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變在瞬間發生,那如鬼魅般的影子忽然出現,東明帝身邊的侍衛同暗衛們頓時劍拔弩張,護在皇帝周圍。那人卻彷彿無視面前險境,只是望著懷中清妃。
明明是龍潭虎穴,性命垂危,清妃面前,卻陡然出現漫天桃花,那人微微一笑,對尚是少女,迷路落淚的她道:「哭什麼,如花臉貓兒一般,留神便不漂亮了。」她呆呆地看他,只覺得他生得真好,那雙眸子,好似是雨後的天色一般,隱隱泛著藍,讓人迷醉。而他探手過來,道:「這糖葫蘆請你吃,別哭了,好麼?這樣的美人兒,該多笑笑才是。」
而她就因他這一笑,一探手,幾句溫文話語,乖乖地獻出自己。女子之心,何其柔軟,她交付出她心中所有柔情似水,只為他期許的一個如夢般的將來,但是,註定她等候不到,註定他無法給於?
陰差陽錯,亂了姻緣,大概是月老吃醉了酒,醉眼迷離地看不清楚,拉扯錯了紅線……
那樣的桃花天,緋紅色迷了她的眼跟心,從一刻,到一生。
淚自眼角沁出,清妃凝望斯人,笑容極美,她不想闔上眸子,卻漸漸支撐不住。她極力看著面前的人,朦朦朧朧地,她這一生,大概就停駐在那桃花滿天的時候,沉醉在他魔魅般的藍眸之中,從那而後,鐘鼓刻漏,春暖冬寒,誰負誰欠,……盡數在他出現這刻,兜回那最美的初遇,心甘情願,縱死猶生。
清妃唇角微張,問了句什麼,那人望她,輕輕一笑。她便也笑,雙眸璀璨,漸漸合上雙眼。
侍衛大喝一聲,衝上前來,那人身形不動,單臂一揮,將戮過來的幾支長槍捲住,只聽咔嚓幾聲,長槍盡數斷裂。
季淑進殿之時,便看到如此奇詭一幕。
槍桿碎裂落地,眾人皆驚,而那身形挺拔之人站在中央,懷抱一人,細細看來,卻是清妃。那人傲然而立,周遭圍著若干東明帝的侍衛,他本是低頭望著清妃的,此刻卻轉過頭來。
與此同時,本跟在季淑身後的玉衡,驀地一閃身到了季淑身前,將她身形遮住。
季淑只遙遙地看了一眼,恍惚間似望見一雙寒意沁人的眸子,竟泛著古怪的藍色!暗影裡看來,彷彿野獸一般!雖然隔得甚遠,卻能察覺那人身上散出令人心悸的冷意同殺氣。
玉衡如臨大敵,身子繃緊,卻聽那人輕聲一笑,道:「玉兒,不用如此,我答應過不會對她出手。」渾身霸道,那聲音裡頭,卻帶幾分懶散無忌。
此刻季淑探頭從玉衡身後看去,卻見那人傲然站在前方,眸子微垂,唇角斜挑,竟是一抹邪氣凜然的笑!
東明帝仍舊端坐其上,似乎並未因此人的突然出現而震動分毫,臉上依然是那種淡淡然彷彿看戲般地神情,宮中的禁衛首領一聲令下,圍在東明帝御前的侍衛們弓箭齊發,向著那人身上射去,幾乎令人咋舌的瞬間,那人身形躍起,宛如矯龍騰空,瞬間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之中。
季淑仰頭極目看去,卻看不到那人身影所在。身前的玉衡仍舊戒備,季淑望著他,道:「玉兒?」玉衡一怔,旋即想到是方才那人喚了他一聲。
玉衡便咳嗽了聲,這是他首次面對季淑沒了笑容。
季淑道:「他這樣喚你?他是誰?」玉衡咳嗽過後,面上便又帶上先前那種笑意,道:「他不過是個不懷好意的歹人,唔,如小姐所見,大概也正是那位貴妃的心上人。」
季淑狐疑看他,道:「他認得你……好似還挺親密,莫非他也認識楚昭?」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季淑正有些恍惚,卻聽上面東明帝道:「淑兒。」此刻才起身,往下走到季淑身前。
玉衡早又轉到季淑身後,季淑行禮,道:「皇上……呃,三叔。」有些不自然地低頭,卻見到東明帝身邊不遠,落了一灘的血,季淑情知是清妃的,一怔之下,便道:「清妃娘娘……」
東明帝苦笑道:「讓淑兒又驚了,又讓你看了笑話,朕這皇帝,可真是好笑,對麼?」季淑急忙搖頭,東明帝道:「好啦,朕知道你不願給朕難堪……」輕輕嘆了口氣。
季淑道:「三叔,上官直呢?先前他趕來救我。」東明帝道:「子正倒是個好的,朕叫他回府去了。」季淑忽地想到先前清妃曾說過「若非是我設計讓淑兒嫁過去,上官家早被皇上滅了」,她有心想問問東明帝為何要對付上官家,昔日又究竟是發生何事,可又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面前之人,可不是那種她一問他就會乖乖說出事情的款。
季淑只問道:「我爹爹還好麼?」
東明帝溫柔看她,道:「放心,你爹爹無恙的。只是他跟南楚對決,有些辛勞,朕已經派人傳召,讓他回來了,只是怕他不肯。」說著便又苦苦一笑。
季淑點點頭,道:「戰事如此緊張,爹爹自然是不會回來的。」又想:皇帝不要又因此懷疑花醒言才好。
東明帝說道:「朕就是知道他一心要護著……東明,怕他奮不顧身地有個三長兩短,才想他回來的,不過……罷了,任憑他去罷,橫豎還有你在京城,他心中有淑兒,應該會自己留心保重罷。」季淑聽東明帝如此說,情知他是真正為了花醒言安危著想,便道:「三叔說的對極了。」
兩人正說到此,就聽到外面有人道:「太子殿下到!」說話間,便見太子辰熙從外頭大步進來,見季淑也在場,眼前一亮,道:「花季淑,你也在!」
東明帝笑道:「辰熙,怎地如此沒規矩?」
太子聞言才收斂了,道:「見過淑兒姐姐。」
季淑想到先前他在清妃面前的言談,很是喜歡,便躬身下來,摸摸太子額頭,道:「太子好啊。」太子仰頭看她,說道:「你先前去哪裡了,為何我到處都找不到?」季淑道:「先前有些累,找了地方躲起來清淨清淨。」
太子眼睛便亮晶晶地,仰視著她,道:「以後你去哪裡清淨,記得跟我說一聲,免得我找不到你。」季淑道:「太子找我做什麼?」太子道:「你上回沒說清楚,那神仙道士到底住在哪裡,將來我好去找他。」季淑道:「太子找他作甚?」太子道:「你別管了,你跟我說,他住在何處?」
東明帝見他兩個相談甚歡,笑微微看了會兒,才道:「辰熙,休要纏著淑兒,這麼晚了,你過來做什麼?」太子說道:「啟稟父皇,孩兒本是要睡了的,想了想,得過來給父皇請個安。」東明帝道:「這是為何?」太子道:「只是覺得該跟父皇請個安才睡的安心。」東明帝笑道:「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罷。」
太子行禮,又對季淑道:「淑兒姐姐,明兒我去找你,你歇在哪裡?清妃娘娘那邊?」季淑未曾答話,東明帝道:「你且回去,明日朕派人告知你。」太子才答應而去。
太子去後,季淑說道:「三叔,我留在宮中不好,還是回府去了。」東明帝道:「如今京內局勢極為緊張,又有些人想要對你爹爹不利,你也自然是他們的眼中釘了,你回去,豈不是讓朕跟丞相擔憂?還是暫且留在宮中的好。」
季淑猶豫,東明帝看她,說道:「清妃的寢宮你不愛住,就不必在那,不如去跟朝陽一塊兒住幾日,如何?」季淑為難道:「還是不了,我同朝陽見了面兒便吵鬧,何況,我還有位朋友在。」東明帝看了玉衡一眼,道:「司命七君的名頭,朕也聽說過,想不到淑兒也認得他們。」
玉衡聞言,便微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小姐是我們天樞哥哥的心上人,因此不管千難萬難,我們自要竭力相護。」
季淑一怔,東明帝臉色一變,道:「天樞?……北疆昭王?」
季淑心裡亂亂地,想道:「他怎麼就知道天樞是楚昭?」卻聽玉衡道:「原先是的,如今已經被貶為庶人。」這並非榮耀之事,他說起來卻泰然自若地。
東明帝看向季淑,問道:「淑兒,他所說的可是真?你……你喜歡之人是……」季淑極想抓頭,喚道:「三叔,現在要留心的不是這個。」
東明帝對上她的雙眸,便道:「好……好。」季淑道:「三叔,我心中記掛我爹,今晚就在宮中歇一宿,不過……明日,我想去佩城看看爹爹。」
東明帝沉默片刻,說道:「戰事兇險,你去的話,豈不是更讓丞相分心?」季淑道:「我只想看一看,親眼見爹爹無事就好了。」東明帝似有些疲倦,輕輕地揮揮手,道:「那你先回去歇息,明兒朕再跟你說。」
東明帝緩緩轉身,季淑眼望著他,卻見他腳下一個踉蹌,竟好似要跌倒之態,旁邊的宦官眼疾手快,將他扶住,東明帝站住腳,雖是背對季淑的姿勢,卻仍看得清他是抬手在攏著嘴,肩頭微微抖動,似乎又是個咳嗽之態。
季淑問道:「三叔,你無事麼?」隱隱擔憂。
東明帝略搖了搖頭,才又迴轉身來,道:「無事,淑兒去歇息罷……嗯,你若是不喜歡朝陽那裡,那麼……就去玉苑殿罷,那是以前朕清淨的地方。」
季淑見他面上是極深重的疲憊之色,便應承道:「淑兒知道了。」東明帝點點頭,揮手命個宦官領路,季淑同玉衡兩個便跟著去了。
金樓玉闕,皇家庭院,頭頂一輪明月高懸,廊上亦燃著燈籠,隨風微微晃動。宦官領著季淑到了那玉苑殿,畢恭畢敬地才退了。季淑邁步進去,卻見是座極為潔淨雅緻的殿閣,又臨水,外頭的湖被月光一照,波光粼粼地很是愜意。
季淑憑窗站了片刻,便問道:「你方才為何要那麼說呢?」身後除了玉衡,自無別個,玉衡見問,不慌不忙,微笑道:「莫非是我說錯了什麼,惹了小姐不快?」
季淑道:「我只是想問你為何忽然說楚昭的事。」玉衡道:「小姐是聰明人,有些事不必我說,何況小姐的確是我們天樞哥哥的人了,玉衡並未說謊。」
季淑回頭看他,道:「誰說我是他的人了?」玉衡道:「嗯?」季淑向前一步,將靠到玉衡身邊,玉衡腳步一撤,後退了步,季淑望著他,微笑道:「你怕我?」玉衡搖頭,季淑道:「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或者他曾怎麼說,我不願意自己被人說是誰的,特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這讓我覺得很沒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