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榮落在朝昏

雖說前路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同花醒言重逢,又明瞭他的愛護心意,季淑心中歡悅,自是不用說。天權從旁相看,心中更是納罕。

原來先前她在北疆昭王府內,多半是事事都無所謂之態,對什麼都是冷冷清清,懶懶淡淡,發起難來時候更是一副眉眼冷峭、尖酸絕情的模樣,令人望之心恨。可是如今,卻總是眉眼帶笑,那雙眸子,彎彎地像是兩彎月牙兒,嘴角更總是上挑著,帶著喜滋滋地笑意在裡頭,讓人看了便似能感覺到她的大好心情,情不自禁也跟著高興起來,滿懷歡暢,如飲蜜水。

天權心中滋味奇妙,他從來都只是跟楚昭等人混在一塊,極少如此近距離的面對女人,更不知道這女人竟如此的變化多端,若不是天生冷清喜怒不形於色,真要瞠目結舌。

行了兩天,中間略作停留,終究進了東明皇都,一路入了相府。天權本不願跟著,季淑卻始終拉著他的袖子,天權繃著臉,略有不服,卻好歹也從了。

季淑安排了個潔淨房間給天權,便歡喜陪著花醒言出去。她做這些之時,花醒言從不干涉,只是負手在旁看著,只有當季淑拿不定主意時候,才出言指點,望著季淑之時,總是笑微微地。

花醒言同季淑出了天權的房,一路往季淑房間而去,花醒言道:「這兩日或許我會極忙,你便留在家中,儘量先不要出去,上官家那邊,我自會去跟他們交代,你也不須擔心。」季淑挽著他的手臂,道:「又要讓爹爹操心了,不過我心裡竟這麼高興,我是不是極壞的。」花醒言見她笑嘻嘻的模樣,也跟著笑道:「能為你操心,爹爹才安心、也才高興呢……」

季淑將頭在花醒言胸前靠了靠,才又道:「對了,我雖然不知爹爹你忙些什麼,只是要記得,……別太勞累了,要保重身子,我可不想要看你病倒或者……」說到這裡,便抬頭去看他,卻見他鬢角華髮斑斑,季淑有些心酸,便抬手過去,輕輕拂過,道:「一時間生了這許多白髮……爹爹才這樣的年紀……」

花醒言察覺她心意,便將她手握住,道:「能讓我日夜憂心的,也只有淑兒一個,如今你回來就好了,其他的爹爹都不放在心上。」

季淑垂頭道:「我以後也儘量不讓爹你操心了。」探手將花醒言抱了抱。花醒言笑道:「好啦,唉……」輕輕一嘆。

季淑道:「爹爹怎麼了?」花醒言望著她,道:「如今你如此聽話,對爹爹又如此孝順,爹爹心裡頭委實高興,可卻又有些怕……」季淑問道:「爹爹怕什麼?」花醒言躊躇片刻,終於低聲道:「怕你以後……就不這樣了……」

季淑見他面帶隱憂,這在向來鎮定的花醒言,卻是極特別的,季淑便道:「不管到什麼時候,爹爹永遠都是我最親近的人,誰也比不上。」

花醒言一時動容,定定看了季淑片刻,問道:「那麼那個……楚昭呢?」季淑見他眉眼帶笑,是有些玩笑的意思,卻又並非全然玩笑,大概是半真半假,便道:「他雖對我不算太壞,可若論起一輩子都不會傷害我的人,卻是爹爹你。他……自也比不上的。」

花醒言將她抱住,道:「淑兒,爹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隔著幾株絹絹盛放的木槿花,朱廊下,天權靜靜地靠在柱上,一襲白衣,隨風輕輕而動。

待季淑安定下來,花醒言果然便離開府中,離去之前,又交代了相府衛士們好生看護,暗中又派了幾個頂尖兒侍衛護衛季淑,務必要做到萬無一失才好,他心裡頭還不曾完全信任天權,畢竟天權是楚昭的人。

而季淑一路回來,經歷了若干顛簸,此刻終於安穩下來,待花醒言走了之後,先洗了個澡,然後上床美美地睡了一覺,此刻已經初秋,天氣涼爽,季淑擁了被子,一覺便睡到天黑,覺得肚子餓了才爬起來,吃了東西,問了問花醒言還未回來,就又問天權,侍女道:「已經給公子送了飯菜去了。」季淑見她兩個回話中笑盈盈地,隨口問道:「他吃了麼?」侍女道:「用了些,吃的不多。」季淑笑道:「大概是不合他的口味,怎麼,你們笑什麼?」侍女道:「小姐恕罪,只是那位公子……」季淑道:「怎樣?」

侍女兩個面面相覷,掩嘴而笑,你推我我退你,其中一個就說道:「小姐,那位公子……生得倒是好,就是人冷清了些,不是我們東明的人麼?」季淑若有所思,道:「哦……難道是看人家生的好看,你們動了心思了?」兩個侍女臉俱紅了,低頭道:「奴婢等不敢。」

季淑笑道:「沒想到那小子也挺招人的……」說了一句,忽地目光一轉,道:「天權?」自然是無人答應的。兩個侍女見狀,便問道:「小姐喚誰?」季淑想了想,揮揮手道:「你們先出去吧。」侍女們只好答應。

季淑待她們去了,才又道:「我知道你一定在的,快些出來,我有事要同你說呢。」悠悠然說了這句,果然見門口白影一晃,有人從天而降,身形翩然又瀟灑,簡直如仙子從天而降。

季淑瞠目結舌,沒想到他竟是這樣華麗的出場,一時笑道:「喂,先前你就在屋頂上麼?」天權並不進門,站在門口,冷冷說道:「你說有事,卻是何事?」季淑道:「大事,你進來說,在外頭我怕隔牆有耳。」天權道:「這周遭無人。」季淑道:「叫你進來就進來,難道我是老虎,會吃了你麼?」天權心道:「你雖不是老虎,卻比老虎可怕可惡數倍。」到底不敢說,就勉強邁步進來。

天權進門,便問道:「說罷,到底何事?」季淑笑道:「是你的終身大事。」天權很是意外,旋即皺眉,道:「你又胡說什麼!」季淑道:「你方才沒聽到麼?小姑娘家家的,為你春心大動。」天權惱怒,道:「我要走啦。」季淑見他真個生氣,才道:「噫,只是開個玩笑罷了,急什麼?我倒是真有事跟你商議的。」

天權這才停步,道:「你若是再說些無稽之談,以後你再怎麼叫我我都不會出面。」季淑笑吟吟地,道:「咳,你也不能諱疾忌醫……好吧,我想說的是,今兒我睡覺的時候,隱隱約約地,好像聽到宮中有人來,似是清妃,召我進宮呢。我因睡得迷糊,不願意動,又記得爹爹臨走前叫我安心留在家中,便把人遣走了。」

天權不解,問道:「如何?」季淑說道:「你說她叫我進宮做什麼呢?」天權說道:「我怎知道?」季淑說道:「我只想問問你,倘若她還叫人來,我是去還是不去?」天權道:「你自己決斷便是了。只不過,你若去,我自是跟著去的。」季淑笑道:「正好,我其實就是想知道你這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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