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幾乎是才問出口,珍妮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這是一個過分私人的問題,甚至隱有挑釁的意味,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以她的身份,以及在這件事裡所處的位置,她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適合問這個問題的人:這讓切薩雷怎麼回答好?回答不介意,那你就是沒道德底線,沒有人性,回答介意,那又顯得他很矯情,本身這個假結婚是你切薩雷先提出的,只是當時想要低調的辦,不付代價而拿好處而已,現在情況有變,必須得大辦,珍妮也算是盡心盡力在幫你,這時候你說你介意,那豈不是說明你這個人就光想著佔便宜了?

再加上她預設的立場,以及問話的語氣,實在已經是暗示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態度,作為主動提出高調結婚的人來說,這其實是很不合適的,也是在給切薩雷無形施壓——不管怎麼說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也是珍妮的責任,實際上在這件事上獲取好處的還是切薩雷,珍妮作為提議者來說,表示出任何的不愉快都是在給他加壓,最不濟也有一種討人情的感覺,所以她一直非常注意,不願在切薩雷跟前流露出絲毫的不樂意。

然而,問題已經問出口,即使有損害也已經造成,珍妮只能觀察著切薩雷的表情,暗自希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真誠,這個問題並未蘊含太多的個人情緒,也不是她想要抱怨什麼,僅僅是就事論事,或者說是一種好奇,她是真的想要知道切薩雷是怎麼想的,並且認為自己和他的關係已經足以談論這樣的私人問題——好吧,不管怎麼說,他們已經站在廚房裡一起做晚飯了,這多少是種證明,不是嗎?

切薩雷切菜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不過他看起來並沒有生氣——並不認為珍妮的問題是種冒犯,反而聳了聳肩,「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所以我不讓自己去思考它。既然你這麼問的話,那麼——好吧,也許我確實有一些不舒服。」

之前的些微尷尬悄悄溜走,珍妮開始覺得對話變得有意思起來了,她忽然發現,雖然切薩雷和她經常相互交流,但這真的是幾年間他們第一次在討論他的個人情緒——他的私生活。這男人封閉得就像是一隻蚌,除了他生病的那一次,他們談論過他的少年生活,以及他對病痛的不喜以外,她對他的個人生活、喜好幾乎一無所知,這是一種嚴重的資訊不對稱。

「真糟糕,」她說,上前把雞肉從滾水裡撈出來,繼續往水裡丟了一些西蘭花,「這段婚姻還沒開始,就註定了有個悲哀的結局——我的丈夫一點都不喜歡我。」

「而這種感覺是相互的。」切薩雷說,他把洋蔥下到鍋裡,翻炒了幾下以後走開去切西紅柿,「我注意到你對這一切也不是那麼的喜歡——如果不是排斥的話。」

「有那麼明顯嗎?」珍妮失笑地說,她叉著腰,拿起鍋鏟幫切薩雷翻鍋。

「如果你留心的話,徵兆其實並不少,」切薩雷說,「今天下午在我走開以前,我就注意到了你情緒上的變化,感覺上你今天下午差點沒把茱蒂逼瘋。」

不知為什麼,珍妮忽然覺得很想笑,她咬著唇強忍著笑聲,但最後還是失敗了,只好一邊笑一邊說,「啊,我是個多麼失敗的未婚妻,以及多麼失敗的演員啊,提醒我一定不要進入演員這行,切薩雷,否則我怕我這輩子將要一事無成。」

切薩雷揚起眉毛,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哈——哈。」他乾巴巴地說,「——當心!」

他搶到珍妮身邊關上火,讓即將要沸騰出鍋的熱水平息下去,倒掉滾水,把西蘭花扔進脫水器裡。珍妮被嚇了一跳,站在灶前看著切薩雷的動作,直到切薩雷向她伸出手,她才忽然意識到鍋裡的洋蔥應該翻動了。

「抱歉,抱歉。」她說,把鍋鏟還給切薩雷,自己走回沙拉脫水器邊上,開始撕雞肉和西蘭花。

屋內沉默了一會,然後珍妮說,「不過,說真的,假結婚是一回事,真的開始籌辦一場盛大的婚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相同的感覺,如果這一切停留在紙面上的話,雖然從法律意義上來說這是一次婚姻,但從心理上來說——你知道——」

「對,從心理上來說,這一切就像是沒有發生。」切薩雷說,他又回去切西紅柿,而珍妮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來幫你切,」她說走到砧板邊上,「去鍋邊上吧——去吧,去吧,反正你還沒開始煮麵,沙拉可以到時候再做。」

「好吧。」切薩雷停了一下,掂量地望了珍妮幾眼,最終還是勉強地說道,「反正如果你切到手,醫藥箱也就在附近。」

珍妮送他一個大白眼,垂下頭緩慢而認真地切著蔬菜,下定決心絕不能出一點紕漏,免得給切薩雷落下口實,而切薩雷開始給培根拆包,又找出了一大包義大利麵。

「——但真正開始談論婚禮的時候,確實,這一切會有所不同。」也許是被激起了談興,也許是觀察到了珍妮對這個話題的興致,這一回是他主動開的口,「你會有一種——我不知道,我猜,一種惘然的感覺,有點自我懷疑的味道,是嗎?感覺你又在出售私生活的一部分,換取的是……好吧,確切的說,換取的就是一大筆錢。」

「還有公司的未來。」珍妮補充地說道,「因為洗.錢畢竟是有風險的。」

「但如果你要這樣說的話,公司面臨的訴訟風險依然可以換算成錢,」切薩雷指出,「所以我想這種感覺的確是人之常情,它會讓你感覺你還不夠成功,可以說你依然還有些貧窮,因為你依然要為錢擔心,你依然要為了錢去出賣一些你很珍視,最起碼對你來說是有一些價值的東西。」

「你是在說你還是說我?」珍妮問,她走上前把西紅柿加進鍋裡,洗了洗砧板。

切薩雷把三條培根交給她,「切碎——都有,我想這應該是我和你共同的感覺。不過我們處理的方法不同——我們喜歡嗎?不,都不喜歡,但既然它看起來註定會發生,那我會選擇快速處理掉它,但你通常會傾向逃避,不在第一時間內下決定。」

珍妮不得不承認切薩雷說得很有道理,而他的觀察力也確實很敏銳——這是她性格中很大的一個特色,而她不是每一次都有強迫自己改正的能量的。

「所以你對自己比較苛待,而我還算是寵愛自己。」她說,「或者說我更想等等看會不會有什麼轉機,而你的這種快速的做法也許有時候會讓你失去後悔的餘地。」

「這也是一種觀點。」切薩雷說,他已經架好鍋,煮了一大鍋水在火上,讓珍妮捧著培根上前時,他讓開身子,讓她把培根放進鍋裡。「我想這只是兩種風格,說不上孰優孰劣,如果拖延一陣子能讓你更容易接受,那我看不出你為什麼不能拖延,歸根到底,這是你的婚禮,能做主的人當然是你。茱蒂和其餘贊助商很想成為主角——但他們最終也只能屈服在你的意志之下。」

「謝謝——你真的懂得怎麼讓人感覺良好。」珍妮說,「哇,聽起來我真的好有權威——我居然能主宰我自己的婚禮!」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最荒謬的地方在哪了,是主宰我的婚禮居然是一樁奢侈的事,還是這句話居然真的讓我有感覺到真實的權威感,真的讓我感覺好了一些。」

「你要有自己以一種後現代的方式生活的覺悟。」切薩雷隨口說,「還是我說的那句話,不要被從眾心理主宰,活得和大眾不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對。」

他開啟罐頭,往鍋里加了一點高湯,還有西紅柿醬,然後蓋上鍋蓋讓醬汁慢慢燜煮,珍妮又回到水池邊上,拿起雞肉心不在焉地撕著。

「那你呢?你對現在的生活方式怎麼看?」她說,「——我猜你不是太喜歡。」

「當然談不上喜歡,但還能處理。」切薩雷說,他往鍋裡灑了一點鹽,抓起一把義大利麵,瞟了珍妮一眼,珍妮嚥了咽口水,十分艱難,但依然堅定地搖了搖頭——她拒絕過很多美食,事實上,因為長期清淡飲食,很多名館名菜對她來說味道都過於濃烈,當她在和人餐敘的時候,真正只是在陪吃,甚至享受不到多少樂趣,只有少數講究食物原味的餐館能讓她喜愛,但即使如此,對它們搖頭說不也並不困難,很多時候,當她面對餐桌對面那張陌生的面孔時,她甚至渴望能對著眼前的餐點搖頭——但此時此刻,她發現自己真的受到了這把義大利麵的誘惑,長年的節食似乎又一次顯示出了它的殘酷:這是她參與制作的晚餐,但她卻不能讓自己享用。

「那如果我決定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從中掙個幾千萬美元,你也不反對?」她問,看著切薩雷把那把義大利麵垂直地放到沸水裡。

「當然談不上喜歡,但還能處理。」切薩雷重複說,他蓋上鍋蓋,拿出新拆封的定時器扭動到一個刻度,退後一步,抱住手臂靠在了餐椅上,「那應該會相當累人,不過考慮到最終你必須把大部分盈利捐掉——這也算是某種程度的助人為樂,我不是個好心人,但這種程度的支援慈善我願意付出努力。」

「支援慈善。」珍妮笑得連西蘭花都拿不穩了,她一邊笑一邊搖頭,「噢,切薩雷,天啊,你真的很會為自己找理由,不是嗎?支援慈善——這場婚禮一下就變得非常崇高了,不是嗎?」

切薩雷露出一個無聲的微笑,並不是他那一系列的商業表情的一種,他幾乎可以說是愉快的,甚至對珍妮賞賜地扭了扭眉毛,彷彿在誇耀著自己的機智,而珍妮搖頭的力度也忍不住越變越大,「你知道,你這樣讓我說不的時候壓力很大——好像我如果拒絕辦一場世紀婚禮的話,一下就成了一個不熱心慈善的冷血人士一樣——」

「這麼說,你打算低調處理?」切薩雷問,「不接受《人物》的最高報價了?」

「提供幾張照片就好了,還是按我們最初的想法來吧,」珍妮搖了搖頭,「只邀請幾個知情人士,這會讓你的壓力減到最小——婚紗就用華倫天奴,不需要別的額外贊助,不要頭冠,當然也不要戒指以外的首飾,這都完全是浪費錢——」

「你對珠寶簡直是讓人吃驚的冷漠,」切薩雷評論道,「當然,不是說這有什麼不好,不過,在女性之中這的確相當少見。」

「如果明星開始追求佔有珠寶的話,就等於是把錢送給珠寶商,」珍妮評論道,「畢竟除了婚戒以外,沒有任何首飾可以讓你理直氣壯的常佩超過三個月,出席六個以上的社交場合——考慮到在日常生活中佩戴這些東西顯得過分張揚,還有些傻氣,那麼所有的首飾在頭三個月以後都要被束之高閣一段時間,而且鑽石又是如此的不保值,首飾級別的紅藍寶石也是如此——你的現金流會被珠寶吃掉很大一塊,而等到你開始考慮變現它們的時候,你會發現它們沒你想象得那麼保值,尤其是當你變現珠寶的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你開始缺錢——所以,用你的邏輯來說,除了出席晚會的時候借一些首飾來戴之外,不,我不買珠寶。」

「這是……嗯,很理性的觀點,」切薩雷看來有些意外,他想了想,點頭說,「不得不說,符合我的胃口。」

珍妮對他如法照搬地扭了扭眉毛,開啟了橄欖油和果醋瓶子,小心地倒了幾滴油進調味碗裡,切薩雷說,「不,不,多放點——這完全少得太過頭了。」

「一會我會給你的那份多加一點,」珍妮說,往調味碗裡倒醋和鹽,「言歸正傳,所以,這麼做你有意見嗎?沒有贊助當然也意味沒有收入,不過另一個角度來說,支出也會很少,我們可以在那個涼亭裡辦婚禮,按原計劃一樣,瑪麗做證婚人,只邀請四五個客人,之後再舉行一場大派對,算是喬遷和新婚招待會一起舉辦,你認為怎麼樣?」

「我當然求之不得。」切薩雷聳了聳肩,「你知道,這對於我來說壓力會減小很多,甚至也許可以乾脆取消婚禮,只是拍一些照片給《人物》交差——既然現在一切已經鬧大,那我想動用關係讓市政廳為我們稍微繞開一些程式,也不是那麼的困難了。」

「你是說繞開親自去市政廳的步驟,以及讓市政廳放棄見證儀式這個環節,直接為我們辦理結婚證明是嗎?」珍妮問,她有些興奮,又比較憂慮,「這會不會惹起輿論的攻擊?」

「可能會有一些關於明星特權的評論,但應該沒什麼是茱蒂應付不了的,」切薩雷說,他開啟鍋蓋,開始攪拌醬汁,食物誘.人的香味頓時充斥了整間廚房,「這在好萊塢也很常見,我之前有想過這麼提議——不過我想和穿上婚紗卻只是拍幾張照片比,也許你更願意舉辦一場較為隆重的婚禮,充分發揮這個場合的社交作用和宣傳效果……」

「拜託,拜託了,就讓我們這麼幹好了,」珍妮迫不及待地說,「天啊,我以為你會想要辦得隆重一點,增強故事的可信度——」

「以我的演技?」切薩雷對她挑起了半邊眉毛。「坐在一屋子親朋好友跟前,其中還有我的父親和母親?comeon,我們真的互相認識嗎,傑弗森?」

「你又沒有和我說過你和你父母的關係……」珍妮囁嚅著說,但很快在切薩雷的眼神中投降,「好吧,我承認,我的社交智慧不需要你明說也能猜得出來——不過你的演技其實還蠻不錯的——」

想到他在第一次露面時的表現,珍妮忍不住竊笑了幾聲,這才繼續說道,「起碼比你預想得要好很多,好像還頗有潛力可挖呢——你自己呢,感覺如何?在那晚以後有多了幾分自信嗎?」

「演戲的確並不難。」切薩雷沉思著說,「但我不喜歡——所以還是能免則免,謝謝。」

珍妮樂得直笑,她拿起一片落在水池邊的菜葉,作勢欲丟切薩雷,「——但你卻很熱心的安排我和喬什——現在你知道這種事有多難了,快道歉,快對我表示你的歉意!」

「難道和喬什的緋聞沒有幫到你嗎?」切薩雷防禦地對她舉起鍋蓋,繼續攪拌著醬汁,他為自己辯解道,「再說,我也一樣很熱心地安排了我自己的假結婚,不是嗎?所以這裡並不存在雙重標準,只是你現在不再需要這種新聞帶來的曝光率而已——」

定時器響了起來,談話因此暫時中斷,切薩雷走到灶臺邊,關火、撈麵,放在冷水下衝洗,而珍妮也加快了調變調味汁的步驟,她匆匆把沙拉從脫水器裡拿出來,為切薩雷分了一碗,慷慨地多加了一些橄欖油。切薩雷也很快做好了一大盤肉醬面,拿出兩個餐盤和刀叉,把面盤放到了餐桌上方。

「水?」他問。珍妮點了點頭。「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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