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一縷晨光穿透了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淺白色的光斑,隨著時間的推移,它的角度越變越大,最終跨越了地毯上堆積的枕頭、衣物,橫越千山萬水,爬上了金色的頭髮、光.裸的手臂以及淺金色的睫毛——最終,它成功地喚醒了珍妮,她扇了扇睫毛,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從床上翻了個身,差點掉在地上,但最終又掙扎著從床邊翻了上來。

「幾點了?」開啟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珍妮本能地驚呼了一聲,但隨後又想起今天是每週的休假日,這讓她的肩膀放鬆地垮了下來。「還可以再睡幾小時。」

雖然在休假日她不會安排晨跑等運動,總是縱容自己享有一個放鬆的早晨,但常年的習慣,也讓珍妮沒了享受回籠覺的福分,沉進枕頭裡又閉了閉眼,她還是嘆了口氣,抓過ipad檢視起了每日新聞,昨夜到現在新收的e-mail,以及累積沒看的報表與公文。——能在床.上賴著辦公,而不是起身晨間運動,這已經是對自己的款待了,珍妮只恨自己不能把公事帶到演藝空間裡去辦——這是每次她強迫自己辦公時最大的怨念。

「喂,李奧,是的,我已經醒了——嗯,給我十五分鐘吃早餐,然後我們就可以開始了——」不過,這樣的好景也沒能持續多久,才過了十幾分鍾,珍妮的電話就響了起來,而她掃了螢幕一眼,基本就已經猜到了李奧的來意,對於李奧來說,這部電影是沒有休息日的,他永遠都在做嘗試入戲的練習,而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和珍妮對詞。

「給。」當李奧走進珍妮的別墅時,他識相地奉上了一盒草莓做貢品。「這是我的農場種的有機草莓,你可以當餐後點心吃。」

「謝謝。」珍妮衝他挑了挑眉毛,給他讓開了一條道,「薩爾維呢?」

「他午飯後可能會過來參與,如果那邊會開完的話。」李奧說道——《了不起的蓋茨比》的製作流程相當複雜,因為有不少臨時演員眾多的大場面,這也是它在洛杉磯拍攝的原因之一,這裡完善的臨時演員體系終究是外地所不能比較的,而這當然也意味著不少額外的會議。薩爾維自願放棄了他的休息日,不過,主要人物在拍電影的時候基本也不休息,休息日是供給那些拿週薪的工作人員的福利。「你吃過早飯了嗎?」

「還沒,如果你不介意對著一個吃麥片的女人說臺詞的話,現在你就可以開始了。」珍妮說道,「否則的話,你還是得等我一會。」

「ok。」李奧聳了聳肩。「我可以看著你吃——這可能會幫助你加快速度。」

珍妮衝他彈出一枚麥片,作為玩笑的回應,她盤起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瑪麗把清洗過的草莓放到她身邊,又過去檢視了一下李奧的臺詞本,為珍妮把臺詞本翻到了相應的頁數。李奧則踱到了露臺上欣賞著窗外的花園與遠處的山景,表情悠然,絲毫也沒有拿出手機打發時間的意思——事實上,這也是他雖然在洛杉磯有房子,但卻住在酒店的原因,基於和拍攝《人生旅》時差不多的原因,薩爾維讓人去掉了別墅中的電視和網路,當然,手機也在停用之列。如果李奧無聊的話,他只能看書。

享用了一些草莓和麥片,珍妮拿起劇本,在茶几邊緣上敲了敲,吸引了李奧的注意力,她順帶著踮起腳,跟著李奧的視線方向看了過去,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噢,李奧,我說你為什麼這麼早就過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個秘密的?」

李奧委屈地離開了露臺,以及露臺方向可以偷窺到的,遠處花園酒吧中的一臺小電視那模糊的聲響和畫面,他嘀嘀咕咕地為自己辯解,「那是昨晚大聯盟的直播——昨天早上,不過那時候電視沒開。」

對於意志不是那麼堅定的李奧來說,堅持自我隔絕的確並不太簡單,尤其居住在洛杉磯郊外,他面臨的誘惑的確要比在紐西蘭時大,不過,珍妮作為製片人之一,並不打算慣著他的毛病,她衝瑪麗做了個手勢,同時比了比起居室裡的大電視,「只要你能讓薩爾維一條就滿意,你的電視也會回來的,現在最好還是忘掉大聯盟,除非你想被踢出劇組,換克里斯來接手——你知道,他對這個角色可是相當有興趣。」

對珍妮來說,黛西這個角色應該是手到擒來,她自感自己甚至無需金手指的幫助就能演出黛西的精髓,這是閱讀原著時就有的感覺——同時,她對於這個角色也頗有表演熱情,並不在乎黛西其實算是個反派,在整個故事中也完全就是配角,和演出《邁克爾.克萊頓》時一樣,這個角色和她的某些心境相當切合,當然,也許那是過去的她,也許扮演黛西並不像是扮演可樂一樣是一種探索,扮演凱倫一樣是一種宣洩,但扮演黛西也不是沒有魅力,演出黛西更像是一種……自我理解,像是某個時段,某個側面的她對大眾的坦白和交流——誠然,珍妮弗.傑弗森是個被包裝得很有魅力的商品,而她只不過是主要生產商之一,但在承受了粉絲們和觀眾們這麼多年的熱情和支援以後,珍妮當然也有和他們交流的欲.望,這個想法並不理智,也不現實,一直被她壓在心底,但自我表達的慾望依然揮之不去,而黛西多少算是她的隱晦告白,哪怕只是通過角色,哪怕沒有人會收到她的資訊,她依然想要無聲地告訴大家——其實她並不是那麼的完美,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她就是黛西,至少她曾是黛西,而她想把黛西心裡的想法分享給大家,就像是奉獻上一片真實的自我。

「好吧。」李奧聳了聳肩,看得出來,他的心思徹底從電視上回來了,他拿出了劇本,「事實上,即使沒有那臺電視,我也想早點過來——明天就要拍攝重逢戲碼了,而我感覺我還沒有真正的入戲。」

是的,在原來的版本里,你和黛西的重逢幾乎就是一場災難……珍妮無聲地吐了個槽,但沒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來,「我們從哪一段開始?」

「我們這樣開始。」李奧顯然已經有了考慮,「j.j,你到臥室去,開門走出來——瑪麗,請你坐在這裡,我想讓你檢視我的表情,你知道,大膽地說出你的想法,就說說你從我的表演裡看到的東西,你猜測的兩個人的關係。」

這是很原始且樸素的做法,但對薩爾維的導演風格來說則恰到好處,他可能是演員們最懼怕的那種導演——敏銳無比、犀利而不留情面,對於自己要求的東西不會有絲毫妥協和放鬆,而他所要求的一直都非常明確:那就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感受,演員必須從內心深層進入到他需要的狀態裡,全神貫注地投入進去。

對演員來說,每一條都全神貫注是極為苛刻的要求,而薩爾維的敏銳則讓矇混過關變得艱難無比,這種風格讓託比.馬奎爾在進組的第一天幾乎就瀕臨崩潰,但亦不能不對他感到服氣——他和演員之間不存在溝通障礙,演員的進步他都能感受得到,而且薩爾維對自己要的東西非常清楚,當託比真正地找到了尼克的狀態以後,他立刻喊了good,這下反而是託比有些不滿意了,他覺得自己還能演得更好,薩爾維對他不像是對李奧那樣嚴格,這是一種偏心。

至於被偏心的李奧呢,他亦沒法抱怨薩爾維的‘特殊照顧’,至少,在入戲奇快,一條就過的珍妮跟前,他是說不出什麼來的。薩爾維的標準就在這裡,希斯、珍妮,甚至是曾經的西蒙都能達到,他也並不會對李奧特別苛刻,所以雙方就形成了這樣的‘虐戀’關係,薩爾維一次又一次地喊卡,用那種摧毀心防的方式來榨取李奧的真實情緒,而李奧也發展出了一套因地制宜的土辦法,其中就包括自行把排練時長提前,讓這種被摧毀的狀態早些出現,以及請瑪麗來評判,判斷他的表現裡是否有表演的痕跡,有沒有用最微小的表情傳遞出最精準的資訊。

其實理論來說,這種排練也不需要由珍妮出馬,因為真正牛逼的表演是可以不分物件的,但顯然,李奧從‘放’到‘收’的轉型已經夠艱難的了,不論是作為製片人還是他的朋友,珍妮都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忙,因此,當她回到臥室裡,醞釀著準備走進房中時,她甚至還調整了一下自己,迅速地進入到了黛西的角色裡,這才開啟門,用輕靈的腳步,緩緩地走進了起居室中。

黛西有沒有愛過蓋茨比?恐怕這是《了不起的蓋茨比》所設的一個永恆的問題,但對珍妮來說,這個問題則再簡單不過——在重逢的這一刻,黛西肯定是愛著蓋茨比的,在她本性允許的範圍內,她是傾其所有地愛著蓋茨比,只是對黛西來說,有太多的東西比愛更加重要,她的生活,她從小熟悉的,富裕、體面的生活,她對於貧窮的陌生和恐懼——恐怕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淪落到一文不名的地步,對於這種可能的茫然無措,她所受的教育,家庭的壓力,這所有的一切讓抉擇變得如此的艱難。

最終,就像是她這個階級所有女兒家做的那樣,黛西選擇了一條實際的道路,她嫁給了可憎的湯姆,而在婚禮前她的動搖正是對蓋茨比愛情的體現,當時她已經知曉了蓋茨比的真實身份:儘管在相遇時他是個軍官(如此年輕的軍官往往是富裕子弟的特權),他的言談舉止都顯示出了高尚的背景,但蓋茨比實際上一文不名,只能供給妻子極為窘迫的生活——但,即使如此,黛西依然在婚禮前夕痛苦猶豫。而在數年之後,當她被困於不幸的婚姻之中,而昔日的戀人以鉅富的身份,如此風光又囂張地回到她的生活裡時,黛西的心裡必然是燃起了火花——是的,她不能不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那是她僅有的亮色,而她也不能不沒有忐忑,時光過去了,現在的蓋茨比應有盡有,他……還依然會被她征服嗎?他對她的愛是否始終不渝?要知道,她已經不那麼年輕了,她的臉頰也不再像做姑娘時一樣豐滿而紅潤了——

懷著這極端複雜的心情,她推開了這扇門,把最好的一面不著痕跡地展現在了矜持的步伐裡,她的眼神看似無意的掠過房間,在蓋茨比身上停留了那麼一會兒——他還是一如往昔,英俊又清瘦,讓她的呼吸暗自緊繃,而他的表情,他的表情——

「呃。」瑪麗說道,她眯起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奧,「說實話,我覺得你的表情有一些浮誇,李奧,你看起來像是……我不知道,你很餓了,看到一個漢堡包,你犯了藥癮,看到一包大.麻——你知道,看起來不像是你珍愛著她,倒更像是你想把她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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