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援琴鳴弦發清商

一 金戈飲恨

一枚銀元,依然是一枚銀元。這是我所獲得的第三枚銀元,第一枚我拋了,第二枚我掉了,第三枚又送到我手邊。它將兩個不同國家的男人連在一起,也解釋了其中不為人知的隱秘。它曾讓我覺著溫暖,覺得畏懼,而現在它讓我覺著冥冥中似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嘲弄著擺佈了我的命運。

它彷彿是西日昌的眼,閃著幽火之光審視著我。它彷彿在對我說,這一次無須感激也不必驚慌,它將承載我的一切只要我將自己獻祭。

我指捏這枚銀元,掐住,握緊,銀元漸漸被揉扁。

多麼可笑,所謂的西秦名將得勝歸朝威風不可一世,不過是瞞天過海的權謀。多麼戲劇,他隨手援我的一枚銀元,在不經意間就買賣了我的自由。屠千手是西秦的奸細,李雍則是大杲的奸細。一個不過是沒有實權的太醫,一個卻是手握兵權的將軍,西秦與大杲,孰優孰劣,兩相立判。

我將銀元捏成齏粉,手鬆開,銀粉散落,窗外吹來的寒風將粉塵捲走。冬夜的風獵獵作響,猶如壓抑的鬼哭狼嚎。

陳風來過的次日上午,我終於等到了葛仲遜的召見,一頂小轎將我帶去了他在京都西郊的莊園。

冬景蕭瑟,石冷木凋,只有幾點梅花稀疏枝頭,救活了一莊風光。我身穿西疆服飾,著竹編鞋,外套一件單薄的寒磣棉袍,一路往莊內走,只見著兩個風燭殘年的老僕。我沒有覺著意外,沽名釣譽的權臣太多,也不多葛仲遜一人。

接應的侍從停步於青石階前,我抱著「妃子血」邁入拱門,見著了坐於庭院曬日頭的西秦國師。

葛仲遜膝蓋西疆毛毯,雙手交握金琉暖爐,他的鬚髮根根銀白,消瘦的臉頰上佈滿皺紋,雙目似開似合,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老人。我仔細地打量他,一點不錯,正是當年屠我全家的仇人。

腳下竹編鞋聲聲清脆,手邊「妃子血」琴絃觸手可及,我離葛仲遜越來越近。

目下我的樂音三尺以內必殺,但三尺的距離被稱為安全界,別說葛仲遜,尋常有警戒的武者也不會叫人輕易接近,而作為武聖即便在安全界內被偷襲,也絕對能反擊。死我不怕,我只怕他不死。

這一次我沒有像淼珍湖那晚那般緊張,我的氣息平靜,雙手沉穩,日光下,葛仲遜的面孔越來越清楚。唇角往兩旁下垂,勾出的嘴線襯托兩片無情的薄唇,乾癟的薄唇翕動,「黎姑娘,你再走近些!」

我口中稱是。這可是你要我挨近的。

葛仲遜雙目忽然睜開,垂垂老矣的面容立改,他沉吟道:「羅玄門的匿氣?」

我道:「是。」

「江山輩有才人出。」葛仲遜笑道,「放開你的氣勁,讓老夫瞧瞧羅玄門的厲害。」

我不敢大意,停下腳步散開氣勁,庭院內風聲一緊。

「好。」葛仲遜讚道,「羅玄門果然了得,看你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修為竟同熙元一般達到了乘氣後期。」

我口中虛詞,心下卻驚,連匿氣之術都能看破,這便是武聖的實力嗎?

「只是那羅玄門為大杲武宗一支,黎姑娘乃我西秦人氏,如何學了大杲的武學?」

我凝視他道:「早年飛來橫禍,隨家人逃難離境前往大杲,無意中拜師羅玄門,今年方回。」

葛仲遜漫不經心地問:「西疆黎族?」

「是。」

葛仲遜嘆曰:「舊年黎族一事老夫也算耳聞目睹,難得黎族百年出一個武聖,卻被這武聖牽累禍害了一族人。」

親眼看著罪魁禍首佯裝無事人,欷歔感嘆自己犯下的罪孽,我的呼吸仍舊沒有一絲變化。

「後來老夫前往黎族領地,那慘絕人寰的場面至今歷歷在目。為了一本絕世秘籍,整個西秦武界甚至他國的武界都出動了。黎姑娘,老夫要跟你說聲對不起,老夫身為西秦國師卻不能佑護一方太平,令你們黎族幾乎滅族。」

我將早編排好的謊言道出:「國師自責也於事無補。黎此次返西秦,只為尋找失散族人,順便在江湖上打探,天一訣下落何處。我黎族為它付出了慘重代價,它應屬於我黎族。」

葛仲遜眼中精光一閃,「姑娘可知天一訣是如何落到黎安初手中的嗎?」

「願聞其詳。」

葛仲遜沉默半晌,而後無奈道:「天一訣是黎安初從家師墓中盜取的。」

我一怔,隨後冷笑一聲。

「黎姑娘定是不信,想那黎安初也尊為武聖,如何會盜人墓穴?但當日看見他出沒家師墳地的有三人,一位便是琵琶大師王靈運。」

我暗罵,無恥也不至到葛仲遜的地步,栽贓之後還找個死人為證。

「當時老夫見他走出也沒疑心,前往墳頭上香才驚見墳冢大開,棺槨朝天。」

我不吭聲,只聽他道。葛仲遜頓了頓後見我無反應,又道:「老夫在棺蓋上看見先師留字,這才知曉先師多年研修天一訣不得神髓,又顧慮此書一齣江湖塗炭,便帶入了黃土。不曾想黎安初哪裡得來的訊息,竟做下了不敬神明的醜事。因果相循,黎安初最後也沒落好下場,只是連累了黎人。」

我靜默了許久,才問:「不知國師是否修習過天一訣?」

葛仲遜一愣,長吁道:「家師命我專精一藝,因而無緣窺視。」

我心中有數,道:「還請國師援手,助我尋得天一訣。」

我成功演繹了一個一心求武的黎族武支女子,葛仲遜將信將疑地道:「老夫只知黎安初被群雄圍捕緝殺,身負重傷後他自知命不久矣,便存了心思想將天一訣留給自己的族人。你黎族當年出了個神童,名曰黎容,又稱容哥兒。黎安初千里迢迢殺回黎族就是想將天一訣交到容哥兒手上,可惜卻令容哥兒一家及整個黎族象齒焚身。據傳容哥兒因此身死,他的家被掘地三尺,卻沒有人找到天一訣。依老夫猜測,天一訣不在黎族手上,就是落入黎族領地附近的西疆人手中。你可前往西疆暗查,順便尋回離散的族人。」

「國師所言極是。」我往前一步,自我一路進莊園,就沒看見過侍衛,也沒察覺附近有高手隱蔽。此刻就我與葛仲遜二人,只要能近他三尺,我就有機會。至於退路,我從來沒想過,刺殺一國國師之後會有退路嗎?

「黎姑娘,你的琵琶彈得極好,不知大杲哪位樂師有本事教出你這樣的琵琶?」葛仲遜放下手中暖爐,拍了拍手。

不過須臾,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出現在葛仲遜背後。我眯起了眼,能躲過我的感知,此人應是準武聖級以上的高手,看來我要重新謀劃。

葛仲遜示意那人遞上「中正九天」,深深望我道:「熙元驕狂不羈,極少求人,那日卻求我給他‘中正九天’。以姑娘的樂音造詣,姑娘的修為,還有姑娘的品貌,這把‘中正九天’再相配不過了。」

我搖頭沒有接受「中正九天」,這把足以令所有琵琶樂師垂涎的名器。手捧「妃子血」,我淡然道:「慣手才使得。」

葛仲遜勸道:「若姑娘不接‘中正九天’,只怕這世上再無人能受。自王靈運沒了後,它已沉寂多年。縱然是絕世的樂器也需絕世的樂師才能彈奏出最美妙的樂曲,姑娘不信的話,且靜下心來聆聽,琵琶也會心碎。」

我一手舉起「妃子血」,反問:「國師可見我手中琵琶?」

「是啊,一把顏色極其妖麗,樣式卻簡陋的琵琶,它有何特殊?」

我抱回琵琶,俯首溫柔地道:「‘中正九天’會心碎的話,那它就會流血。」

葛仲遜默了片刻,令手下收器而退。

「姑娘果然不比常人,不知老夫今日是否有幸,能聽姑娘一曲流血琵琶?」

「請指教。」我靜靜地佇立,接近正午的光芒明亮而刺目,有一點暖意。比起寒風的恣意,陽光無疑更令人鬆懈。

葛仲遜讚許地注視我。我一直站到有人送來黃梨木椅,這才坐下,坐下後又半天紋絲不動,只拿眼望天際。

我們都很有耐性,他在等一曲絕世之樂,而我在等一刻絕佳時機。我離他七尺,遠是遠了些,但還在能攻擊的範圍內。

乘氣之上是上元期,上元以後是準武聖,而後才是武聖。三階的差距,若我與他正面較量,毫不誇張的結局,是我非他一招之敵。

我深吸一口氣,手觸琴絃。沉重的樂聲響起,一曲《漢陽古意》彷彿推開了蛛絲密佈的厚重巨門,昨日繁華的都市再現。白馬香車大道連斜,鳳吐流蘇龍銜華蓋,誰家的嬌小樓前相逢,鶯啼燕呢口氛氳。

嘈雜喧鬧的第一折令葛仲遜稍感意外,與所有初次傾聽「妃子血」音的人一般,很難相信那麼一把粗製古怪的琵琶能憑藉沉啞的音色演奏出清楚的樂音,且動人心扉。葛仲遜凝視著我的手,想必也識破了羅玄門另一項密技,確實沒有手速的造詣,難使「妃子血」聲樂清晰。而我手速未成,初彈「妃子血」的時候,也只能轟奏俗音。

《漢陽古意》進入了哀豔的第二折,細柳青槐羅帷朱被,姬人紫裙俠客闊劍,晝夜不休的燕歌趙舞,春去秋來在不知不覺中年華老去,桃花猶在紅顏衰,曾經比目空夢徊。

粗重的斷音聲聲點點化簡於繁,如畫藝的留白,簡潔和空隙帶出餘韻濃濃。每個人都有過往,都有年少,即便是個大奸大惡之徒,也一樣會懷念兒時的光陰。而葛仲遜是個老人,老人都愛追憶。有的人一老就愛嘮叨往事,有的人卻越老越寡言,實際上後者更緬懷舊日,絕口不提只為永遠儲存心底不願與人分享。

我看著葛仲遜合目沉浸於樂曲,手印暗結,放出一絲氣勁彈響了第三折。他立時睜開雙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我的手。

一音詭譎曲調調高。霎時,樂境大變。斜月西沉江水凝滯,秋風入關征人望鄉,冷箭風騷霜破四壁,漢陽城岌岌可危。排兵點將,征伐討逆。我一絲不苟地奏出緊密變化繁多的樂章,同時緊繃心絃。葛仲遜果然警惕,若我出其不意爆出刺殺絕音,必然得不了手。

曲中,我望了望天,陽光仍然白亮,寬解人的衣裳確實需要暖煦,若依著寒風的性子,只會添人厚衣。

漢陽古意切切錚錚後進入了最後一折,葛仲遜又緩緩閉目。樂音中流露出氣勁,他的徒兒也會,並不稀奇。荒涼的曲調平鋪伏陳,勾勒出戰後的漢陽景緻。

城樹崔嵬英魂悲色,春風又綠舉目無親,翡翠屠蘇歌卻復起,一弦一柱重拾昔日光景。滾滾江河東去水,漢陽無情賴月明,婉轉典雅的樂音溜出指間,一片若有似無的氣勁,彷彿與溫亮的日光合為一體,悄然圍繞住了葛仲遜。

樂音繞腕,氣勁垂縷,我屏息靜氣地捻彈尾樂,手心已溼心似滿弓。五絃裂帛一聲後,一滴血啪嗒濺落琵琶,跟著是一口血。我只覺胸口氣悶,血氣倒湧,還未爆出絕音,我已受了內傷。我算計著他,不曾想他也在算計我。當我專注於凝發氣勁,蓄勢待發的時候,他同樣也暗使氣勁反過來鎖定住了我。而他的功力遠勝於我,使我以為周遭微玄的氣場全是自己的,於不知不覺中著了他的道。

「果然是流血琵琶。」葛仲遜感慨,「破絮藏秀,粗器別樣,一曲值千金。王靈運猶在,也只能愧對‘中正九天’。」

我低頭捧琴壓抑著問:「為什麼?」

葛仲遜換了語氣,「你連傷熙元兩次,害他修為倒退,若非他以死相脅,你以為你還有命坐在這裡彈琵琶嗎?」

我暗自調息,無比失望地聽著。

「說起來你倒與熙元般配,一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但就你那點微末伎倆,也敢在老夫面前搬弄?」葛仲遜笑了笑,「好在你還算個明白人,也就試探,不然就不是受點傷那麼簡單了!年輕人哪,總不安分,天縱奇才又如何?你不要忘了,你黎族容哥兒的下場,神童都是早夭的。」

我強壓心底被激起的恨意,有一點他沒說錯,天縱奇才確實不怎麼樣,即便我一出生就到武聖的境界,可他卻早在這個境界很多年了,我需要更強大的武力。

「其實老夫很欣賞你,不知羅玄門哪位能人能調教出你這樣的弟子,修為、心性、膽色無不都是上上之品,更難能可貴的是,你還如此年輕。唉,我是老了,看到你就想到昨日,想當年,老夫亦意氣風發,劍嘯江湖。」

我穩了氣息,重抱「妃子血」。是的,我還年輕,還有機會,不怕死不意味著白送性命。

「國師的指點,黎會牢記心底。請國師保重,黎還會再來討教。」我起身,緩緩道。葛仲遜你不能死,你還不能給我老死,你要等著我取你項上人頭,你要等著我割開你的血管,償我黎族的血債。

「黎姑娘留步。」葛仲遜喊住了我。我與他對視,除了冷漠和空洞,我再找不出其他表情來掩飾自己真實的心情。

「國師還有何指教?」

葛仲遜笑問:「姑娘還未回答老夫,師從羅玄門的哪位?」

我沉吟道:「只知家師姓蘇。」羅玄門我一共只知道三個人,唯一能扯來用的只有蘇堂竹,藥王杜微和大杲昌帝的名號都太過驚世駭俗。

不想葛仲遜捋捋鬍子,道:「老夫很意外,蘇世南的資質平庸,卻教出你這樣的弟子。」

我心想,蘇世南,或許是蘇堂竹的老爹,看來我扯對了。

只聽葛仲遜又道:「黎姑娘,老夫奉勸你一句,此地乃西秦都城,與大杲朝廷有關的事最好不要牽扯。蘇世南雖然可能是你授業之師,但他心在仕途,你若繼續師從他,長久以往修為上恐難再有長進。」

望著葛仲遜閃爍的眸光,我知他在誘我橄欖枝。略思片刻,我不亢不卑地道:「國師可能猜錯了,羅玄門下姓蘇的或許不止蘇世南一位,黎再謝國師指點。」

葛仲遜深深地凝望我,武聖的眼光鋒芒漸露。忽然,他放開氣勁,鋪天蓋地的強者氣息改變了莊園氛圍,遮蔽了正午光芒。我只覺身子僵硬,腳若鉛石,竟再無法移動分毫。我的氣勁不足以抵抗他的威壓,深藏的憤恨和潛意識中的畏懼交織難分。

這就是他真正的實力?摧枯拉朽瓦解我的氣勁,直逼我屈服。但是,我屈服個什麼呢?我可以對西日昌低頭,但絕不向葛仲遜低頭。西日昌欠的只是我一人,葛仲遜欠的卻是我滿門。

我的氣息再次紊亂,嘴角再次溢位鮮血,在強大的氣勁壓迫中,血滴得很慢,很慢。血墜落「妃子血」琴絃,因巨壓而生的沉重,令血打動了琴絃。咚一聲,振出餘韻。

葛仲遜默然收手。我一手抱著「妃子血」,一手抹去了嘴邊血跡。

難平的呼吸,瘋狂的雜念,叫囂於體內嘶吼於血脈,險些令我不顧一切衝上前去。

「很像……」葛仲遜低低嘆息,「熙元傷了兩次,你也傷了兩次。現在,你可以走了!你若需老夫助你尋找天一訣,只要到淼珍湖上夜彈一曲即可。」

我長笑一聲,轉身離去。敗得稀裡糊塗,傷得一塌糊塗,雖然不甘心,但天壤的差距橫隔在那裡。

二 鳩學鳳曲

蹣跚著離開葛仲遜的莊園,我想到了很多細節。有三件事很重要。一,我分明傷了侯熙元三次,葛仲遜卻只說兩次,那我真正的絕殺之音他顯然不知道;二,蘇堂竹若與蘇世南有血親關係,追求仕途的親人拜倒西日昌麾下,蘇堂竹自然身不由己;三,葛仲遜與王靈運關係匪淺,但天下皆知王靈運的樂器是「中正九天」,那是誰人教出侯熙元一手好琴的?

我拒絕了來時的轎子,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回京都。傷上加傷,在別人看來嚴重的內傷,可相比我早幾年那幾次受傷,這真的算不了什麼。我只要覓個安靜之所,修煉「照曠」即可。

步入城門的時候,我定下心來。雖然連動手的機會都沒,但我已然跳過了侯熙元搭上了葛仲遜,只要葛仲遜還惦記著天一訣,我就有的是機會,而最重要的是,我還活著。

泰石巷我是不打算回去了,與侯熙元糾纏不清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李雍我也不會去找他,與西日昌有關的總是血腥腥。

我抱著「妃子血」低頭在大街上走,肚子有些餓了,仇人的肉沒吃上,口袋裡一枚銅板都沒有,也許我該再去傾城苑取點盤纏。在我眼裡,傾城苑就是我的錢莊。媽媽往我身上投了幾年錢,但轉手賣我卻從李雍那兒得了二百金。我也就缺錢才到她那兒去討些利息,偶爾短個十金八金的,媽媽不會覺得。

我挪著步子往傾城苑走,走到半路覺著不對,有人尾隨。

我蹣跚著繞往僻靜的街巷,一邊艱難地將「妃子血」掛到腰後。樂音殺人一方面可能傷及無辜,另一方面則驚駭世人。

我走入死巷,一手扶牆,佯裝喘息。身後的人影再無處可避,總共四人堵著巷子,打頭一人問:「姑娘不回泰石巷嗎?」

知他們是侯府的人,我冷冷道:「我乃有夫之婦,你家公子血氣方剛,這瓜田李下的,旁人可以當做不知,覥著臉皮死賴著,我可做不到。」

四人一怔,後而惱怒。

為首人忍怒道:「黎姑娘,若換了昨日我們還不敢與你交手,但你從國師那兒負傷而回,如何是我們對手?識相的,乖乖跟我們回去,不然休怪我們動手!」

虎落平陽被犬欺嗎?我冷笑一聲,勉力運勁翻指,結了個最簡單的手印。

「敬酒不吃吃罰酒!」感知到我的氣勁,四人衝了過來。

「去!」我的手印正中第一人的拳頭,那人不過清元初的氣勁,兩相較勁,立時被我擊飛,他身後的人沒能接抱住,二人一併倒退七步方才站穩。

四人駭然。

尋常的看家護院豈有清元期的身手?當年西日昌遣人截我,出動的高手也不過清元的修為。四人想必也是侯府拔尖的,一招高下分明,便齊齊收了攻勢。

我強壓住氣勁引發的氣血翻湧,冷冷道:「擋死還是逃命,自己選!」

「小看姑娘了。」領首勉強站直道,「我等不是姑娘敵手,但姑娘也到了強弩之末。這京都城說大很大,說小很小。姑娘能敵我們四人,卻不知姑娘能敵四十人四百人否?」

我懶得跟他們囉唆,徑自從四人中間穿過。四人不敢留我,卻依然遠遠吊著,我回首,四人又縮了頭去。

「早知道前面就結果了乾淨!」我低低地拋了句,但也只是嘴上說說。我確實到了強弩之末,重傷之下,就算殺了那四人,我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漫無目的地穿行於京都街道,身子越來越乏力,腿腳越來越痠軟,可我不能止步,我停下了或暈厥了,只會被人拖入泰石巷。至於借宿客棧,想都不用想,前腳住進後腳就會被趕出,有權有勢的西秦宰相還擺不平區區商賈嗎?

我從心底嘆了口氣,無他,忽然想到一人。如果這裡是盛京,如果這裡是大杲的都城,也許我連上街踱步都做不到。慢慢找吧,我只需一地偏隅安靜療傷。

午後的陽光明媚,京都裡行人衣袂飄香,吃飽喝足的膩香。經過一家酒家,我忽然瞄到一熟人走出店門。

「葉……葉少遊!」

葉少遊身旁是葉子,他們身後還有幾人我沒看清。我認出他後,殘存的氣力便消失了。

「黎姑娘!」葉少遊驚喜地應聲。

我對他輕輕一笑,眼前的白亮光線消失,沒入黑暗前,一雙溫暖的大手扶住了我。他的手比當年的李雍稍小,卻更溫暖。

我很幸運,與葉少遊結伴同行的有洪信,雙絕大師的修為接近武聖,兩大南越著名樂師將我帶入了京都他們的落腳地——越音坊,一家專售樂器的店鋪。越音坊門面不大,內裡卻深廣,雲集了幾百南越人,多為工匠。

我不走運的是,醒來就聽見一個討厭人說話,洪璋對她兄長洪珏道:「葉疊公子也真是的,吃個飯也能撿個女人回來。」

洪珏道:「別這樣說,黎姑娘是葉公子的朋友,上回他們就一起上的七重溪。」

洪璋冷笑道:「就她?看她隨身之物就知道根本不配當葉疊公子的朋友,倒是有幾分姿色。哥,你們男人見著女子生得標緻就會放寬尺度?」

洪珏壓低聲道:「璋妹小聲說話,我怕黎姑娘醒來聽到。」

洪璋卻提高一度聲道:「怕什麼?聽到就聽到!越音坊這麼多下人,為何偏要本小姐伺候她?」

這個女人說話比烏鴉還難聽,我心道。遠處似有人走近。

「少說幾句……」

洪璋忽然溫柔起來,「葉疊公子,你來看黎姑娘啊?」

「黎姑娘醒了嗎?」葉少遊問。

「睡了一宿,估摸著也該醒了!」

「有勞洪姑娘了,暫時也找不到仔細人看著她。」葉少遊道。

「葉公子請放心,我爺爺說她的內傷調養個幾日也就好了。」洪珏問,「只是不知黎姑娘招惹上誰?她一個美貌女子單行江湖,總是不妥。那日見你們走在一起,後來怎麼分開了呢?」

「是啊是啊,黎姑娘究竟和你什麼關係?」洪璋跟著問。

葉少遊嘆道:「我將她當朋友,只是不知她當我何人。」

「哦。」洪璋應了聲。

三人入我房中,我依然合目佯睡。三人的氣息聲我辨得仔細,洪珏修為稍高到了清元初,只是不知他為何呼吸粗了些。

洪璋默了片刻,低了聲問:「葉疊公子,為何黎姑娘的相貌與以前有所不同呢?」

葉少遊輕輕道:「我初次見她她就是這樣的,後來她換了西疆服就變得普通了些。」

洪璋無語,洪珏卻道:「看來黎姑娘很聰明。」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洪璋又問:「黎姑娘的琵琶彈得如何?」

葉少遊沉吟道:「很難評價。」

我暗思,我在他面前只彈過一次傷人琵琶,無曲無調,能得這樣的品評,也算不錯了。

不想葉少遊又道:「她的樂音造詣不在我之下,只是凡俗中人難以欣賞。」

洪璋笑了聲,「葉疊公子,我幫你照看她,你得教我笛子。」

葉少遊道:「好。」

我微微搖頭,再不醒來,只怕葉少遊要對一隻烏鴉更長的時間。我睜開雙目,見著了一身雪綢的葉少遊,第一感覺是衣食無缺了,恰時飢腸轆了聲,葉少遊恬淡而笑。洪珏連忙道:「總算醒了,醒了就好,我給你端粥菜去。」

「謝謝。」我答謝的是葉少遊,但介面的卻是洪珏,「不用謝,葉公子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

我心下頓時瞭然。

溫熱的米粥很快送來,洪璋要餵我,我哪敢受她恩德,支撐起來自己接過,慢慢吃了。

葉少遊問我如何受傷,我只道遇著匪人。葉少遊知我不願提,轉而問:「往下如何打算?」

我黯然道:「去西疆。」殺不了葛仲遜,就只有大杲一條路,去大杲之前,我想拜祭下家人。

半日無語,只有三雙目光凝視我。一雙憂慮一雙閃爍還有一雙忽冷忽熱,沉默直到洪信入房後才被打破。

「黎姑娘醒了?」

「爺爺回來啦!」

洪信走到我床邊,對三人道:「我有些話要單獨對黎姑娘說,你們先回避一下。」三人依言而出。

我靜靜地望著洪信,他猶豫片刻後問:「黎姑娘,你如何惹上侯家小公子的?」

「洪大師察覺到坊外有人盯著?」

洪信點頭道:「老朽追蹤一人後探得,似乎侯熙元被你傷得不輕。」

「那侯熙元正是當日七重溪彈琴之人。」

「原來如此。」洪信嘆道,「這樑子結得不小,老朽還有幾分薄面,侯家的人暫時還不敢造次,只是日後姑娘離開此間,恐難行西秦。」

我道:「待我傷好,自行離去不成問題,這幾日就叨擾大師了。」

洪信坦誠道:「我洪信並不怕是非,但一雙孫兒皆在身旁,難以照料周全,姑娘明白就是。」

想到洪璋那性子,換了我是她爺爺,也不會放心,當下我道:「洪姑娘是養尊處優的小姐,黎不過一介江湖女子,隨便找個下人來端茶送飯即可,不敢勞駕洪姑娘。」

洪信一口應下。

洪信安排了一個手腳利落的姨娘,每日來三次。我白天休息,晚間修煉「照曠」,三日過去,內傷好了一多半。見我好轉,葉少遊和洪氏兄妹往我房裡就跑得勤了。從他們的話裡頭,我得知那日我落下葉少遊後,半道上他遇見了洪信祖孫三人,葉少遊與洪信約好,回了師門後便往京都,這才有了大街上與我重逢的一幕。

葉少遊言語不多,倒是偶爾插嘴的葉子透露出葉疊公子並不受師門厚愛,每次回師門待個兩三天就會被打發出來。

洪璋憤憤不平道:「他們定是嫉妒葉疊公子樂音了得,自愧不如,又沒什麼好教的,只能支開了事。」

洪珏也道:「是啊,西秦的樂界已沒落,如今連大杲都能搞起臨川匯音,而西秦的新一輩人中,至今還未能出現過一個可與葉疊公子比肩的新秀,這叫西秦樂師的臉面往哪兒擱?」

葉少遊連忙擺手道:「折煞葉某了,現今這床上就躺著一位西秦女樂師,葉某不才,自認樂音不及黎姑娘。」

洪璋笑吟吟望我,我淡淡道:「葉公子謙虛了。」

「不知黎姑娘能否讓洪璋一飽耳福,一聽那把紅琵琶的曲音?」洪璋笑得更甜了。

葉少遊面色一變,洪氏兄妹只以為他在擔憂我出醜,卻不知在葉少遊心目裡,我的琵琶乃殺人利器。

我瞟了洪璋一眼,悠悠道:「日後吧,日後有機會。」

葉少遊和洪珏放下心石,洪璋顯然不滿意,她又道:「為何不是今日?莫非黎姑娘有什麼不妥?」

這時候葉子接茬,「是啊,她還病著呢!你叫她彈什麼琵琶?」

洪璋一轉眼珠,拊掌笑道:「哎喲,是我孟浪了。洪璋給黎姑娘賠不是了,要不,就讓洪璋給黎姑娘吹一曲新學的笛子?」說著她取下腰上翡翠笛,葉少遊攔了一句,卻哪裡攔得住。

我瞧見葉子小嘴偷偷一歪,心下好笑。

洪璋吹奏的是一曲《百鳥朝鳳》,明顯是新學的曲,起音就有幾分生硬。不過出生樂師世家的她,外加一把上品玉笛,曲子倒也能聽聽。我也不客氣,倚床合目,就當自己還在傾城苑,聽眾姬人的雜樂。

《百鳥朝鳳》最要緊的並非樂音造詣,而是樂音境界。鳳乃鳥中王者,高貴的血統絢麗的羽毛都非王者的象徵。古籍記載,鳳是一種美麗的鳥類,以歌聲與儀態為百鳥之王,能給人間帶來祥瑞。鳳的德行是美好,也只有葉少遊這樣瑤林瓊樹的人,以抱素懷樸之心才能演奏出百鳥朝鳳的樂境。

至於洪璋,烏鴉耳,披上霞衣也不倫不類。

一曲終了,我嘆了口氣。這世上沒有誰比誰高貴,也沒有誰比誰高尚,只要一比,便落了下層。真正的高貴和德品是從來不比的。我又比洪璋好到哪裡?她不過口尖嘴利,刻薄心腸,而我卻是殺人如麻,心狠手辣。這《百鳥朝鳳》也不是我能彈的。

洪璋見我嘆氣,面上更喜,當我們幾人面,向葉少遊討教起來。葉少遊指點了幾處手法,又建議她多往山林裡走走。

「不就聽聽鳥聲嗎?我聽得可不少。」洪璋如是道,葉少遊也沒再往下說。

我下地後,葉少遊親自送來一雙雪白棉靴,雖然我不喜歡,但還是收下了。我穿著竹編鞋自己不覺露趾之冷,但落在有些迂腐的傢伙眼裡,總是不雅。收了白靴後,洪珏跟著送來一套灰狐裘衣。房間裡炭火從不曾斷過,我穿不上便擱在櫃裡。

洪璋自我下地後,每日都來邀曲,我一概推諉掉了。她面上驕氣日重,我只當看不見。

在我告辭前,洪珏幾次婉言相留。他的眼神我始終反感,真不知洪信如何生出這麼對孫兒。

侯熙元雖然驕狂雖然霸道,還算個直性人,而洪珏遠不如他。洪珏總是借話暗示我他的家世他的修為,我好歹也正經過過一陣大杲皇妃的日子,所謂的富貴榮華在我眼裡還不及乞兒的逍遙自在,至於修為,二十五歲才到清元初期的洪珏只配給我提鞋。

論起追求女人的手段,終究是奸人厲害。他始終清楚我追求的是什麼,他教我奇術授我秘籍,軟硬兼施,抒情並狠毒。如果此生可以重來,如果沒有天一訣,我會選擇一個類似葉少遊的男子為夫婿,但是沒有如果,我的這一生已經打上了一個男人的烙印。我恨他,但也承認,他遠比我強大。

三 與君淪落

在越音坊待了一旬,傷好了大半後,我再也待不下去。相比洪璋的烏鴉嘴洪珏的無聊,葉少遊主僕的禮遇更叫我不舒坦。有一句話洪璋沒有說錯,我確實不配成為南越笛仙的朋友。葉少遊乾淨得就像他身著的雪裳,一塵不染,而我心底的顏色不是血紅就是黑。我思來想去,最終決定不告而別,悄悄離開越音坊,退出葉少遊的視線。

當我背上「妃子血」,縱身躍出窗戶,踏上房瓦時,我聽到了一曲委婉笛樂。清新俊逸高山流水,坊內有此笛藝唯有葉少遊一人,我明瞭這是他為我送行。

我往笛聲的方向投了一眼,轉身幾個起落,躍出了越音坊。腳上的白靴落地無聲,柔棉輕盈。

越音坊前,我不得不止步,傷愈的侯熙元帶著一干人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果然與葉疊關係匪淺!」

「與你何干?」

我不想再度傷他,但不下毒手,我衝不出去。交手的動靜引出了洪信等人。洪信站在門口凜然道:「原來是侯小公子大駕光臨,不知為何在我越音坊前大動干戈?」

侯熙遠冷冷道:「與洪大師無關,本公子不過捉回自己的女人!」

我斜他一眼,看來他還沒躺夠!

跟洪信出來的葉少遊擔憂地望我,洪珏恍然道:「怪不得我總覺著坊外有人盯梢,原來是侯公子的人!」洪璋壓低聲道:「勾三搭四,我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女子!」

洪信沉聲道:「老朽管不了那許多,但在我越音坊前動手,我就管得!」

葉子馬上道:「黎姑娘,你傷還未全好,趕緊回來休養才是!」

我笑了笑,謝過童子好意。我想要走,豈是侯熙元能擋得住的?不過念在上回氣勁相較中,侯熙元生怕我扛不住寧願自己受傷的那點兒情意。

洪信沉吟之際,洪珏卻對侯熙元抱拳道:「既然是侯公子找回自己的妻妾,我等也不方便過問,只是還請侯公子另換個地方!」

我心底嘲笑起來,這沒種的男人。

侯熙元自不理會他,只對我道:「黎黎,跟我走吧!」

「要我說幾次?」我冷笑道,「我早已成親,就算未嫁也高攀不上!」

眾人沉默,洪璋卻低聲道:「都嫁過男人,還在外頭拋頭露面,好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