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你能行嗎？伊麗莎白？」把輪椅從後備箱裡拿了出來，康拉德和伴護兩人一邊一個地攙扶著祖母，讓她在輪椅上坐好後，他開啟輪椅鎖，示意伴護上前推著老人，同時有些關切地彎下腰問道，「這裡沒有人需要你逞強——也沒有人希望你再進一次醫院。」
雖然一直以來都不服老，但伊麗莎白.泰勒這幾年的身體的確是每況愈下，前年基本還算是湊合地過著健康的老年生活，但從去年起，她就頻繁住院，直到今年1月上旬才勉強又恢復了健康，但身體也隨之衰弱，在家的時候還能走走，但長時間外出已經離不開輪椅了。就像是今天，從住宅來到電影院的這一段車程，都讓老人家有些不適，甚至都沒有嘗試走動，就讓伴護把輪椅給拿了出來。
「我還沒老到連一場電影都撐不下來的程度。」——雖然身體衰弱了，但脾氣還是那麼的火爆和執拗，伊麗莎白看起來並不打算更改自己的觀影計劃，這也讓康拉德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地抱怨了起來，「該死的福克斯，該死的珍妮弗.傑弗森，為了奧斯卡，他們已經完全瘋了。」
「你說什麼？」和天底下所有有些耳聾的老人一樣，伊麗莎白提高了聲音，「康拉德？」
「沒什麼，奶奶。」康拉德也不得不把音量放大，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他再嘆了一口氣，和伴護一起走進了商場，「你想來點冰淇淋嗎？我記得你挺喜歡baskinrobbins，那兒就有一家。」
「別把我當孩子看，康拉德。」伊麗莎白瞪了孫子一眼，忽然間又有了一些往日的精明，她調整了一下蓋在腿上的毯子，「和我說說票房——《阿凡達》突破《泰坦尼克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嗎？」
那只是三週以前而已……你的時間觀念好像已經有些混亂了，伊麗莎白……
在心裡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康拉德知道祖母關心的是什麼——其實，公允地說，這一次觀影和福克斯的奧斯卡宣傳並沒有太大的關係，當她還在醫院裡的時候，聽說有這麼一部甚至能夠超越《泰坦尼克號》，把票房推進20億俱樂部的電影，伊麗莎白就一直嚷著想要看看，只是當時她還沒有那麼堅決地要看影院放映版，直到在病床上無聊地看完了一堆八卦雜誌和電視新聞，瞭解到了福克斯和珍妮弗針對奧獎評選的言論之後，才對imax燃起興趣，出院後就要求要來見識一下imax放映版，要知道，在此以前她都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電影院了。
如果要讓康拉德客觀評論的話，他倒也認可‘不去電影院看就沒資格評’的看法，不過站在評委家人的角度，一個剛出院的老人要來電影院看特效大片，這個想法怎麼看都刺激得讓人頭疼——正因為康拉德很清楚，福克斯的公關並沒有把電話打來家裡，幾個以往喜歡拉幫結派的老一輩這一次也十分安靜，都知道伊麗莎白正在住院，不可能關注到奧斯卡，伊麗莎白的興趣完全是自發性的，所以他才只能遷怒於珍妮弗.傑弗森——如果不是她在媒體上發表的那些言論，自己也不需要在這麼好的一個星期天上午，放棄約會，陪著一個老太太到電影院來看一部……他早已經看了好幾次的電影。
「嗨，詹姆，」現在已經是2月下旬，按照一般電影來說，放映週期現在都已經是尾聲得不能在尾聲了，不過，在沒有第二部電影來爭搶的情況下，《阿凡達》的imax場次依然很充足，票源當然也比剛上映時要寬鬆了很多倍，以泰勒的關係，隨便一個電話就能安排imax專場，影院經理更是早就等在了電梯門口，一臉崇拜地為這個傳奇女星跑前跑後，而康拉德也找了個空檔，把他拉到了一邊，「我知道伊麗莎白說，她希望看到原滋原味的電影，但你能不能把音量稍微放小一些，尤其是低音炮，你知道，伊麗莎白的心臟一直是個問題，前段時間她還因此進了醫院……」
「當然，當然，」詹姆興奮地搓著雙手，「稍等三分鐘，我們除錯一下就行了——康拉德，你知道，我是個老粉絲了，一會如果伊麗莎白方便的話——」
「她現在不希望和任何人合影，」康拉德歉然地說，「但簽名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你和他在說什麼？」康拉德一走回去，伊麗莎白就敏感地問道，「你一定是讓他把音效調小了對嗎？你一定是讓他把音效調小了——康拉德！」
「但你可能真的受不了低音炮，奶奶，如果你繼續這樣的話，我只能給曼森醫生打電話了。」康拉德有些抓狂地說道，但他看了看雙唇蠕動，被他嚇了一跳的祖母，很快又有些後悔，「你確定你真的不來點冰淇淋嗎？」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她的伴護說道，「康拉德，上次手術以後，曼森醫生已經禁止她進食非特製食品了，她的血糖受不了。」
康拉德點了點頭，發出幾聲含糊的應和，他掏出手機，開啟了應用頁面，但沒有點進facebook吐槽自己的週日行程，而是有些尷尬地滑動著螢幕。
「所以，」過了一會兒，伊麗莎白問道，「票房已經突破20億了嗎？」
「現在是24億了，」康拉德把手機塞到了褲兜裡，挺直了身子，「北美票房已經逼近7億……在奧斯卡前也許能再創下一個記錄。」
「最終票房預估呢，還沒有出來？」說到電影，伊麗莎白的精神頭兒似乎又回來了，「30億應該不太可能了吧？」
「現在估計到六月份全球最終下檔的時間點，整個全球市場還會有3億左右的餘量，」康拉德低聲說，「如果足夠理想的話，可能可以去到28億，但30億還是有一定難度的——從這點上看，珍妮弗預估得很準確，她說20億到30億之間，那就是突破不了30億，呵呵。」
「28億……」伊麗莎白輕輕地念叨著這個數字，又搖了搖頭，「只要你活得夠久，真的什麼事都能夠見到。28億……再告訴我一遍，它拿到了多少奧斯卡提名來著？」
說實話，年輕人和老人相處，不耐煩的情緒確實難以避免，伊麗莎白的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好幾遍了，她總是記不住那些細緻的資料，不過，康拉德這一次並沒有不耐煩，而是柔和地說道。「9項，伊麗莎白，最佳電影、導演、藝術指導、攝影、特效、剪輯、電影音樂、音效、音效剪輯——《拆彈部隊》和《百萬富翁》也是9項，今年的奧斯卡的確非常勢均力敵，不過男女主角應該是不會給這三部中的任何一個。」
「重合的提名都有什麼？」
「最佳電影、導演、攝影、剪輯、音效、音效剪輯、配樂，三部電影在這七項上完全重合，此外《拆彈部隊》還有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原創劇本，而《百萬富翁》是最佳原聲和最佳改編劇本。」康拉德聳了聳肩，「基本都是最佳電影的標準套餐，所以還真的很難說誰贏誰輸。」
「珍妮弗連個女主角的提名都沒拿到？」
「沒有，不過業界好像沒人在乎這個，他們都被20億的票房給分去了注意力——今年一整個頒獎季她都沒露面，甚至連奧斯卡提名午宴都沒去，但誰也沒說她傲慢，倒是快把她給捧上神壇了。」康拉德酸溜溜地說道，「當然了，只要有票房，誰還在乎這些呢？用那些報刊雜誌的原話說，‘她早已經超越了演員，成為了電影行業中的重要人物’——說是電影投資界的重要人物還差不多……」
「但我注意到，你說她名不副實的次數好像比以前要少了很多。」伊麗莎白說道，她抬起頭天真無邪地望著孫子。
想到一年多以前，自己幼稚的言論，康拉德的臉有些火辣辣的，當然了，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不過，在《阿凡達》即將被伊麗莎白親眼看到的現在，他也說不出什麼攻訐電影的話來，只是嘴硬地說了一句，「不論她的投資眼光如何，我還是一個看法，她的演技遠遠沒有她拿到的獎項那麼好。」
沒等祖母答話，他就轉開了話題，從伴護手裡接過了輪椅扶手，「我們進場了，伊麗莎白。給，這是你的3d眼鏡，你的老花鏡和近視鏡都在我這裡，如果你需要的話就推推我……」
雖然已經在上映當週就趕時髦地去看了這部史上最貴的電影，之後的幾周也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反覆重看過——有和女友約會，純粹是陪看，也有和同學們一起，帶著老師佈置的作業去看，還有單純為了鑑賞特效地去看，已經把這部電影的各種點都掰開來揉碎地分析過了，但，不管是第幾次觀看，在看到純粹由特效製作的潘多拉星球出現在大螢幕上時，康拉德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他已經脫離了junior的身份，今年開始試著拍實驗短片來交作業，如果說一年前對著《與夢露的一週》指點江山還很容易的話，那麼，現在當他真正地從一個觀眾嚮導演蛻變，真正地明白了導演這個職業是怎麼運作了以後，康拉德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和《阿凡達》這樣的大片有多大的差距——別看他現在似乎依然看不上珍妮弗.傑弗森，但事實是，即使是比珍妮弗差了10倍、100倍的演員，也不是他能接觸到的，作為伊麗莎白的孫子，也許他能和許多名人把臂言歡（如果運氣夠好），這讓他多少有些低估了名人們的能力，正因為熟悉，所以‘他們也是人，也沒有多了不起’，而直到他真正開始入門，他才能意識到自己和《與夢露的一週》，和珍妮弗.傑弗森的距離有多遙遠。有一天他也能匯出《阿凡達》這樣的作品？想都不敢想，即使他有資方毫無保留的支援，康拉德也肯定，自己甚至都不會有《阿凡達》這樣大膽的構思，真的靠特技做出一個這麼天馬行空的外星球。
對於同行來說，像是《阿凡達》這樣在工業水平上傲視同儕的片子，對他們的衝擊是要比一般觀眾更大的，影評人可能更喜歡好的故事，但對導演來說，好故事只是一個基礎，這一行裡最不缺的就是好故事，怎麼把好故事變成好電影——好的細節，好的執行力，好的特效支援，這才是真正讓人震撼的東西，像是《阿凡達》，就足以讓康拉德這樣的菜鳥心生絕望了，他越是認真地想要解析鏡頭背後的拍攝流程，就越是意識到自己和這樣頂級的水平有多遠的差距，索性到最後根本放棄思考，簡單地沉浸在了隨處可見的美景之中——至於《阿凡達》的老套劇情，他已經完全遮蔽了，珍妮弗.傑弗森和安東尼.瑞安的表演，他也依然有些彆扭地選擇了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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