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音痴樂迷
兩年後,秋。大杲境內,南屏山深處,岱澗潭前。
我鬆散著及踝長髮,一襲白裳,赤足輕點水面,一步步往岱澗潭裡走。漣漪一圈圈從我腳下漾開,乘氣中期的功力就只有這點嗎?我心內輕嘆,我不分晝夜勤學苦練,也未能突破乘氣期,比起兩年前在西日昌的逼迫下,一場場爭鬥中的修為飛進,隱居自修獲得的進展太慢。
修為等級的提升越往上越難,我已度過了最艱難的清元期晉級,可不知何故,到了乘氣期後,天一訣的修煉卻陡然艱難起來,或許這就是絕世武學和一般武學的差別吧!
我足尖點站在岱澗潭水中,雙手手印翻轉,秋風在指尖徘徊一陣後,無聲撲入前方水面,瞬間激起丈餘高的水牆。飛鳥驚空,掠過碧洗天際。落水飛濺,我縱身越過潭水,在青山綠水間劃過一條白影。
風吹拂起我的白裳,拂動我的長髮,送我上了山頭。一間簡陋的木屋便是兩年間我的寄居之所,但是今日屋前有人。
來人是一對主僕,男子一身質地上乘剪裁得體的玄衣,氣質儒雅,身後跟著一位玲瓏童子。
男子對我遠遠施禮,他手握的玉笛綠光瑩瑩,顯見非凡。我不認識他,只點頭算作回禮,然後徑自回了木屋。童子眼神閃爍,欲言又止。男子面色不變,我關上門後,他在門外吟:「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摘花不插發,採柏動盈掬。天寒翠杉薄,日暮倚修竹。在下葉少遊,路經南屏聽此間流傳谷上奇音,特來拜會,誤撞了姑娘雅居,唐突之過還請見諒!」
換了以前傾城苑時的我,只會覺得葉少遊拾人牙慧,一介酸腐文士,但現在在我眼中,他不過是位路人。
「葉公子請便。」我常在南屏山練曲,卻沒想到就我平日那種粗糲不堪的樂曲竟被人誤傳為奇音,看來我確實要換地兒修煉功夫。
門外童子脆聲道:「公子你就這麼走了?方才我分明從窗外看見,裡面有把古怪的琵琶。」
「走吧!」葉少遊嘆了聲。
二人遠去後,我信手掂起木床上的「妃子血」。很古怪嗎?不過被我刷成了全紅。一離開大杲皇宮,我就找了家樂器坊,命人將那些精美細緻的修飾和紋路全去了。坊主稱無法再削薄,我便要他用紅漆裡裡外外刷了個遍。
紅得刺目的「妃子血」,被我用黑布包了,纏在腰際。如雲的長髮,被我用黑布包了,額前僅露出幾綹。單薄的白裳,被我以黑背夾、黑腰帶、黑綁腳改變。這是西秦西南部少數民族的通用服樣,包括黎族、彝族、木西族,十有七八的族人平日都這般裝扮。
我已經很久沒有穿鞋了,黎族的鞋子市面上根本看不到。我取出自制的竹編鞋,套上自己螢白的雙足。竹性柔韌,最適合遠行遊歷。
夜幕降臨後,我來到了當年蘇堂竹為我解毒的小鎮。物是人非,客棧老闆已換作一中年婦人。她打量著我道:「姑娘來自西秦邊疆?這身打扮我已多年不見。」
我淡淡道:「一壺酒,兩三個小菜,剩餘的幫我買匹馬,沒有馬驢子也行。」
接過我遞上的銀錢,婦人吩咐了下去。
身旁依然如當年一般,各式窺探的目光,但這一次看的是我的衣裝。角落裡一面之故的路人飄然而至,葉少遊帶著童子禮道:「姑娘,又見面了。」
我轉身,見他嘴角含笑,我微微點頭,既不請他入座,也不答話,葉少遊的面色有些尷尬。童子氣惱道:「你這女子好生無禮,我家公子兩次見你,你都愛理不理。公子,我們回座位去!別自己找氣受!」
葉少遊苦笑道:「姑娘多有打攪!葉某告辭。」
一段小插曲後,我再次騎上與當年一般的瘦馬,往西秦方向而去。西日昌許我三年自由光陰,我也應他三年後回大杲皇宮。在回宮之前,我打算親往西秦一探,若復仇機會渺茫,那我只能等西日昌來日兵發西秦了。
入臨川河道後,我再次邂逅了葉少遊主僕二人。晨光明媚下,他第三次溫雅地向我行禮。
「你我有緣!」
我還是點頭。葉少遊問:「姑娘是回西秦嗎?」我答是。
一臉書卷氣的葉少遊微笑道:「葉某也往西秦去,不知有幸與姑娘結伴同去否?」我還未答,他又解釋道,「看姑娘獨自上路,身上似只帶了把樂器。而葉某不才,有武技傍身,與姑娘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童子伶牙道:「公子你又不知人家姑娘有沒有武功,也許她還強過你呢!」
「這個……恕葉某考慮不周。」葉少遊文縐縐地又是一禮。
我瞟了眼他二人胯下駿馬,輕飄飄一句,「走吧!少囉唆!」
葉少遊止住發火小童,拍馬隨我其後。
幾句閒談,葉少遊自稱他乃南越人氏,借道大杲訪友而後前往西秦回師門。見我喜靜寡語,葉少遊識趣地沒再多話。
中午打尖,我們各自吃食乾糧,他們的精緻,我的是粗糧,但童子看我的目光卻和善了許多,想來也是個苦出身。
晚間趕至擂臺門,看著險灘巉巖氣勢凜然的臨川兩岸,葉少遊大發雅興,於馬背上吹了一曲《籌邊樓》。
笛曲多委婉,難生氣壯山河的豪氣,但葉少遊神乎其神的笛藝竟將不適笛子的《籌邊樓》,演繹到淋漓盡致。笛音悠長,彷彿引我從山川到城邑,出城邑到邊境,過邊境至曠原,音過八千里,曲意一眼馳。
一曲終了,我才從神遊中清醒過來。我對葉少遊正式一禮,他笑道:「姑娘果然同好中人,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名字改過兩次,葉公子不妨喚我黎。」
「好的,黎姑娘。」葉少遊打量我腰際布包,我揚鞭道,「到地兒了!」
擂臺門就在眼前。
只見半山腰上,山石圍抱一塊平坦空地,遠看確似擂臺。葉少遊一旁道:「臨川橫跨西秦大杲兩國,西秦境內風景多秀麗,而大杲這邊的卻是雄偉。」
我應了聲。隨著擂臺門越來越近,可見那塊平地上燈火燦爛,喧譁聲隱約傳來。不多時,山上下來一行人馬,為首的一對男女正說著山上所見。
「我還以為大杲的臨川匯音會跟西秦一般雅緻,不想盡是附庸風雅之輩。」「三妹,這兒畢竟是重武的大杲,等到了西秦臨川再往曲會便是了。」他們所提的臨川匯音早年我也有所耳聞,我也曾嚮往過這民間音藝的聚會,卻不知如今大杲也搞了個臨川匯音。
這行人也看到了我們三人,那女子眼睛一亮,卻是盯在葉少遊身上。葉少遊的童子葉子問:「公子,我們繼續趕路還是夜宿此地?」
葉少遊一樣問題問了我。我道:「你拿主意吧!」
下山的那女子收回目光,輕蔑道:「可惜一把好笛,糟蹋在杲人手裡。」
葉子勃然大怒,「你這女子,說什麼呢!」
「三妹……」男子來不及阻止,那女子冷笑道,「你耳背嗎?我說好好一把笛子,落在大杲武夫手裡,白白糟蹋了!」
「你!」葉子小臉繃緊。
「在下南越人氏。」葉少遊平淡道。
「原來如此,我就說嘛,只有我南越才會出這樣的笛子!」那女子還羅唣,她身旁男子抱拳賠罪道:「諸位見諒,適才小妹在山上受了氣,並非……」「哥,跟他們廢什麼話?」
葉子道:「公子,你就再吹一曲給那刁蠻女子聽聽!」
然而葉少遊道:「曲為景生,音為境傳,今日一曲已過,意氣之爭的曲音不如不要。」
我心下贊同,那女子冷笑,「裝模作樣,怕丟人才是真的吧?」葉少遊似渾然不覺,只對我莞爾,「今晚我們就到山上找家客棧落腳。」女子見葉少遊不搭腔,鼻哼一聲拍馬而去。她兄長連賠不是,也跟著去了。
上山已晚,只有三兩聲音韻混雜在夜市間。我們找了家門面整潔的客棧,入座後,葉子仍在氣惱。
「我人小,不懂什麼音曲,我只知道被人欺負了要欺負回去!何況公子你又不是不能氣回她!」
葉少遊道:「她說她的,我們走我們的。你不放心上,生氣吃虧的都不是你。明白了嗎?」
葉子嘟囔道:「我忍我讓我由我忘,我能不能暈啊?」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這是段典故。昔日寒山問拾得曰:世間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治乎?拾得雲: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想不到這小小童子也頗有趣,我估摸「我忘」是葉少遊教的,「我暈」卻是童子自創的。出家人的境界,寵辱不驚卻還記掛著再待幾年你且看他,而葉少遊說忘,這談何容易?有些恩怨無法遺忘,有些因果是死結。
我收回笑,恰時店內小廝送上飯菜。
晚間,葉少遊主僕送我至房門口,葉少遊道:「當日南屏山上初見姑娘驚為天人,可惜至今未聞姑娘彈曲,不知姑娘何時有興,唱彈一曲以解葉某思音之心。」
我沉吟道:「我的琵琶只殺人。」
不理他兩人驚詫神色,我關上房門。
我的裝束雖然在大杲境內少見,但黑白相間的異域風情令人將目光更多投到服飾上而忽略了我本身,加之我刻意收斂的神采,使我看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異族少女。而越過國境到達唐洲城後,城內偶爾出現的同樣服飾則讓我完全融入了周圍的人群,倒是溫文優雅的葉少遊引來了不少關注目光。
我能確定葉少遊是一位貴族,大約和黎族在西秦的地位相似。雖然葉少游出手闊綽用度講究,但他的修為只有固氣期,出行卻只帶一個葉子,也只有不受重視的貴族才會只憑固氣期的修為奔波異鄉。
重踏上西秦的土地,我百感交集,一時沉浸於思緒,葉少遊說了句什麼我沒在意就應了。
「這麼說黎姑娘答應了!」葉少遊喜形於色。
他邀我同往西秦的臨川匯音,而原本到達臨川我們將分道揚鑣。
「還有最後兩日,明兒一早準能趕到。」葉少遊對音藝的熱愛令我自慚,與他相比我只是個拿琵琶當菜刀的劊子手吧!他才是真正的樂師,無論對樂音的造詣還是心境。那晚大杲擂臺門上的臨川匯音名不副實,葉少遊卻沒有半句貶低之語,更沒有驕傲神情,他只說了一句:對美妙樂音的喜愛,每個人都一樣,彈奏的技藝反倒在其次,一份喜愛的心意是相同的。
他如此歡欣,我終究沒說出拒絕的話。
二 匯音驚曲
西秦多文人騷客,也雲集當世頂尖的樂師。每年秋高氣爽臨川河畔七重溪下的匯音佳會,是每一位樂音者嚮往的聖地。我們一行三人方至七重溪的入口,便聽見幾人的笑語言談。
「我剛從大杲趕回,那位大杲的昌帝好生有趣,明明他大杲重武輕文,還東施效顰,也弄了個臨川匯音。」
「你還真去了?嘿嘿,我當日聽聞這事新鮮,卻怎麼都想不出武人撥絃調音的模樣。我就沒去,看看你,白跑一趟了吧!」
「我倒寧願大杲各處流傳樂音,好過他們手持兵器虎視眈眈於我西秦。」
我心一亂,只聽其中一人又道:「你們不知情了吧!聽聞那昌帝有位西秦貴妃,擅彈琵琶,這不過是君王匯音為博佳人一笑。」
幾人笑了一陣,又扯起相關古來帝王妃子的琴曲。
葉少遊嘆道:「西秦的美女西秦的樂音,當真能改變帝王嗎?那位昌帝隱忍籌謀多年,一日弒兄奪位,以雷霆手段鏟盡異己,獨攬大權,據說他的皇后連外戚都沒有。這樣的帝王只怕愛美人更愛江山。大杲的臨川匯音,醉翁之意可不在酒啊!」
我已平復心境,我非大杲人,也不屬南越,至於西秦,在我族亡的時候,它與我只剩仇恨。西日昌想要西秦,就去伐吧!我只是一位武者,修為不過乘氣,我改變不了什麼。我承認我很自私,我已經很久不去想仁慈的事情,我的心太小,裝滿了仇恨後,再裝不了什麼。
葉子牽馬留在了二重溪口,我與葉少遊涉水而上。遠處秋風傳送一曲縹緲空靈的琴曲,彷彿置人蓬萊仙境,又似廣寒月宮。我二人駐足聆聽,曲音過後,這才重拾溪路。
一路上我們走走停停,一曲又一曲的妙音帶走了光陰,留下餘韻徘徊七重溪。我們路經不少攜帶樂器的樂師,他們之中多數止步不前,少數與我們一般,繼續前行。葉少遊為我解釋道:「樂聲留人,很多人只為傾聽一曲天籟,並不上前打攪。」
我投他一眼,「以公子笛音,自有資格繼續前行。」葉少遊只笑不語,他本試探於我,我卻以他作答,這人就是對我的琵琶不死心。
兩年前我離開大杲皇宮,指傷將養了多月,傷愈後當我再次拿起琵琶卻意興闌珊,只撥彈了幾音。那一曲琵琶行彷彿耗盡了我積攢多年的神氣精氣,再彈也彈不出當時的蕩氣迴腸。之後我糅合天一訣修行樂音氣勁時,只彈一弦,且一音反覆多次。汗對葉少遊在南屏山附近聽聞的奇音傳聞,那不過是我的階音分層。
來到七重溪口,又見擂臺門邂逅的無禮女子。恰逢曲中休停,那女子挑眉再次羞辱葉少遊,「想不到你這個白臉公子竟厚著麵皮跑到這兒了,不知面上要搓多少粉!」我心暗歎,葉少遊白是白了點,麵皮比尋常女兒家還白,比當日蘇堂竹更嫩,可這是天生後養的,竟會招人如此毒言!
女子的兄長這次沒有阻止,只是皺眉相望,仿似也不認同我二人來到七重溪。
葉少遊脾氣依然溫和,不發一聲徑自引我往前。女子閃身攔路,嫵媚的面容更顯刁薄,「說你呢!不準往前!」
葉少遊神色不變,靜靜地站著,目光迎著前方來人,一年長老者道骨仙風飄然而來。
「原來是葉公子啊!」
女子赫然一驚,「爺爺你認得此人?」
老者未及再言,七重溪深處一聲簫音悠然響起。音通心意,吹簫者顯然帶著幾分歡喜幾分惆悵,似訴似怨纏繞風中,高翔低徊,音曲極為動人。
葉少遊側耳傾聽,幾次拿起笛子又放下。簫聲越往後越憂愁,彷彿哀唱紅顏老去,江水東逝,直至簫曲終了,最後一音長顫入風,久久徘徊七重溪上空不肯散去。
葉少遊喟嘆一聲,手中的笛子已到了腰後。
「葉公子今次不與邱芬姑娘合奏,真叫老朽遺憾!」老者感慨,葉少遊施禮道,「見過洪大師!」
我心暗驚,能被稱為洪大師的樂師,當世只有一位:琴箏雙絕的洪信。
「爺爺,他是何人?」一旁女子再次發問。
洪信責她道:「璋兒你真是被你娘寵壞了,竟對南越葉疊公子如此無禮!」
「葉疊公子……」不說洪璋色變,連我也大吃一驚。洪信再出名,今日不過初見,而伴隨我從南屏走到這裡的同伴,竟是樂界近年風傳最多的葉疊,難怪他對樂音獨有見解,難怪他的童子都能隨口禪語,原來他就是葉疊。
我在傾城苑的時候就聽聞,南越葉疊笛音無雙,他在林中吹笛能引來百鳥圍繞。這傳聞很玄乎,是否屬實不得而知,但葉少遊以笛曲暢響籌邊樓,我卻親耳所聞。
「浮名耳,不怪洪姑娘!」下一句葉少遊卻是對我道,「我名葉疊,字少遊。」
洪璋俏面漲紅,她的兄長也好不到哪兒去。擂臺門葉少遊一忍,七重溪二忍,要知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南越笛仙,居然連吃洪璋二辱。此刻即便葉少遊不計前嫌,洪氏兄妹也沒臉面繼續杵在他面前。
洪璋勉強道一聲:「多有得罪!」說完竟飛似的奔出了七重溪。她的兄長跟著賠罪一聲,追她去了。
葉少遊依然恬淡從容,洪信自然清楚自家孫女的脾性,轉話題問及我:「恕老朽眼拙,隨葉公子同行的這位姑娘應是來自西秦西疆吧?」
我對洪信施禮,恭敬道:「洪大師說得不錯,我正來自西秦黎族。」
洪信嘆道:「姑娘想必吃了不少苦頭,小小年紀背井離鄉。」
我點頭沉默。在場三人均是聰穎之輩,有些話點到為止即可。當年黎族慘案雖被西秦上層極力壓掩,但死那麼多人如何能掩瞞得過去?黎族一脈兩支,一支全滅,另一支也好不到哪裡去,案發後不少黎人莫名其妙死去,倖存的族人多遠走他鄉。
葉少遊先前聽我道過姓氏,只猜測我乃西秦黎族,這時得我親口印證,他的目光便多了份憐惜。我雖反感,卻也明白這是葉疊公子的善意。
一女捧簫在眾樂師的群星拱月中婀娜而來,她精雅的面容和矜持的氣質令我想到大杲皇宮的邱妃,而此女也同樣姓邱。
邱芬優雅一禮,葉少遊連忙回禮,我則與洪信一般微微點首算作回禮。我既不認識她,又不打算與她結識,示意一下充數便是。
「葉疊公子既然來了,也不上前吹奏一曲,真叫邱芬失望。」邱芬開口,語音如人,帶著幾分淡雅。她身後的幾人原本眼光爍爍地在我和葉少遊身上轉悠,聽她道出葉疊二字,又改了神色。眾人紛紛施禮,葉少遊一應回了。
「邱姑娘一年未見,音藝又上一層,令葉疊欽佩。」
邱芬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嘴上卻道:「彷彿就在昨日,與公子合奏一曲。公子在樂音上的造詣令邱芬收益良多。不曾想今年公子姍姍來遲,碧海潮瀾也收了起來。」
洪信一旁附聲道:「是啊,老朽等了多日,只為葉疊公子再奏天籟。原以為葉公子不願打擾邱姑娘清音,經邱姑娘這麼一提,這才知道葉公子收起碧海潮瀾的用意。可惜啊,今年聽不到南越的笛仙之音!」我這才知曉原來葉少遊的笛子名曰碧海潮瀾。
葉少遊歉意道:「今次重上七重溪,一路聆聽無數妙樂佳音,葉某恍然頓悟,山澗鶯語市井喧鬧甚至綠林劍嘯無一不是樂音,葉某還欠缺很多。」
眾人陷入思索,邱芬忽然對我道:「這位姑娘神定氣怡,想必對葉疊公子所悟的樂音自有心得,不知姑娘能否為邱芬解惑?」
我道:「人總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樂音之藝同文何必問武?暢彈自己喜歡的便是。」
邱芬眸色一亮,再次細細打量我幾眼後,默然捧簫別過葉少遊,往七重溪外去了。幾人隨她離去,餘人又求葉少遊笛音,終不得訕然而去。
洪信再看我眼光也有不同,他引我與葉少遊往七重溪裡走,說著話兒,行至一彎灘水,于山石突峭上,忽見一緋衣男子,膝放古琴對我們粲然一笑。
只看他的手,修長有力的十指,修剪整齊的指甲,我便知他琴藝卓越,而除此之外,這緋衣男子身上還散發出驚人的氣勁,琴絃未響,七重溪的風聲已因他而改。
我情不自禁得停下腳步,這人的修為只怕在我之上,洪信與葉少遊也神色凝重地駐足觀望。
「雙絕琴箏、南越笛仙,且聽我一曲。」緋衣男子右手二指一挑,古琴蕩起一聲清嘯。
洪信驟然變色,連素來恬靜的葉少遊也驚了神色,只因這男子起手就是絕音。絕品古琴的震盪絕音,起音就充滿天上地下唯此一琴的孤高。男子單手拂琴,音曲跌宕而出,彈的竟是一曲破陣子,這是難度極高的琴曲。
高音迭宕穿雲裂石,鏗鏘之音令我生敬,而男子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則被我忽視。曲若其人,能將樂音演繹到如斯境地,自有他驕狂的資格。
男子俊眉微挑,清吟一聲:「說是西秦臨川匯音,多年來盡是南越樂師大放奇彩。雙絕琴箏、南越笛仙都出自南越,甚至大杲邱氏也來湊熱鬧,莫非欺我西秦無人?」
洪信眉頭已擰緊,葉少遊倒恢復了平靜。緋衣男子一陣掃彈,另一手也跟上滾音,琴聲更加開闊,如滾滾海濤奔湧而至,又似千軍萬馬嘶聲殺來。繁複多變的彈奏手法,激盪氣勁的穿魂之音,遠處旁觀的幾人忽覺氣息不暢,身弱的已刷白了臉。
我歎為觀止,能將氣勁運用到樂音的人,世上並非只我一個,但他缺乏天一訣那深玄精妙的心法,無法真正融合氣勁奏響殺人魔音。他做到的僅是利用氣勁震盪琴絃,這隻能放出自身氣勁微乎其微的一縷,不過,確也足夠他傲視群雄。樂師之中,又有幾人身具修為?即便南越笛仙也不過固氣期的修為。
琴聲肆虐,尖嘯不絕於耳,男子面上卻是笑意濃濃,彷彿場面被攪得越亂他就越高興。
「我們走吧!」葉少遊的低聲沒有被琴音淹沒,「這已非樂音,留下聽也是汙耳。」我心慼慼,這人的琴音和我的樂音又有何不同?一樣汙耳,並非真正的樂音。
洪信轉身看見一熟人暈厥於地,連忙飛身過去一把攙扶起來,這位雙絕琴箏的洪大師顯然修為高深。
緋衣男子長笑一聲,「這就走了嗎?南越的笛仙也不過如此!」琴音稍緩後又開始新一輪嘹亮張狂。葉少遊面色一滯,卻還是轉身離去,能接連忍下洪璋兩辱的他豈會輕易被激中?我隨他而走。
這臨川匯音也罷,琴音傷人也罷,都是別人的爭執,我雖懷「妃子血」,卻非他們同道。我本想一走了之,但緋衣男子卻不肯放過葉少遊,又將挑釁的矛頭指向了我。
「看這位姑娘裝扮,應是我西秦西疆人氏,葉疊公子攜美同行,怎麼不在美人面前露上一手?莫非公子膽怯,怕一個失手錯失美人心?哈哈哈……」
葉少遊的面上終於有了一絲氣憤。我瞥了眼緋衣男子,對葉少遊道:「你隨我來。」
葉少遊一怔,我不願多言,一把扣住他手腕,拉過就走,兩道紅暈頓時飛上他臉頰。
我將葉少遊拖至一僻靜山角,他欲掙脫我手,我卻死扣不放。「黎姑娘,這男女之防……」
我縱身帶他騰空,借力一腳于山腰,將他帶上了山巔。甩開他的手,我正色道:「一會兒用布塞住雙耳,氣守靈臺。」
葉少遊還未反應過來,我問:「你不是很想聽我的琵琶嗎?」
葉少遊立時取出絲帕,撕開分塞耳內,然後抬眼望我。我心下一寒,南越笛仙倒也是個妙人!哪有男子隨身攜帶絲帕的?和他相比反倒我不像女子了,一身行頭除了腰際的「妃子血」,就是口袋裡一些銀錢。
我取下腰上黑布包,盤腿而坐。當葉少遊親眼目睹那血紅的琵琶時,他的呼吸變了。我一手輕拂紅得絢爛奪目的「妃子血」,山下七重溪的琴音正在收尾,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緋衣男子的興致也透過琴音傳了過來。孤獨冷傲的幾個迴旋後,一聲低徊,琴曲終了。
我一指按在宮弦上,沉重的悶響轟然打破了才恢復寧靜的七重溪。葉少遊身子一震,只是一指一弦,但我知道他的感受應是千指萬弦。與那緋衣男子不同,他的古琴起音絕色於各類樂器,而我的琵琶起音倚仗的卻是世間最神秘的武學天一訣。
二指一弦,我的食指和中指不停重複相同的動作,很簡單,只是挑撥,不停地挑撥。緋衣男子既然挑撥於我,就該領受回這一場挑撥。
我投一眼身旁的葉少遊,塞住了雙耳的他近在咫尺,所承受的樂音侵襲恐怕也不輕。同樣的,我認為他想聽就該付出聽的代價。見葉少遊面色通紅,雙目發亮,我放下心來,這個音痴,剛才還道緋衣男子的琴音汙耳,這會子卻好奇起來了!
雙指輕靈地撥動,很輕,很柔,卻一絲不亂,一點不噪,我耐心地反覆撥動一弦。這一弦有名堂,看似指頭只在同一弦的同一地方不停撥動,卻是音階最細的分層。同樣的一音,也有千種的變化,萬樣的響動。這是我將手速修到極致達到的境界。一弦一音的好處,在於容易掌控,只做單調的直線氣勁波動,而直線的另一頭,我鎖定的正是那緋衣男子。
自我琵琶音起,七重溪再無二音。但我能感到那男子的氣勁還在,他人並非離去。可能正佇立石上,面色難看地聆聽。
葉少遊動了動,看他表情,似乎聽膩了一弦分音,想要聽更多的樂音。我冷笑一下,若非他只有固氣期的修為,我早放開一手。只一弦他便粗了氣息,多點如何能承受?
看到我的冷笑,葉少遊衝我堅定地點點頭。我張手分指,四指控雙弦,彈奏的範圍依然狹窄。我與那緋衣男子並無深仇大恨,還要顧及身旁的音痴,點到為止,叫那人知曉天外有天音外有音便是了。
二絃子音一稍高一略低,翻飛的手指看上去像極了急舞的舞姬,一絲快意襲上心頭,正是如此,在這臨川匯音的舞臺上,也有了我的一席之地。以武入音,無曲無調,不和當世最頂尖的樂師為伍,亦不同山下溪石上的絕琴笑傲臨川,我只要向他們證明,即便最粗陋的樂器也能演奏出精細至極的樂音,而只要是氣勁充音,那天下捨我其誰?
沉音如鼓,敲打的是心房。「妃子血」音,無疑最適合鼓曲,而我還未奏鼓曲,葉少遊已呼吸紊亂,我知他撐不了多久,分一手搭上他僵直的小腿,他渾身一顫,漸漸緩了過來。
山下氣勁猛增,我心道差不多了,放手掃過三絃,由高階一路往下,彷彿春雷驚爆。我一抬手腕,乾淨利落地收音,起身再次扣住發矇的葉少遊,飛身而遁。
三重溪口,我放下他,葉少遊停頓了片刻才跟上我的腳步。
「黎姑娘……」
我的竹鞋踩在大大小小的溪石上,發出一聲聲輕響。
「剛才的樂音……」葉少遊鼓足勇氣,「委實太奇妙了!葉某以往從未想過樂音能這樣彈奏。一音多變尋常樂師都能做到,但一音能變至姑娘的境地,別說嘗試,葉某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是如何做到的?葉某隻能覺出姑娘與那彈琴男子一般,能將自身氣勁融入樂器,但姑娘的樂音顯然遠遠高出他。」
我沒有理他,這個音痴說起樂音來就似變了個人。從彈奏手法到樂音變化,從歷來樂曲演變到近年來各類翻新手法。我不禁心生感嘆,原以為蘇堂竹已經夠囉唣了,而現在這個葉少遊更勝一籌。
「我覺得,這應該稱為‘音武’!」葉少遊讚歎,「以武入音,正該叫音武!」
我心下一動,這音痴說得不錯。
快到二重溪口,一道紅影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葉少遊戛然靜聲,瞬間又恢復了常態。緋衣男子半空中抱琴側面,深深地回望我們一眼,紅影已掠過丈許。我暗忖,他此時才過三重溪,想必先前把附近搜了個底朝天。
緋衣男子進入二重溪前,忽然停了下來。只見他雙足沉聲落地,身子一彎,竟吐出一口血來。他狠狠以手背抹去唇上血跡,這才消失於我們視線。
我一怔後隨即明白,緋衣男子太過逞強,我的樂音雖打他個措手不及,但還不至於要他吐血。他被樂音亂了體內氣勁,不好生調息卻四處奔走,亂來自然折騰出內傷。
身後葉少遊嘆一聲,「黎姑娘的樂音殺氣太重,恐怕長久以往,傷人也傷己。我也知姑娘早年遭遇變故,心境與我這等閒散遊人不同,只是世間自有天道在,我等習樂修性之人,只有知不奈何而安之若命,才能真正地正己度人。」
我斜他一眼,他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著實讓人討厭。
「一樣的器物在不同人手中用處是不同的。就拿姑娘的紅琵琶來說,樣式工藝音色無一不粗鄙,但姑娘卻能彈出名器也難奏響的玄妙奇音。同樣的,姑娘的樂音也該如此,葉某認為它不僅僅只限於殺人奪命,它應該也能救人於危難。」
救人的樂音?聽著有些可笑,同葉疊公子一般,笛引百鳥碧海弄潮?還是同姬肆一樣,歡奏《四時好花朝朝見》?是啊,天下人無不愛好七色五音,絢麗繽紛的色彩,動人悅耳的樂音,以此怡然因此沉醉,最終為此痴心。美好有時更甚毒藥,太美所以容易迷失,到最後,往往混淆最初追求美的心願而去追求本身的慾念。
但是葉少遊的下一句話猶如一棒猛喝,鎮住了我。
「正己心,己心以為不然,天門拒之,以為然者,得窺天道。」只有先正了自己的心,自己認為不妥的,心自然會拒絕,而以為正確的,則會心領神會,彷彿看到了天道。
這不正是我求而不得思之不解的天一訣的「天」意嗎?可我不敢苟同,知不奈何而安之若命,命運待我不公為何我還要順應天命?父母兄長族人的慘死刻我心盤入我骨髓,難道我卻該咬牙吞血學他葉少遊「我忘」?我做不到,更不會做。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它是黑的,連「天」意都披著偽善的外衣。天,它是墨墨黑的。
「黎姑娘……」
我打斷他,「不用說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就此別過。」
丟下葉少遊,我從葉子手中牽過我的瘦馬,揚鞭而去。
三 故人悲歌
我心神不寧地信馬由韁,西秦的臨川河道比大杲的狹窄,難怪那年西日昌走的是水路。一條河川尚有兩種走法,我不過想走自己的路罷了,即便是不歸路,也是我的選擇。
天色漸漸暗淡,我獨自踏上了前往京都之路。西秦黎族的黎姝死在九年前,傾城苑的姝黎嫁入大杲成了奸細死在三年前,大杲只有位李貴妃,卻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
出現在京都的女子叫做黎,當我重新穿上西疆服飾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有這一個名字,一個字,黎。
一百多年前的黎是一個小國,人口不過五萬,黎為國姓。黎依附西秦後成為屬國,最後沒落到只剩幾百畝地。繼承黎這個姓氏的皇族被稱為黎族,黎族脈分兩支,一支好文一支重武,好文的黎族都居住在領地上,重武的則少部分雲遊四海,因此族長多由文的一支擔當。九年前,我的父親正是黎族的族長。雖然黎族的領地很小,但人口也不多,仰仗著先祖們留下的財產,黎族眾人的生活與西秦的貴族無異。
那位給黎族帶來滅頂之災的武聖名叫黎安初,雖然他的年齡遠大於我,可按輩分卻與我同輩。黎安初生性聰穎,自小勤修武道,在他五十六歲的時候,終於修武入聖,成為了黎族幾百年間的第一位武聖。所有黎族人都為他的成就歡欣自豪,可黎安初本人卻不滿足。接下來的幾年他各方遊歷,追尋更高更強的武學境界,結果他得到了天一訣。
傳說天一訣上記載著最高深玄妙的武學,傳說得到天一訣的人就會成為當世第一高手。但黎安初死了,而我修煉多年至今不過乘氣中期。有時我甚至想,如果傳說獲得天一訣的人能獲得天下,會不會天下大亂,三國亂戰?
天下即將戰亂,不是因為天一訣,而是因為同樣的野心。
我路過傾城苑,門口的袖女換了新人,空氣中傳來甜膩的胭脂香粉味。我看見媽媽送一位客人邁出門口,媽媽已經不認得我了。
形貌兇惡的嫖客惡狠狠道:「下次給大爺找個皮肉緊實的,別砸了你們傾城苑的招牌!」
媽媽迭聲應下,送走瘟神後壓低聲罵了句。苑裡急跑出來一丫頭,慌張地喊:「媽媽,媽媽!香蘭姐不行了!」
媽媽面孔扭曲起來,號一聲:「哎喲,我的心肝尖兒啊!」
我在街角默送媽媽肥胖的背影鑽進苑內後,慢騰騰地牽馬繞到了傾城苑後門。與正門的富貴堂皇截然不同,京都最負盛名的姬坊後門陰風颼颼,以往不聽話被打死的小丫頭和病死的姬人都會從這裡被丟出傾城苑,而後運出城外拋屍荒野。
我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果然看見媽媽用紅帕捂著嘴,開啟了後門,兩男人一頭一腳抬著床單包裹的香蘭走了出來。
「晦氣,還指望著她再掙幾年錢,這會兒倒好,被個蠻子弄死了!」媽媽轉身回苑,「你們手腳利落點,辦完事趕緊回來!」
門關上了,一男人嘆道:「這香蘭好生命苦!沒了李將軍那樣的恩客,淪到什麼客人都接,到今天竟硬生給折磨死了。」
另一男人介面道:「還不是那殺千刀的姝黎害的?一琵琶砸跑了李將軍,進了李府還不安生,鬧到大杲去當什麼不好當個奸細。麻雀怎麼折騰都變不了鳳凰的,人家昌帝的貴妃也是咱西秦人,而她姝黎只會累人害己!」
「不說這些個了,找個地方把香蘭埋了吧!」
我本聽二人罵我有些不舒服,但聽到他們要埋葬香蘭多少有些安慰,傾城苑也不是全無良心之徒。
我走上前去,道:「讓我看看她!」見他們驚疑,我補了句,「我是彝人,興許可以救她!」西疆彝族多土醫,打著彝人的名號,我掀開了被單,看見了香蘭。她只罩了件薄衫,露出的肌膚盡是青紫塊,雙目閉合嘴角溢血,渾身冰冷全無一絲人氣。
「她已經死了,姑娘有心了。」香蘭的情況將二人僅存的一點期望都打消了。
我將香蘭裹進被單,放上馬背。
「姑娘?」
我放開氣勁,厲聲道:「對你們來說,她已經死了,如此而已,記住了嗎?」
二人惶然地跌坐地上,我牽馬走了。
對很多人而言,香蘭確實死了,但對我來說,她還有一口氣,她的心脈尚存一絲生機。
我找了家僻靜客棧,抱香蘭入房。完全除去被單後,才看見她下體一片血汙,慘不忍睹,姬人最慘的下場不過如此。
我先護住她的心脈,緩慢輸入氣勁,讓氣勁逐漸遍佈她四肢百脈。第一次以天一訣救人,我的手法是生疏的。救人應有的感覺,沒有。
我只是順路看到了這一齣,順手救她。能救活固然好,不成也無所謂,反正她本來就是個死人。傾城苑的人都道我連累了她,可我一點都不覺得。沒有李雍,她還可以籠絡別的高官貴人。媽媽沒有號錯,香蘭是她的心肝尖兒,不過,是以前。曾是傾城苑紅牌的香蘭往年只接最上等的客人,即便這幾年她長了幾歲,但姿色猶在,輪不著什麼爛人都接。既然她身為姬人,就該有姬人的智慧,死吊一個男人吊不住,應趁早另謀出路。
我望著氣色迴轉的香蘭,又想到既然我救活了她,她就欠我一條命。挾恩圖報的心我倒沒有,但稍微利用下她,我覺得理所當然。
我請大夫看了香蘭,按大夫的方子抓藥,等我煎完藥,香蘭幽幽醒轉。
「我死了嗎?這在哪兒?」
「你命大,且有的活了。」藥已溫,我端了過去坐她床頭。
「是姑娘救了我?」
「少說幾句,把藥吃了,等好些了我們再說話。」
人都道女大十八變,我自十四歲離開傾城苑,轉眼四年過去,面容和身材都長開了,加之一身西疆裝扮,刻意收斂的精神氣,香蘭沒能認出我。
從死門關打轉回來的香蘭溫順極了,但目光卻是空洞的。兩日後,我問她:「想不想從良,往後嫁人生子?」
她茫然道:「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又有誰要?」
我又問:「那麼給你些銀兩,尋個地方獨自生活如何?」
她嘆道:「多謝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香蘭只有來世結草銜環再報了!」
我沉吟道:「不用來世,我只要你過一陣幫我做件事即可。做完後,你就走吧!」
她的眸色更黯,「姑娘請說。」
「不是什麼麻煩事,只需你坐在船上,坐幾晚即可。」
她應下。我讀出她的心思,也正是我的想法。世上沒有白佔的便宜,沒有無償的恩德。只是香蘭不知,以她的能力和姿色,我就沒指望過能派上大用場。
距離西日昌給我的三年之限只剩九個月,我沒有時間靜待香蘭自己復原。每隔三日我便輸她一些氣勁,這樣一個月過去後,她基本康復,只是眼神依然一片死寂。
我給她換了身素衣,不加修飾的香蘭倒添了分楚楚動人。當我把一把琵琶放她面前時,她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這……你怎麼得來?」
我淡漠道:「自然是從傾城苑要來。」我給她的琵琶還有我口袋裡的銀錢,都取自傾城苑。做賊也不是一回兩回,早慣手了,何況還是個熟地兒。
「這原本就是你的。」
香蘭抱著琵琶,潸然淚落。我能理解,大多傾城苑的姑娘從小就習一樣樂器,而香蘭與我一般,練的是琵琶。琵琶凝聚了我一生的仇恨和抱負,同樣也浸泡了香蘭二十年的血淚。
香蘭忽然丟棄琵琶,我手一伸,鉤入懷中。
「我是絕不會再彈它了!」香蘭堅定地道。
「沒叫你彈。」我信手撥了一弦,很清脆的音色,「我彈。」
西秦是個崇尚歌舞樂音的國度,西秦的京都更是聲色犬馬之地。當年我入傾城苑之所以選擇琵琶這種樂器,另有一個重要原因,我的仇人他喜歡琵琶曲樂。
西秦國師葛仲遜。
西秦人說起葛仲遜都帶著敬意,可以說西秦能有今日,與葛仲遜脫不了干係。他輔佐了兩代西秦帝皇,以卓絕的智慧率西秦人擋住了大杲西進的步伐,而他本身也早入武聖境界,七十古稀卻孑然一身,無妻無子,唯一所好便是閒暇時分聽上一曲琵琶。
但就是這個人,雙腳踏在我黎族的血泊上,我永遠都忘不了當日他白髮白眉下的猙獰面容。
我奔回家中,房宇坍塌,肢體散落,空氣中四處飄蕩著血腥。我喊不出一個字,除了驚恐就只有天崩地裂的感受。我披散的長髮救了我一命。
「跑來個女娃!」葛仲遜的手下道。
我的父母親人慘死,我的兄長在葛仲遜手中。我那可憐的哥哥正在代我遭罪,他微合的雙目睜開一線,沒有任何言語也無法任何動作,他已失去了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