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廚房裡的長餐桌上,兩個人相對地坐了下來,切薩雷給自己夾了一些意麵,繼續地說道,「不過,親自參與進來的感覺的確和旁觀時有所不同,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的話,這件事做起來的確要比我想得難一些。」
「是吧?是吧?」珍妮興致盎然地說,「確實是沒有想得那麼簡單對吧?——其實最主要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那種孤獨感和不安全感——」
「對,」切薩雷嚥下了意麵,喝了一口水,一本正經地說,「真的參與到明星的個人生活中以後,我確實對克里斯有所改觀,之前我對他的一些幼稚行動——」
「等等!」珍妮叫了起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重複,「克里斯——為什麼是克里斯而不是我——」
「當然是克里斯,為什麼你會覺得是你?」切薩雷費解地掃了她一眼,「你才搬進來一天,就已經顯示出了對這種孤寂生活的不適應,但克里斯已經在他的海灣豪宅裡住了好幾年了,想想看,一樣是一個人住一座山頭,一間豪宅,他的地勢還更加封閉,視野裡完全沒有第二個住戶——」
珍妮不能不承認他說得很有道理,但她也確實對切薩雷誇獎克里斯感到——難以釋懷,在她糾結的表情裡,切薩雷繼續說道,「所以我也原諒了因為克里斯的那些派對帶來的麻煩,其實從本質上來說,他還是個很大眾的中產階級男孩,讓他一個人在大宅裡待著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所以你認為他之前的那些風流韻事,從本質上來說都是他為了分散注意力,把他對這種空曠的恐懼掩蓋過去?」珍妮也忍不住被切薩雷的話吸引——雖然克里斯是他們兩人都很熟悉的朋友,但切薩雷幾乎從來不對珍妮評論他的個性,從未分享過他的私人看法。「這麼說的話,你會覺得他很可悲的——你知道,找不到朋友來分散注意力,只能用他的名氣來吸引一些伴兒——」
「未必是沒有朋友,但你不得不承認,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切薩雷搖了搖頭,「而且這也未必是一種無奈的選擇,畢竟他之前的生活對很多人來說都相當有樂趣和吸引力,克里斯托弗也可能確實有一段時間真正地樂在其中——不過,如果要我說的話,他的性格還是帶了強烈的原生家庭烙印,克里斯依然是很需要愛和關注,很渴望安定下來的,至於他之前的種種韻事,也有一些渴求注意力的成分在內,他希望他的舉動能招來一些管束和批評,這能讓他感受到他的真我——很顯然,不是那個創造出來的營銷形象,那個造星工業的產品——真正的他還是有人關心的,他依然還有完整的生活,沒有被外在的明星形象完全吞噬。」
「就像個小男孩,需要大人的關注,所以故意推倒花瓶。」珍妮說,她眯著眼回想了一下剛見面時克里斯的形象,然後搖了搖頭,「不過我很難把這麼可愛的形象套用到他身上,你知道,他實在是——滿討人厭的,在我們剛見面的時候。」
「但他也可以非常討人喜歡,這一點你肯定有發言權。」切薩雷對珍妮送過一個打趣的眼神,珍妮白了他一眼,「這確實是明星常見的問題,內外失衡,只是每個人處理的辦法都不一樣——這也是我欣賞克里斯的一點,他幾乎已經完全習慣了忽視這種孤寂感,享受明星身份帶來的特權,而你也知道,這種特權到底意味著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特殊待遇,影響力——你的眼光注視的地方都會成為富饒之地——」
珍妮不由自主地點著頭,切薩雷則繼續說道,「但他在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以後,就中斷了這樣的享樂,當然,他現在和米爾關係不錯,但在他遇到米爾之前,試著想一下他是怎麼在大宅裡生活的,那麼大的一間屋子,只有他一個人——現在我們都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樣的了——而他可以隨時拿起電話,享受二十多個妙齡女郎的陪伴——」
「好吧,」珍妮嘆了口氣,「你說服我了,克里斯的確值得讚賞,尤其是我們都知道幾年前他有多幼稚。」
話雖如此,但她依然為切薩雷選擇體諒克里斯的難處而耿耿於懷,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做出怪相,而切薩雷——他居然發出了愉快的輕笑,這又是那難得一見的真正的笑,讓他在一瞬間看起來年輕了不少,甚至就像是個剛畢業不久的社會新鮮人,還會因為一個無聊的玩笑而樂不可支——
「你是故意的,」珍妮瞪著他說,「你完全是故意的,是嗎?可惡,而我還墜入你的圈套中——」
切薩雷真的笑出了聲,他一邊笑一邊說,「抱歉,我只是沒想到你居然真的這麼需要別人的稱讚——居然真的渴望到了這個程度,看來從某種角度來說,你的幼稚和克里斯比也是不相上下……」
珍妮死死地瞪著他,憤怒地咀嚼著嘴裡的生菜,切薩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看了珍妮一眼,又偏過頭,肩線輕微地顫動了幾下,才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不過,說真的,我確實沒想到你和克里斯一樣,也需要別人的誇獎,」他說,「因為你明顯要比他成熟和有自制力得多,我想你也很清楚這一點。某種角度來說,克里斯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而你已經是個社會人了,我們的婚約正是說明了這一點——很難想像你能給克里斯安排一段假婚約,你會很擔心他搞砸的。」
「他也不會接受這樣的安排。」珍妮搖了搖頭,由衷地說,「你可以說他沒長大,但你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他要比我們都更有底線。」
「確實如此。」切薩雷想了一下,往嘴裡送了一口意麵,「所以他比不上我們有錢——世界是公平的。」
珍妮只能無言地點了點頭,餐桌上一時陷入了沉默,她妒忌地看著切薩雷享用肉醬意麵——雖然看似健康,但毫無疑問的重鹽重糖,因為放了西紅柿醬,但看起來真的該死的好吃——嚼著嘴裡沒味兒的沙拉,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發現了很有趣的一點。」
「hm?」切薩雷還埋首在餐盤上方,舉著叉子往嘴裡送意麵,他沒有放下叉子,只是對她挑起眉毛——珍妮發現他在私下的場合,或者說真正的居家場合,表情其實還蠻多的,而且有時也沒那麼得體和優雅。
「我們都不喜歡假結婚,這一點可以肯定,」她放過了剛才得到的這個認知,繼續地說,「但不喜歡的點各有不同,我,很明顯,我不喜歡婚禮,也不喜歡為了錢出賣我的私生活,總的說來,我是不喜歡這件事象徵的意義,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但你,你不喜歡的主要是在鏡頭面前表演,還有保鏢、狗仔的跟拍,你不喜歡的是這件事帶來的不便,但對於為了錢而第一次結婚這一點,你好像適應良好,怡然自得,是嗎?」
切薩雷一邊嚼一邊思考,過了一會,他指著珍妮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嘴,一邊吞嚥一邊說,「你的觀察力一直值得讚賞,確實,我好像的確是這麼想的。」
「可——」珍妮說,把不解的意思塞在一個音節裡表達了出來。
「聽起來的確違反常識。」切薩雷略微考慮了一下,「不過我真的認為這沒有什麼——這是一段目的明確的婚姻,它有它重要的意義,能為我們解決一個切身而且緊急、事關重大的問題,沒有任何混亂不清之處,從開始到結束,雙方都保持友好,沒有傷害,也不會波及到善意第三方——你不得不承認,它比馬里布、比弗利山莊,甚至是全美80%的婚姻都要更有建設性,不是嗎?」
面對泰然自若的切薩雷,珍妮第一次嚐到了欲語無言的滋味,她想要尋找推翻這個論點的證據,但卻無法有效的思考——有一部分的她情不自禁地思考著切薩雷這句話所透露的資訊:他的童年,他父母的(她側面注意到的)多次婚姻,還有‘波及到善意第三方’暗示的那些故事,那些結合切薩雷曾經透露的資訊,可以輕易猜測到的故事——
「呃……好吧。」最終她決定不去觸碰這個話題,這個話題有些——太私人化了,並不是朋友可以輕易提起的——「我沒想到你對婚姻的看法會如此的……現實,你知道,因為你對莉莉安曾求過婚——」
珍妮說完就後悔了——他們從未談起過莉莉安逃婚的那個夜晚,她私下曾認為那是切薩雷最脆弱而悲痛的一個夜晚,起碼是她見過的最悲痛的夜晚,而當時她並未被邀請見證那一幕,所以貿然談起這件事給人一種……過線的感覺,即使現在的談話氛圍很自然和輕鬆。
「抱歉,」她迅速說,低下頭去喝水,不敢直視切薩雷的表情,「我不是有意……你就當我沒說好了。」
切薩雷沒有在第一時間說話,但珍妮能感覺得到他並沒有生氣,恰恰相反,他散發出的氣場讓她感覺到他正在思考——
她壯著膽看了他一眼,切薩雷確實沒有流露出憤怒、悲傷、生氣,或者是任何受到創傷的反應,他的肩線甚至沒有繃緊,看得出來,她的這個問題不讓他覺得被冒犯,也沒有激起他的防禦反應,恰恰相反——如果珍妮的觀察沒有出錯的話,在淡金色睫毛之下,切薩雷確實流露出了懷念的眼神,並不悲傷,而是充滿了緬懷,看起來,莉莉安對他來說已經完全是過去式了——一段美好的過去,但它畢竟已經是過去了。
「你說得對,」最終,他開口說道,重新拿起叉子,開始捲動意麵。「曾經我的確沒有這麼清晰的認識——可能這會讓你不可置信,但我的確也年輕過——」
珍妮忍不樁哈’地叫了一聲,「雖然被你猜到,但我還是要說——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有年輕過。」
切薩雷的唇角出現了輕微的笑意,彷彿是在說著‘不出所料’,他一本正經地把麵條送進嘴裡,在幾下咀嚼後繼續話題,「我確實有過年輕、無知的時光,如果要我說的話,一直到現在我都還保持著比較純粹的飢.渴狀態,我還有非常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只是我的弱點和無知之處未必要為人所知,更完全不必為我的客戶所知。他們只需要知道我有多出色,多可靠就夠了,我在什麼時候會感到不安、迷茫、沒有把握、搞砸——這是我自己的事。」
「所以在代理我期間,你還經常是一邊摸索一邊嘗試,然後裝成個老手的樣子訓誡我?甚至在大夢剛開始創辦的時候,甚至在現在都是如此?」珍妮誇張地高喊了起來,「所以你完全是個大騙子?所有人都被你沉著的外表騙了,不知道你毫無真材實料,只有臉皮功夫——甚至連臉皮功夫都是裝出來的?」
「不論我有多少次是一邊學習一邊處理問題,當我訓誡你的時候,你要相信,傑弗森,我都一定是非常有底氣的,」切薩雷送給她一個白眼,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因為你當時就是這麼的菜,這麼的愚笨——現在,我們到底是要鬥嘴還是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珍妮當然想要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她和莉莉安甚至都沒怎麼討論過這方面的事,她慌忙在嘴上做了個拉動拉鏈的動作,乖巧又求饒地對切薩雷眨動著雙眼——而切薩雷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在我26歲的時候,我從沒有認真考慮過婚姻,在我心裡這是個混沌的概念,既然很多人在20歲後半段結婚,而我又有一個穩定交往的女友,那麼,在交往三年以後求婚,是合乎邏輯的,也是合乎期待的——起碼是合乎一般女性期待的,也是負責任的。」
他重新開始卷著意麵,「對於求婚以後發生的事,我也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我們應該會過上傳統的白籬笆生活,因為莉莉安就是這麼一個傳統的女孩——你知道她的個性。」
珍妮也忍不住加入切薩雷,和他一起微笑起來,因為莉莉安確實就是這麼一個女孩,一個讓人想到她會微笑的女孩。
「而這種生活也符合我的期待,我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我絕對不會像我的父母一樣,總是匆忙的結婚和離婚,我確實挺嚮往這種白籬笆生活,我不知道求婚以後我們該怎麼實現這一點,」切薩雷聳了聳肩,「但,既然大部分人都是這麼做的,那麼我想它應該就會那麼自然地發生。所以,我求婚了——然後你當然非常清楚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跳掉這一段。」珍妮建議道,但切薩雷搖搖頭。
「這並不是痛苦的回憶,」他說,「現在已經不是了,恰恰相反,莉莉安的反應讓我現在想來尤為慶幸,如果不是她保持了清醒,我們也可能會陷入上一輩的覆轍裡,開始又一段匆忙而缺少考慮的婚姻——然後結束得大為難堪,給當時可能存在的孩子帶來深重的影響——在你沒有考慮清楚的時候步入婚姻,不是負責任的做法,相反,這是最不負責任的做法,我很高興莉莉安最終讓我明白了這一點,也讓我明白,我並沒有能力去擁有這樣的生活。」
「呃……」珍妮說,她覺得有些尷尬,因為這話聽起來的確很可憐。不過切薩雷看上去倒是還很正常,他似乎不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悲傷的事。
「這不是什麼需要回避的事。」他說,「你很清楚,莉莉安不喜歡好萊塢,這種厭惡已經影響到了她對我們兩人未來的憧憬,而她的不喜歡是有非常正當的理由的,我不能要求她來適應好萊塢,理想的選擇是我離開好萊塢,選擇另一個行業,一個不會頻繁觸犯到她底線的行業,但我——只是不願意這麼做,我很清楚,她非常愛我,她也許是我能遇到的最好的女孩,而她也已經為我忍耐了好幾年,現在應該輪到我付出了——但我只是不願這麼做。」
他喝了一口水,聳了聳肩,「一個不能把愛人放在事業之前的人是不能擁有婚姻的,起碼不能擁有傳統意義上的,我憧憬過的那種婚姻,這是非常簡單的事實,基於簡單的公理:你把時間花在哪裡,哪裡就會回報你。實際上,弄明白這一點以後,我反而輕鬆多了,這塊迷霧消散了,我明白了它的運作原理,也明白我不可能兩者兼顧,而我也已經自然的做出了選擇。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在我和莉莉安的關係裡,真正感到愧疚的人是我,你看,在我搞明白這一點之前,我浪費了她太久的時間,也讓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的感情。如果不是她對好萊塢的厭惡陰錯陽差地拯救了我們,也許我們會用很多年才能痛苦、費力地發現這個道理,造成——我之前說過的那些麻煩的傷害。」
「噢。」珍妮低聲呻.吟起來,「別告訴我你還把這些話告訴她了。」
「我的確告訴她了,」切薩雷說,他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這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珍妮無力地說,「但我猜她聽了肯定不高興。」
「的確,她哭了,」切薩雷古怪地看了珍妮一眼,像是在好奇她為什麼能猜得這麼準,「她說她為我感到抱歉——其實她不必,這純粹只是選擇問題——我可以誠實地告訴你,不知為什麼,知道我可以完全放棄這樣的嘗試,反而讓我有種……放鬆的感覺。而這可能也是我對於假結婚這個主意並不反感的原因,我想,既然我沒指望過擁有多神聖的婚姻,或者乾脆是擁有婚姻,那能利用它為自己解決一個麻煩其實是相當理想的選擇,不是嗎?」
珍妮有種欲語無言的感覺,在那麼一瞬間,她也情不自禁地和莉莉安一樣,對切薩雷感到抱歉——他越是真誠的困惑,這種抱歉的感覺就越濃烈,她明白自己不該把真實的想法說出口,然而——
「我能明白你的感覺,」珍妮說,她嘆了口氣,這口氣主要是對她自己嘆的——真的,她不該說的。「而且這話也不該由我來告訴你,尤其是在我主張我們應該繼續履行婚約之後——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切薩雷……」
「也許你覺得你沒有能力愛人,或者你選擇不去愛人,或者戀愛在你的生命中居於很次要的地位——」她望著切薩雷真誠地說,想要把自己的情緒傳遞給眉頭微擰的他——他甚至還在卷著意麵,「而我也不能對你保證你一定就有這樣的能力,你依然會遇到真正的愛人,然後你就會後悔——我不會對你說這些瞎話,但我要告訴你,真的,你要相信我,我要從過來人的角度告訴過你,不管你對正常的婚姻生活有多漠然,多不抱希望,這依然不意味著你能毫無障礙地把自己的婚姻當成籌碼,去交換別的利益,也許現在你覺得自己可以,但當你真正結婚的那一刻——你會感受到這個主意真正的滋味,到那時候它才會回過頭狠狠地咬在你的屁股上,真的,到那時候你才會明白,你的想法是錯誤的,不論如何,你不應該這樣慢待自己的人生,你不應該這樣慢待自己,這麼做付出的代價,要遠遠比你想得更大……」
她望著切薩雷,望著他的眼神緩緩發生變化——先是狐疑,然後是觸動、深思,更深的懷疑——毫無疑問,就像是剛才的切薩雷,她的話實在透露太多資訊了,以至於對掌握了足夠細節,對她足夠了解的聽者來說,這番話本身就包含了一個故事,她可以想象得出邏輯的推演和建構——她曾經經歷過類似的事?她在不為人知的過去裡曾結過婚?這一切是否和上一次她忽然對某個富家子弟的另眼相看有關?而她在經歷過一次以後,知道它有多麼的沉重以後,還會選擇再一次重蹈覆轍?這難道不是——
「這難道不是……」切薩雷開口說,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字句,但最終還是直接地說出口,他深藍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幾乎有些發綠——專注地凝視著珍妮,似乎是想要通過這個尖銳的問題重新認識她,「如果你對此早已有深刻的認識,卻還是選擇這麼做——這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是啊,」珍妮低聲地說,她無法不贊同切薩雷的說法,「這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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