維把握得不錯。此子是個人才,不辱董家的門第。」

放下文書,他從我背後摟抱住我,問:「馬上就要回去了,有沒有興致看看自己的葬禮?」

我想說沒興致,但他慫恿著道:「婚禮當初我辦得太簡,葬禮我會隆重操辦的。人生紅白大事,你當初沒好好體味紅的,現在就該細細感受白的。」

我抓住他不安分的手,低低問:「以什麼身份?還躺棺材裡嗎?」

西日昌不答,卻一手掀起車簾,對著來時的路道:「那邊是西面。」

「嗯,西面。」

「我們西日家族以前不姓西日,而姓西門。」

「哦。」我就琢磨百家姓裡沒西日這個姓氏。

「我的先祖,大杲開國皇帝曾對著西下落日發誓,一定要打下江山,後來他成功了,便改姓西日。」

我只當故事聽了,反正他極會說故事。

「十二名西秦女子,原本叫你挑一個,你喜歡什麼名以後就用她的名,可惜你一個都不喜歡。」

我心下微涼,原來無論我選哪個,哪個都會死。

「既然如此,我幫你定個名吧!這次定下再不會改。」他吻著我的耳垂道,「西門……姝。」

我又癢又顫,西門姝,他給我冠了他的祖姓,連起來就是西門的女人。

「往後他們便管你叫西門大人,但我還叫你當日的名諱,姝黎。」

他放下手,西邊的晚霞被車簾遮蔽。

四 靈堂死憶

進入盛京的前一晚,西日昌授了我控聲之術,這個很簡單,一學就會。他抱著我,不捨地道:「回宮後諸多不便,我再不能像現在這般。」

我說出了同陳風一樣音調的話:「是的,陛下。」

「以後你會看到我同許多女人在一起。」

我心思,極好,不過與我無關。

他忽然一緊雙手,溫柔地道:「但是,你別想著與你無關。往後你就是我的貼身侍衛,西門大人。」

我成了西門大人,西日昌的隨侍。

西日昌回盛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辦我的喪事。一概過程由專員妥理,他只過目。我跟在他身後,親見了大杲的國力強盛。豐厚的陪葬,繁複的禮儀,所有盛京的重要官員都參與了。作為以一死換取西秦三座城池的皇妃,我被正名為西秦的黎族公主,追諡為貞武皇后。彷彿這個時候大杲及世人才知,原來深藏大杲皇宮的昌帝貴妃不姓李而姓黎,並且還是當年黎族公案後倖存的黎人。

西日昌籌備的靈堂不在月照宮,而在明景堂內。這是一處建築奇妙的宮殿,估計是當年西日明設計的。我站在與靈堂毗鄰的閣樓內,視角由上往下,透過一片晶石,俯視堂上眾人。

代替我的不幸女子有五分像我,經過裝扮七分相似。冬日屍身沒有腐敗,但死人總有些面容走樣。我看見錢後細細辨認了半日,然後冷笑一聲拂袖而去。旁的妃嬪不敢像錢後一般靈前失儀,紛紛跪著,假哭一片。

巨大的白色牆壁後,一群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對著一個死人,這感覺委實奇異,我看得到聽不著。柳妃還滴下幾滴真淚,別的妃嬪根本與我不熟,只拿袖藏的辣椒粉擠出眼紅紅淚汪汪。答喜面無表情地跪在靈前燒紙錢,連錢後都識破那不是我,她自然也清楚。

我惘然想著,若我真死了,怕為我流淚的也沒有幾人。自我來到大杲後,好事一件都沒做過,做的都是無情事。

回顧我這十八年生命的點點滴滴,也許不會有人為我悲傷,我忽然想笑,即便有人為我悲傷,我也不要。我會為別人悲傷,但不會為自己悲傷,所以也不想別人為我悲傷。

西日昌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後,摟住了我的腰,我抓欄杆的手不禁一緊,跟著我腰間的「細水」被抽了出來。「細水」輕飄飄落地,我的衣裙輕飄飄落地。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用行動表達。他抬起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前奏,直接闖入。我抓牢欄杆,目視靈臺下的人。

我知道西日昌說的是,生是他的女人,死也是。他的體恤和忍耐都為了這一刻,這一句話。

身體被撕裂的痛,比第一次被他擷取更痛,比任何一次都痛。因為我感到了自己的心痛。而痛過之後,一道氣流從身底迅速蔓延,酥麻而放肆,它侵蝕著我的思維,催眠著我的意志。

在一波又一波強有力的衝刺下,我覺著自己猶如汪洋中遇難的人,緊緊抓著救命的木板,奮力掙扎於肆虐的洶湧浪濤。我的雙臂逐漸被拉直,我的身體越來越痠軟,淚水再也遏制不住,喉間逸出絲絲的斷音。

靈臺下的女人猶在作態,我的視線已糊,只是強撐著眼線恍恍惚惚地瞅著。生與死,男人和女人,錯綜複雜地交媾在一起。我的淚水合著鼻涕流過面具淌落地面,身體被他操控得不住痙攣,但那股氣流卻一直保留了我的一份清醒,叫我撐到了最後。他猛地將我腰後拉,我終於再也抓不住欄杆,鬆手,跌落。

我的葬禮我未能完全看到,但西日昌的目的已經達到。我沒有跌倒在地,他一手撈起如同溺水的我,捲入汙穢不堪的衣裙,將我從頭徹尾蓋於他外袍下,然後橫抱著猶在戰慄的我,帶我去了他自己的寢宮。

他的寢宮沿用了當年昌王府的名字,只是不叫昌華院而叫昌華宮。他的總管陳雋鍾在忙碌我的葬禮,昌華宮裡迎接我們的是陳風。陳風看到我們的情形,只低低地道了句:「屬下去準備。」

西日昌一字未說,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停頓,徑自帶我進入溫暖的室內。

我被他置於榻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他丟擲,靴子也被他脫下。委靡情色的味道很快彌散,這時候我卻恢復了平靜,跟一個這樣的男人,羞恥心是最無用的。於是我自然而然地平躺下來,他的臉跟著湊了過來,斜狹的丹鳳閃著奪目的流光。

隔著一張寬大屏風,陳風指示侍從運來一干洗浴用具。西日昌一直在審視我,我也一直沒對他的眼眸。我的心很空,空到連自己都覺得髮指。這樣的心境讓我徹底領悟,往日我眼中的那些行屍走肉,空虛的皮囊,其實正是我自己的寫照。很可笑,活死人看活死人,五十步笑百步。

西日昌的手握住了我的指尖,他手上的溫度使我覺著自己的冰涼。奸人尚且有奸人的追求,除了權勢還耽於肉慾,會殺人也會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我什麼喜好都沒有,如果硬要算有,無非是仇恨所支援的一切。我所看不起的厭惡的他,實際上過得比我好萬倍。這世界黑白顛倒,壞人都過好日子,最壞的人過最好的日子。善良被欺凌,好人的心腸鬥不過壞人。

西日昌還是沒有說話,他手上的溫度接連不斷綿綿不絕地傳來,溫暖到一定程度滲透了界限,只剩下極淡的指間相連的觸覺。

陳風及侍從退下後,帶上了房門。西日昌將我放入盛滿溫水漂浮花瓣的木桶裡。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在他掌心滑過,看到自己披散的長髮盪漾在水間,我空空的心底彷彿多了點什麼。水霧冉冉,我在他手中思索著。他可以體貼仔細地做一個看上去很好的男人,也可以狠絕無情地摧殘我的身心,他究竟在向我表達什麼?

細膩的觸感,曖昧的摩拭,混合著朦朦朧朧的水汽花香,忽然,他解下我的面具。當他轉身將面具放於一旁的時候,我站了起來。譁然的聲響,而後水珠紛紛往下滾落。他轉回身,我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他依然不發一言,他的衣袖已溼,身前也印著水跡。我覺著當他不想說話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可怕。可是我為什麼覺著畏懼?我睜大雙眼,瞬間明瞭,他逼發了我的弱。

只有弱者才會羨慕,才會嫉妒。只有弱者才會覺到畏懼,才會以為命運不公。

我反握住他的手,生死羞辱我都可以拋棄,齷齪黑暗我都可以投奔,這樣的我,早該清楚,這世上最般配我的男人正在眼前。

他輕輕拿開我的手,生疏地為我擦乾身子,重為我穿上一身嶄新的衣裳。白得純正無瑕,紅得鮮麗炫目,黑得乾淨簡潔。我們依然沒有交談,言語已成了累贅,比萬千言語更多的思緒在我心頭盤桓,受與不受皆命邪,縱然塗鴉各色,不過是虛假的和解,安之若命那絕不是我。

在他為我戴上面具前,我展開雙臂,攬住了他的腰。他頓了一頓,環抱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