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我們……我們曾見過面。」

在滿是鮮花、佈置得典雅又不失品味的客廳裡,蓋茨比有些徒勞地向尼克解釋道,他無意間帶動了吊鐘的鐘擺,讓它發出了‘嗡’地一聲,尼克和黛西的眼神頓時都飄了過去——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而緊繃,尼克的眼神在蓋茨比和黛西之間來回移動,他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cut!」薩爾維喊了起來,「nogood!」

片場裡頓時充滿了嘈雜的聲音,人們慌忙地在場景裡跑來跑去,而珍妮、李奧和託比一起走向了薩爾維,接受起了他的指導——這是他們第二次拍攝這個鏡頭,也是片場常見的現象,在演員進入狀態,表現得越來越好之後,導演會把之前的一些重要鏡頭翻出來重拍,以期取得更好的效果。

「李奧和j.j的表現沒有太大的問題,但託比,你對尼克的心態也許還沒有完全掌握——你認為尼克見到這一幕之後,會想些什麼?」薩爾維在片場總是有些過分嚴厲,雖然他的語氣說不上粗魯,但暗含的拷問對於演員依然是一種壓迫。託比的鼻子皺了起來。

「well,尼克當然可以理解這一幕的隱藏資訊,蓋茨比和黛西之間的張力,對他來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數學題,甚至一眨眼間就能本能地做好……」

《了不起的蓋茨比》對於美國人來說意義非凡,就像是菲茨傑拉德所受到的鐘愛一樣多,它被認為是菲茨傑拉德的代表作之一,它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之高是不必多提的——這本書就像是《紅樓夢》,對於一個愛好文學的美國青年來說,你沒看過這本書那幾乎就等於是沒有入門。

不過,菲茨傑拉德的小說也素以改編難度高為名,本書早在1926年就曾被翻拍成電影,之後更是頻繁被翻拍,如今拍攝的這一版是第五個版本了,可說是美國文學的超級大ip——但前四個版本的風評都並不太好,雖然演員陣容十分強勁,但均屬難以影史留名的平庸作品,這當然有它的內在原因。菲茨傑拉德的小說本就不是特別適合改編成電影,尤其是《了不起的蓋茨比》,正因為故事內容簡單,衝突非常明確,而且作者天才橫溢,刻畫環境氛圍刻骨入微,反而導致每個人都能在其中投射進自己的情感,形成千人千面的解讀,而相應簡單的故事讓劇本改編更具難度——如果不新增原創情節,那麼電影的節奏相對就會偏慢,而亂添亂改招致的肯定是激烈的罵聲。此外,對人物和氛圍的塑造、把握都是極大的難點,可以說,雖然這故事可以提煉出非常俗套的標籤,但如果導演真的按照人們心中的標籤去塑造人物的話,電影本身必定會淪為一場膚淺變調的滑稽秀,難以展現出菲茨傑拉德溶入作品中那洞悉人世的智慧、悲憫與孤獨。

蓋茨比從小愛慕虛榮,後來偶然因為一次奇遇,被百萬富翁收養,教授了一身上流社會的知識,隨著富翁去世,他再度身無分文,又幸運地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成為軍官,和誤以為他家境殷實的黛西相識相愛,之後才揭露出他是個窮小子的事實,隨後他遠征歐洲,而黛西最終另嫁他人。數年後,蓋茨比以豪富身份歸來,同黛西重逢相戀,正困於婚姻中的黛西忍受著不忠的丈夫——而在一次酒後駕駛中,她撞死了丈夫湯姆的情婦,蓋茨比衝動下為她頂罪,被死者的丈夫擊斃,而此時的黛西已經收拾行李,和丈夫一起去了歐洲。

——《了不起的蓋茨比》在情節上就這麼簡單,人物也只有寥寥數名,尼克、黛西、湯姆、蓋茨比、貝克,要給他們都套上標籤是非常容易的,但如果細讀小說本身,也許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體會。珍妮不太肯定原世界線裡,《蓋茨比》劇組的體會是什麼,但從最終的成品來看,改編的效果不能說是太好,演員的表演、劇本以及剪輯、導演的理念都有一定的問題,使得全片奢華有餘、回味不足,尤其是蓋茨比和黛西的表演,同扮演尼克的託比也有些格格不入——託比的演技算不上非常出色,但對微表情的運用還是非常嫻熟的,和他相比,蓋茨比和黛西都過分浮誇了,而扮演湯姆的喬爾.艾澤頓更是奉獻了職業生涯上最無趣的演出,帶來了一個最刻板,最惹人討厭的湯姆——他的能力肯定不止於此,應該還是導演的指匯出了問題,在這個版本里,《了不起的蓋茨比》好像一個三流的愛情故事,並未能刻畫出美國夢背後那諷刺與薄涼的一面,起碼對珍妮來說,這不算是一次太成功的電影,在當年的奧斯卡里似乎也是慘敗而歸,除了技術獎項以外,主要獎項居然連提名都沒有拿到。

如果要總結出整部影片的優點的話,珍妮認為影片裡那奢華糜爛的場景還是拍得相當不錯的,選角中,尼克和貝克這對若隱若現的情侶檔表現都相當不錯,而要避免的當然是那種過分浮誇的表演風格——而值得慶幸的是,薩爾維的想法又一次和她不謀而合,珍妮甚至無須提出自己的觀點,就發現薩爾維和她一樣,採取了最為收斂和低調的處理方式:還是和《夢露》一樣,場景奢華,但人物的表演則儘量真實低調。尤其是黛西,雖然她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但對於一個上流社會的淑女來說,不論何時何地,黛西不可能把自己的難堪赤.裸.裸地展現出來,而尼克也不會愚鈍到一切攤在眼前都還拿不準的地步,是的,相對於故事裡的所有人,他都顯得天真而單純,但他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屬於上流社會的階層——毋庸置疑,他是十分敏銳的,作為觀察者和主視角的他,可以從一個個細微的表情中發現人物情緒的變化,而他自己的情緒流轉也會在舉手投足中自然地流淌出來——不要誇張,薩爾維和每一個英倫貴族一樣,極為厭惡誇張,事實上,珍妮甚至懷疑他是否暗自用寫在骨子裡的家教來衡量角色們的表現,恨不得讓他們個個都和英國人一樣,永遠都是那不失從容的刻板與禮貌。

不過,不論如何,在他的導演下,蓋茨比和黛西的愛情令人信服了很多——想當然爾,如果蓋茨比不是個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都彬彬有禮的紳士,黛西怎麼會對他念念不忘,哪怕是分別五年後,都因為他的音信而險些悔婚?雖然他出身低微,但嚮往著美國夢與上流社會的他,反而要比所有人都更有範兒,這也是薩爾維一直強調的:他的蹩腳只能流露在細節裡,除非是湯姆和尼克這樣浸透了上流社會氛圍,流淌著藍血的頂尖人物,否則誰也看不出他的不對——儘管湯姆自己的所作所為恰恰是貴族的反面。

包括尼克——雖然相對於湯姆來說,已算是家道中落,但仍然是地道貴族的尼克,他一個月的房租幾乎就是當時人們的月薪收入——他的反應一樣是貴族化的,不像是中下階層的男男女女,把什麼都擺在臉上,尼克所需要具備的是一種——

「很老派的貴族作風,就像是攝政時期的英國佬,但要稍微懶散一點,因為畢竟,他們是貧民、工匠和地痞流氓的後代,兩百年的時間還未能使這種教育浸透到他們的骨頭裡。」薩爾維說道,他純正的rp音讓李奧和尼克都皺了皺鼻子,彷彿燃起了一絲愛國心理——不過他們誰都不是五月花號的乘客,所以這種本能的表現也不過是一閃而過,他們都認真地聽著薩爾維說下去。「現在,尼克看到了蓋茨比和黛西的反應,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他有一絲報復的快感,一絲憐憫兌現的溫存,他所討厭的湯姆承受了他的報應,黛西也有了自己的追求者,而他倒霉的表親黛西——雖然也不是那麼的讓他喜歡,但他依然為她找到了一絲樂趣而開心,這是尼克淺層的反應,而尼克的深層心理呢?託比?」

託比已經把這本小說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多遍,這一點珍妮是知道的——不過他和李奧納多都沒有上完高中,之後也未再繼續接受教育,兩人都是早早輟學進入演藝圈闖蕩,託比更是自陳‘我的高中時代……我只是出現在學校,但並不學什麼’——對於這種典型的演藝圈童星,他們的知識素養不可能太深厚的,當薩爾維已經把他能答上的淺層思維給說完的時候,他就陷入窘境了,「呃,他——」

「我想尼克也對未來感到一絲不安,」珍妮替他回答道,「尼克在故事裡的角色實際上是洞悉著全域性,按我的看法,雖然在他的自述中,他的情緒也經常波動,對於未來感到痛苦和迷茫,但尼克實際上已經預見到了這局面的不祥趨勢,察覺了所有人的真面目,他知道這一幕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美好——他的智慧和洞察力藏在潛意識裡,被他的善良矇蔽,尼克只是對這世界瞭解得還不夠透徹,他不願相信人性真的有這麼醜惡。」

託比眨了眨眼,看起來還有些回不過神,但薩爾維已經對珍妮點了點頭,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語調裡暗藏讚許,「尼克未必能明確地說出這一點,但的確,這是他情緒的組成部分,隱隱的不安感,同時j.j沒有說出的還有他自我譴責的罪惡感。尼克清楚的知道他本不該這麼做——蓋茨比和黛西在他的眼中就像是兩個透明人。」

他指了指珍妮,「黛西,平庸而怯弱,通過虛榮來麻痺自己,她沒有資格做蓋茨比心中的維納斯女神,而蓋茨比呢?——他也遠不如外在那樣的討人喜歡、風度翩翩、深情款款,尼克把他鄙俗的出身與那向著美國夢靠攏的絕望心理看得明明白白,他對黛西的愛不過是一種自我催眠,他真的愛她嗎?不,他愛的只是她所代表的一切,上流社會的剪影,以及她居然被他打動的事實,這不是久別愛人的真情重逢,而是各取所需的催眠遊戲。而尼克所做的也不是成全一對有情人,他是把罪惡介紹給了罪惡,把低俗介紹給了低俗——他明知這麼做自己在道德上站不住腳,但依然做了這樣的選擇,因為尼克歸根到底還是軟弱的——他也為自己的軟弱感到了隱隱的羞恥。這是尼克橫跨這之後所有場次中的深層心理,我感到你在前幾天的拍攝中已經本能地捕捉到了這樣的情緒……」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