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次的觀影中,康拉德要好受一些,他不必那麼小心翼翼地去迴避近來存在感越來越強的問題:‘我是不是不適合這一行?’‘我是不是沒有卡梅隆的才華?’‘以前嘲笑珍妮弗的我是不是很蠢?’‘奶奶當時是不是就是這樣看我的?’——當然,還有‘伊麗莎白是不是很可憐?’‘她的兒女(當然包括康拉德的父親)是否都很自私’,以及‘我本人是不是也一樣又自私又愚蠢’……當他感覺到這些問題開始蠢蠢欲動時,他可以把注意力分別集中到電影或伊麗莎白身上——2個多小時的時間,對老人來說起碼意味著好幾次洗手間,而他也希望祖母(康拉德始終無法叫她meemow)在觀影過程中不要睡著,能夠儘可能地享受這一次觀影帶來的樂趣。
讓他意外的是,伊麗莎白今天的精力很好,除了中途去了一次洗手間以外,她並沒有半路睡著,也沒有對時不時就來一下的音效感到不適,如同一個健康的60歲老太太一樣,她全神貫注地頂著黑框3d眼鏡,欣賞完了全場,而在字幕出現,燈光大亮之後,她甚至還用力地點了幾下頭,似乎在抒發著什麼複雜的情感。
「哦,這確實是一部精彩的電影。」就連本職工作是照顧伊麗莎白的專業伴護,都興致勃勃地主動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我們要去洗手間嗎?不去?ok,康拉德,也許你祖母需要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了——」
「別說‘we’,我不喜歡這個詞兒。」伊麗莎白有些暴躁地說,「瑪麗安娜,把我抱到輪椅上去——」
給影院經理留了簽名,又讓瑪麗安娜推著自己在商場附近的中庭花園裡繞了幾圈,中途還打了個小盹,伊麗莎白的精力總算恢復了不少,示意一行人跟著登上了保姆車。康拉德幫著伴護一起安頓了奶奶以後,看她的神智似乎還很清醒,便把握住機會,「你覺得這部電影怎麼樣?當然,還有imax廳,你喜歡這些變化嗎,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無言地點了點頭,她的雙唇緊緊地抿到了一起,看起來沒有太多說話的興致,而康拉德也不敢再去招惹祖母了——在他逐漸深入電影世界的現在,對祖母的敬畏反而比以前要高得多了,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態變化,當然,以前他很喜歡吹噓祖母的成就,但那更多的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連我又老又暴躁的祖母都是傳奇人物,可見傳奇人物也沒什麼了不起’,而現在,康拉德漸漸意識到這個又老又衰弱,脾氣又暴躁的老婦人和他在職業能力上宛若天塹鴻溝的差距以後,他反而不是那麼樂意主動和伊麗莎白談論電影的話題了。
保姆車以不造成伊麗莎白不適的慢速離開了市區,經過半小時的行駛,伊麗莎白終於回到了自己的豪宅裡,接下來當然是一連串的打針和藥片時間,瑪麗安娜堅持讓伊麗莎白臥床休息,而康拉德則解放出來,可以去赴和朋友們的約會。
「怎麼樣,伊麗莎白對電影的反應如何?——打賭她一定覺得那是部大爛片。」
都是南加大的學生,康拉德的同學們對伊麗莎白的反應也非常好奇——她是他們唯一能接觸到的奧獎老評委了,幾乎是才一見面,人們就迫不及待地追問了起來,「福克斯這招太賤了,肯定收到反效果。」
「未必,我爺爺去看了《阿凡達》,他說這是他看過最震撼的電影——為什麼在你心裡,老年人就等於完全不能接受新生事物?」
「康拉德,怎麼樣?伊麗莎白不會是在看的時候睡過去了吧?」
「沒有,整部電影都保持清醒。」康拉德在草坪上坐了下來,抓過了用紙袋包裹的威士忌酒瓶灌了一口,他有些複雜地說,「這對她來說可不容易……我想,她有可能投《阿凡達》的票。」
「什麼?」
「whatthehell?」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從驚呼聲來看,在此之前看好福克斯公關策略的人並不是太多,不過康拉德也沒有多少優越感,他現在很想回到過去,讓對著伊麗莎白大貶珍妮弗的自己閉嘴——如果當時能夠忍住的話,現在就可以避免這可怕的難堪,起碼承認珍妮弗的正確也變得不是那麼的困難。
「說真的。」他沒精打采地說,「如果伊麗莎白真的覺得爛,電影一結束她就會說出來,如果她覺得不錯,她也會承認——」
吞下了‘也會拿我之前的幼稚表現來嘲笑我’,康拉德說,「但伊麗莎白什麼也沒說,她看起來不是很想討論imax和《阿凡達》,所以我想,如果她足夠誠實的話,她應該是會投它一票的。」
「wait、wait,你已經把我給弄糊塗了。」
「也許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因為這部電影單調得的確沒什麼好說呢。」
即使是這些南加大的年輕才俊,也有些跟不上康拉德的思路了,他們紛紛地抗議了起來,而康拉德固執地搖了搖頭,否定了所有人的異議。
「你們不瞭解她,正因為這部電影和它代表的那些東西真正地震撼到了她,讓她感受到了她的年紀,伊麗莎白才不想談論,」他的心情忽然有些低沉,「對於她來說,世界從80年代就停止變化,她已經在人生最好的年代經歷過了世界的精華——如果你想讓她承認,世界已經又出現了很多新的,好的變化,而她卻再也沒有趕上潮流的可能,這是很殘酷,也是很難的,至少對伊麗莎白來說這很難,她從來不喜歡服老,所以我想她不會對任何一個人承認這件事,當然也就不想討論電影本身和它的意義——至於她會不會對選票承認,那就很難說了。」
和一群年輕人討論衰老,這讓人群出現了短暫的、同情的沉默,隨後,有人說了一句,「well,雖然這麼說有些殘忍,不過,我現在可以理解珍妮弗了——如果你沒有承認這一點的勇氣的話,那也許你就不再適合擔任奧斯卡的評委,這很殘酷,但規則如此,不是嗎?否則,這個獎的含金量起碼對我來說會是大大下降。」
「所以我猜,她最終是會承認這一點的——起碼在黃金一代,在奧斯卡評委大量擴充的那一代變老,視效開始飛快發展,但他們開始少去,甚至是不去電影院的這十幾年來,評委們的確一直對於視效大片不夠公平——伊麗莎白還不至於懦弱到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康拉德聳了聳肩,有些防禦性地維護著祖母的形象,這為他贏得了半信半疑的幾聲誇獎,「不過這種補償心態能不能讓她投《阿凡達》一票,那我就不能肯定了。」
其實,在康拉德看來,伊麗莎白為《阿凡達》投票的可能性還是蠻高的,因為她並沒有看《拆彈部隊》和《百萬富翁》,如果在投票截止期以前還沒找到時間的話,很有可能她最終就會把《阿凡達》列為第一名,隨後的排名則胡亂擺弄一通。——不過,對同學們披露太多內.幕似乎不是什麼好主意,畢竟,還是那句話,客觀上康拉德也認可,有很大一批奧斯卡評委已經老得不再適任了,但,作為這批評委的裙帶人物,他在感情上還是不願看到他們受到什麼抨擊,從利益上,也不是那麼的樂見他們的權柄受到削減。
「仔細想想,福克斯的公關策略其實非常聰明,」他只能用另一個說法來表達自己的感慨,「只要有100名評委真的受到激將,走進imax廳,《阿凡達》就等於是借到了這100名評委‘第一次觀看imax’的勢,在這種震撼下,他們扭轉對《阿凡達》評價的可能性將會大大增高,再配合上輿論風向……能把原本根本不可能被列為真正候選的《阿凡達》運作到這個程度,已經是一種成功了。」
「是啊,誰知道奧斯卡會把獎給誰——這年頭真的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連24億的票房都能成真,」他的一個同學聳了聳肩,「也許我們真的能見到一部商業大片拿到奧斯卡最佳電影呢?」
他的語氣本來有些諷刺,但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認真了起來:「當你真的把這個想法說出口的時候,它聽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麼的荒謬了,不是嗎……」
確實,發現這個想法並不是那麼荒謬的,並不只是這麼一個人,人們很快就發現,這個想法真的也不是那麼的驚世駭俗——對於輿論來說,《阿凡達》爭奧本來就只是個笑話而已,但隨著福克斯的強勢公關,影評人的激烈討論,不可能似乎正在慢慢地變成可能,奧斯卡本來分明的雙雄之爭,現在漸漸地成為了三足鼎立的態勢,《阿凡達》獲獎的呼聲也並不比《百萬富翁》和《拆彈部隊》更小,在2010年2月,在剛被20億打過臉的時刻,所有人的態度都變得前所未有的謹慎和開放——電影是一門年輕的藝術,好萊塢也是個奇蹟的園地,在這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如果從這一屆起,奧斯卡改變了固有的方向,向著更大眾化的審美靠攏,那麼……這,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這會是信仰的崩塌,好萊塢的崩潰嗎?顯然不是,其實,當你真的把這個想法說出口的時候,它聽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麼的荒謬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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