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鬱悶除了心法的修行,幾乎無法修煉武功,雖然性子寡淡,每日只是聽、看也能過活,但身為武者,離了武功,滋味如同一夕之間由富貴到潦倒貧瘠。
「匿氣之術我已授於你,以你現在的狀態正合。」他說的法子很簡單,就是以匿氣狀態修行。我以前也嘗試過,一旦爆發氣勁,匿氣狀態即消。若一直以匿氣狀態行武,幾乎放不出氣勁。
「有點難,但堅持不懈,就能察覺到一絲的改變,有了這一絲後,就是長時間的如此,讓一絲變為一道,然後越來越強。」西日昌揮了揮衣袖,先是一陣微風,之後一股氣勁擦過我臉面,將我身側的床帷切斷一片。
「我目前也只能做到放出三成。你細細琢磨吧,不懂就問。我再看會兒別的。」他從奏摺下抽出本書,安靜地坐於一旁翻看起來。
我躺在床上,伸出隻手,先匿氣後結個最簡單的手印,但手印一結,匿氣便消散。我停了片刻,再試再敗。
我慢吞吞地一次又一次感受體內氣勁的些微變化。匿氣本身需要一點氣勁,將這一點氣勁再薄攤到體內經脈,如春雨潤物,化無痕。而手印一結,落入泥土沾染草木的露珠頃刻間彈升於空,且結手印的氣勁越強,彈升的高度越高。
約莫一個時辰後,我停下手來,回想先前西日昌的展示,他只以衣袖揮出氣勁,單就揮袖的動作,根本無須氣勁。這樣想來,我逐漸想通,他最初的修煉法門是最簡單的。他以揮袖或揚手的動作,加入一道低微的氣勁,由易入繁地加深修行。而我隨便一個手印,施展的氣勁都遠大於揮袖。
這讓我聯想起葉少遊的樂音,細膩輕柔,引人入境。他們的武行有相似之處,不過一個用於殺戮,一個用於止殺。我心下暗歎,不知那音痴有沒有逃回南越?
「在想什麼?」沉思的時候,西日昌坐到了床頭,我這才看清他手中書的書名,貞武皇后傳。
「這書好看嗎?」我問。
西日昌將書擲到案上,笑答:「市井之輩杜撰的,哪有什麼好看,我只翻翻,有沒有寫壞的。」
「有嗎?」
「沒有,全是歌功頌德,忠君貞烈。」西日昌話鋒一轉,低柔道,「你我之間的事情,豈是常人能明白的?」
我認同,道:「單就一個你罄竹難書,只是當世人不敢評論罷了。」宋徽雲至死不知她所仰慕的陛下是個什麼人,錢蕙兮明知他是什麼人還是義無反顧地一頭栽下。很多人知他厲害卻不知厲害在哪兒,還有更多隻是盲目尊崇。
他們的陛下給了我一張面具,但他不用戴面具,也有戴不完的面具。
「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而謊言也可以一直流傳下去,經久不衰,基於的就是力量夠不夠強大,手段夠不夠巧妙。」他的手穿過我的長髮,沉吟道,「人都是自私的,如何對自己好就如何過活,好人、善人、聖人都是一樣,他們覺著做個好人不錯就做好人,善人很好就從善了,聖人一樣如是。那樣的生活他們喜歡他們就過了,其實同自私的人有何兩樣?他們對別人好,無非覺著那樣很舒坦,從賜予別人的恩惠或警醒中感受自己好得不得了。虛懷若谷真虛懷若谷,這詞就流傳不下來了。」
我沉思了很久。壞人又道:「其實我是個好人。」
我不禁嘴角抽搐。
他笑道:「從小就是。現在還是。」
這是我聽過的最無恥謊言。顛倒是非,倒行逆施,他是個只做對他自己好的「好」人。
次日,西日昌恢復了正常行程,我在房內繼續研修以匿氣狀態釋放氣勁。一日無果。
當我再次出現於儲秀宮,眾女目中畏懼的神色更重,甚至連女官都波及到了。午間我又去聽了段女子的閒談,原來宋徽雲身死的訊息傳到了她們耳裡。
西日昌放了我幾日假,午後我空了下來。本想繼續修煉,不想孫文姝卻小心地問了句:「奴婢不去拜見皇后,是否失了禮數?」按照常規,才人以上的妃嬪每日上午都要去拜見皇后。孫才人剛得「寵幸」就連著兩日不見皇后,她怕招人非議,被皇后問罪。
我冷冷道:「我會給你辦個醫囑,皇后那邊你不用管了,這裡是陛下說了算。」當下我命人召來蘇堂竹,叫他寫了道醫鑑,送至專管一檔瑣碎的劉公公手中。
孫文姝謝過蘇堂竹,卻聽他對我道:「小豬,往後少吃酒,尋常人吃了藥酒還好,你是武人,吃了後勁太大,傷身。」
我一愣。孫文姝則瞠目結舌,她定以為我的名諱就叫西門小豬了。
看著孫文姝,我想到了蔣貴人。她既不聰穎,也沒個城府,擔了那麼長時間的獨寵虛名,不知拜見錢後會遭什麼責罰。趁著蘇堂竹未走,我問了他。他皺眉道:「有答喜在,最多受些個冷嘲熱諷,沒啥事。」
我心思,答喜雖然身為武者,但終究只是個女官,有那麼大能耐護著蔣貴人嗎?過往的點滴片段湧上心頭,兩件事鮮明起來。答喜自認修為不及我,從不與我喂招;一曲斷腸,答喜佇立未央閣下,空蕩蕩的衣袖,淚溼羅裳。
蘇堂竹打斷了我的思緒,撇嘴道:「倒是以前那叫仙雯的,跟了胥嬪兩年後,現在又尋死覓活地要回月照宮。當時人走茶涼,她轉投了高枝,現在又眼熱蔣貴人,若非看在她服侍……一場,現在誰人理她?」蘇堂竹沒再說下去。
我淡淡道:「原來男人也話多。」
蘇堂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我送他出了昌華宮後,並沒有回去,而是去了月照宮。
蔣貴人沒有想到我會白日來訪,驚得不知行什麼禮。
「不用那一套了!」我道,「左右你待在這兒無事,跟我去昌華宮。」蔣貴人喏了聲。
一路上我走在前頭,看不到尾隨在蔣貴人身後的答喜,而感知她的武力,依然是固氣期。這不正常,幾年裡我的修為都升了幾個臺階,她卻還停留原地。
昌華宮門前,我停了停,招來陳風,對他道:「往後這二人白日可以見孫才人。」陳風應聲:「是的,大人。」往裡走了幾步,我回望一眼,答喜從陳風身旁走過,沒有異樣。可疑人偷斧之心已生,暫時難消。
我帶二女去了我房內,孫文姝恭聲道:「大人回來了。」我嗯了聲,手指蔣貴人,「這位是月照宮主人蔣瓊英,西秦來的,人生地不熟,成日守著個宮殿,沒個說話的,以後我讓她多來找你說話。」
孫文姝應了聲,蔣貴人顯然很震驚,又聽我介紹孫文姝,「這是孫才人,孫文姝,她也成日對著我一人悶得慌。」
孫文姝連忙道:「奴婢謝過大人。」蔣貴人這才跟著答謝。
我並無心做好人搭橋牽線引倆「幌子」欷歔同是天涯淪落人,叫上答喜,我出了房。
庭院前,我問答喜:「錢後有沒有為難蔣貴人?」
答喜道:「還好。」
我沉默了起來,她也不說話。我們二人安靜地站立於初夏的午後陽光下,花紅柳綠一片燦爛。
「當時為什麼哭?」過了很久我才開口。她少了條胳膊也未見傷懷,卻因我一曲琵琶淚溼宮裳。
答喜沒有立即答我。我側身望她,終於發現了往年未曾留意到的不同。我看不出她的年齡!
答喜的容貌最初是極爽朗的,少了條胳膊後就很穩重。我初見她時覺著她二十不到,三年多過去了,她的容貌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二十不到的模樣,可如今我離近仔細端詳,卻覺她遠不止二十歲。她的眼如一口古井,神情蒼涼無比。
「你終於發現了?」答喜幽靜的眼眸轉對上我。她的年齡迅速在我心底躥升,三十、四十、五十、六十……而她的面容依舊是二十芳華。
我忍不住伸手觸控,這究竟是一張什麼臉?但她避開了。
「等你到我這年齡,一樣也可以青春永駐。」她淡淡道。
我忽然覺得自己可笑,還以為她只有固氣期所以不同我過招,可眼前她偏頭卻似根本沒動過分毫的動作,已然說明了她的修為。
「你究竟是誰?」我能確定的只有她對我並無惡意。
答喜凝視著我道:「姝黎,你知道嗎?你是我五十歲以後唯一一個讓我流淚的人。你的琵琶樂音感染了我,即便董太后仙逝我都沒有流一滴眼淚。」
我們彼此對視良久,在我以為她不想再說話的時候,她轉身道:「好好待陛下吧!」
「為什麼?」她走了幾步後,我才回神喝問。
答喜什麼都沒說,散開了氣勁,氣勁倏忽而逝,那短暫的瞬間叫庭院為之失色,我的長髮衣裳都往後一蕩。
我站在原地無法挪動腳步,一剎那的氣勁卻叫我滯留了半個時辰,只因這氣勁是我所見最強最霸,比葛仲遜傷我那箭更甚,而答喜並未傷我,旨在令我感受。
我想了很久,把這道氣勁不能言語的話都想了一遍。如此強大的高手在宮變那日失去了一條胳膊,若我留下,只有死路一條。如此強大的高手一直在我身旁,不是她放行,我如何逃得出宮去?
黃昏悄然而至,答喜如素平常的同蔣貴人一起向我辭別離去,而我也同平常一般淡漠沒有回應。
五 曲只宮商
答喜給我的影響比西日昌的言辭更大。不是尋常女子的答喜,卻能偽裝得同尋常女子一般。納蘭玥和小疙瘩未死前,她日日同他們一樣,讓我從來都不曾仔細留意過。一位絕世高手尚且能默默無聞地擔當宮女,且一當就是幾十年,而我當個貴妃都當得憋屈。
反思往日西日昌對我種種,我無疑是失敗的。在答喜強大的氣勁面前,我混亂了頭腦,分不清西日昌是奸人還是寵我的帝皇。結果晚上我靜靜地躺在西日昌的臂彎裡,發現自己不再恨他了。
男人為了佔有一個女人會處心積慮,男人為了征服一個女人會不擇手段,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就是不停佔有不休徵服。這想法讓我的身體一顫,心並非畏懼,但身體卻本能地回應。他一次又一次強加我身的烙印,終於在這一晚甦醒叫囂。即便他就在我身旁,只要一想起他佔有征服的情景,異樣的熱度就湧上面頰覆蓋全身。
西日昌側過臉來,在他還沒有發問前,我搶先問道:「答喜是什麼人?」
西日昌半開半合的眼眸如輕煙朦朧,又似遠夢般無力,過了一會兒,淡淡氣息撲面,他不答反問:「你可知武者的修為最高是什麼?」
「難道不是武聖?」
他的唇落在我脖頸,柔軟溫情,「不是。」
「那是什麼?」
他睏倦的聲音緩如雨後屋簷的漏水,說幾字停一停。「三流武者突破固氣就是個頂兒,二流的往乘氣期可著勁兒地修行,一流的徘徊於準武聖和武聖之間。但這些都是普通武者。答喜以前也是這樣的武者,她四十八歲抵達武聖的境界,已經算尋常武者中拔尖的,但還是尋常武者。」
我嘆道:「黎安初五十六歲才步入武聖,她要比他早八年。」
「境遇不同,底蘊也不同,還跟業師有關。你未遇上我之前,自己傻練,練的還是天下最好的武學,只不過到固氣。你要是打小就跟我身邊,沒準兒你早成武聖了。」
「武聖之後是什麼?」
西日昌慢慢睜開眼,睫毛扇到了我臉頰,微癢,薄如線的唇輕啟,「武聖亦有三種境界,初者霸道,中而沉穩,最後就似尋常武者一般平淡無奇。」
我立時想到答喜以前呈現固氣期的尋常,原來那時的她已達到了武聖的最高境界。
「對世上絕大多數武者來說,武聖就是他們追求一生的目標,武聖之後就不是普通武者能企及的境地了,它猶如傳說般的存在,幾乎沒有人能抵達,所以知道的人極少。」西日昌的聲音變得慵懶綿長,一句句一道道拖音而出,「它叫天行者。知道天行存在的武者無不聯想到天一訣,這也就是黎安初身死殃族的一個緣故。」
我頓如骨鯁在喉,說不出話來。陳風在唐洲城下告訴我,天一訣背後另有隱蔽,西日昌會親自說與我。但這麼多日過去了,西日昌不時提及天一訣,卻一直不露圭角,只拿個名兒說事,今晚還是第一次透露了那麼丁點兒。我始終緘默只因我瞭解,若想知道全部就得付出全部。
「那一晚未央閣下,答喜聽你一曲透骨決絕的琵琶曲,終於領悟到了天行的境地。從那一刻起她便再不是尋常武者,她成了天行者。世間各式氣勁她都運用嫻熟,只可惜,她太老了,沒幾年了。」
西日昌又合上眼,「你還年輕……」
我安靜地躺著,想了很久才發覺他又繞開了話題。天一訣他沒繼續往下說,而答喜的身份壓根兒未提一字。拿眼微微側臉看身旁人,輕雲一抹遙峰,昧盡人間七情,驚才絕色卻利如伐性之斧。心下欷歔,無形樂音窈冥而來,規正循循,渾渾噩噩。我恍惚睡去,睡前猶思,只怕這才是世間最尋常的樂音,非黑非白,乃灰。收容對立的善惡,舒緩失調的絕對,好的壞的,更多是不好不壞的,又好又壞的。
一早,西日昌前腳一走,後腳我就去了儲秀宮。我嘗試著與女官多說了幾句,語調也放暖了些,年長的女官顯然欣喜意外。無非是辛苦、費心之類的虛言,但褒獎總得人心。我並非不會虛套,而是以前不屑對無干要緊的人廢話。說著說著,我又問起諸女情況,女官更加興起,逐一喚來各女詳加品評,亦是花好桃好樣樣好,殿內氣溫少許高了些。幾位比較出挑的秀女女官多美了幾句,我一一順下了。於是,這一日上午眾人輕鬆不少。其實我的心情同前大半月的一樣,除了安靜沒有別的情緒,不過在看花之中多加了個題詞的活。
接下去的幾日上午,我開始與秀女們閒話。雖然戴著冰冷金燦燦的面具效果不夠理想,但學自西日昌那日問西秦女的各色題套,還是讓我感受到了以前忽略的很多東西。
檯面上的談話多少可聽出各人心境,而女子們的姿態神情也一樣可看出她們真實的想法。譬如,有的秀女言語很利落,手心卻捏著帕子;有的言語很謹慎,可耳根卻有點紅。前者畏懼說的是實話,後者偽作沉穩說的卻是虛話。
我將對眾女的判斷記在心裡,嘴上依然無關痛癢地說著廢話。最後幾日,我發現自己幾乎能一眼看透一個原本不熟的宮人,即便是自以為是的臆斷,但那種一目瞭然的滋味叫我明白,為何我會被西日昌吃得死死。
多聽多看多思,日子就在細碎中沉澱。
儲秀宮的最後一日,應屆秀女們終於盼來了她們的陛下。時間是午後,我親自接駕。跟在西日昌身後,俯看跪了一地的人,如同走進一個花園觀看滿園的桃羞杏讓。
西日昌上位端坐,我佇立其後,聽女官一一報花名,看花兒朵朵蓮步來,聽花語儂儂香香一片。
點到名的女子上前,禮後柔聲細語道上名諱出身,或喜或無奈地叩謝。五十六名秀女只有七位進身才人,餘者皆為寶林。寶林雖也算皇帝的女人,但實際只充各宮的大宮女。
七位才人手持西日昌所賜團扇,留在了殿中。西日昌的眼光很毒,七女無不窈窕婀娜溫順可人。只是不想,他點選花名後,喝了口茶的工夫就走了,七女的新去處全交由了宦官總管。
我跟著西日昌穿過跪地相送的才人們,團扇,這賜物已昭示了她們日後的命運。應季之物,應季之花。時值初夏,我想團扇多少能上上場面,花骨朵一般嬌嫩正是時候。
晚膳過後,西日昌在我重回大杲後第一次翻了玉牒。一堆各色的名牌,他挑起一枚放下一枚,撥來翻去,最後才掂起一枚,看那淡青色,是才人。我正打算恭送,他卻從背後抱住我,將玉牒遞我眼前,上面三個娟秀小字:孫文姝。
「知道剛才我在想什麼?」他在我耳畔問。
「不知。」能猜到才怪。
「我想到一個笑話。」他笑道,「從前有個窮人家的孩子對他爹嘆,什麼時候我們家才能跟皇帝一樣天天吃上白米飯?他爹罵了句,沒出息的東西,皇帝天天吃的是紅燒肉。」
這個笑話很古老,我也聽過,不過就算是頭一回聽,我也沒笑。
「每個人心底裡都有樣最好吃的東西,吃過了那滋味,再吃旁的就寡淡無味。」
我道:「紅燒肉多吃會膩。」
「有的肉怎麼吃都不膩。」他在我後脖上吮吸,輕微的酥麻感令我不禁搖了搖頭。他留下一枚吻痕後,將頭又枕於我肩窩,「可以紅燒、清蒸、粉蒸、油炸、火烤等各式烹法,配上各色素材,花樣不計其數……怎麼會厭膩呢?」
我唯有再次搖頭和再一次被吃幹抹淨。
我隱隱覺著我們之間開始有些不同了,從何時開始,如何開始,無跡可尋。他也不同,我也不同,但這不同與戲曲話書中的男女之情差別極大。那些慧眼識英雄、私定終身幾乎都是女子對男子一見鍾情,而一騎紅塵妃子笑,烽火臺上戲諸侯,兩位君王前者亂了國本後者斷送江山。我們都不是。我們唯一和世間所有男女都相同的是,男人要,女人受。
從覺著有些不同後,我深種於心的仇恨仿似也淡了幾分。寧靜的日子裡,空閒的上午,除了繼續修行,探究如何以自己的方式釋放匿氣狀態的氣勁,我反省獨自報復葛仲遜的種種行徑,歸根結底還是自己還太弱,但更多其他的欠缺一一清晰起來。殺人也好,處事也罷,成者都藉助天時地利人和,而我,三缺三。
一日上午,蔣貴人與答喜來看望孫文姝。自我搭橋二女,隔三差五孤獨的蔣貴人都會來找孫文姝,只是下午我遇不著她們。
答喜留在了外間,我請教她,匿氣如何釋放氣勁。我才簡單地說了幾句匿氣的法門,她便打斷道:「我師出羅玄門。」我沒覺意外,一國之君的師門,多一位宮女很正常。但除了這個,她必然還有比天行更大的隱蔽,不然西日昌也不會繞開話題。
「我們的方式不適合你,天一訣的傳承者,詭異的以武入音,也只有以音出武一條路。」
一語醍醐灌頂,我謝過答喜的指點。她深深地望我一眼,回了蔣貴人身旁。
自從傷回大杲,我彈琵琶的日子屈指可數,每每撥絃,眼前總浮現唐洲城關前,空中瀰漫的血霧,堆積的死屍。
往日我不以魔音傷人,單胡亂撥彈,樂音同尋常樂師也有區別。不用氣勁的練手,手指的速度和力量都超過旁人,所以當日蓼花初聽一音,便改了神色。此差別,非精通琵琶的樂師不能感受。
隨樂音殺人的次數遞增,是亂彈琵琶的音色更加難聽。粗製的「妃子血」,大力的穿透之音,如同鐵錘砸牆,日光中灰塵飛舞。
我早命孫文姝塞了雙耳,外加手捂,可她面上還是一陣白一陣青。不是氣勁傷的,我還在練手,是被樂音驚的。
我停下手來,感受到遠去的影衛停下腳步,想了想,開始放柔指間。不急於嘗試匿氣,依然還是練手,但有了曲調,音曲漸漸悅耳起來。遠去的人悄悄走了回來,孫文姝也安定下來。
這是一曲詞牌,《清平樂》。我喜歡的《清平樂》自然不是女子傷春、田園菊籬,而是一首前人填寫的追古嘆今。平淡的曲調緩緩爬升,曲境彷彿帶人踏過平原邁過高山,峰迴路轉,峭壁陡立,江水湍急,月色泠泠水色銀流,誰是知音者?如夢前朝邊愁難寫,極目遠山西風蕭蕭,紅巾翠袖,英雄無淚。
孫文姝放下了捂耳的雙手,影衛的氣息悠長。「妃子血」發出一聲輕嘆,結束了整曲。我深吸一口氣,藏匿起體內原本不多的氣勁,指尖一撥,琴絃如前發出沉悶的起音,但卻少了神韻。軟軟柔柔彈了一陣,《清平樂》成了傷春怨曲。換了平素力道,鬼哭狼嚎。孫文姝立時又捂耳,影衛倒給了面子,堅持了一折,然後神速躥離。
我調和了一下,以始終力度撥彈,雖然還很難聽,但孫文姝面色好看了許多,而影衛再未走回。《清平樂》在我手中,最終淪落為市井粗鄙的雜樂。屠夫殺豬,菜販叫賣,老孃訓斥小子,追債的上門。估摸葉少遊若在場,哭笑不得後還會欣賞一二,至於旁人,路過走人。
彈罷,我示意孫文姝取出耳塞,道:「你實話實說,無妨。」
孫文姝定了定後道:「大人樂藝難以就常人論。妙曲引人入境,濁音擾人清夢。一曲四樣,且差別極大,卻是文姝聞所未聞。」
我撫過「妃子血」,幽思一縷,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其實市井之樂,是我往常喜好。最初覺著旁的樂師不喜我喜,後來覺著這調調真實不造作,年歲長几年,又由此感悟到所謂俗雅,大俗即大雅。而現在沒了以往冷情,以沉靜之心再彈,倒有些融入了。
平素狀態倒是極易以音出武,可惜叫人一聽就覺察到。以音出武,我隱隱覺著自己很接近,就是找不出路徑。或許彈個幾日便能頓悟,與我的樂音武學一般,「細水」長流和煦春風的漸漸入境,必不合我。
但聽孫文姝忽然驚詫道:「恕文姝眼拙,大人的琵琶似乎做工極差。看表面倒鮮亮,但這音背弧度,琴頭琴相,與好的相差甚遠。」
我笑了笑,琴若其人,某人做的某人的德行,「說得不錯。」
孫文姝睜圓了美目,片刻後,低低道:「大人應該多笑笑。」
我聲即冷,「今日你話多了。」
當下,孫文姝噤若寒蟬,這一日再不敢多語。
六 殿前風華
連著幾日,上午我都在大彈粗樂,略覺奇怪,蘇堂竹一直未來打擾。晚間問西日昌,他只道在研製藥方,估摸師兄兩人又在琢磨什麼毒藥害人。
一覺睡醒,身旁人已穿戴齊整,正凝神望我。
「怎麼還不走?」我輕聲問。
他道:「今兒你跟我一起。」
我揉揉睡眼,「上朝?」
西日昌拉我起身,套上素白薄衣,從一旁扯來早準備好的衣裳,我微微一怔,這身是暗灰底銀白紋的。他手速飛快,為我穿完衣裳後,坐於床畔,捉起我的腳套上白襪,跟著彎身拿起一雙平底鞋,一隻只穿上。粉灰的綢面,不張揚地以銀絲各繡一隻鴛鴦。
我默然站到地上,未醒的神志主導一片茫然。這一次,他竟親自為我穿鞋了。
衣裳合體而裁,無論前片還是後片都貼合身體曲線,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女子。纖腰被繫上「細水」後多掛了一個玉佩,碧綠潤瑩,紋獸雕花。這色的玉佩我只在昌華宮侍長腰上見過,它能自由出入皇宮。
同衣色的面紗取代了面具,遮掩住眼以下的面龐。我沒有問緣故,跟在西日昌身後,踏入了朝堂。
隨著宦官一聲尖厲的陛下駕到,安靜的拙政殿更加肅靜。西日昌徑自走向龍椅,我則站到了一旁宮女的身旁。眾臣跪拜,參見帝皇,而我看著玄龍金鱗的龍椅,想到了當日西日昌一成事後,就把我摁倒其上。時過境遷,恐怕殿上群臣誰都想不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曾褻瀆拙政殿,荒淫於龍椅。
「眾卿平身。」西日昌道。這一刻他平淡語調透出的威嚴,瞬間把昨日淫亂的那一面沖毀。
我將目光轉向殿中站列規整的眾人,一張張面孔逐一看去,感慨暗生。這是一個男人的世界,老者精神壯者沉穩,他們的神情儀態無一不說明了大杲為何能成為最強的國度——正氣,這竟是在西日昌統治下出現的群臣面貌。在西秦的傾城苑裡,我曾見過無數西秦高官摶香弄粉的模樣,而在這裡,我找不到西日昌的臣子們有一絲驕奢淫逸。但我不信,不信在他們莊重朝服下,都裹著一顆正人君子忠臣賢良之心。這世上衣冠禽獸善於偽飾的人太多太多,而他們的陛下正是這樣的人物。
早朝的第一部分承接昨日的議事,大臣們依次出列,向西日昌詳陳。聽他們的話,應是昨日或更早之前西日昌交代下去的。回稟都圍繞著春播情形、新城治理及人員調動三方面事。幾位出列的臣子,平陳直敘無修飾,站姿低首挺背。從他們身上細尋,我依然看不到半分虛假,只有浩然。拿眼偷瞥西日昌,我一直未窺全豹的帝皇一面清晰起來,這一張面具他也戴得極好。
「愛卿辛苦了。」西日昌默無表情聽完後,一一附上這句。大臣答謝後退回。
早朝的第二部分是眾臣奏稟,大杲的群臣在等候西日昌上朝前,已經按所奏之事的急緩分配好次序,並非依著臣子的級別先尊後卑地上稟。而無論一品大員還是六品以下朝官,說話聲都底氣十足不亢不卑。他們的眼中除了敬畏,另有種叫我動容的東西,他們竟都愛戴西日昌。我凝神屏息地觀看聆聽,漸漸察覺到群臣們或多或少還是有差別的,然而這差別相比一統的氣質,微可忽略,因為那屬於個性。
越往下聽看,我心內越震驚。我能感到群臣們的真誠,他們都在為建造大杲盡心獻策,他們都相信他們的陛下能帶領大杲走到最高處。而西日昌對臣子們的答覆,也使我徹底收了蔑視他荒淫的心。至少在拙政殿上,他是位無私為公、胸懷遠志的帝皇。
西日昌對人性弱點自身缺點的瞭如指掌,體現在之後的納諫上。我難以想象,他那樣專橫毒辣的人,居然也聽得進逆耳的諫言,而我終於也明瞭他為何今日帶我上朝。
起初的幾條諫言都針對國事,無非是哪裡做得不好,哪裡需要改進。西日昌都給了明確答覆。諫官說完後,請出了另兩位官員,一位戶部一位禮部,看情形是此二人先通明瞭諫官。
二人上前後,禮部先讓了一步,戶部躬身一謝,上來第一句話就是:「陛下有過失。」
西日昌眉頭一皺,只聽那官員繼續道:「陛下前幾日下令修建泉州行宮,用意雖然下官明瞭,但下官以為,事有兩面,邊事才了,民生還需改善,而大修外宮勞民傷財,歷來多修宮殿的王朝無不亂國,陳朝伽王身死不就因為愛造宮殿……」
西日昌當即發火,打斷道:「你何不道朕是昏君?」我暗思,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那官員被他一唬,聲音小了些,卻照舊說:「長久以往,同歸一途罷了。」
我很欽佩這人,居然沒被嚇倒,敢說下去。轉看西日昌,他卻舒展了眉頭,笑道:「是朕考慮不周,你的諫言,朕聽取了,收回泉州之令。」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耳,這人也是西日昌?人性的弱點之一,人都聽不進說自己不好,何況西日昌是位執掌一國生殺大權的君王。他能聽進如此諫言,已然克服了這一點。而見過了西日昌以鐵血手腕肅清二黨,群臣還能膽敢見諫,大杲確實有著一統天下的資本。
戶部官員退下後,禮部上前道:「因戶部一條諫言與臣所諫關聯,故由臣一併上言。」
西日昌微一點頭。那官員接下道:「臣參的是陛下及陛下的侍衛西門。一參西門身為男子出入儲秀宮,參與秀女選擢,與禮不合。二參西門身為陛下隨侍,不知節儉,炊金饌玉,有辱陛下德品……」不愧禮部的官員,二參完了,跟著是長篇的禮儀教化。大意為:君富國亡,君清國盛,西門乃陛下親近的侍衛,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陛下。
西日昌安靜地聽他說完,招了招手。陳風從側殿步入,送上我的黃金面具。西日昌拿在手中,問:「卿說的就是這個?」
「是的。」
西日昌微笑地道:「西門。」
我立即上前一步道:「在。」明顯的女裝,冰冷的男聲,令殿上所有人都一怔,禮部參我的官員更是瞠目結舌。
「朕的侍衛不愛紅妝,身無長物,隨朕入宮就這麼一件值錢的東西。不過卿說的也有理,畢竟是朕的人,這樣吧,西門。」他將面具交我手中,「你把它變成禮部能接受的金塊。」
「是的,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雙手間炫色的金光上。我將掌心貼上面具兩端,咔嚓一聲響,單薄的面具成為兩半。我將兩半疊在一起,再次分手兩旁,用力,面具四分。四分之後我在手裡搓揉了下,一小片一小片金片碎落殿堂。
我走回西日昌身後,拙政殿一片寂靜,文武官員看我的目光都一片閃亮。過了片刻,宦官適時喊道:「有事上稟,無事退朝!」
早朝後按慣例是重臣覲見,這個時間可長可短,長到留用午膳,短到如同今日。十幾位重臣只有打頭的宰相邰茂業說了句話:「陛下今兒朝上的意思,臣等已明瞭。暫無話可說,容臣等回去商議。」西日昌微一點頭,一干大臣竟全體躬身而退。
我睜大了雙目,看那些大臣出了偏殿,即便是身型瘦矮的臣子都顯出松筠之風。臣子們走遠後,西日昌才問:「看出什麼了?」
我長嘆一聲,如實道:「我不明白。」
西日昌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低聲道:「若兒時你砸壞了兄長的心愛之物,你會如何?」
我立時回眸望他。
「道歉是沒有用的,內疚更於事無補。」西日昌平聲道,「已經砸壞了,就要做更好的出來。」
我恍然明瞭大杲群臣追隨他的原因。這是位野心勃勃的帝皇,只有在這樣的帝皇帶領下,大杲才可能豪取天下。
誠然西日明也不錯,但總是笑眯眯的明帝缺了點東西。雖然我不太瞭解明帝,但他給我的感覺更像一位坐擁萬貫家產的土財主。土財主經營有方,在明帝執政期間,大杲國力日漸雄厚,經常遣使出訪鄰國,互通友睦。或許明帝心底也有一統天下的野心,但從表象上來看,他更接近守成的帝皇。民風彪悍軍士驍勇的大杲,以武為尊,只崇拜強者,只向強者俯首稱臣,他顯然不合。
長遠看來,即便明帝營造了一個最富庶的國度,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更何況一個國家。百年前十三國亂世到今時只剩最強的三國,誰也無法斷言,明帝之後的大杲帝皇就賢能勇武,而西秦、南越兩國日後的帝皇沒有雄才偉略。
大杲明後而昌,無疑是一個最佳的選擇。強國放肆強國的姿態,不是四處炫耀,而是任意索取,榨取到再無一滴。強國需要強君,強權只抓在最強者手裡。以和為貴,所謂仁義,連我都覺著虛偽,更不提西日昌。
但我最關心的是何時宣戰,我問:「泉州行宮收回建令,是時機未到?」攻打西秦,西日昌必然要坐鎮近西秦之地,泉州是個適當的地方。
西日昌道:「這是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就是那位大臣所說的勞民傷財?」我盯著他的臉問。
西日昌笑了笑,「你想問那周懷夢的直諫,我為何不惱了?」
我點頭,原來那位戶部官員名叫周懷夢。
「那姓周的平日就摳門,問他討點錢,一張臉立馬跟苦瓜似的。除了摳門,還很會說話,什麼不中耳說什麼,都不知被他惱了幾回了。有一回我私下問他,你就不會說句好聽的,你猜他怎麼答?」西日昌頓了頓,道,「他說,‘好聽的’。」
我一怔,確實「好聽」,直說好聽,這人倒還真會說話。
西日昌感慨道:「雖被惱,但轉念一想,這人並非針對我,他心心念念只掛著大杲,也就釋懷了。他掌管戶部,卻家貧如洗。高官的俸祿,盡數分了親友。藉著由頭賞賜他吧,那些‘好聽’的就又冒出來了。」
我默了很久,才問:「大杲的官員都同他嗎?」
「當然不是,貪官汙吏哪朝哪代都有。不過眼下的大杲風氣很正,少點罷了。」西日昌瞥著我道,「人活一世短短幾十年,只要有一個堅定的目標,很多旁雜都可以拋棄。小人物小追求,成大事者都雄心萬丈。榮華富貴香車美妾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青史留名萬古流芳,才是終極追求。」
「世上多是小人物。」我冷冷想,還香車美妾儘可拋。
不想西日昌微笑道:「答對了,人人都是小人物。過小人的日子,做小人做不到的事,這追求接近於聖人。過皇帝的日子,做小人壞人奸人想做不敢做的事,能做到極好,這就是明君。」
我嘴角一抽,隔著面紗他也看到了,「非常人走非常道,你的武學正是如此。」
我只能確定,他還是我熟知的奸人,只不過此奸人較彼奸人,分量截然不同。
「我的臣工們不少聰明絕頂,剛才你在朝殿上顯了一手,個別人已心知肚明,只是他們不會說。往後再不會有人參你,我的皇后殿下。」西日昌由上往下打量我,眸中的流光彷彿穿透衣裳,剝我個乾乾淨淨。
晚膳結束前,他道:「天氣很快就熱了。」這是句廢話,盛夏將至。我嗯了聲。
跟著他道:「夏日戲水很不錯。」我一口飯含在嘴裡。
他笑問:「你會鳧水嗎?」這口飯咽不下去了。
我能想象,回答會,被拉去鳧水,回答不會,就教我鳧水,總之不答為妙。
兩旁還有宮人,他沒問下去。但晚膳後,他直接帶我去了清華池。
我赤腳站在水汽升騰的池邊,初夏的氣溫並不適合溫泉鳧水。
他在我對面道:「十圈,完了後,今晚我睡旁邊。」
我問:「旁邊?」
他道:「那你提個我能接受的建議。」
我垂首想了一會兒,抬起頭道:「陛下,就十圈。」
白霧氤氳中也能見他璀璨的笑容。我輕盈落水,直入水底,衣裙漂上水面。火熱的水溫很快燃燒體溫,我足尖輕點池壁,借力橫穿豎馳水底。武人的我並不浮現水面換氣,十圈轉眼而過,我回到衣裙下,起身,鑽入。抱歉,想看的沒有。玉體橫陳,芙蓉出水,請想象。
我踏水而出,長髮一甩,一圈水珠濺落池面。我微笑道:「完了,陛下。」
他站在對面,似笑非笑,「煮紅的蝦蟹,也很好看。」
我往自己身上一望,不禁嘆了口氣,比沒穿更糟糕。溼衣貼著身軀,在淫邪的人眼中,更具挑逗。轉身,身後風聲傳來,下一刻我已被他抱入水中,沉入水底。蝦蟹被剝殼,蘸醋吃最妙不過,不過我覺著蘸的是辣醬。
體溫飛速滾燙起來,糾纏的肢體,掠奪的唇吻,頭上的水面不住搖曳,明亮的夜色暗淡的光芒,猶如我那無法出口的嘆息。周遭全是水,逐漸感受不到水的熱度,只有綿綿不絕,漫長融合的力量。沒有上沒有下,翻來倒去,浮來飄去的是頭頂上的衣衫。
我被撈起的時候,確實成了只熟透的軟腳蟹。眯眼看他,紅是紅了點,但更神采飛揚,忽然他低嘆道:「什麼時候能大好哪?」
我不禁喃喃:「饒了我吧……」
他大笑著抱起了我。我沒再說話,相比水底下的那一場,我自己說的話更有問題。
這一晚,他果然睡我旁邊,很安分。我也終於明瞭,隨我怎麼答,隨我怎麼做,我們的姦情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深,而實際上,姦情早就順理成章……
「在想什麼?」吃舒服的人心情總很好。
「姦情……」我隨口而出。
他沒有立刻答我,而是捉著我的手,我們平躺在一起。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道:「美色我喜,殊色才是我愛。美貌的女子世間無數,我可以一天換一個,但我不能忍受,每天早上醒來看到那張臉,和歡愛時不同。眼屎口涎,渾身散發著糜爛腐臭的味道。」
我一怔,他說的莫非是奸人的喜好?難怪那一年,他往別宮寵幸旁人,卻從不過夜。
「只有修武者不會那樣。再怎麼折騰你,第二天早上我都能聞到淡淡的香味,猶如花香,摻雜著一絲我們的味道,而你初醒的面容,沒有仇恨沒有任何情感,恬淡無欲。」
我不由握緊他的手。
「旁人最醜的時候,是你最美的時候,這就是我的姦情。」
我們再沒有說話。我不想往下想去,可思緒卻自由蔓延。美與醜,明君和荒淫,殘殺對知人待士,深諳人性卻異端邪說。這個人,太複雜。不知他的那一張張面具哪一張真,哪一張假,抑或都是真的,都是假的?
一個強人,加一詞,一個很強的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