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皓腕素手彈指間

「殺!」

「是的,國師!」

我瞪大雙眼,一股強大的力量襲上我胸膛,我倒彈了出去。在空中,我看見西秦人尊崇的國師白眉打結,唇線歪斜,我聽見我兄長眼眸中迸出的字。

黎!

我收手,即便沒用一絲氣勁,但在我手中的樂音是不同的。香蘭驚駭地瞪著我。

四 妝曲舊恨

京都以北,淼珍湖,弦月如鉤。畫舫人家張燈結綵,夾雜幾聲儂語鶯笑。一葉有些單薄寒酸的輕舟,幽靜地穿過明麗的幾艘畫舫。畫舫上的人只鄙夷地投了它一眼,便又對岸上的來客擠眉言笑。

我在輕舟上卷落窗簾,點燃一盞油燈,遞上我的「妃子血」。

「你抱著即可,它不是你能彈的。」

香蘭被「妃子血」誇張的形色驚呆。我抱起香蘭的琵琶,坐於廕庇。

香蘭回過神來,她原本就不蠢,此刻不用我吩咐也知她該做什麼,她顫巍巍地抱起「妃子血」端坐燈下。

僱用的艄公竹竿一點,輕舟平滑地駛入淼珍湖中心。

香蘭的琵琶與傾城苑絕大多數的琵琶一樣,品質中上,雖遠不能比「傲霜」的音色,但也比我的「妃子血」好了不知多少,尋常的樂音自然用尋常的琵琶。

在香蘭的驚詫中,我按弦撥彈,一曲《蓼花汀畔》不疾不徐、曲正音圓地響起。臨風對月,煙水秋寒,訴不盡的千江有水,唱不完的萬里多舛。

天南地北,乾坤朗朗,何處寄鄉思?西疆地域冢累累,京都湖上聲靡靡。

香蘭一眼不眨地盯著我的手,我知她震驚的並非我沒有用假甲,而是我撥彈的手法,和幾乎完美無瑕的曲音。

精準的振弦,無分毫偏移的雜音,即便再繁複的曲調也處理得乾淨利落。一手按琴頭一手撥五絃,同樣的琵琶在我手中奏響的是天籟。我一眼都沒看琵琶,我的目光穿越香蘭的身形,飄到舟外的淼珍湖。湖水泛著墨色的綠光,倒映出繁星點點,一泓白斑。

湖面上一片寧幽,只有《蓼花汀畔》的旋律縈繞。

輕舟停了片刻,在琵琶的尾曲中悠然北上。我緩指慢捻,樂曲收於漫漫長夜中。香蘭抱緊「妃子血」,她的眼底盈盈淚光。

「你太軟弱了。」我抽出她懷中的「妃子血」,還了她的琵琶,「位於最底層的姬人,沒有自暴自棄的資格,一旦放開自己,就只有跌入深淵。」

「姝黎!」她於淚眼中呼喊我曾經的名字,她終究還是認出了我。

「姝黎已死,不,她根本不存在過。」我正襟危坐,漠然道,「如果你不想再死一次,就牢記我的話。」

「為什麼?」她壓抑著聲問。

我默了很久,而後開始編織謊言。我暗示她我離開傾城苑的日子一點都不比她強,我同樣被迫生活於痛苦的地獄。我並沒有完全欺騙她,我和她的區別不過是一個男人和許多男人罷了,而我這一個男人抵得過她所有的男人。

「我恨。」香蘭道,「起先我恨你,後來我恨他,而現在我恨這世上所有的男人。為什麼我們身為女子的就這麼命苦?即便不是姬人,還不是一樣活在男人身下?」香蘭口中的他,是李雍。李雍無情地拋棄了她,自我入李府後,他就再也沒正眼看過她一眼,更別說重續鴛夢了。

「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

「不!你可以。」她斷然道,「你會武!」

望著她明亮的目光,我反問:「若你身具修為,你當如何?」

她不假思索地道:「殺盡天下所有負我之人!」

我冷冷問:「如果負你的人是西秦國師,大杲昌帝,全天下人負你,你待如何?」

香蘭語塞。

輕舟划向彼岸,我嘆道:「你還是做一個普通人吧!等這事一了,你遠遠地離開這繁華之地,找個邊遠的小鎮了卻後半生。」

「不,你教我習武!」香蘭扯著我的衣袖,哀然道,「我不想任人欺凌,我不想再做一個柔弱女子!我求你,教我武藝!我不指望練就絕世武功,我只想自己能保護自己。」

我失笑,教她武藝?要知我的武學乃全天下武者都覬覦的天一訣,而匿氣、手速都非入門之術,無法傳授一個毫無修為的人。

「我能幫你!哪怕我力量低微!」香蘭毅然道,「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我已經白撿了一條命!只要你需要,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生無所戀,只想往後再不強顏歡笑,任人魚肉。」香蘭的眼淚終於滑落,「姝黎!我求你!」

「叫我黎!」我當即道,「而從今往後,你再不叫香蘭。」

蓼花,這是香蘭自己取的新名字。二十歲的蓼花早已錯過習武的最佳年齡,按常理她即便修行也只得強身健體的效果,但我傳授蓼花的是所有武者夢寐以求的天一訣,神奇的絕世武學無視她的根基,加之她本身對樂音的領悟,短短月餘時間,她已掌握了經我簡化側重樂音的天一訣初步心法。

蓼花沒有多問,為什麼我授的心法都與樂音有關,她只管學。在武學上她就像一張白紙,我畫上什麼她就是什麼。我相信如果讓她從小自學天一訣,修煉出來的絕不會是樂音的路子。但是沒有如果,她已年方二十,除了琵琶只會與男人行房。

說起來真正可笑,我死不肯給西日昌的武學,最後沒辦法給了一部分的天一訣,只要蓼花想要,我就給了。可惜我肯給,蓼花也收不了全部,這就是笑話。

每個白日我一點一滴地教導著蓼花,而每個靜夜我隱在她的身後,於淼珍湖上彈撥琵琶。經過了一日日細梳整理天一訣,和一夜夜不用氣勁地彈奏感悟,秋深的時候,我發現我停滯不前的乘氣中期終於獲得了突破。

當我再次於淼珍湖上清彈琵琶的時候,我能感受到樂音更深厚了。琵琶本是嘈雜的樂器,但音色一旦變得厚重,它的穿透力是任何樂器不可比擬的。我每個夜晚彈奏的曲子都不重,但像今夜這一曲《虞美人》,本是幽怨的樂色卻多了份歲月滄桑的豁達。

一曲終了,蓼花看我的目光更加執著。我沒有如往常一般,彈完曲後與她說其中的微妙,因為有人來了。

「月靜夜明臨波鏡,人坐秋風醉。隔著畫舫聽姑娘琵琶音曲,覺著今夜又有不同,仰慕之餘,欲求姑娘一曲合奏。」

我聽著聲有幾分熟,往船外一望,竟是那日七重溪的緋衣男子。他依然一襲豔服,手抱古琴,傲然佇立船梢頭。

蓼花眼光詢我,我壓低聲道:「夜已深,公子好意心領。」

我才道完,一道厲風就橫劃湖面,緋衣男子竟踏水而來,將艄公唬得後退一步。

緋衣男子輕盈落在船頭,船身紋絲不動,「出來。」

我心一驚,我已壓低了聲,他如何認出我來?

「我侯熙元求曲,就從來沒被人拒過!」

我定下心,這人只是素來驕縱慣了。

「侯……公子!」蓼花低呼一聲,看她神情,這侯熙元應該有些虛名,估摸是我離開西秦的這段時間闖出的名號。

「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就不要再推搪了。」侯熙元語音雖緩,但語氣依然咄咄。

見我斜眼,蓼花自知失態,深吸一口氣道:「一夜只奏一曲,公子若……」

侯熙元沒等她把話說完,掀開簾子闖了進來。他瞥了我一眼,眼光便停留在「妃子血」上。

「這是什麼琵琶?」

不由分說,這廝一手奪了「妃子血」。

我慶幸前幾日換了身藍白相間的西疆服,這會兒又在避光處垂首坐著,「妃子血」替我吸引了侯熙元的注意。

蓼花弱弱道:「公子請還我琵琶。」

侯熙元一試「妃子血」音,啞然失笑,拋還給蓼花,蓼花急忙抱住。

「這也叫琵琶?」

我暗自冷笑,就是這把琵琶令你氣急敗壞到嘔血!

「取那把來!」侯熙元指著我手中的琵琶道,「本公子今次有興致,就合奏一曲《煮海謠》。」

蓼花猶豫地望我,我遞上琵琶,微一垂眉。

侯熙元抱琴而坐,古琴聲響,冠絕五湖。蓼花咬一口銀牙等著,《煮海謠》若合奏,合奏者只做子音。而她和我都清楚,侯熙元的琴力只在蓼花之上。

琴音浩然,裹挾雷霆聲勢,我想侯熙元內傷應該痊癒了。琴曲佼佼,力透傲睨方物之意,我依舊認為侯熙元有這個資格。如此近的距離,我能判斷出他的修為與我一般達到了乘氣後期,對一位二十出頭一表人才的貴族男子而言,他的前途是錦繡的。

蓼花的面色越來越難看,連我也不知道一會兒她該如何跟上琴曲,合奏這一曲《煮海謠》。天際月色濛濛,有烏雲橫移,但我不指望天能救場,來個暴雨斷曲。

琴曲轉婉,終於到了合奏的地方。蓼花直了身子,按上琴頭。一聲悠長的嘯音劃斷琴曲,侯熙元一怔,蓼花也是一驚,而我卻是一喜,有高人蒞臨。

「劣徒打攪姑娘了!」一老者的聲音遠遠傳來。我心猛地一跳,這聲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葛仲遜!

過去了那麼多年,我從不敢遺忘,何況葛仲遜的聲音氣勁十足,於蒼老中帶著尋常老者少有的銳利。

「以姑娘的琵琶曲音,即便琵琶大師王靈運猶在,也要欷歔三分,熙元你好生狂妄,竟要姑娘與你合奏《煮海謠》,還不快向姑娘賠罪。」

敢情他是怕他的徒兒丟醜,這才在琴曲轉折時攔下了侯熙元。我冷靜地想著,卻不能冷靜地控制心跳、呼吸。我知道以我目前的修為絕不是葛仲遜的敵手,就算沒有侯熙元,就算天一訣能短時間內提升武階,我依然殺不了他。乘氣期與武聖之間的差距太遠,而葛仲遜早在我未誕生前就已身為武聖。

我坐於一隅一手抱著「妃子血」,一手捂著自己狂跳的胸口,看著侯熙元面色怪異地向蓼花簡單一禮。

葛仲遜又道:「夜確實已深,秋意涼。不多擾二位姑娘,來日有緣願能當面傾聽姑娘絕世音曲。」

會有這一日的!我暗道,已經等了那麼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時日。

侯熙元轉身遠去。我長長吁了口氣,蓼花驚恐未定地道:「這侯公子的業師是……是……」

「西秦國師葛仲遜。」我替她說了。

蓼花默了許久轉了感嘆:「連國師都說王靈運都不及你……」但凡彈琵琶者,無一不知王靈運大名。西秦王靈運天下第一琵琶,只是她已仙逝。

輕舟悠悠往北,烏雲蔽月。

船泊淼珍湖北岸,辭別艄公,我與蓼花分抱琵琶移步上岸。岸旁秋風陣陣,我止步回望。緋影一道於濃重的夜幕下拉出一片暗紅,紅凝固為卓爾不群的男子,侯熙元抱琴對我冷冷道:「差點被你瞞了過去!七里溪內,淼珍湖上,西疆女,你已兩次出現在我面前。」

這個目中無人的男人,也是有幾分眼力的。我輕笑一聲,他終於認出我來了。

紅影一閃,瞬間侯熙元到了我面前。我不為所動,被他近身又如何,一者他不知那日七重溪傷他的人是我,二是他不過與我兩面之緣並無仇恨,但我還是被他驚住了,他一手抬起我的下巴。

「芙蓉如面剪水雙瞳,若不是你一笑,我還真看不出來。西疆女,你果然藏得很深!」

我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他卻緊跟一步。蓼花旁呼:「侯公子,你想做什麼?」

「你住哪裡跑?」

我嘴角一抽,再退,他再進,直到我退無可退,踮腳於岸邊。我蹙眉,他再輕薄於我,就算冒上一點風險我都要他好看。

「不要怕,我並無惡意。」侯熙元笑了起來,「告訴我你的住址,改日我來討教你與你姐妹的樂音。」

我心下轉過一個念頭,侯熙元既然師從葛仲遜,那我只要搭上他這條線,還怕葛仲遜跑了不成?

「不說的話,我怕你要失足落水了!」侯熙元慢慢抬腳。

我搖頭暗歎,葛仲遜果然教不出什麼好弟子。自此,我對侯熙元的看法完全改變。強者雖有其驕傲的資格,但真正的強者不屑恃強凌弱,而且他還是我仇人的弟子。

「京都城北,泰石巷底。」我一字字道。

「好!」他連退三步,轉身離去翩若驚鴻,上乘的輕功身法令蓼花炫目。

五 流水之意

次日午後,泰石巷深處,我與蓼花租借的一進民宅內。蓼花正在井邊汲水,侯熙元不請自入,從牆外飛入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蓼花習了一陣天一訣,定力還算不錯,沒有失聲驚叫。

「侯公子。」

「哦,你呀?西疆那個在嗎?」

「侯公子裡面請。」

我在裡屋聽得一清二楚,以侯熙元的修為還能不知宅子裡有幾個人嗎?他那是明知故問。

「還沒請教,你叫什麼名?」

「我叫蓼花。」蓼花的聲音平平。

「西疆那個呢?」

「侯公子還是自己去問吧!」蓼花掀開了厚重的布簾。

我端坐屋內,又見他緋色身影,微一吃驚。今次的侯熙元沒有懷抱古琴,卻捧著一隻禮盒。他將盒子放我桌上,徑自坐我對首,道一句:「你都知道我名了,我卻至今還不知你名,這可說不過去,你叫什麼?總不濟我開口閉口管你叫西疆女吧?」

「黎。」

「名字呢?」

「黎。」我還未說只一個字,他已介面,自以為是地道:「黎黎?還算順口。」

「侯公子來訪,有何見教?」我按下慍怒,冷冷問他。

侯熙元開啟禮盒,裡面是一套粉色的西疆冬服,另配幾樣銀光閃亮的飾物。

我不禁起身斥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隨手選的,初次登門造訪,總不能空著手來吧!」侯熙元解釋完,也站起身來,嗤鼻道,「既然你不喜歡,那我就走了。」說完他抱上盒子就走了。

「莫名其妙!」我坐回椅子,蓼花瞟了我一眼。

當晚我們沒有上淼珍湖,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侯熙元又來了。幸而我與蓼花自租借到泰石巷每日都習慣早起,不然被侯熙元破門而入就尷尬了。

「怎麼你又來了?」連蓼花都省了侯公子的稱謂。

「你們昨晚為何沒去?」

「我們一定要去嗎?」

侯熙元抱著琴橫眉道:「害本公子空等了一宿!」

我與蓼花面面相覷,那意思是,誰信?

侯熙元就像一個從小被寵壞的紈絝公子,三兩句話不對盤,又氣鼓鼓地跑了,乘氣期的輕功被他飛上躥下倒使得利索。

「這人有病!」蓼花下結論,「生得俊俏,腦子卻是壞的。」

午後侯熙元又提著一包東西飛來,我贊同了蓼花的說法。

侯熙元興致勃勃在桌上開啟紫紅錦包,「這個你肯定喜歡了吧?!」

「不知侯公子為何一定要送禮給黎?」

侯熙元將包內那物託到我眼前,「名器贈佳人!」

我被他手上古樸光華的琵琶吸引,光看成色賣相便知這把琵琶就在「傲霜」之上。

侯熙元盯著我的眼,徐徐道:「這可是王靈運大師用過的樂器,名字想必黎黎也猜到了,它正是‘中正九天’。」

蓼花倒吸一聲。

我被「中正九天」深鎖視線,淡黃色歷經歲月磨礪的琴身,散發出華彩潤澤的光芒,晶瑩銀白的天蠶絲絃更是所有樂師夢寐以求的。

這就是傳說中真正的天下第一琵琶,即便它只是一件樂器,也彷彿帶著懷柔天下的王者之氣。當年王靈運曾說過,如果沒有「中正九天」,就沒有她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琵琶,天下第一的琵琶不是她而是它。

「喜歡嗎?」侯熙元目光灼灼。

我凝望著「中正九天」,嘆道:「禮太重,恐難承受。」

侯熙元將「中正九天」又遞上一分,再次問:「喜歡嗎?」

我遺憾地撫了下「中正九天」,說不喜歡那是假的,但我不能接受仇人門生的饋贈。

侯熙元另一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正色道:「嫁給我,它就是聘禮。」

我一驚後,嘴角慢慢浮現嘲笑,「侯公子,你我只見過幾面,並不太熟悉,更何況我已經成親了。」

侯熙元面色不變,「南越葉疊?」

下一刻他暴跳起來,「沒有我侯熙元得不到的,我去殺了葉疊。你身為我西秦女,如何嫁了那南蠻子?」

我冷冷道:「不是他。」

「那是何人?」

我不答,他死活釦著我的手不放。我厭惡地道:「放手!」

「我知道每晚淼珍湖上彈琵琶的不是蓼花,其實是你。」他手上加力,劍眉一揚,「能同葉疊一起走到七重溪,能用把爛琵琶彈出曲曲清音,如果我沒猜錯,那日用氣勁彈琵琶傷我的也是你!」

我斜睨他,他腦子是壞了,但聰明的時候也有。

「不知你用什麼法子藏匿了氣勁,但我一抓到你的手就知道,你身具修為!」

我另一手一推,正中他胸膛,沒想到他強得很,硬受一掌,既不肯鬆手也不退讓。

侯熙元將衝湧的血氣壓回,厲聲道:「我已經被你傷了兩次,黎黎,你要付出代價!」

他突然瘋狂地擁我入懷,反手將「中正九天」抵在我後背,任憑我出手如風,也要將我箍在懷中。跟著,他俯身一個火熱的吻令我也氣血翻湧。我一口咬破他的唇,終於脫出了他的懷抱。

侯熙元連帶「中正九天」被我擊退到門旁,他靠著牆壁,面色蒼白,嘴角溢血。頓了片刻,他手捂胸口,道一句:「我喜歡!就你這樣的!」

「滾!」我強忍住殺意,雙手微顫。

侯熙元笑著跌撞而去。蓼花怪異地看著我,我冷冷道:「他是瘋子。」

侯熙元,西秦宰相侯吉甫幼子,西秦國師葛仲遜的關門弟子,出生母亡得侯吉甫溺愛,天賦出群,破格被葛仲遜收為門下。其人桀驁難馴,眼高於頂,兩年前結束封閉修煉後憑一手高超琴藝和一身高強武功橫行京都,人送綽號京都一霸。

蓼花簡單地說了這個登徒子的背景身世,「看似這位豪門公子對你有意。我估摸著,對他投懷送抱的多了,撞上你這個狠的,反倒新鮮了!」

我的指節握出聲聲脆響,若非惦記著他背後的老的,我早取了他性命。

可能把侯熙元揍狠了,當日夜間我便察覺宅子外有人潛伏,我只當不知,要是這時候跑了,反倒叫葛仲遜疑心,我正巴不得他找上門來。

接連幾日,我與蓼花足不出戶,每日里自修或撥幾下琵琶。我一直在想,接近葛仲遜後是找機會下藥,還是出其不備近距離爆音結果了他。葛仲遜殺了我全家,我卻沒辦法滅他滿門,他無妻無兒,唯一親近的只有幾名弟子,並且我還覺得,以葛仲遜的心腸不會因門下慘死而傷心欲絕。

冬季轉眼到來,我手頭所剩銀錢不多,又不便再往傾城苑或別的地方行竊,宅子外的暗哨始終未撤。蓼花出門將她的琵琶當了,換了兩件冬衣。我越來越焦慮不安,撐到來年開春若還不能接近葛仲遜,我就只得回大杲委身去了。事隔兩年半,我仍心有悽悽,往日種種哪怕溫如煦風都似詛咒的烙印,只要一想起,身體就會自發戰慄。

也許,西日昌待我是有那麼丁點兒好的,但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我記憶中更多的是不堪。

一日蓼花買米回來後,面色難看地告訴我,她被人當街叫破了香蘭的名字。我將所有的銀錢都給了她,「你到時候離開這裡了,先找個地方落腳。可能的話,日後到大杲南屏山岱澗潭那裡等我,不過,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到那兒。」雖然蓼花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但在侯熙元道破彈琵琶的人是我的時候,她已經沒必要留下。

蓼花終於忍不住問:「你究竟因何事羈絆?」

我道:「家事。」

「你那男人呢?他能不能幫你?」

我沉默許久,然後道:「能,但他只幫他自己。」

蓼花斷然道:「要他何用?休了他!」

我輕輕笑了起來,笑到無奈笑到發苦。

蓼花嘆道:「黎,你知道嗎,你很美,美得叫人痛惜。」

我收了笑,冷冷道:「你趕緊收拾下走吧!」

蓼花離開的當晚,多日不見的侯熙元來了。他依舊飛牆而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面前,依舊緋衣鮮麗,只是面色看來傷未痊癒。

「你要斷炊了?!」

「不勞侯公子掛記。」

「蓼花走了,你也要走嗎?」

我想了想道:「春天就走。」

他仿似定下心,又徑自找椅子坐下,「我老父把你這看得緊實,生怕你跑了。他等我自己來解決這事。」

「哦。」不是葛仲遜的人就好。

「我養傷的期間仔細想了,我終於想透徹了,你是個騙子,從開始騙到現在。以前把自己藏在西疆那號難看的衣服下,後來又找個姬人充幌子,自己卻躲在後面彈曲。你說你成親了,又說不出男人是誰,所以你肯定還在騙我。」侯熙元正色道,「我以前一直練琴練功,很少跟人交往,可能我性子不好得罪了你,但黎黎,我認定的事絕不會改的!我要娶你,我父已經答應我了。」

我冷笑。侯熙元立馬變臉,「我活到今天還從來沒求過人,也沒這麼低三下四地說過話,更沒被人揍到躺在床上那麼久!」

啪一聲脆響,我颳了他一記耳光。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也曾想過虛與委蛇,佯裝順了侯熙元更容易接近葛仲遜,但我不願欺騙自己,勉強自己和一個厭惡的男子在一起的滋味我已飽嘗。而侯熙元欠缺人情禮儀的言行,總能輕易引動我的肝火。

誰慣出的狂妄闊少?誰教出的惡劣弟子?不能殺他,至少也讓我打個痛快,出口惡氣!

我們在狹小的屋內遊鬥,同樣身為乘氣後期的侯熙元拳腳功夫練得不錯,猝不及防吃了記耳光後,再沒被我甩到臉面。他的騰挪身法亦是輕靈詭譎,如翻飛的大紅蝴蝶,百伶百俐應變無方。

我們都沒有使出真正的手段,他多在防守,而我也沒有結手印。我吃虧在多年自修少有切磋物件,每每得手之際卻被侯熙元以精妙身法避開。只是侯熙元想不到的是,我的手速早臻收發自如境地,匿氣更一直掩蓋著我的真實修為。

「黎黎,別打了!你不是我的對手!」幾十回合後,侯熙元架住我的手道。他不知是傷勢還是別的緣故,始終對我手下留情,以他的判斷,我自然已黔驢技窮。

我冷冷一笑,被架住的手,手腕一旋,以逆常理的轉手幅度,從他雙手底下穿出,擊向他前胸。侯熙元臉色驟變,身子急往後倒,同時雙腳飛踢。我雙手拍飛他的兩腳,他也乘勢閃到了門前。我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他,我猱身上前,他赫然散出氣勁,雙手橫封,沉悶的連擊聲後,我將他打退到門牆上,整座宅子跟著顫動起來,灰塵紛紛而落。

侯熙元雙掌抵著我雙掌,驚詫地望我道:「黎黎,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女子!」

「廢話少說!」

我雙掌微移,他卻以氣勁粘住我的手,而後反握我的雙手,眼光發亮道:「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當真要打死我不成?」

我皺起鼻翼,與我拼氣勁?原本我只想痛打他一頓,但氣勁之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掌心迅速傳來排山倒海的力量,而我體內氣勁也迎頭而上,剎那間,侯熙元白了臉色。氣勁之較,二者相差越大越能早見分曉,無疑是強者震撼弱者的最快途徑,但我與他二人修為接近,氣勁一纏,侯熙元便知壞了。他說不上話,只怔怔地看著我,目光復雜。我們周圍的空間彷彿被巨大的外壓扭曲,無形的波紋一條條一層層化映房內的門窗,模糊了對方的身形,到後來我只看到一團緋紅,如同火一般,暗暗燃燒在光影朦朧中。

我感到體內壓抑的力量蜂擁而起,它們強大而迅速,它們齊齊匯聚,前赴後繼地衝出我的手掌,抽離我的生命。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出奇的神秘,在流失大量氣勁的同時,一點都沒變虛弱,甚至更加強韌。這同我聽來的高手相較氣勁截然不同,莫非因我所學的是天一訣?

正在我疑想之時,侯熙元發出一聲慘呼,接著他的氣勁消散,雙手離了我,整個人順著牆壁慢慢癱坐在地。

我收了氣勁,震驚地望著他。這人竟在氣勁糾纏之中硬性撤手,難道他不知強脫會反噬,會令他元氣大傷,輕者修為倒退,重則性命堪憂?

氣若游絲的侯熙元嘴唇翕動,看口形彷彿在說:「第三次!」鮮血從他口鼻溢位,微睜的眼線卻流露出一絲笑意。

這個仇人弟子,這個狂妄之徒,第三次折傷於我手,卻在我心頭硬生生抹上了他的鮮血。我暗自感嘆,彎腰低身,封點了他幾處命穴。他傷成這樣,再不能移動他半分。

簡單處理了他的內傷,我站起身,他勉力仰頭望我。我推開門,運起一分氣勁道:「找個大夫過來,他受傷了!」

關上門,我冷冷罵一聲:「蠢貨!」正常氣勁較量完,不過是一方勝一方虛脫,他最多不過失了氣力被我丟出房外,現在倒好,丟不出去了。

侯府的應對不可謂不快,醫師先至,穩了侯熙元傷勢後,面色凝重地開下藥方,醫師未走,侯吉甫就趕了來。一聽大夫說侯熙元傷勢重到半月內不能動分毫,西秦名相的老臉就變得比苦瓜還難看。

我冷冷在邊上瞅著,侯熙元落到這個地步,他老子也有責任,是他老子將他養成這德行。傷他的人雖是我,但他若跟葉少遊一般溫文爾雅,即便是仇人門下,我也不會痛扁他。

侯吉甫心痛之餘,目光沉沉地盯上了我。我自不畏他,他的屬下雖多,但我要跑,無人能攔。

侯熙元合目呻吟一聲,侯吉甫便收回目光。「孽障,你的事我管不了了!」侯吉甫丟下兩個手腳輕快的小廝服侍兒子,帶著一干人走了。

晚些時候,房東惶惶造訪,說是泰石巷除了我租借的宅子,侯家又買了相鄰兩家,請我移居隔壁。我正愁葛仲遜還未出現,侯熙元又賴我房中,房東的提議正合我心意。我抱著「妃子血」轉到鄰宅,門前一侍衛冷冷告誡:「姑娘這一陣若有所需,吩咐在下即可。」那意思是我被軟禁了。

我無聲而笑,已身無分文的我大約找到金主了。惡念重生,若我要求個傾城苑的派頭,吃穿用度一切都依著姬人的身份來,抑或按著大杲宮廷一品皇妃的尺度,不知侯家父子是否會青黃了面孔?噁心人先得會噁心自己,可惜我還不想噁心我自己。時日無多,葛仲遜再次出現前,我打算先過上一段平靜日子。

日出而起,日落而眠,閉門靜思的我距離突破乘氣期只一線之遙,與侯熙元的氣勁相較獲得的好處不言而喻。我終於明白南屏山的兩年光陰我並沒有虛度,京都的兩個月時間不可能提升我的修為,而與侯熙元的較量以及指點蓼花都只是誘因。乘氣頂峰的五條氣脈內勁充沛,仿似要鼓破經脈,只要一鼓破,我便晉級了。

平靜生活裡唯一的不和諧音來自每日午後,這個時候侯熙元都會遣人請我一曲。我應下的原因也只有一個,我就不信了,以我在琵琶上的造詣,就引不來葛仲遜。

侯熙元確實愛極了紅色,每次他都緊盯「妃子血」,這把他曾經不屑現在驚奇的琵琶。

「它為什麼是紅的?」

「你該問它為什麼而紅?」

「為什麼?」

我淡淡道:「鮮血染就。」

「你又騙我,分明是漆。」

我一撫琴面,沉吟道:「紅的是漆,紅的也是血。它的漆色下掩蓋著我的斑斑血跡,也沾染了曾經追殺我的人的血。」

侯熙元靠在牆上,籠在錦被中,炭火彤彤映他眸色。

「它紅得不吉利。」

我冷眼瞟他,「你紅得吉利?」

侯熙元一笑,不知牽動了哪根經,笑了一半又皺起劍眉。

琵琶弦響,沉沉混混,古曲本雅,卻生生被我攪濁。雅到極致才落俗套,標榜梅菊的真能脫了泥味嗎?不過摘花插枝自詡襪白如雪,笑酸我牙。

侯熙元凝神細聽,初不以為然,逐漸轉思,而後若有所悟,二指微動。

水至清而無魚,用在樂音上有些不適,但用在音境上卻恰如其分。若一位樂師只能彈奏風花雪月,那他只是音匠,正如一位文人若只會悅目娛心,就只配當個字奴。

侯熙元的眼眸閃過一絲挫敗的不甘。從我繁複不亂的彈奏手法上,他能看出,氣勁之前的較量中,我勝他並非僥倖,而以他的琴力,也能感受到「妃子血」粗糙樂音背後的音境。音境之大未必是磅礴,音境之高並非在重山。

不過這人驕狂的本質太過堅定,一曲終了,他道一句:「黎黎,你不愧我西秦人!」

我與他是沒話了,每日不重曲彈著就是了。

時光一日日在走,新年即將來臨,依然不見葛仲遜,倒將侯府的奴僕見著了一圈。無論侍衛還是小廝丫鬟,每個人看我的目光都半帶敬畏。一日夜間,卻有個收餐具的人面無表情,堂堂正正地站在了我面前。

陳風裝扮成侯府的小廝,拱背彎腰地入門,挺腰直背於我房內。

「見過大人!」

我驚詫地問:「你怎麼來了?」

陳風行禮後道:「爺的期限將至,命我前來提醒大人。」

「知道了。」心情焦慮的我語氣不善。

陳風收拾完碗筷在桌上留下一物,「若事出緊急,爺命你找他。」

陳風走了,桌面上那小小的閃著暗光的一枚銀元凝縮了我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