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榮落在朝昏

正說到此,天權忽道:「外面有人來了。」身形一晃,便要離去。季淑道:「不用走,你留在我身邊便可。」天權道:「孤男寡女,叫人見了不好。」到底消失。季淑自言自語道:「小小年紀,想得倒多的。」耳邊聽天權道:「你年紀也不比我大,不用總是老氣橫秋。」雖看不見他人藏身何處,這聲音裡頗有不忿,季淑又笑。

果然,片刻有人來報,竟又是宮內來人,又是清妃,季淑道:「我才回來,先前也已經說過了,身體有些不適,就改天再進宮拜見娘娘……」那宮裡來的太監躬身道:「貴妃娘娘本也知情的,不過,委實是有重要的事兒要跟大奶奶商議……」

季淑見他抬頭,好似是個使眼色的樣子,心知有異,就道:「竟是何事?」那太監大膽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娘娘說,此事不能聲張,只是務必要大奶奶進宮去面談,若是大奶奶相問,就只說……是有關相爺安危,十萬火急。」

季淑一聽這個,一顆心果真吊了起來,臉色變了幾變,問道:「只說了這個?」太監點頭。季淑皺眉急想片刻,說道:「請稍候。」太監答應。

季淑起身往外,走出前廳,把幾個護衛喚進來,問那領頭之人,道:「我爹爹去了哪裡,怎地還不回來?」那護衛面有難色。

季淑心怦怦亂跳,擔憂不已,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快說!」那護衛才道:「啟稟小姐,只不過相爺臨去前吩咐,外頭的事不許傳進來讓小姐知道。」

季淑越發不安,道:「什麼事?你快些說,你若不說,我自會去問別人,總歸要打聽到才罷休。」那護衛猶豫片刻,終於說道:「說起來到底如何,卑職等也不知,只是聽聞,相爺黃昏時候快馬加鞭出城去了。」季淑道:「去了哪裡?」護衛道:「好似是去了襄城。」季淑道:「襄城?」忽地想起,回來的路上似路過這城,當時外頭極為熱鬧,來來往往塵土飛揚,似乎屯了重兵……

季淑心裡七上八下,再問此人,他卻也說不出什麼詳細。季淑心事重重將他揮退,在廳內反覆來回地走,正危難時候,見天權白衣影動,竟是靜靜地站在門口,季淑停了步子,輕輕一嘆,定了心意。

季淑回去,相見了那太監,就道:「請公公稍後,我換一件衣裳便隨你進宮。」那太監聽了這個,一顆心放到肚子裡,喜笑顏開,道:「多謝大奶奶。」

此刻入秋,天氣卻兀自悶熱,已經天黑,宮門將要關了,這太監急匆匆命人趕路,趕到之時,卻見宮門緊閉,太監上前叫門,那守門士兵道:「入夜後宮門便關,任憑你天王老子也不得進入,管你是誰?」太監怒道:「是清妃娘娘請的上官大奶奶,你們這幫兔崽子反了麼?回頭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士兵們聽了這個,才急急忙忙開門,又作揖道:「天黑了沒看清,公公莫怪。」太監揮動拂塵,打了當前士兵幾下,道:「幸好沒耽擱太久,否則誤了娘娘的事,就算你們是孫猴子,有那七十二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士兵們不敢反駁,只是諾諾。

終於入了宮,宮門重重,防衛森嚴,季淑進宮來隨身帶著一個丫鬟,並幾個花醒言留下的侍衛,也不知天權人在何處。季淑暗暗憂心,有些後悔未曾讓他留在身邊兒,不然的話,便可正大光明帶進來了,不用他辛苦藏匿。

不料,太監領著眾人,將到清妃的寢宮時候,便把侍衛們攔下,道:「各位大哥,請偏殿用茶,此處是娘娘寢宮,眾人不得擅入,還請大奶奶一個人去參見娘娘。」侍衛們自然是懂得規矩的,當下被個小太監領走,卻讓季淑一人進入。

季淑出了轎子,看看周圍,周遭黑魅魅地,宮闕連綿,黑暗中如剪影的畫,季淑放眼四看,心中一嘆,邁步跟那太監入內。

進了清妃寢宮,才見裡頭燈火通明,上頭坐著一位美人,聽到太監稟報,急忙起身迎了出來,季淑才上前兩步,剛要行禮,那美人已經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淑兒你總算來了……」語氣溫柔,略帶焦急。

季淑抬頭,見面前之人容貌清麗秀美,眉宇之間卻帶焦慮之色,正是清妃娘娘。季淑便道:「娘娘喚我前來,有何事?」清妃屏退左右,說道:「淑兒,我實在是沒有法子,身邊也沒有得力的人,想來想去,只好叫你進來……」說著,那眼睛之中便有了淚。

季淑嚇了一跳,心也不免一沉,忙問道:「娘娘,您彆著急,到底是發生何事,您慢慢地跟我說。」清妃雙眉緊皺,道:「此事若是別的事,我也不急,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此事關乎相爺安危,叫我怎麼能不急?」季淑按捺心跳,道:「我爹怎麼了?」

清妃的手發抖,欲言又止,將季淑拉著,望內走了幾步,又瞧了瞧左右真個無人,才壓低了聲音,說道:「此事我也不知找誰商議是好!若是傳揚出去,定招致彌天之禍……淑兒,你休要著急,也休要害怕,我是沒了法子才找你來相問,想借你的聰明,想個解決的法子出來,事情是這樣兒的,——我聽人說,相爺、相爺他要造反!」

季淑的心「嗡」地一聲,就好像是急救室裡的心電圖在瞬間走平,「造反」,這個詞在古代意味著什麼以及後果是什麼,不言而喻。在季淑腦中眼前一剎那閃過的,是無邊無際的血色天地混亂場景。

「怎麼會!」季淑定神,本能地出聲反駁,「娘娘,這話不能亂說,您聽誰說的?有人亂說這個,您就該將人打死了……堵住他們的嘴,以儆效尤!」

清妃身子也跟著抖起來,低聲道:「淑兒你噤聲……別大聲嚷出去叫人聽到,你說的我怎會不知道?這話若是從別人哪裡聽來的,你也知道我的,在這宮內,誰敢這麼說,我就絕對不會放過他!可是,我為何如此之怕,且毫無法子?只因說這話的人,他是……」

季淑看到清妃眸子之中有絲懼怕之色一閃而過,她心中忽地升起一股不祥感覺,問道:「是誰?」

清妃兩道柳眉幾乎擰在一塊,眼中也落下淚來,狠狠咬了咬唇,道:「是皇上!」聲音冷澀,顫顫地,卻又極為清楚,絕無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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