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姑娘!」葉少遊慍怒。
侯熙元當即道:「南越葉疊!」
葉少遊轉面應了聲,我知情況不妙,侯熙元一定以為葉少游出聲就是我的男人。說時遲那時快,侯熙元閃身逼近葉少遊,我不假思索,箭步擋在葉少遊身前,一掌接下了侯熙元的拳頭。
「黎姑娘!」
「黎黎!」
砰一聲拳掌相交後,兩男人同時喊我。
我抬頭凝視侯熙元道:「同樣的話,你總要我說二遍,葉公子只是我的朋友。」
侯熙元瞪我,而後盯著葉少遊道:「我信了,男人不會讓自己的女人擋在身前!」
這話很毒,我聽到身後葉少遊的呼吸變了。
我單手曲指結印,充滿氣勁的神秘手印頓時引回了侯熙元的視線。我身後的人看不到手印,只覺出越音坊前風聲詭譎。洪信咦了一聲,洪璋猶在道:「有些女人三天不打就會上房揭瓦,就那點修為也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洪璋!」這次葉少遊連名帶姓地喊她。
「璋兒,別瞎說!」
我盯著侯熙元忽然笑了,一個比一個言辭惡毒嗎?可真正惡毒的人就在他們眼前,他們卻不知。
侯熙元盯著我的手後退一步,我緩緩道:「曾經有個女子罵我狐媚,勾引她男人,後來她男人不要她了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淪落為最悲慘的姬人,接客接到橫死床頭。」
「曾經還有個婢女狐假虎威,掌了我幾巴掌,但事隔不久,她的主子就親自跪在我面前,送上那婢女被砍下的一雙玉手,求我放她一條生路。」
侯熙元瞳人一縮,我身後的葉少遊發出一聲倒吸。洪璋勉強問道:「你說這些個做何?」
我慢慢伸出手來,瑩白之下粉紅阡陌,那不是粉,那是血,我的手早染滿鮮血,從臨川河上挖出刀疤劉的心開始。
「得罪我的人沒有好下場,欠我的人最終都會數倍還我!」我輕聲彷彿嘆息,葛仲遜,你欠我的,拿命來還都不夠。
手印放出氣勁,空氣似凝凍,侯熙元再退三步,瞠目結舌地看我,我面前漸漸出現淡淡的螺旋,彷彿惡劣環境下恐怖的龍捲風,帶動了凝寒的冬風。
「上元期!不,上元中期!」洪信驚道。
天一訣衍練的手印總能令我獲得越級的武力,從越音坊甦醒後,我便發現自己晉級了,只是當時傷未愈,沒有仔細檢查體內氣脈的變化,到此時,才被洪信一語道破。我不僅晉級了,而且達到了上元中期。
我微一偏首對雪裳狂舞,仍在強撐的葉少遊道:「離我遠點!」
葉少遊的表情除了痛苦還有憐惜,他身後的洪氏兄妹紅白了雙臉,一羞一懼。我收回目光,對侯熙元道:「事不過三,我不會再對你手下留情。」
侯熙元目色複雜,唯獨沒有畏懼。我察覺到身後還無動靜,喝道:「葉少遊還不快走,更待何時?」手印氣場之下,連侯熙元都退避三尺,而葉少遊只有固氣期的修為。
隨我話音而動的卻不是葉少遊,而是侯熙元,他示意手下燃放了信彈。洪信當即道:「葉公子還不快進來?以黎姑娘的身手,獨自逃脫不成問題!」
葉少遊終於動了,但卻太遲。無數高手從四面八方向越音坊奔來,而侯熙元下令:「活捉黎黎,誅南越葉疊!」
「你這呆子!」我罵了聲,另一手後抓葉少遊前襟。我若獨自離去,葉少遊必死無疑,事到如今,我只能帶這音痴一起跑了。
蓄勢的手印推了出去,聲振夜空,我面前清元期以下的人全數被氣旋擊飛。塵囂飛揚,我趁勢抓著葉少遊往城東奔逃。
一片嘈雜聲。葉子在喊公子,侯熙元冰冷地叫追。我轉握葉少遊的手,拉著他飛躥於夜色中。我第一次覺著葉少遊身材高大,也第一次覺著音痴其實聰明絕頂。固氣期的他,輕功身法遠不及我,卻配合著只用浮步任我牽引。饒是如此,多帶一人還是影響了我的速度,身後很快出現風聲,能追上我的無一不是乘氣期以上的高手。
「黎……姑娘,你別顧我了。」
「廢話休說!」東門前,赫然出現數條黑影。我隱隱覺著,這已經不是侯熙元的人了。宰相再位高權重,也只是個文臣,指使不了那麼多高手。
我停下步法,放開葉少遊,完全不理會對方言語,雙手締結手印,翻雲疊掌,只求最快速度解決對方,衝破封線。螺旋氣場再現,比起傷前更龐大更犀利。
東門前的七人頗有眼力,看我結印聲勢,立時排出陣形,星羅方陣,橫勺北斗。
「去!」我雙掌打在陣首之人雙掌上,初覺對方氣勁一衰,隨後竟韌性反彈,大有綿綿不絕之勢,我頓知不好,撤掌而退。再看七人進退有序首尾相應,陣勢玄奧,我恍然明白他們是七人合力,若武鬥最後落到氣勁之較,找死的就是我。我的手印雖然另有精妙,但對北斗七星陣毫無用武之地。
七人亮劍,一片銀光瀉地,而我身後之路也被趕上的人堵死,殺氣縈繞城門。
「姑娘身為我西秦人,既勾結大杲,又暗通南越,居心叵測。國師命我等無論如何也要留下姑娘!」
我這才明白,為何陳風一齣現,葛仲遜便召見了我,敢情老賊已察覺陳風替換奴僕見過了我。
「你們七人想來也不是無名之輩,報上名號!」我冷冷道。
「天星門天星七子!」接我手印者不亢不卑地道。
我冷笑,「天星七子?呵呵,難怪一向不問俗事的天星門今夜又振振有詞為國效力了!」天星門是西秦最強的武宗,也同羅玄門一般隱蔽神秘,只是他們自詡忠君愛國,但凡西秦需要就算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姑娘年紀輕輕,修為已臻上元,折於我七子之手,也不算丟臉!念及姑娘終究是我西秦人,還望姑娘回頭是岸,棄暗投明,歸於我西秦正道,無論國師大人還是我天星門,都會欣然接納姑娘。」
我解下腰後「妃子血」,葉少遊卻反握我的手,「黎姑娘,天星門乃名門正派!」
我甩開他的手,冷笑道:「名門正派?你南越洪信大師號稱琴箏雙絕,可謂正道,但他的一雙孫兒算什麼東西?無恥螻蟻!名門正派江湖上多的是,但出身正道就是正人嗎?不要說天星門,甚至連西秦國師都不是好東西!」
「姑娘若再執迷不悟,莫怪我等手下無情!只可惜姑娘二十不到上元的修為!」
甄別武者修為潛質的標準就看二十歲之前,武者能達到什麼境界。一般而言,二十歲都不能達到清元期一生就不指望能成為武聖。我以十八芳華,臻至上元已算奇才,可實際上,這要歸功於我修煉的乃是天下最神秘高深的天一訣。
葉少遊沒有我的手快,被我甩開後,他只撈扯住一片衣袖,「不要!」
我抱起琵琶,衣袖扯落一片。
「呆子!他們要你的性命,你還在擔憂他們!」時不我待,再糾纏下去,就是他死我困的局面,我對葉少遊道,「扣上我雙肩,氣勁迴圈。」
天星一子笑道:「姑娘,你們只得倉促二人,而我們卻是經年累月熟諳彼此的七人,以你二人統共的氣勁,如何抵得過我七人?」
我自不理會他,只對葉少遊冷冷道:「不要扯我後腿,扣上!」
葉少遊顫巍巍搭上我雙肩。
以樂音獨創的武學,縱然天星七子再廣識博記也聞所未聞。七人自持身份,悠然自得給了我起音出手的機會。而我身後那些人雖然數目眾多,卻不具備天星七子的實力,也不敢上前叫陣,只一味等其他幫手。
我懷抱「妃子血」,體內氣勁流動,連線起肩上那一雙手。我已然顧不上日後必將引起葛仲遜的警心,此刻逃出西秦才是我唯一齣路。
氣勁迴圈,我並不借葉少遊之力,我防的是他被我樂音傷及。固氣期,場上眾人只怕他修為最低。我冷笑一聲,以極速手速締結出最強手印。
彷彿沒有任何動作,我的雙手卻如同跳搏的心房,忽而大了一圈,忽而又恢復正常。風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周遭更安靜了,靜得能清楚聽到每個人的心跳。
天星七子驟然變色,七劍寒光一閃,夜色與劍光輝映出一幅絕美的幕布,絃動音動,風動神動,「妃子血」起音便是一聲驚心動魄的震耳轟鳴。音波是這世上最隱形的超級殺手,無所不在無孔不入。我身後的一片人,修為差的都捂住了耳朵,強一些的則勉強運氣支撐,而我面前的天星七子白了面色,七劍均是一顫,險些震落手腕。七人中一人驚道:「準武聖的修為!列北斗奪魂陣!」七劍重又連成一片,七人再不敢小覷,運足氣勁抵禦樂音,手中七劍追我而來。
肩上的那雙手在顫抖,我一邊撥響五絃,一邊帶動葉少遊一起後退。天星七子都沒有達到武聖的境界,只要維持足夠的距離,我便可立於不敗之地擊潰他們。琵琶聲聲,樂音勁爆,將面對葛仲遜沒能釋放的怨念盡數傾瀉。瞧著吧,這才是我真正的武力,樂音的攻擊遠在手印之上,正如此,我一撥絃,散發的氣勁就越級到準武聖的實力。
空氣在我面前彷彿凝固成形,一道道旁人無法以肉眼所見的音刃激穿而出。這是一曲《被難恨》。第一折風動江空戰鼓催,以「妃子血」彈奏再適合不過。身後我看不到,只知有人倒地悲呼,一雙手緊緊扣我肩胛,眼前七人驚駭的神情悉數於目。他們橫手連劍,氣勁共運,才能強行展開攻勢,但這攻勢顯然打了折扣,天星七子的身法凝遲,我帶著葉少遊躲閃輕而易舉。
指頭不住敲撥,我輕聲吟唱:「將軍戰死君王系,紅顏薄命馬上來。」再無當年月照宮難以控制的傷指之慘,藉手印加之天一樂音的玄妙,武力提升在準武聖級上,一人獨鬥七位準武聖級數的高手,竟牢牢佔據了上風。
身後之人跟著低吟一句:「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疾風落鉛華。」音痴也會沉浸於殺樂。
我方才感慨,葉少遊就揚聲道:「天星諸位,收手吧!」真是個不知死字怎麼寫的呆子!
回答他的是七劍相聚的咄咄聲。天星七子被我逼出真火,陣形一變,七人詭譎地搭成人牆,一片牆面向我倒來,夾雜著道道劍光。我指節輕響,和著琵琶振音,《被難恨》第二折尖厲地呼嘯而出。
「今夜相思渾似夢,算來可恨是蒼天!」精妙的上乘劍法碰撞無形的音刃,交錯聲響竟斷了片刻樂音的境界。劍氣凌身,如萬把匕首刺破肌膚。
無形遇有形,虛見實,我畢竟沒有達到真正的準武聖境界,人牆最上端一人的劍刺傷了我。血水飛濺,我急退丈許,而天星七子也沒得便宜,七人面色皆白如紙,散落回地,依然是破勺子樣。
「黎……」我雙臂的血染上肩上的手背,臂有一點沉。
我低低笑道:「現在你知道我的琵琶為什麼是這模樣這顏色了吧!」它因我血紅,以我血豔。我奮力抬肩揚手,第三折樂音,婦人意氣欲何等,與君淪落同江河。不用我吟,無須他和,這一句同時響徹在我們心底。
我是做不得一個好人了,但他卻是,能援手於他不愧對我最後的良心。
「雖然可能令你難堪,但我不能困死在這裡。葉少遊,抱緊我,我揹你走!」
「妃子血」上淌下我的血,琵琶含鐵挾沙的樂音充滿東門。這一次葉少遊沒有猶豫,雙手環繞住我,將他寬闊的胸膛貼在我了後背,先前為隨我逃離儲存的氣勁全數輸入我體內,雖然不多,但卻是他的全部。
「走!」我運氣爆音,拼著重創兩敗俱傷,縱身而前。噴薄暴雨的氣勁氣貫長虹,五尺內可重傷對手,三尺內必殺,而天星七子手中的寶劍正長三尺。
我帶動葉少遊,直箭疾前,但我不是蠢人,臨到陣前弧左射音。兔起鶻落旋踵之間,我身受數劍,而天星七子左首三人撂倒,再起不了身,我衝出了城門。
身後遠處,再遠處,侯熙元淒厲的喊聲越過倒地眾人隨風入耳,「黎黎……黎黎……」
四 音異心逆
我馱著葉少遊飛速逃離京都,他一言不發,氣勁全傾後虛脫在我背上。我只草草止住了自己身上的創口,也顧不上內息調理,一路狂奔。這回和以前在大杲不同,多出了個葉少遊。我荒唐地胡思亂想,他要是蘇堂竹的年紀蘇堂竹的分量該有多好?有蘇堂竹那繼承藥王的醫術就更好了!
一氣兒跑到清晨,官道上有商隊車行往東,再也堅持不住的我,連忙與葉少遊一起悄悄鑽入一架馬車內。
載滿貨物擁擠的車廂裡,我大口大口地喘息,葉少遊面色蒼白地凝視我。我放下表面變得暗紅的「妃子血」。
「我連累你了。」他輕輕道。
我鼻哼一聲,與其說他連累我,倒不如說我害他被侯熙元誤會,引來無妄之災。
「你打算回南屏山嗎?對不起,害你不能去西疆了!」
我瞪了眼他,壓低聲道:「給我聽好了,這是療傷的上乘心法口訣:素神是守,以神合一,知天履地,昭然而默……」
我將天一訣「照曠」篇說與他。第一遍我一句一頓,他驚愕了雙目,凝神強記,第二遍我徐徐道來,他垂首沉思,而第三遍他已全然領會,牢記於心,抬首望我的目光清澈無比。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天下真正能讀透看破天一訣的人就在眼前。
「你先按這此訣調息,我需要半日工夫靜養。」授第二人天一訣的意念播種於心,我期待葉少遊以他南越笛仙的樂音造詣,帶給我更完美的音武之天一訣。
我們各自調息,葉少遊只是虛空了氣勁,幾遍「照曠」後,他便恢復了狀態,也包括他的君子狀態。葉少遊對我而坐開始侷促不安,眼神忽上忽下飄左飄右,最後才鎖定於車門。初時我能感知他的動靜,但隨著內傷調理的深入,我陷入了坐定的幻空態。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以往不曾覺察或者說忽略的天一訣晉級過程。去見葛仲遜的時候,我距上元期只一步之遙,而對武者而言,乘氣以上的每一步晉級都異常艱難,有的武者終生卡於乘氣後期或上元后期。他們每次自修都會覺著離突破很近很近,近到只有一線,近到似乎已經到了,卻偏偏跨不過最後的門檻,無法再逾越。
南屏山修煉的時候,我每日都在期待晉級,每日都執著於當日進展了多少,結果兩年間我毫無長足的進步,只從乘氣初升到乘氣中,並且怎麼升的也渾然不曉,一日睡醒就到了。而此刻在逃亡的馬車上,我並未追求晉級,天一訣卻又升了。傷重的身軀,掏空的氣勁,於照曠中緩慢恢復,然後一絲暖意從丹田油然而生。它慢騰騰地渡過腹腔,晃悠悠地升上胸腔,在心房打了個轉後,暖意變粗,強而有力地向四肢百脈流去,分成七條線路週而復始不斷流動。一時間我只覺得沉重的身體輕盈起來,疼痛減弱,車廂的顛簸不再難受,而成為波浪般的節奏,一上一下託我沉浮。當它運轉一週後,我感到了武力與之前的不同,即便還負著傷,我卻覺得自己變強了。強,帶給我暫時的安全感,跟隨著起伏的節奏,我睡著了。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枕在葉少遊腿上。抬頭,葉少遊的臉真跟抹多了胭脂一樣。我尷尬地問:「我睡了多久?」
葉少遊道:「大半天了。」
我移目望車外,晚霞滿天。過了會兒,我問:「你身上帶錢了嗎?」
「沒。」
我轉回頭,道:「很好,我也身無分文!」
葉少遊皺眉。他笛仙公子做慣,與錢銀打交道的都是機靈的葉子。
「我……我們可以賣藝……」葉少遊想到什麼說什麼。
「平時可以,現在不行。」我盯著他腰上的碧海潮瀾,他面色一變,點點頭。
看他那樣,便知是心愛之物。我嘆道:「這個也不能賣,一齣手就知道是你的!我去偷點錢吧!」兩個大活人總要吃飯,不過我話一齣口就知道葉少遊不會答應,果然他當即搖頭,我心下長嘆,君子就是麻煩人。
「砸成碎玉,你不要去偷!」他解下笛子遞給我,然後撇頭。
我接過笛子,然後問:「那你沒它怎麼辦?」
葉少遊低聲道:「小時候家父不悅我吹笛,折了我不少笛子,但沒有笛子,我用葉子也能吹曲,他才勉強讓我繼續學了。」
我捏著帶有他體溫的碧海潮瀾,道一聲:「音痴!」
葉少遊忽然問我:「你可知為何越音坊那麼多日,卻極少聽到我吹笛?」
我也覺得奇怪,除了昨晚吹他的一折送別,幾乎沒聽過他的笛音。
「為何?」
葉少遊沉默了片刻,然後道:「那日七重溪上聞你琵琶奇音,一弦鼓曲遠傷侯熙元,那神奇的音律和氣勁的運用,令我久久不能忘懷。我日思夜想,終於有一晚揣摩到類似你的樂音法子。」
我驚訝地盯著他。我沒有聽錯吧?我還未教他天一訣樂音,他就能僅憑七重溪上我小試身手的一節樂音,領會推敲出了類似天一訣樂音的法子嗎?
「後來只要我吹奏碧海潮瀾,偶爾就會情不自禁地運用到氣勁。」葉少遊嘆道,「我的笛音雖然與你的不同,但一樣會影響到聽者。黎姑娘,你還記得上回我說的能救人的樂音嗎?」
我點頭,心下更加震驚。與我不同,也能影響人的樂音?
「昨夜聽了你的一番話,我這才知曉你經歷坎坷,難怪你能演奏出那樣的樂音。與你相比,我不過是個飽食暖衣的膏粱子弟,知稼穡艱難,也只會寄情山水。我不知道換了我是你,能否真的能做到,我現在所說的——」
「臨難而不失德。天寒霜雪,方顯梅之國色。」葉少遊輕輕道,「我的笛音不傷人。」
我反問:「你餓嗎?」
他微詫地點頭。
「知道梅花是怎麼死的嗎?」我冷笑道,「是被自己冷死的!天寒霜雪,除了傲梅怒菊,另有更多的無名野花開在人所不見的角落。它們要活下去,會選擇人跡罕至的山野,會選擇泥濘瘴氣的沼澤,即便紮根於懸崖落土於骯髒,也會耗盡生命綻放。懸崖巉巖要傾覆它,它就伸展根系,抓牢腳下所有石土;毒瘴爛泥要吞沒它,它便爛漫全境,徹底改變沼澤。」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婦人失貞羞憤自縊,將軍拒降拔刀自刎,他們有節操,他們都死了。」我把玩著碧海潮瀾,又問,「你餓嗎?」
葉少遊苦笑道:「我餓。」
「你很快就不會餓了,追我們的人來了,他們身上有錢。」我將碧海潮瀾還給他,「讓我聽聽南越笛仙的樂音,不傷人的樂音!」我雖仍可彈奏,但勢必會牽動內傷,而我還很好奇葉少遊的笛音。
葉少遊猶豫再三,聽到車外風聲異樣,還是接過了碧海潮瀾。
這是一雙修長乾淨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手背上的青筋都很文弱,於白皙的膚色下淡淡的綠,但這雙手一接過笛子後,儒雅文弱就消失了,我能想到的詞就是神奇。
葉少遊的手指很長,甚至連作為樂音禁指的小指都長約接近無名指。典雅優美的雙手扣在笛身上,碧笛湊近唇邊,還未出一音,我便覺著周遭環境的改變。似乎已不再身居馬車,彷彿脫離了逃亡路途,一片似幻似夢的樂境不可思議地出現。輕輕的一聲笛音,拉開了朦朧覆蓋在樂境上的薄紗,景色逐漸明豔起來。藍天白雲,原野萬頃,鳥語花香,溫暖柔和的氣流洋溢。
這是我第二次聆聽葉少遊的笛曲,上一回擂臺門前他用碧海潮瀾硬是奏出了不適笛樂的《籌邊樓》,出神入化的笛藝也只令我讚歎,但這一次他的笛聲卻叫我心怡神飛。他只用了固氣期的一成氣勁,可以說微乎其微,偏偏這一縷如絲若煙的氣勁,卻能無任何障礙,扣開人的心扉。
一首無名笛曲,卻比世上任何笛曲都出色,甚至勝過笛曲中的經典。葉少遊一曲成名的《百鳥朝鳳》,它猶如和風細雨,潤澤世間,粉蝶撲飛入掌心,細沙摩拭過腳心;它宛如母親對嬰兒的親吻,愛人之間最簡樸的撫觸,輕輕打動心房最柔弱的部分。
春困漸湧,我駭然明瞭,他所謂的不傷人卻能影響人的樂音,原來竟是催眠曲。
溫情敦厚的樂音,春暖花開的樂境,這世上何人能拒?
以微弱勝強勁,當世又有幾人能做到?
就是這樣的笛樂,他卻要毀了笛子。
馬車不知不覺中停駐,車後追來的人只餘二人,而他們的腳步顯然也放慢了,放輕了。
能抵禦葉少遊樂音者,修為起碼要達到區分高手和一流高手的乘氣期。我抓緊了「妃子血」,定神凝氣傾聽笛曲,卻始終找不到切入的折點,偶爾幾音凌空,我也下不去手破了他的音境。
葉少遊的樂音手法與我的截然不同,正如我們不同的樂音效用。他的極自然,彷彿氣勁與樂音水乳交融,他即是笛,笛即是他,輕柔毫不強發氣勁,而我傾近全力強發氣勁還不夠,還總想讓樂音充滿更多氣勁。除此之外,我另震驚地發現,他的氣勁流露與天一訣樂音相似。七重溪上侯熙元的古琴根本不能算樂音氣勁,他只是仗著乘氣後期滂湃的氣勁,配合上樂音,令人錯覺樂音傷人,但葉少遊卻做到了真正的樂音糅合氣勁,而我先前一直以為只有天一訣的心法才能修煉得出。
我不得不感慨,南越音痴的天賦驚人,葉少遊以他樂音上的造詣和心境的淨澈,創新了武者樂音。望著他沉浸笛樂不知食玉炊桂,我再次清醒地意識到,雲就是雲,泥就是泥。
追來的二人越來越近,距離數丈後卻停了步子。我判斷他們的任務不是捉拿我們,而是跟蹤。
我無聲地推開車門,但動作還是驚醒了葉少遊,他乾淨地收了笛曲,抬頭問道:「他們都睡著了吧?」
就修為而言,音痴還是很弱啊!我道:「都睡著了,我找誰要錢?」
躲在官道旁枯木後的二人突然發力狂奔,竟是逃跑,我哭笑不得。
「啊?」葉少遊這才知道還有兩尾漏網之魚。
「你催眠了一堆人,我嚇走了最後的兩個。看來上天是不會白掉銀錢給我們了,可惜你那一曲美妙笛樂,連討個賞的份兒都沒。」
我躍下馬車,解開韁繩,葉少遊也跟著下車,卻木了一刻才道:「你……你要偷馬?」
我拍醒打盹的黑馬,淡淡道:「借來一用,到臨川就放了。」
葉少遊還要囉唆,我冷冷道:「你不想追上來的人都死在我手裡,就跟我一樣,借馬一程!」
我翻身上馬,葉少遊猶豫了一下,也上了另一匹馬。
這一招很管用,如法炮製,到了臨川,我又將他騙上船,騙他穿,再騙他吃。
當葉少遊身穿一襲下人的粗布衣裳,壓抑地坐在我面前,我問他:「還餓嗎?」
他沉聲道:「我很難受。」
「只吃了幾口粗茶淡飯,換了身衣裳罷了。」
他默了半晌,然後問:「哪來的錢?」碧海潮瀾還在他腰上,他斷定我賣了那兩匹馬。
我道:「賣你的錢。」
他一怔。我補全道:「賣你衣服的錢。」他這才放下心來。
我笑了笑,轉目緩緩東流的江水。我是騙他的,他的雪裳雖好,倉促之間也換不到幾個錢,我賣的還是馬。闊綽公子不知油鹽價,謙謙君子最好騙。
「黎姑娘,我們是去大杲嗎?」他這一句話破壞了我沉靜許久的心緒。
我緩緩道:「葉公子,到了大杲後你就當從來不認識我,忘記所有與我有關的事。江湖兒女多身不由己,不要問緣由,只要知曉我不會害你就是。」無論我是否回大杲皇宮,一旦踏入大杲境內,就等同落在那人眼線之中。侯熙元與我沒有關係尚且要殺葉少遊,而那與我有關的奸人會放過他?最安全的莫過於從此再不相見。當下我冷聲又道:「你我本非同路人,到了大杲後你憑著碧海潮瀾自己回南越吧!」
葉少遊睜大了雙眼。
既然已下決心拋他於大杲邊境,我不想再浪費時間,先傳他天一訣樂音。
「還不知你我是否能成功跑出西秦,我將我的心法心得說與你聽,你記下後自己琢磨……」
「不!」他打斷道。
「我內傷未愈,再撞上幾個天星七子那樣的人,我定然不敵,你想想你我被人追上的下場!」
葉少遊眼眸一暗。
我低低道:「一生永珍,品物流行。其始無首,其卒無尾;一隱一現,一僕一起……」
我不僅將自己研修的樂音心法說與他,還將天一訣的總綱說了。這浸染我族人鮮血的絕世武學,我曾視為生命,曾堅信學成之後定能報得血仇,但它卻一度使我失望。我用了六年的時間不過修到固氣期,還不如奸人年少的成就。我用了九年多的時光,方才從葉少遊身上恍然大悟,一個心底充滿仇恨的人,是無論如何都領會不到天一訣的精髓的。這便是我只知一,不知天的原因。我的心裡只有仇恨,我的眼只能看到自己。
葉少遊本不願聽,但音痴的神經很快發作,相與樂相與音,相與這天地下最神奇的武學。我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年幼的自己。率真之人,葆純而悟天,而今我淳樸已殘,孽根深種,再不復當年無知的天真,世間人事於我都黯淡了顏色。再美味的食物也味同嚼蠟,再俊美的人物到我眼裡只一具皮囊,天地間的萬般樂音於我只有一音,殺!
我放緩了語調,也放舒了心境,逐字逐句夾雜著天一訣對葉少遊闡述了我的以武入音。商船行水,彷彿無限遲緩了時光,月夜靜幽,水聲撫船。我漸漸錯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天地永常在,日月固更迭,江水常流,樹木向陽,人以群居,物以類分。風聲、水聲,吐納聲,人世間最自然的樂音,無一不是微弱的。相形之下,我的天一訣樂音是充滿毀滅力量的災難,風捲沙石冰封千里,甚至海嘯咆哮地震山崩。
我的氣息驟然紊亂,猶如一個苦心鑽研半生的技師,突然察覺過去所有的心血都花費於劍走偏鋒,那種不甘和追悔穿透了魂竅,逆流了腦漿。這就是天嗎?廣容眾聲,博愛蒼生,漠視甚至排擠稀少異音?這就是我耗盡血淚心力卻進展緩慢,但凡進展都需以血以傷鋪就的天一訣?
我怨極反笑。所謂天下絕學,不過如此。所謂天下絕學,也是人編就的。我能理解,自己不喜歡的就厭惡,自己所愛的就褒揚,因為我自己也這樣。我就這樣了,汝輩去甘棠遺愛,我走我的不歸路,至死。
既生強聲,既生殺音,天地間就有它一席之地。若無,以我殘生創存便是。前人能譜白晝之天,我為何不能撰個黑漆之天?何況黑白相對,晝夜相生。
葉少遊皺眉望我。我收了笑,輕輕道:「天生天殺,你為音而生,我為音而死。我將所學所研盡數話你,也算不辜負這絕學的創始者。」
葉少遊驚歎出聲:「這是……」
我望著江水東流,低低道:「沒有猜錯,這就是。」
「不同的人讀它會讀出不同的武學。目下統共有五人有緣於它,二者從武,三人以武入音。你我二人,另有一身世坎坷的女子,但我沒告訴她這就是天下武者垂涎,甚至不惜犯下罪行奪取的秘學。」將天一訣轉陳於蘇堂竹及那人,是我逼不得已,授之蓼花是她苦求淚訴些許感動了我,而今說與葉少遊,卻是無怨無悔。恐怕這全天下,也只他一人配得天一訣!
葉少遊痛苦地道:「你……這可是你黎族以一族性命換來的,你就這樣傳給我了?」
我嘆道:「當年贈我之人將它與我後,道:他這一生再無遺憾,我此刻的心情也正如此。藏金于山明珠沉淵,非我所願。」
葉少遊躊躇無措,我又冷冷道:「忘記它的本名,你我兼以武入音。」
葉少遊掙扎了半日才安定下來,對我一揖到底,沉聲道:「今日為師,少遊此生銘記。」
「少來,你我一入大杲,從此便是路人,縱然相逢也不相識。」
夜風轉涼,黎明前最黑暗。有人低嘆,有人拋諸腦後。
重臨唐洲,這西秦最東面的重城。當日西日昌還是昌王,曾在此地聯絡大杲官員,使董舒海越境來迎。當時我未及細思,如今想來蹊蹺之極。西秦與大杲兩國表面上友邦睦鄰,但率軍過境這等大事,乃兵家之忌。董部屬軍連夜開拔唐洲城外,往小裡說是騷擾邊境,往大說去那就無邊了。可後來直到西日昌篡位功成,唐洲城的事也從未上過檯面,難道大杲軍士真猖狂至此嗎?還是唐洲城的西秦守將怯弱無能?
「你在想什麼?」身後葉少遊問。
我頓了頓道:「在琢磨,今日吃些什麼。」
葉少遊道:「一缽食一碗水即可,這些日不都這樣過來的?」
我點頭,一路上淡飯涼水,清苦之極,葉少遊卻連眉頭都未皺過。我當過乞丐,再苦的日子也熬過,但葉少遊在逃出越音坊前卻從未短衣少食,難為他能細嚼慢嚥地吃糠喝稀。
「今日有所不同,吃過這一頓,我就再不管你死活。」
葉少遊沒有刺痛,他的眼底只有深深的哀傷,那種目光彷彿看穿了我的軀殼,揪出我厚重盔甲重重包圍下的唯一弱點。我不喜歡。
「看來你連這一頓都不想吃了!」我別轉了頭。
我將身上不多的銀錢一半買了乾糧,另一半背過葉少遊一起塞入包袱。
「拿著!」我將包袱丟給他。
「你不是西秦人的主要目標,他們還是要捉我,你跟我在一起出境反而不安全。再說現在我功力恢復了六七成,我不需要你了!你自己找個地方安靜待著,我會先驚動他們,乘亂你就給我走!回了南越,再不準出來!」
葉少遊捧著包袱,遲疑了片刻才斷斷續續地道:「你……黎姑娘……你……」
我見不得他這樣子,冷冷打斷道:「有什麼話就快說,說完就走!」
葉少遊帶著份傷感,輕聲道:「珍重。」轉身後,他垂首道:「其實你騙不了我,一時能騙,過後想想我就明白了。」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漸漸消失於陽光燦爛的唐洲街道,我的世界終於迴歸一片黑暗。葉少遊他帶走了天一訣,也帶走了我心底唯一的一道陽光,從此後我將與光明決裂,一黑到底。
他說我騙不了他,不是指賣馬,而是指這個。
笛仙葉疊,他知道他說服不了我,他知道他離開我才是真正待我好。
我靜了靜心,跟著記憶走向當日西日昌帶我住過一宿的落腳地。那裡有大杲官員,那裡可以搭一段去大杲的旅程。我同葉少遊頭兩日縱馬跑得還算快,而後轉水路就慢了,西秦的追兵必然早追到我前頭,而按我的路線,明擺著是去大杲。如此,唐洲城的邊境絕對不好過。
當我現身於那日的豪宅時,感到驚訝的並非當年迎接昌王的官員,而是我。陳風靜立宅前,彷彿等了我很久。
「大人,你來了。」
「你知道我一定會來嗎?」
陳風木然道:「不肯定。我只是受命在此等候。」
陳風迎我入內後,我道:「我要回大杲!」
陳風卻問:「敢問大人是回宮還是隻回大杲?」
我心下暗歎,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陳風問到了關鍵。
「這二者有何區別?」
陳風恭敬道:「陛下知大人必不肯短了三年,若大人只回大杲,那請大人接陛下口諭。」
我白他一眼,他等片刻見我不行禮,也不變色,漠然道:「陛下口諭,命你裡應外合,協同董將軍攻克唐洲。」
我心一沉。我原想利用關係逃回大杲而後一走了之,那人卻早盤算好了,反過來將我利用。
陳風對我一躬身,轉低聲道:「陛下日理萬機,運籌帷幄,卻一直掛念大人安危……」
我心裡呸了一聲,掛念我安危還要我打唐洲?
「陛下也知大人在外不易,難得結識一兩個志同道合的友人,轉眼又要分別。陛下也不忍太過責難大人,只要大人心裡明白,要想那位南越笛仙安然出逃西秦,唐洲是必要動的。」
我眼皮一跳,陳風低頭卻似看到我的表情,繼續道:「陛下聖明,無干大局的人,想必大人也不會入眼,區區一樂師若能令大人動情,那大人也不配成為陛下看中的人。」
我默然,天下能知我心者,奸人排首。軟硬兼施的一番話,藉由陳風平平而述,仿似就那麼回事。也不知他在西秦佈下多少眼線,更不知這漂亮話是真是假。
「今時唐洲非比往常,西秦京都遣來不少能人,這些人的性命才是陛下想要的。」上情道完,陳風開始交代奸人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