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權握著長劍,自屋樑上躍下,落地之時,身形一晃,頓時心中冷透,情知中了人家的道兒,最可怕的,卻是不知對手是誰,更不知對方是何時下的手。
那藥性極其厲害,天權竟看不清面前,只是覺得寢宮殿內的燭火閃爍,頭目森森,向來矯健敏捷之人,此刻卻站不住腳,隱約見一個人影閃現,天權咬牙仗劍而上,極快地動了手。
那黑影閃閃爍爍,似知道天權撐不久,貓捉老鼠般地周旋片刻,卻有個極淡漠的聲兒從旁道:「行了。」淡淡的一聲,卻極盡威嚴。
那人聽了,收拾精神上前,不再似先前輕描淡寫,動手間皆是雷霆萬鈞勢頭,本以為一擊必中,誰知天權劍光如電,刺破那人衣袖,劍光向前竄動,竟到那人跟前,那人心驚,這才知道是輕敵了,生死之間將身後仰避過,此刻,另有一道影子從空中降落,趁機在天權後背用力一點,天權再撐不住,已經是強弩之末,身子搖搖晃晃,便要倒下,耳聞有個聲音輕輕地道:「好孩子,睡罷!」
天權跌在地上,呼吸不定,長劍就在身邊兒,卻怎地也握不起來,雙眼睜開,眉睫上竟帶著點點細碎汗滴,天權聽到自己呼吸之聲,極為沉重地在耳旁,眼前卻另有一道影子,淡淡地踱步過來,似在看他。
天權心中又悔又驚,悔的是自己大意,驚的是是誰竟敢在皇宮動手,且手段如此詭秘。天權用力睜動眼睛,依稀看清面前之人,似是極為清俊的模樣,雙眸很亮,望著自己,道:「你可知這其中的藥叫何名兒?不妨說給你聽,便喚作‘空裡流霜’,——空裡流霜不覺飛,明白麼?縱然就散現你的眼前,你都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你已經盡力了,好孩子,乖乖地睡罷。」
天權極力掙扎,卻動彈不得,只掙出一身的汗,好不容易嘶聲道:「你、是誰?」聲音極細微,似喘息一般。
那人聞言,略一抬頭,不答,反是輕聲一笑,而後道:「我是誰?其實我也不知……」聲音淡而飄渺,他轉過身,邁步向前。
天權心頭一緊,模糊的目光之中,望見前方正是季淑睡著的床,果然他是衝著她來的麼?天權伸手,玉色的手指握住寶劍,心中只道:「寧死也不能負天樞所託。」正想到此,卻聽另一個聲音道:「這小子死硬,此刻兀自不肯乖乖低頭。」另一個冷肅聲道:「方才你太大意了,我倒佩服這小子!」說話間,一隻手過來,將天權的劍撿了去。天權吼一聲,只覺得後心痛極,似被什麼擊中,眼前一黑,便暈過去。
那撿了天權劍去之人見狀,怒道:「你做什麼?」壓低聲質問。旁邊那身形高挑之人,一腳踩中天權後背,冷笑道:「你說這小子死硬,我看他硬挺到何時!師兄不必心疼,入了暗獄,有比這個更疼上千百倍的呢!」
那影子到了季淑床前,低頭看她熟睡面容,怔怔地看了許久,才緩緩坐在床邊。
影子坐了片刻,手探出,手指在季淑面上輕輕撫摸,細細掠過她的眉眼,鼻子,嘴巴,目光之中盡是娟然溫柔,他是散發單衣而來,動作之間,垂落的長髮在胸前肩上,微微晃動,昏黃搖動的燈影之中,看來恍若一個幽魂。
他如此坐了一刻鐘,便道:「你終於又回來了,可見你無論是去向哪裡,最終都是要回來的,我也一直都知道。」說罷之後,輕輕一笑,似是自嘲,又似欣喜。
手回來,在胸口摸了摸,摸出一支玉色的笛子來,笛身光滑異常,顯然是經過長久摩挲才造就的,那人便將笛子橫在唇邊,輕輕地吹奏起來。
雙眼仍舊看著床上季淑,悠揚笛聲傾瀉而出,樂聲之中略覺輕快,讓人聽了也覺心頭愉悅,倒如同身在爛漫春日,嗅到百花芬芳般的欣喜。
而那人吹奏著,目光逐漸變得迷離,到最後一曲停下,他才低聲又道:「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盡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說到此刻,又輕聲一笑,道:「你是極為喜歡的,當初便在那杏花林之中,是何等的愜意自在,無拘無束……」說到往事,不勝惆悵,橫起笛子又漫漫地吹了起來。
他前段笛聲悠揚,後段兒卻轉為低鬱綿長,彷彿含著無限心事,吹了片刻,才又放下,輕聲吟道:「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可惜,可惜呀……你說是麼?卻自何時,你我竟變作陌路一般了?」一手握著笛子,一手輕輕地撫過季淑的臉,來回撫摸,到最後,人便輕輕地倒身下去,挨著季淑躺倒,一手探出,將她攬入懷中,起初還貪看她容顏,到後來便閉了眸子,長睫輕動,似籠了無限濛濛霧氣在裡頭,而他那單衣繚繞,長髮纏綿,竟似朵墮墜的蓮花一般。
季淑次日醒來,便欲回家,方才梳洗打扮好了,忽地聽宮女來說,清妃病倒。
季淑一驚,少不得先去探望清妃,當下便跟隨宮女入內,將到了裡頭,卻聽得裡面是清妃溫柔婉轉的聲音,道:「臣妾何德何能,勞動陛下來探望?不過是小恙罷了,陛下切勿為了臣妾勞心。」
季淑腳步一頓,原來皇帝竟在此處。季淑心亂跳,遲疑瞬間,那邊宮女已經入內稟報,道:「上官大奶奶來拜見娘娘。」
清妃道:「啊?」看了皇帝一眼,道,「昨兒我覺得身子不適,想找個說話兒的人,正巧聽到淑兒回來了,就接了她進宮了,昨兒因天色已晚,便留她在宮內住了一宿。」
季淑心中忐忑,耳邊聽到個微溫的聲音道:「原來如此,朕也許久不見淑兒了,快叫她進來罷。」清妃道:「臣妾遵命。」
宮女出來,道:「大奶奶請。」季淑深吸一口氣,邁步入內,一直到清妃榻前,卻不敢抬頭,只道:「淑兒拜見皇上、清妃娘娘。」
清妃道:「快快免禮。」季淑起身,仍舊垂著頭,道:「淑兒聽聞娘娘病了,特來探望。」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只聽清妃道:「不過是小病而已,倒要鬧得人盡皆知,前腳陛下來到,後腳你也來了。」
季淑聽不到那皇帝說話,越發不安,清妃說完,才聽男聲道:「朕也許久不曾見淑兒了,快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季淑聽了便緩緩抬頭,目光所及,便看到一個清挹俊秀的男子,坐在清妃旁邊,臉容極白皙,竟有些看不出年紀幾何。
季淑望見他面容之時,心頭一陣惘然,卻不知從何而來。
東明帝見季淑抬頭,微微笑了笑,道:「淑兒瘦了好些。」清妃道:「可不是麼,前陣子生了病,出去休養這陣子,吃不好睡不足,盡遭罪去,自是瘦了。」東明帝問道:「嗯,朕也聽丞相說了。」說著便又看向季淑,道:「淑兒的身子現在全好了麼?」季淑道:「已經好了。」
東明帝道:「看朕糊塗的,來人,賜座。」宮女抬了椅子上前,季淑謝坐。皇帝道:「丞相近來可好?這幾日都未曾見到他。」季淑心頭一跳,面不改色說道:「父親前兩日去接淑兒回來,昨兒好像聽說有事,就出去了。臨去前說讓淑兒好好留在京中,等他回來,淑兒同父親久別重逢,父親必不會捨得留淑兒自己在京中許久,淑兒覺得父親很快便會回來。」她如此說,暗中意思,自是讓皇帝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