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風謬掌花權柄

一 蘇君堂竹

盛京往南,一直往南就能到南越國。藥材多出自南方,即便是忍寒的草藥,也往往生長於南方高山。統共十二味藥,大半能在藥店裡尋獲,其中幾味稀貴的,對我來說也不過探囊取物。只有一味藥藥店難尋——紫背幽葵,它生長在高山近頂背陽處。

揹著破布包裹的琵琶,衣裝襤褸,腳趾裸露出草鞋,同身上所有拋露風塵的肌膚一般,沾滿了泥垢,我又恢復到六年前乞丐的身份,同樣用來躲避天羅地網的圍捕。當年我從養尊處優淪落為小乞丐,風餐露宿吃盡了苦楚,而現在脫下一國貴妃的霞冠霓裳重新穿上骯髒破損的衣裳卻沒什麼不適。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穿一身自由自在的衣裳,過一種不賴人鼻息的日子,這才是我所要。

忽視一路上鄙夷的目光,我踏上了南屏山。冬季的重山草木凋零,但紫背幽葵這種稀少的植草,卻不在意季節變遷,只幽靜地隱匿於人跡罕至的深山浮雲處。

我在南屏山細細尋覓了一天,晚霞映染群山之際,我終於發覺了一處懸崖旁,一點泛紫的枯草。基生葉一片,卵形心狀,兩面背粗毛,背面紫色,矮小草本,與百草經上的描述無一不符。

我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它連根挖出,包於準備好的破布。明日我便可一鍋製藥,而一株紫背幽葵花足夠我半年所需。

藏好「紫背幽葵」,我拍了拍雙手上的泥土,盤腿坐地,抱起琵琶於天地間暢彈一曲。天遣霞落,節物風光;天生天殺,彈指蒼狗。

粗糙的琵琶,別生一番豪情,響徹於南屏山頂,高低分明,清濁涇渭。帶上這把琵琶的緣故無他,有恩報恩有仇斷仇。

天光暗淡下來,我踏上了返西秦之路。走出南屏重山大約二十餘里,前方的山野地傳來了打鬥聲,我繞道而行。雖我已非當年力單幼女,與陳風過招也叫我明瞭自己的武力足以行走江湖,畢竟西日昌那樣的強人不多,可當年種種,早叫我硬了心腸。我落難之時,孤苦無援,有誰曾可憐過我一介弱小,只有貪圖我所懷秘技的,卻沒有真心於我的。這世間沒有英雄,只有恃強凌弱。

打鬥聲漸漸隨風而逝,我漫步於冷清夜幕下,山路崎嶇的一段已走出,前方是空曠的野地,隱隱有水聲潺潺。我行至水畔,掬一捧冷溪飲,吃一塊懷中的乾糧,小憩之後,於溪石上行功。

擾斷我修行的人跌撞而來,我不想惹麻煩,麻煩卻找上門來。我冷冷注視滿身血汙的少年跌倒於地,跟著四個持刀大漢追了過來。

我起身而走,他們殺他們的,與我何干?

「臭小子!你倒是跑啊!」一漢子兇吼,「把藥王鼎交出來,大爺給你個痛快!」

藥王鼎?我以前曾聽傾城苑那幫愛嚼舌頭的人說過,它乃一代藥師杜微的製藥寶鼎。

我轉過身,只見那少年蹣跚而起,清秀的面容一副決絕的神情。

「即便是死,我也不會讓它落到你等手中。」少年取出懷內一隻玄色小鼎,緊握手中,「恩師,我有負你重託……」

他與我當年情有相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心中一動,慢慢向他們走了過去。

「那邊的叫花子,這裡沒你的事,要找死就過來吧!」

說時遲那時快,我走了三步之後,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瞬間到了少年身旁。幾個漢子一驚,我伸出一手,經溪水一洗後,指頭已晶瑩白皙。

「找死!」領頭的漢子咒罵一聲,衝了過來。我猱身而上,穿插於四人之間,手刀足踢,遊鬥激戰。這四人能追殺杜微的門生,確有幾分真本事。尤其是那為首賊人,修為已達清元初期,與我實力不相上下,我力斃一人後左腿上便受了他一刀。身後重傷無力再戰的少年驚呼:「兄臺,小心!」

我一咬牙,「死不了。」既然蹚了這渾水,便往橫裡去了。中刀後我身法再難輕靈,見我攻勢銳減,漢子得意狂笑。

「哼!」嗤之以鼻後我單手結印。我能體會到手速小成後手印的改變,它不再像以前那樣氣勢驚人,而換作了悠長不息的風聲。風拂過山岡,掠過山野,縈繞於指間。

「震!」我輕喝一聲,屈指推掌。手掌擊中漢子刀面,大刀斷裂,手掌直前,打在他瞠目結舌的面上。收手,漢子的面目扭曲,絕命的悶哼聲後,爆頭而亡。剩下的二人驚慌而逃,逐一倒在手刀之下。

「多謝恩人!」絕處逢生的少年欣喜於色。

我轉身冷冷道:「不必謝我,我救你,也為藥王鼎……」

少年駭然又抱緊懷中的鼎。

「為我驅毒。」

「嚇死我了,不說明白!」

杜微門下蘇堂竹粗粗治了自己的傷勢,打量著我遞給他的十二味藥材,疏散的眉頭一緊,「你中的是奇毒!」

我包紮好自己的腿傷,冷漠地問:「你不能制?」

蘇堂竹慎重道:「能,但以藥王鼎煉製也需三日。」

我一怔,落霞丸的毒性半月一發,我只有兩天半的時間。

蘇堂竹見我神色,解釋道:「有三味藥材需要處理才能煉製,其中‘紫背幽葵’的莖根就要兩整天,虧得你連根一起挖了,不然這‘紫背幽葵’就白採了!」

「我沒有時間,你現下就開始煉!」

他試探著問:「這是慢性間發之毒,距離你毒發還有幾日?」

「三日。」我咬牙道。

蘇堂竹猶豫道:「山野之間多有不便,再說爐火製劑也得要合適的地兒!」

我一手提起他的後領,「走!」

他發出倒吸的噝噝音,顯是牽動傷口硬忍。

「恩人好功夫!」

我提著比我高大一圈的蘇堂竹,幾乎腳不沾地,飛進在山野上。

「那個……那……」

我最見不得他吞吞吐吐,斥道:「有話就說!」

「女俠?」

我一邊跑著一邊瞪他一眼。

「我們現在的衣裳未免有些不雅……」

我以哼作答。不是有些不雅,是根本慘不忍睹。我乞丐襤褸,而他血衣加身。

乘夜我帶他潛入小鎮一戶大家,換了衣裳後,我以桌上茶水洗面。他定定地看呆了。

「走,投宿去!」我一手揉起兩團換下的衣裳,一手抓住他衣襟,離開民宅。半空中,他才回過神來,竟道一句「你還是做乞丐吧」!

我身形一頓,險些撞上前面的房宇。

我們入住了一間客棧,要了火爐和水桶。客棧老闆曖昧地投了我倆一眼,接了銀錢也不多問。

我盤腿於床,注視著他洗藥生爐。只有無法再簡陋的三件工具,外加一雙手,蘇堂竹卻成竹在胸,按部就班地逐一進行。這讓我很慶幸救了他,換作別的藥師,還不知能不能煉製。

兩天過去了,「紫背幽葵」製成了散劑。沒有刀,完全是我以氣勁切割研磨,而藥王鼎也被爐火加熱到恰當火候。

我平靜地等待毒發,等待藥成。當日昌華院裡西日昌曾叫我領教過一回毒發,那種痛楚如萬蟻噬身,斷腸割心。蘇堂竹也知時間迫近,從第二個夜裡就專注於藥鼎,沒有囉唆半句。

客棧夥計送上夜餐後,一陣悶痛從小腹內升起,我擱下碗筷,盤腿於床榻,運功抗毒。蘇堂竹當即也放下扒拉了幾口的飯菜,坐到了藥鼎旁。他斜眼望我,不住搖頭,似是憐憫。

毒發早了,絞肉抽魂痛斷肝腸,很快我滿頭是汗。西日昌那日的話語猶在耳畔,「何為落霞?霞光滿天紅彤如血,疼到極處就宛如千刀萬剮血流成海,身陷萬丈血霞。」與那日不同,這次不是隻疼一小會兒。

落霞落霞,可真是個美極又毒極的名字。我眼前逐漸浮現血光,唇齒間開始流淌血的腥味,身體裡彷彿有無數條小蛇四處亂竄,口口毒牙。

「啊……」蘇堂竹驚呼一聲,跑了過來,一手搭我脈象,一手連封我數穴。到底他出自藥王門第,見我狀況即能立斷毒發應策。

「我已護你心脈,十二時辰內毒無法攻心。你不可強抗,強壓只會令毒素擴散至血脈。你就由它走一遍全身,我以性命擔保,它只會迴圈往復,不會滯留。待解藥煉成,服下後它便迴歸原處。唉……‘紫背幽葵’雖然罕見,但要完全解你體內之毒,我看還需要三味藥。」

我為之一振。西日明依照西日昌的解藥只能做暫緩之藥,而藥王弟卻能製作真正的解藥!

「三味什麼藥?」我從牙縫裡吐聲。

「你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吧!」蘇堂竹撇嘴道。

我心想看來暫時不能得罪他。眯眼望著少年低頭觀火的模樣,怎麼看都只像藥王的藥童。年不過弱冠,脾性又唣得很。胡思亂想多少能抵消毒發的痛楚,我無邊無際地亂想起來。等到毒了,我便強制他給我制兩丸沒有解藥的劇毒丸,一丸毒仇人,一丸喂西日昌。

落霞之毒週而復始在體內遊走,我終究抵擋不住,漸漸疼失了知覺,一頭倒在床上。

我彷彿洑於血海,奮力掙扎卻沒有可靠的彼岸。我於血海里憤恨又傷悲,這麼多濃腥的血,是我的血,我家人的血,但它們為什麼不是仇人的血?我要我的仇人也嘗一嘗這浸泡血海的滋味,我要親眼看到他驚恐的表情,我要親眼看到他絕望而亡。眼前恍惚出現一道人影,睜大眼我卻看見俊美而狠毒的面容。西日昌的眼眸閃著灼人的慾火,踏血而來。為什麼他能行走於血水?手染無數人鮮血才能佇立於血海嗎?我想逃,轉身卻見幽靈般的西日昌蹲下身,一把將我從血海里撈起。他扣住我的下巴,用力撬我的嘴。那一副溫柔的笑容令我膽戰心驚,他又要幹什麼?

他吻了我,口齒中傳遞來的卻是股芬芳的藥味。我瞪圓雙眼,看見蘇堂竹閉目親吻我。我喉間吞嚥一聲,立時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他,「你幹什麼?」

他諾諾道:「前面怎麼撬都撬不開你的嘴!」

看著他經我一推後胸前衣裳滲出的絲絲血跡,我沒了語言,到底這人帶傷為我勞碌了三日。

我們退房的時候,客棧老闆嘟囔了句:「時下的少年人哪……」

蘇堂竹的小臉嫩紅,快步跑出了客棧。我慢慢地尾在他身後,他在客棧門口啐了聲,「年紀老了,想法就齷齪!」

我走過他,冷冷道:「他想他的,與你何干?」

蘇堂竹一愣,隨即拊掌道:「不錯不錯,幹我屁事!」

「藥王門下也說粗口?」

蘇堂竹嬉笑道:「話粗理不糙!」急趕幾步,又問,「女俠往哪兒去?」

我頓了頓,道:「西秦,你隨我去嗎?」他若答「否」,我就出鎮後敲暈他。但蘇堂竹道:「也好,那些人在南屏跟丟了我,一定以為我往南越了,怎麼也想不到我去西秦!」

我暗忖,原來是當我保鏢來著。這樣倒好,省得我撕破臉皮強迫他。

我們在鎮上買了兩匹瘦馬,不充乞丐的我感覺頗不自在,路人審視我的目光總叫我生警惕。我扯上面紗後,這才安下了心。

「還未請教女俠的芳名?」出鎮後,他在馬上問我。

我沉吟片刻道:「喚我小朱即可。」追捕我的檄文遍佈大杲,罪名是西秦奸細,卻一字未提這個奸細曾貴為昌帝的貴妃、昌王爺的司劍。

「小豬?」蘇堂竹哈哈大笑。我瞪他一眼,他立即改口,「我錯了錯了,是朱女俠!」

馬蹄聲聲,入夜前,我們進入了泉州。找了家乾淨的酒樓,我在飯桌上問他:「還有三味是什麼藥?」

他為難地道:「說給你聽你也找不著,那些稀奇古怪的藥,只有我師兄才弄得到!」

「那就去找你師兄!」

他擺手道:「別!別!這世上我最怕見的人就是他了!」

「因為你繼承了藥王鼎,他卻沒有?」

蘇堂竹盯著我道:「你怎麼知道?」

「猜的。」

蘇堂竹嘆了口氣,喪氣道:「你若見著他,只怕與我一樣,避之而不及!」

我問:「他很可怕嗎?」

蘇堂竹搖頭不語。

泉州停留一夜後,我們繼續西進。離開大杲是當務之急,解藥可以徐圖暫緩。

途經臨川,由於我們有馬匹,便走了陸路。但臨川之行不過一天,我們便遭遇了伏襲。對方百十號人,我們自然是快馬加鞭。

我與蘇堂竹同時道:「追我的!」而後對視一笑。

馬雖瘦,但跑得倒快。乘風而奔,甩開一多半追馬。

風中他吼:「小豬,你惹上誰啦?」

我又好笑又好氣,分明還比我大幾歲,卻跟個孩子似的。不過他卻沒說錯,能動轍上百人,非一般綠林草莽能做到。

跑到半途,我停了馬。我察覺到前方有人,不在少數。

「你做什麼?」蘇堂竹跟著我不得不停下。

「前有伏軍後有追兵,騎著馬只多陪兩條馬命。」我輕拍馬臀,那馬倒識趣,徑自跑路旁休息了。

蘇堂竹瞠目結舌。我抬頭對他道:「不是追你的,你在路邊躲著,我去了!」

「你!」蘇堂竹似很受感動。他卻不知對我來說,他和二馬沒啥區別。

「我去了,珍重!」我飛身往前。他輕嘆,「果然還是做乞丐的好!」

掠過幾十丈後,迎面急急一箭釘我腳前。我停下身法,前方一人恭敬道:「還請大人回宮!」

我伸手分指,「如果不呢?」

那人答:「我等的命令只是生擒大人,斷個胳膊少條腿的無妨。」

我往前衝,前方只有二十餘人,顯見比後軍更好突圍。

「對不住了,大人!」隨著他的話語,對方的飛箭密集而來。我卸下後背琵琶,同時將輕功身法提到極致,只聽不絕於耳的砰響聲,西日昌選用的木材不錯,在我的手速下,琵琶竟擋下了無數箭矢。

我衝進了人堆,血戰開始。這群人修為多在固氣期,有三人卻是清元。我情知兇險,必須速戰速決,一手手印早已締結,風輕輕穿過河道,穿過我身,悠悠飄飄,帶起飛濺的血水,分不清敵我。

倒下五六人後,對方便知不下殺手難以留下我。那三個清元期的人喝退了旁人,三角陣形圍鬥上我。我丟棄了琵琶,第一次雙手結印,風聲再次變化,空氣彷彿凝固於我雙手之間,「疾!」我怒開一聲。一掌前擊,一手收尾。砰砰砰三連聲後,前方之人中掌倒地,後方之人退避,但左邊的人卻一劍洞穿我肋下。

劍帶出一道鮮血,我左手捂住傷口,右手再次翻印。二人驚色喚來同伴,「一起上,打殘為止!」

我咬牙斥聲,「找死!」

顧不上左肋之傷,我雙手翻轉,凝重的空氣透出肅殺,我厲聲大開雙手,「去!」

轟一聲悶響,我周圍的一群人倒了一半,而我身上再添數道傷口。若非我的氣勁率先襲到他們,恐怕這些傷口就是斷手截腳了。但這一招群殺秘技耗盡了我的氣勁,我紅眼盯著還杵著的十餘人,心道完了,難道就要廢在此間?

馬蹄聲從後方響起,蘇堂竹不顧安危地衝進戰場,側身抄起我。

「走!」

我奮力翻上馬背,坐到他身後。蘇堂竹揚手飛撒一把塵土。

「不是毒!」身後的幾人分辨出只是塵土的時候,我們已經衝破了重圍。

風追逐著水,水流淌著血。蘇堂竹攬住我腰,棄馬越到對岸。

「為什麼跑回來?」

蘇堂竹不語。

我突然意識到他剛才施展的輕功,盯著他沉默的臉我大笑了起來,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往南越去吧!」他放下我,狠下心道。

「為什麼?」

他轉面,不敢正視我,「師兄在西秦邊境等著你。」

我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我跑了那麼遠跑了那麼多日,竟還在西日昌手心裡。他怕我死,叫了他師弟來給我製藥,他不怕我跑,他在西秦邊境上守株待兔。

西日昌竟是杜微門下,難怪他有落霞丸,也難怪蘇堂竹說最後三味藥在他手上。

你若見著他,只怕與我一樣,避之而不及!是啊,這世上還有誰比西日昌更可怕?

「師兄說你心狠手辣見死不救。」

我依然在笑,「是啊,我殺人不眨眼,眼見你被追殺到跟前都置之不理。」

蘇堂竹搖頭道:「不,我覺著你不是那樣的,你是被師兄逼的。」

「你怎麼知道我往南屏去的?」我笑停,冷冷地問。

「南屏附近不少藥房失竊,少的都是落霞丸的配藥。」他嘆道,「是我引你往臨川陸路,如果你走水路,就撞不上他們了。」

「你為何告訴我?你可以繼續欺瞞我,一直到把我帶入西日昌手裡!」

蘇堂竹清秀的面龐浮起苦澀,「你走吧!一路往南不要停!還是扮作乞丐。」

我盯了他半晌,「你不拿下我?此刻我已是強弩之末,不是你的對手……咳咳……羅玄門的匿氣你藏得可真好!」

蘇堂竹低低道:「萬一你再遇到師兄的人,你就降了吧!師兄不會要你的命!你為何不做師兄的貴妃?我知道他待你是不同的。」

我咳出一口血,呸一聲道:「他要我活在他褲腰帶上!」

我不想再跟他廢話,轉身離去。他追上來遞我一包傷藥,「有一事我沒騙你,我確實是杜微門下。」

我無聲接過,獨自往前走了,帶著一身傷。

難道真要如蘇堂竹所說前往南越?西秦我就不能回了嗎?我不甘心。

二 妃血琵琶

冬季白日的陽光很溫暖,我披頭散髮靠在荒棄的城外古廟頹塌的殘垣上,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蘇堂竹的傷藥品質上乘,但我卻失血太多,而肋下那處傷至今都未痊癒。我能跑到泉州城外沒有躺倒委實不易,到了這裡我再也無力往南。我在太陽底下微微伸展手腳,我需要更強的力量更多的陽光。

分明是嚴寒的季節,日光卻神奇地白,灼我的雙眼,如千萬把鋼針針尖刺入迎光的半身,陣陣電流遊走於四肢百脈。時光在飛快又緩慢地流逝,這一個午後彷彿帶走了我十五年間遭遇的所有。

那同樣是一個溫暖的午後,時間卻在春季。百花齊放奼紫嫣紅,年幼的我扮作男童,偷跑出家族領地,於野地邂逅了改變我一生命運的人。他同樣是個乞丐,同樣遍體鱗傷。他平躺在青草野花之中,安靜地仰望蒼穹。他說,這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春光,他說,他的一生就凝結在這一個午後。

日光燻我昏昏,時光忽而倒轉,忽又急速回旋。冬季的光再暖和也混著一絲冰涼的氣息,我慢慢地翻轉身體,讓陰冷的後背接上日光。

乞丐側身,從懷中取出一本殘破染血的秘籍,愉快地笑道,聽說這處領地有位小公子三歲會吟五歲能詩八歲羞退教書先生,你把這書給他。我說,這小公子就是我。他骯髒的面容露出世上最神秘的笑容,在笑中他說,那我此生再無遺憾。

一陣疼從肋下直躥心坎,我喘了口氣。我現在能體會那乞丐的心境了,在瀕死之前將自己不能看破的夙願轉嫁到他人身上,他寧把耗盡一生血淚的秘籍轉送於素未謀面的幼童也不願落入敵手。

一股熱流從腳底升騰上腿彎,而後由下往上滾滾奔湧全身。我整個身子為之一振,清元后期的氣勁平緩下來,柔和又有力地遍佈身體。這樣的時候這樣的重傷下,我竟突破了清元中期。三條氣脈比起以前粗壯了不少,氣勁奔走,無聲地歡躍。

我笑,卻比哭還難聽。十五歲到達清元后期,應該超過當年的西日昌了吧!經過了一場場血戰,遭受了一次次凌辱一次次的挫敗後,我終於到達了區別高手和一流高手的分水嶺。

潯陽,大杲與南越的邊界重鎮。紅漆金釘的城門旁懸掛著我的畫像,看著很美,栩栩如生,應出自宮廷畫師之手。

我佝僂著身子,與尋常南下越冬的乞丐一般簌簌發抖。我走過我的畫像,身旁同樣進城的農人吞了吞口水,自言自語道:「哎喲俺的娘咧,這女娃生得……」農人不識字,更不知他口中的女娃就在眼前。

「去去,叫花子不許進城!」與南下沿路所遇的門神一樣,我被長槍橫攔。我哀求了幾聲,軍士冷眼嘲笑,作勢要打。我只得委委屈屈地退後,看來要等夜間行事了。邊境重鎮不比一般城鎮,城牆上巡邏的官兵一雙雙眼盯著城下。

城內響起馬蹄聲聲,塵囂飛揚,一隊官兵快馬而來。領隊的軍士急停後,下馬掏出一令,道:「剛接到陛下旨意,嚴守邊城,凡入城者,無論男女老少,都需仔細核對身份,以防奸細逃離大杲。」

我走出官道不過百米,那軍士又提高聲音厲聲道:「特別是沿路乞丐,每個都不要放過。」

我呼吸一窒,蘇堂竹還是出賣了我。

「大人,前邊剛好有個叫花子想入城,喏,就是那人!」

我竭力佯裝無事腳步如常,而目光已開始眺望遠方,往哪個方向逃呢?

「站住!」身後拍馬追來數人,團團圍繞住我,「掀開你的散發!」

我抬起頭,眯眼而笑。一笑之後,我已穿出了包圍。

「抓住她!」

我的方向是城門,我決意一口氣衝出潯陽。既然蘇堂竹已經出賣了我,我多留大杲片刻都有危險。

「快擋住她!」

各式叫喊聲被拋諸腦後,我一掌斷開門軍的長槍,從兩排軍士間衝進了潯陽,鳴鏑、號角、軍鼓各種示警響徹在潯陽城內。

由於不熟城內道路,我跑岔了路,被一隊官兵攔堵在死巷。

「哪裡逃?」馬上軍官道,「受降吧!以你的姿色想必不會被砍掉腦袋!」跟著一群人鬨笑起來。

「世上不知死活的人太多,不多我一個,也不少你們一群!」語罷,我飛身彈起,雙手結印,轟開前路。戰馬悲鳴,軍士慘叫,氣勁之下,人畜一樣化為血水。

我從他們中間直穿過而,腳不點地,連續穿越過街巷。在我的極限身法下,身後的追軍逐一消失,潯陽關就在眼前。

高高的城關,嚴陣以待的軍隊。城門前一將單刀立馬,嚴峻的氣質讓我戾血沸騰。這人很強,是我到西秦除了西日昌之外所遇的最強者。

「擋我者,死!」我不能低了氣勢,只怕一低就永無翻身之地。

長刀一揮,在日光下反射出奪目的光彩,「休要猖狂,無知西秦女,當我大杲無人嗎?」

我狂笑一聲,飛身出手。咚一聲,手印與長刀相交卻僅使對方後退一步,我受了反震,連退三步才站穩。甫一交手,我便知他修為遠在我之上。

將士眼眸凝重起來,「你這是什麼功夫?」

我暗自調息,雙手首次合疊於一起結印。心下暗思,若擊不退此人,我難出潯陽。他的力量與修為都在我之上,必是大杲名將。見我不答,將士飛身下馬,長刀橫掃而來。我騰挪而起,搶近身出手印,赤手空拳的我要戰勝他,只有近身。但將士的長刀在我面前抖出殘影,刀刀逼我退讓,刀刀不給我近身的餘地。我萬般兇險地退出他的刀勢,身後已聚集起趕來的官兵。

「受降吧!你不是我的敵手!」

我斷然道:「決不!」

夕陽的血紅籠罩潯陽關,我深吸一口氣,眼眸一黯,整個人進入死寂的狀態。風彷彿停了,四周所有的雜音全都消失,整個視線裡只有面前的大將。他慎重地抬腕豎刀。

「黜!」

空間在我的手掌與他的刀面間扭曲,猛烈的氣勁互較引發平面的橢圓氣場,迅速向四方衝蕩。氣場席捲範圍內,修為稍低的人幾乎都站不住腳,哐噹噹,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

氣場消散後,我的嘴角開裂,他也好不到哪裡,虎口震裂。他忽然退後收刀,面無表情地道:「你走吧!如果你能走得出的話。」

雖然很奇怪他忽然罷手,但我的身子已越過他往前飛,兩旁的官兵紛紛退讓。我穿過長長的城關通道,陰暗的通道盡頭是泛著紅光的南越邊境。只要跑出去,我就出了大杲。剛才的氣場耗費了我所有氣勁,我的身法已然落地,咚咚的腳步聲一下下敲響地面,叩響心門。跑出去,我就自由了,衝過去,我即拋了昨日。

一聲嘆卻在我身後幽幽而發。

我衝出通道,一腳踏空。我的後背被人揪住,接著整個人騰空。

「就到這裡。」

西日昌的聲音抽空了我殘存無幾的最後力氣,我眼睜睜地看著南越的青山綠水離我越來越遠,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逃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