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標傲世偕誰隱

玉衡似懂非懂,季淑道:「簡單說來,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麼,我都是我自己的,不會屬於任何人,你懂嗎?」

燈光下,她的笑很溫柔,眼神卻有點冷,玉衡本想反駁,話到嘴邊,卻又停了,垂眸道:「是,玉衡一時說錯了。」

季淑道:「哼,你不用假惺惺地。」忽地又有幾分傷感,擔憂道,「我不喜歡你……我喜歡天權,也不知他好了沒。」玉衡啞然不語。

季淑嘆了口氣,靠在視窗,微微閉上眼睛,任憑風吹過自己髮絲,幽幽說道:「他,到底為什麼事不能來?」玉衡道:「很快小姐便知道了。」季淑道:「有多快?」玉衡一笑。

正在此刻,外頭腳步聲響起,季淑聽得分明,心忽地跳的亂了,又驚又喜,又不敢相信,道:「難……難道?」拔腿往外跑去。

玉衡卻仍舊站在原地未動,只是望著季淑迫不及待奔向門口的身影,笑意微微有些無奈。

一樣花開為底遲?

季淑迫不及待衝出去,那人正進門,彼此竟撞了個滿懷,那人身子晃了晃,季淑定睛一看,心頭涼了半截,又有些不肯置信,喚道:「元寧?」

原來這來的人,竟是北疆的四王爺元寧,元寧見季淑滿面狂喜,忽又怔住,便也知道她許是認錯人了,便笑道:「花姐姐。」

季淑定定看著元寧,道:「你怎地來了?」回過神來,便後退一步,心中反應過來,說道,「我聽玉衡說……難道你就是北疆來的正使大人?」

元寧道:「怎麼,是否我看起來很是不像?」季淑笑道:「像,怎麼不像?」好好地將元寧看了看,道:「果真比先前威嚴不少。」那噗噗跳的心緩緩安靜下來。

兩人入內,元寧身後跟著的侍衛便停在殿外,元寧見了玉衡,彼此略一招呼,玉衡道:「我也就在外頭,有事便喚我。」自出外去。

元寧便同季淑落座,季淑道:「殿下,你怎麼在這時候來?一路可平安麼?」有些擔憂地看著元寧。元寧說道:「姐姐是說南楚同東明開戰之事麼?說來的確有些兇險,不過幸好我們是在南楚圍過來之前趕到的,因此未曾遇到兵災。」

季淑道:「僥倖無事,只不過,你在這時候來到……唉,莫非是北疆有何事麼?」元寧說道:「前些日東明派了使臣過去,按規矩我們北疆也要叫人過來的,我就向父皇主動請命了。」季淑道:「這一路難行的很,山高水遠,王爺必是吃累了。」

元寧道:「出來見識見識,總比一直留在宮裡的好,是了,我這番來,還有訊息要親自告知花姐姐。」

季淑問道:「何事?」元寧說道:「我臨行前,大哥給我一物,嗯……花姐姐大概還不知道,前陣子太子哥哥做錯了事,被父皇責罰,父皇最近已經在朝上公開提過要另立太子,也有許多大臣擁護大哥哥,我看這情形,不日太子之位便要大哥哥來坐了。」

季淑微微一笑,說道:「那你覺得如何?是否替太子遺憾呢?」雖然元寧所言不詳,但太子更替,其中有多少腥風血雨不為人知,手指頭也能猜到。

元寧說道:「他們都是我的哥哥,誰當太子都是一樣的,不過私下來說,我覺得大哥當太子或許更好些,大哥的脾氣好,將來必然是個寬厚愛民的帝王。」季淑笑道:「原來你也偏向你大哥。」元寧說道:「我在北疆自是不敢說的,只在姐姐跟前才敢說。」說罷,便從懷中掏出一物來,遞給季淑:「大哥託我親手交給姐姐。」

季淑低頭,卻見元寧遞來的是個錦囊,開啟來看,裡頭卻是塊晶瑩明玉,觸手溫潤,除此也無異樣。季淑似懂非懂,應付道:「明王有心了。」攏入袖中。

元寧似明白這其中事情太過複雜,就也不問。季淑問道:「你三哥何在,你可知道麼?」

元寧道:「聽聞果兒在邊漠那邊有些事情,三哥怕她惹事,就趕了去。我離開的急,就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如何了。」季淑略覺失望。

次日季淑早早醒來,收拾妥當便要去佩城,正等候間,東明帝的旨意下,特許季淑帶人出城。季淑大喜,當下便同玉衡及幾個從人出城而去。

一路辛勞,自不必說,季淑為了行路方便,早就換作男裝,起初還乘馬車,後來嫌馬車太慢,便換作騎馬。

漸漸地行了百里,過了襄城,路上行人漸多,多數是些背井離鄉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的逃難,只因前頭戰事吃緊,生怕不測,便往襄城方向而行。

季淑心道:「方才路過襄城,裡頭已經是人滿為患,還有這麼多的百姓,可如何是好,如果安排不當,又容易另生事端。」憂心忡忡地,一時又有些擔憂花醒言,心中默默地向上天叨唸:「老天爺,請你保佑我爹爹平安無事,讓我順順利利見到他。」

季淑同玉衡等趕了一天的路,倒有一半的路程季淑是在馬上度過的,傍晚借宿,只覺得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走起路來都有些怪模怪樣地,卻只好忍著。

次日絕早啟程,雙腿卻是邁不動了,季淑無奈,仍舊乘車。

如此又到了次日傍晚,才到了佩城邊郊,遙遙地已經望見佩城的女牆,放眼看去,能看到那邊上烽煙沖天。

季淑心驚肉跳,恨不得立刻飛到花醒言身旁,八匹馬到了佩城城門之外,守城士兵大喝,季淑身邊的御前侍衛上前,道:「御前帶刀侍衛趙志遠,護送上官大小姐前來會見丞相!」將令牌遞上。

士兵們聽了,頓時大驚,有幾個頭目便出來親自驗看,季淑從車廂裡跳出來,大家夥兒面面相覷,季淑道:「大家夥兒辛苦了,勞煩通傳一聲,我要見我爹爹。」她雖是男裝打扮,卻難掩國色天香,說話又是嬌婉動聽,領頭的校尉不敢直視她的麗色,抱拳低頭道:「原來是小姐,末將冒犯了!本應迎接小姐進城,不過丞相有命,非常時刻,來往車輛都要細細查驗。」季淑道:「請便。不必為我而壞了規矩。」才說這句,忽地聽到自前方傳來一聲巨響,頓時之間,連地面都在顫抖,季淑幾乎站立不穩,叫道:「發生何事!」

那校尉臉色大變,說道:「是南蠻子進攻了!」玉衡飛身而下,將季淑扶住,那校尉道:「顧不上了,請小姐先進城,我們即刻要關城門了!」一行人匆匆進入,還未曾安頓,耳邊就聽到一陣轟轟烈烈地鼓聲,連綿不斷,激盪人心,季淑叫道:「這又是什麼?」校尉道:「擊鼓迎戰!」季淑渾身熱血湧動,叫道:「……爹爹!我要去見他!」不顧一切往前就跑。

季淑奔出十幾步去,見街頭上人頭攢動,喊殺聲震天,也不知是城內傳來,還是城外,季淑不辨方向,那校尉趕上來,道:「小姐,還是等這一輪戰過了再行!」玉衡卻不言語,只是跟隨著,神情前所未有地有些肅然。

季淑只覺得心跳的異常慌張,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祥感覺,說道:「你帶我去!我要觀戰!」那校尉凝視她片刻,終於召了個副官過來,道:「小將不敢擅離職守,便叫人領小姐前去。」那副官帶著兩個小兵,護送季淑前往都尉府。

一路行來,不知跟多少路人相撞,多虧玉衡同那副官帶兵護著,到了都尉府,果然說是丞相點了兵,此刻在城頭督戰。

季淑心驚膽戰,便要上城樓,眾人攔擋不住,便自城牆一段拾級而上,季淑上了城牆,放眼看去,見在寬闊的城牆之上,士兵們齊齊地守在城牆邊沿,相隔百米,中間一柄大旗,迎風招展,旗幟之下,站著一人,身披大氅,隨風烈烈,雖然只是一個驚鴻一瞥的背影,季淑卻認出那正是花醒言。

來不及喚他,季淑拔腿就往那邊走,正走了兩步,耳邊聽到一聲驚雷般的吼聲,有人道:「受死!」而後便是擊鼓之聲,喊殺聲連天般響起,季淑驚地站住步子,往下看去,卻見城牆之下,士兵們如潮水般湧來,兩撥計程車兵對上,城牆這一邊是身著紅衣,那一邊南楚的軍隊卻是黑衣,而兩軍交戰,紅衣計程車兵同黑衣的對戰,剎那間就好像是潮水交匯,紅衣計程車兵同黑衣計程車兵們對上,交錯,難分難解。而極快地,有人倒下,有人奮勇向前,喊殺聲卻兀自在耳邊無法停歇,漸漸地,那倒地之人多了起來,紅衣的隊伍卻被黑衣的推擠住一般,步步後退,大旗之下花醒言見勢不妙,喝道:「鳴金收兵!」一聲令下,東明計程車兵們紛紛潰退,城門大開,士兵們退入城中,來不及後退計程車兵,有人跌入護城河中,有人做了城前之鬼。

季淑望著這一幕,手握在冰冷城磚上,只覺滿目蒼涼,只有烽煙徐徐,自眼前無休無止地瀰漫開來,而就在瞬間,季淑的目光,同城下戰場上某人目光相對,隔著烽煙戰火,那馬上騎士,冰冷的眼睛之中透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神色,季淑渾身冰冷,死死盯著那人:「是……他!」

城上城下,那率兵領將的騎士仍舊微微一笑,笑容魅惑而令人心悸。

季淑身後玉衡閃身而上,道:「小姐!」便是瞬間,那觀戰的花醒言亦回頭,一眼看到不遠處臨城牆站著的季淑,頓時魂魄也似飛了,叫了聲:「淑兒!」快步而來。

花醒言執著季淑的手,拉她下城牆,入都尉府,才問她為何竟來到此處。季淑將宮中發生之事簡單說來一遍,問道:「爹爹,我們吃了敗仗了麼?」花醒言皺眉,有些憂心道:「敵方彪悍……那領兵的檀九重,是個極狠的人物,武功高強,自我來坐鎮,已經親見他將四名將官斬殺陣前。」他向來寧靜淡然,此刻眉宇間卻也帶了殺氣怒意,說到此時,欲言又止,話鋒一轉,「淑兒,你還是回去罷……嗯,為父派人送你去個地方。」

季淑道:「我哪裡也不去,就在此地陪著爹爹。」花醒言道:「淑兒你聽話。」季淑道:「爹,最壞的不過一死,有什麼可怕的?我們父女才剛重逢,淑兒心裡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再分開,對淑兒來說,只要跟爹爹在一起,就算是死又何懼。」

花醒言望著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探手將她攬入懷中,說道:「可是在爹爹心中,想要淑兒你好好地……」季淑道:「淑兒的心願就是守著爹爹,爹爹別送我走,就算送我走,我也會想方設法回來的。」花醒言怔怔看她,良久一嘆。季淑道:「爹爹,我們一併想想,或許有好的法子解決。」花醒言道:「因檀九重之故,士氣低落,的確是要想個法子的。」季淑身子略僵,道:「爹爹!」花醒言問道:「何事?」季淑道:「爹爹,你是文官,對麼?」花醒言眸色一動,略笑了笑,道:「是,爹爹是文官,不上陣,只督戰。」季淑用力摟了他腰身,道:「這樣就好了。」

是夜,季淑便留在佩城之中,過了子夜,將近平明,正是城中將士百姓睡得最熟之時,忽地聽到銅鑼響動,喊殺聲再起,有人道:「南蠻子來襲了!」季淑猛地起身,鞋子也未來得及穿,本能地翻身落地,就去找花醒言,闖入花醒言房中,卻不見人影。

季淑心頭一涼,便衝了出去,一道影子掠過,卻是玉衡,喚道:「小姐!」季淑道:「我爹爹不見了,玉衡你陪我去尋他!」季淑同玉衡如風般出了都尉府,卻聽得門口一名士兵說丞相帶兵往定遠門而去,定遠門是佩城正門,此刻無數守軍蜂擁而去,大概是南楚之人從彼處偷襲,玉衡見季淑跌跌撞撞,便將她抱起來,道:「這樣安穩些。」季淑一怔,已被玉衡抱起。玉衡道:「勿要著急,恐怕忙中出錯。」季淑說道:「好……好的。」

玉衡抱著季淑,果真走的快些,季淑放眼四看,此刻天色兀自漆黑一片,正是黎明時候將明未明,最為黯淡的時候,季淑拼命睜大雙眼,藉著那火把的光四處搜尋,正匆忙找著,聽前頭有人發一聲喊,道:「有南蠻子殺入城中了,大家留神!」說話間,竟夾雜幾聲慘叫。

場面混亂之極,玉衡抱著季淑左衝右突,到了定遠門,抬頭一看,見城牆上火把閃爍,刀光劍影,顯然是南楚之人已經翻了上來,季淑極為憂心花醒言,便道:「玉衡,玉衡你放我下來。」玉衡將她放下,季淑道:「我在此處無礙,你上去,護著我爹爹。」玉衡一怔,道:「不行。」季淑道:「你去啊,我在這裡待著,無事,我爹爹身處險境,需要你相助。」玉衡道:「我只聽命護著你而已。」季淑厲聲道:「倘若我爹爹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你怎麼護!」玉衡咬了咬唇,暗影裡雙目瞪著季淑看了片刻,終於說道:「好……」從懷中一掏,掏出一物來,遞給季淑,道:「若有人想傷你,你便對準過去,拉動後面這根線。」季淑答應。玉衡又看她片刻,道:「此刻極亂,你……萬萬別亂動。」說著,將她推在角落裡,道:「留在這!」

玉衡說罷,翻身上了城牆。季淑握著玉衡交付之物,躲在角落裡,眼前人來人往,倒也無人留心她。季淑側耳傾聽,卻聽到城牆上此起彼伏的喊殺聲,慘叫聲,季淑想了許久,見眼前人來往的少了,便一咬牙,慢慢出來,抬頭看了看牆頭上,順著階梯而上。

季淑將身子貼在牆邊兒上,一點一點往上蹭,此刻天色透出一點兒亮來,眼睛也適應了周遭的光,隱約看得清楚,先前第一輪進來的南楚軍大半已被斬殺,身畔來來往往,都是東明的將領,然而仍舊危機四伏不容懈怠,季淑略鬆口氣,又繃著心絃,這短短地階梯蹭了一刻鐘才上了城牆。

城牆上風極大,刺得人雙眼生疼,有個士兵自身邊衝過,季淑被狠狠一撞,身不由己跌在地上。玉衡給的竹筒脫手而出,季淑忍痛撲過去重新握住,忽地聽到前頭一聲斷喝,季淑伏在地上,抬頭一看,渾身汗毛倒豎,只見離身邊兒不遠,地上躺著無數死屍,有重傷的,哀哀地叫。季淑膽顫心驚,屏住呼吸,定神便去找花醒言所在,一看之下,魂兒差點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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