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錶演嗎?」她低聲地重複著這個問題,「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當我剛接觸到表演的時候,我喜歡它嗎?」
她望著腳下的莊園——這隻沉睡的,現代科技打造的猛獸,望著她靠著表演得到的財產之一,一股淡淡的成就感升騰起來,讓她的嘴角慢慢上翹:成功的現在,讓回顧過去也變得不那麼痛苦,甚至有了幾分緬懷。
「——我想……是的,我喜歡它,當我剛接觸到表演的時候,我是很喜歡它的……它讓我感到我很特別,讓我看到了擺脫煩惱的希望,它是改編命運的方法,是一條……一條快速的上升通道。」她說,想到往事,笑容越來越大。「你能想象嗎?一個剛到北京的女孩,她的整個世界原來只是一個小小的邊遠城鎮,忽然間來到了世界上最大的都市之一,她揣著零星的財產,她所有的一切甚至換不來我們的一頓美食,她就這樣走在一個又一個昂貴的專賣店裡,翻檢著那些吊牌,居然一點都沒有膽怯,她所有的只有憧憬,她想要為面試準備一身得體的衣服,不再是身上不合體的舊衣,而她所能憑藉的一切,除了她的長相以外,就只有她的表演天分——那時候,她當然非常的熱愛表演。」
「但那只是一種功利性的熱愛,」切薩雷低沉地說,「她的愛只是因為表演能給她帶來好處。」
「是的,在那之後——她進入了大學,開始了自己繁忙的大學生活,除了學業以外,她有很多事要做,給自己掙點生活費,找到一個合適的金龜婿……她有太多的事需要考慮,表演已經不再是她的全部希望,」珍妮輕聲說,「她也意識到了,通過表演改變自己的命運——靠這門技藝在社會上立足,這是個很天真的想法,遠遠比不上找一個金龜婿現實,就像是你說的,演員的門檻很高,如果你沒有人脈,就只能指望自己的運氣。當然,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用你的天分去征服這一切。」
她停頓了一下,隨後自失地一笑,「說實話,在進入大學之前,有一段很短的時間,她是非常渴望表演的——她喜歡得到讚許,在她發現表演之前,她一直為自己的無能困擾,表演讓她第一次受到了長相以外的肯定,讓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能力,原來她真的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改變命運——她也喜歡這種展示才華的感覺,她以為自己可以這樣繼續下去,用表演來改變一切……然後,她入學讀書,開始真正地研習表演,隨後而來的是很常見的‘大學失落’,她發現,原來自己的天分遠遠說不上拔尖,她在同學中的水平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中庸。」
切薩雷沒有打擾,所以珍妮自由自在地往下回憶,「沒有天分,沒有人脈,而在北京,機會遠遠沒有好萊塢豐富,競爭當然則更激烈得多,她沒有等待和嘗試的資本,那麼最明智的選擇當然是轉移重心,為自己找一個理想的丈夫……」
「而她找到了。」切薩雷的語氣很肯定。
「是的,她找到了,」珍妮說,「她也確實轉移了重心——但她依然是很喜歡錶演的……她喜歡錶演課,喜歡實踐作業,喜歡那種短暫地離開自己,假裝成為另一個人的感覺,另一個人的煩惱也許比她的煩惱更多,比她的處境更窒息,更讓人絕望,這讓她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一絲寬慰——另一個人的生活也許很甜蜜,很幸福,對她來說更是一個難得的逃離,她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做幸福,但在表演裡,她可以允許自己去渴望,去想象——即使她沒有天分,她也依然喜歡這種感覺,她不需要老師的讚賞,選角導演的肯定,只從表演這個行為本身汲取幸福感,她喜歡錶演嗎?我想,她應該是喜歡錶演的。」
「那我想,她應該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演員。」切薩雷說道,他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就像是個無形的擁抱。「只有明星才需要計算自己的星路得失——票房號召力、獎項競爭力,公司領導人需要計算自己的影響力與權威感,製片人計算一部電影的票房和獎項,但對演員來說,重要的只有電影本身,她不需要觀眾和影評人的肯定,對她來說,表演本身就是結果。」
「可……」珍妮說,她有些無由的猶豫,「可——」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可我是你的合夥人和經紀人,是的,從公司的角度來說,公司需要你的權威感,你的永不失敗,」切薩雷嚴肅了起來,「這能幫助大夢更快的發展,作為你的前經紀人,我也希望你能接下勝算更高的電影,這能延續你的職業生命,讓你獲得更多的獎項——你要知道的一點是,珍妮,在好萊塢,明星不會缺乏朋友,可演員永遠都是孤獨的,他們不可能擁有一個專業團隊,因為無法生產出足夠的利潤來支援。所以,作為你團隊的一員,我服務的是你明星與名流的身份,當我們坐在大夢的辦公室裡時,我也必須對我的職務負責,我必須告訴你這部電影可能會對大夢帶來什麼不利的影響……」
他扭過頭望著珍妮,忽然露出笑容,「但現在,我們穿著運動服,在非上班時間坐在山崖頂端的一塊大石頭上,我想在這一刻,我僅僅是一個演員的朋友,而我必須要提醒你,你的天賦有多麼的寶貴——世界上有無數人願意交換你的天賦,想要成為像你這樣的演員——也許作為你的……我不知道,你的拍檔,你的好友,我應該要為你的精神健康擔心,我要說‘fuckit,什麼電影,我只希望你健康富有地活著’,但作為一個缺乏天賦,沒能踏上這條路的前預備演員,我真正想告訴你的是……你是一個演員,而一個演員應該去演自己想演的電影。」
頓了頓,他補充,「這很自然,不是嗎?」
珍妮轉過頭望著他,望著月色中的切薩雷,望著他暗藍色的雙眼,和雙眼中溫柔的笑意。
「你說得對。」她也笑了起來,「這很自然,一個演員就應該去演自己想演的電影——不計成敗與得失,這是……哈哈,這是……一個演員的自我修養,不是嗎?」
切薩雷眼中閃過了一絲困惑,但仍然點了點頭。
「最終這只是探尋自我身份的問題,」他說,變換了一個姿勢,「想要再坐一會兒嗎?」
「明天我們都要早起。」珍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重新開啟了手電,看到亮度已經明顯減弱的光束,她有些心虛地吐了吐舌頭,「在我把手電光源耗盡之前,回去吧。」
「ok。」切薩雷接過了手電,在珍妮之前下了石頭,「小心落腳——現在的光線沒那麼好了。」
「嗯,你也小心點,手電先照你腳底,再照我——」珍妮說道,「對了,回去以後記得我給你打錢——今晚的心靈雞湯時間如果按瑪姬的收費標準,起碼價值上千美元鉅款。」
「哈,哈。」切薩雷禮貌地發出乾笑聲。「那我就謝謝你的慷慨解囊了。」
珍妮輕笑起來,但很快也集中精神尋找落腳點,現在月亮到山那邊去了,路的確不如上山時好走。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段,這一回是切薩雷打破了沉默。
「說起來。」他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在這件事上的表現的確有些奇怪——也許你可以和瑪姬聊聊這點。」
「你是說?」珍妮有些奇怪的問。
「按照我對你的瞭解,你對錶演應該一直都是很有興趣的,也很敢於冒險——按照你一貫的思維模式,雖然你會意識到這其中的風險,但應該還是會採犬我相信我能讓它變得賣座’的想法去加入,因為在此之前,你已經幾次締造了這樣的奇蹟。」切薩雷有些困惑地說,「對於你這樣非常有天賦,也不缺肯定的演員來說,你對這個專案的謹慎有些不合情理——我甚至覺得你是有些畏懼,有些不夠自信——但你沒有理由如此啊。如果僅僅是不好預測專案前景的話,《代號shero》也是無法預測的專案,但你的表現一直充滿了自信,不是嗎?」
「因為《代號shero》對演技的要求不高,而——」珍妮衝口而出,但及時地咬住了下半截話:也許這才是她真正對這個專案感到猶豫的原因,這是一個無法動用金手指輔助的專案,演藝空間似乎毫無用武之地,而,沒有金手指,她……也許在薩爾維這樣的導演跟前,她……確實會感到心虛……
察覺到切薩雷停下腳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珍妮忽然感到了一股愧疚感辛辣地直衝腦門:這些年來,她靠自己的金手指拿到了那麼多本來不該屬於她的獎勵,到最後她甚至都已經有了幾分習以為常,但——在這一刻,當切薩雷剛剛和她分享了自己的隱私往事的這一刻——她再次感到了愧疚感、負罪感。
‘對你這樣有天賦的演員’,‘你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交換你的天賦’——切薩雷沒有強調自己有多想當演員,但他的羨慕和讚許難道不是已經在話語中流露了出來?
而她能配得上這些稱讚嗎?《第五個莎莉》是靠演藝空間投機取巧,《邁克爾.克萊頓》和《與夢露的一週》都不能說是純粹出於演技——《邁克爾.克萊頓》那是剛好有現實生活的體驗,‘撞到’了,而《夢露》其實還是有演藝空間的幫助,她才能快速地進入夢露這個角色,現在的這個專案,沒有什麼可‘撞’,演藝空間也無法幫助她入戲,她只能全靠自己,在薩爾維這個明察秋毫的挑剔導演指導下進行拍攝——
諸多借口,是不是隻是為了掩飾她的畏懼?她……真的能演好這個角色嗎?離開金手指,她真的是個足夠出色的演員嗎?
「而——」她心慌意亂地重複著,胡亂踏出了一步,「而我——啊!」
「嗷!」
男女聲的痛呼同時響起——切薩雷的左腳今晚可謂是多災多難,被踢了好幾下之後,再被珍妮無意間一腳踩中,兩人都因此失去平衡,揮舞中先後摔進了山坡,手電先被甩到了不可見的遠方,而珍妮在電光火石間只能死死地捂住臉,生怕吃飯的傢伙受到傷害——有一度她似乎要失控地滾下去,但好在切薩雷扯住了她的帽子,硬生生地把她拉到了自己懷裡,和他一起蹬著泥土往下滑鏟。
還好,坡度很緩,他們終究是沒有一路滾下山腳,而是在半坡上就停了下來。但即使如此,山石也起碼給他們帶來了大片的軟組織挫傷——起碼珍妮的半邊背和屁股就都很痛,她猜測明天應該會形成大片青紫。
瞪著月亮喘了一會氣,她勉力挪到了一邊——又因為這動作而痛哼了一聲,這才虛弱地說,「呃……對不起……」
為她榮當半個肉墊的切薩雷哼了一聲,語氣不是很爽快,不過考慮到他受到的衝擊應該比她更大,珍妮縮了縮脖子,姿態更低了,「你沒事吧?」
「你最好保證你的臉沒事,否則這會是史上最滑稽的受傷理由——也會嚴重削弱你的威信,如果你還在乎的話。」切薩雷說,「——我沒事,你呢?」
「我……屁股有點痛……」珍妮說,「你先起來吧,讓我再躺一會,我現在沒有力氣。」
切薩雷的語氣有些嚴肅起來了,「是劇痛嗎?——具體是哪裡痛?到底是臀部還是腰椎——」
他已經坐起身了,此時彎下腰想要檢視她的情況,起碼在珍妮模糊的思維中是這樣理解的,不過與此同時她已經積蓄了一定的力量,想要把自己撐起來——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她甚至不能肯定這一切有沒有發生,一次撞擊,甚至也許只能說是擦過——切薩雷猛地往後退了一段距離,而她還有些迷糊,順勢坐直了身子,本能地宣佈道,「應該沒有——」
慢慢地意識到剛才似乎發生了什麼,珍妮抿了抿唇,呆呆地說道,「——大事——噢——」
切薩雷別開頭沒有看她,氣氛忽然變得極其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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