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淑問道:「他說了什麼?」此刻好奇之心當真被高高吊起來,一眼不眨地看著上官直。
上官直望著她關切之色,心中一動,便也向著季淑邊兒上靠了靠,就宛如商時風當時的姿勢一般,口裡說道:「他當時就這般靠近了我,一直……」
季淑見他越來越近,而她後退無路,便皺眉,道:「什麼?」也不動,也不避。
上官直傾身過來,靠在季淑耳畔,輕聲說道:「就是如現在這般,他說:永琰太子野心勃勃,他若登基,必定跟南楚聯手,揮兵東明,若是想要天下安穩,就要……」
季淑的心怦怦亂跳,不知是因為上官直靠的太近了,還是因為要聽到絕密,一時心悸。
上官直說話間,熱熱的氣息撲上肌膚,鑽入耳朵,他的聲音也一點一點地,順著望心裡爬。
上官直卻垂眸,望著季淑近在咫尺的臉色,以那小到只能容她一人聽到的聲音,繼續說道:「……就要另立新君。淑兒你猜,他看中的新君,會是誰?」
季淑驀地睜大雙眼,上官直對上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一時失神,目光定了定,身不由己地順著往下,便落在那胭脂色的櫻唇上。頃刻間,上官直喃喃喚道:「淑兒……」心中有種隔了許久的東西,極快破土。上官直鬼使神差地轉頭,舔了舔嘴唇,便往季淑的唇上壓落。
一樹紅絨落馬纓。
季淑並不閃避,只是垂眸,靜靜道:「上官。」聲如玉石鳴琅。上官直動作一停,那紅唇就在眼前,咫尺之間,卻硬是半分也湊近不得。
「不要如此。」她輕聲說,聲兒裡是一股子淡漠。
上官直心頭一涼,抬頭看季淑,那雙眼裡,平靜無波,她也看他一眼,便轉頭開去,望著車窗外,「你該知道我的心意,我同你之間已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要如此。」
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撞成一團,肩頭微微發抖,上官直身子僵直,仍舊是先前那個傾斜的姿勢,卻……
「我不介意,你又何必。」他說。聲音艱澀,一個字一個字,似是從喉嚨裡艱難爬出來的。
季淑一笑,輕搖頭:「不介意?」笑意漸盛,只是看著那樹上紅纓,迎風飄舞招展,眼角卻已經有了水光,「一句不介意,便知道你在介意……只不過,這對我來說已不算什麼,其實你也知道的,從頭至尾,我不曾對你動心過,你我之間,不過只是一紙婚約,我從來都求你解除……如今,正是時候。」
上官直愣愣地聽著。風撩起她的鬢髮,在臉頰上蹭動,季淑抬手,將頭髮絲攏在耳後,道,「你值得更好的人相襯,不必委屈自己。真的。」
無端端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上官直張手將季淑擁住:「我只要你!」季淑皺眉,道:「放手。」上官直說道:「你也知道我們是一紙婚書,這邊足矣,除了這個,我不求別的,你愛祈鳳卿?或者楚昭,都使得,你從頭至尾不曾對我動心,我認了!但你究竟是我的,誰也奪不去!除了我……」劈頭蓋臉吻落下來。
季淑抬手,清脆一掌甩在上官直面上。
上官直吃痛,停了動作,震驚看她。季淑道:「你忘了你自己期許的最初麼?你是厭棄我的……就如我從頭至尾不曾為你動心過,你對我的厭棄也是從頭至尾的,先前同鳳卿,現在同楚昭,你心中存著芥蒂,你不是個為女色所迷的人,我記得我醒來的時候,你同蘇倩說的那些話,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擺脫我,你的語氣之中,充滿了鄙夷,為什麼現在你卻成了你所鄙夷的那種人?上官,不要忘了你最初所求的是什麼。」
緩緩地,似一股冰水從心頭爬過,上官直怔怔地看著季淑:「你、你都記得?你……是因為我當時……故而記恨我麼?」當真的,一點兒的機會都沒有?是的,他究竟是不肯服輸。
季淑搖頭:「我不記恨你。故而,也不想你因賭一口氣失了理智……」由愛故生恨,她只當他是陌路人,從前,現在,將來,無可更改。
上官直伸手捧額,片刻問道:「那為何楚昭要帶你離去的那晚上,你不肯跟他去?」季淑道:「我本想同你說的,我並非是貪戀你或者上官家,我是……不想離開我爹。」
上官直頹然垂手,靠在車壁上,許久過後,才又問道:「那我……能否知道,你心中所愛的,是誰?或者說……你心中是否有所愛之人?」
在極快的瞬間,季淑心頭掠過一個清晰的影子……而她凝眸不語,片刻過後,方淡淡地道:「沒有人,我不曾愛過……任何人。」憋著一口苦淚,囚在心頭。
寧肯捨棄,不願屈就。
本來就未曾奢望過會愛上過任何人,如今更落入這般境地,夫復何言。
又或許……是因為不夠愛,故而願意捨棄?可惜情愛這回事,不能放在天平之上,加加減減,算一算誰多誰少。
夜晚便又宿在驛站之中。季淑方解了外衣,剛要臥倒,就見外面上官直進來。季淑一驚,便看他。上官直苦笑:「因知道你是我夫人,故而只叫我過來這邊。」季淑道:「你……」上官直道:「你不用多想,我只是不想有人說三道四罷了,而且這驛站頗小,不比在皇城內的……重新讓他們安排也是麻煩,幸而只留一宿,故而我留在此處,你放心,不會為難你什麼。」季淑說道:「既然如此,也好。」上官直說道:「趕了一天路,你必累了,早些安歇罷,我就在這桌上趴一趴就行。」季淑說道:「那委屈你了。」上官直便笑:「淑兒,你當真是心狠。」季淑道:「我倒是有心不委屈你,可同床而臥這種事,還是忌諱些好。」上官直道:「怎麼說我仍是你的夫君。」季淑嘆了聲,道:「上官,對不住了……」
上官直看她面露愧疚之色,便道:「不用這麼說,……是我……錯過。」是錯過?是無緣?還是……上官直心中自有計量。
上官直坐在桌邊上,眼望著那敞開的窗戶,此刻月輪升起,清輝一天。
上官直輕聲道:「此情此境,倒讓我想到一句,嗯,……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唸到此,便停了。
季淑道:「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可是這個麼?」
上官直回頭看她,笑道:「你也知道這個。」季淑說道:「正好看過……這一段,跟那幾句‘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有異曲同工之妙。」
上官直雙眸一亮,有些意外地點頭,道:「果真是的,我先前也曾如此覺得,只不過從未對人說過,沒想到淑兒你……」正說到此,卻見季淑怔怔地望著那敞開的窗戶,面上露出又是惆悵、又是感傷的神情。
上官直喚道:「淑兒,你怎地了?」季淑回過神來,搖頭道:「沒什麼,我有些倦了,我睡了。」當下轉過身去,側著臥倒,不發一言。
上官直望著她倒身側臥,略有些驚詫,看那月光照進來,微風吹拂,燭火也跟著晃了晃,上官直滿心惆悵,不由地也嘆了一聲。
更深夜靜,視窗有道白色影子一閃,悄無聲息躍入,上官直伏在桌上,絲毫無覺,那影子手一動,在上官直身上拂過。
影子到了床前,低頭看過去,見季淑雙眸合著,他也不做聲,只是呆看許久,大概一刻鐘功夫,探手入懷,掏了樣東西出來。
影子將季淑的臉頰捧著,微微轉過她頭來,便將手中之物放在她唇邊,似是想讓季淑吞下去。季淑卻毫無知覺,影子皺了皺眉,想用力,又怕把季淑驚醒,一時猶豫不決。
正在這當兒,季淑眉頭一皺,睜開眸子,冷不丁發現面前有人之時,心中一驚,有個名字即將脫口而出,卻又剎住。
季淑驚道:「天權?」
那影子赫然竟是天權,天權見行蹤曝露,滿臉懊惱,本想撤手離去,不知為何竟未動,看看季淑,又看看自己手上之物,便道:「吃了它!」聲音冷冷地。
季淑一看,天權手上的東西似曾相識,原來是那日楚昭送到驛館的。那天楚昭說過,天底下只此一顆。季淑記得,便道:「怎麼……又落在你手上?是他讓你送來的?」
天權扭過頭去,冷道:「不是!」又生硬地說道:「吃了就是了!」
季淑起身,因衣著單薄,便拿了被子裹住身子,道:「不是?那就是你自己揀去了的?」
天權見她問長問短,很是惱怒,眼光冷冽地看著季淑,道:「你不吃便一定會死!休要辜負天樞一片好意!」
季淑哼了聲,道:「我偏要辜負,又怎麼樣?」天權沒想她竟如此冥頑不靈,氣道:「你這女子,怎地如此絕情!」季淑道:「你今日才知道我絕情麼?」一臉滿不在乎。天權渾身發抖,顯然是被氣得七竅生煙。
季淑反笑道:「瞧你生氣的樣子倒是蠻有趣的,從第一次見你你都一臉冷若冰霜,還以為你總是那樣兒的……」
天權本極為惱怒,見她如此幸災樂禍的表情,反而鎮定下來,忽地冷冷一笑,說道:「我卻不似天樞……既然你如此,那麼就休怪我……」
季淑仍舊哼道:「怎麼,難道你要將我打一頓麼?有種你就打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天權不怒反笑,道:「打一頓倒是不會的,只是……」說著,忽地探手,閃電般握住季淑的下巴。
季淑一怔,天權用力,季淑吃痛,還未曾開口,天權忽地俯身過來……季淑瞪大眼睛,想說話,卻又被掐的疼,眼睜睜地看著天權一寸一寸靠近,心道:「不是吧,我不過是戲弄他罷了……他想幹什麼?」
天權見季淑眼中隱隱地透出焦急之色,心中有幾分得意,便道:「怕了麼?我還什麼都未做。」季淑鎮定,道:「你難道想劫色?看不出你表面很正經,實際是個色鬼。」
天權本就不擅玩笑,聽了這句,清冷的面上略見微紅,卻不曾放開季淑,只道:「住口!」
天權一手捏著季淑下巴,一邊舉起那顆藥丸,季淑道:「你……想幹什麼?」便抬手掙扎,天權見她急了,也不說話,把她的嘴強行捏開,便將藥丸塞進去。季淑被掐的極疼,連話也不能說,手又被天權擒住,只有雙眼烏溜溜地,著急轉動,很是無助。
天權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又不像天樞會遷就你,哼!快吞下去!」季淑嗚嗚有聲,天權心頭一動,在她胸口飛快一點,季淑忍不住吸氣,這一動彈,那顆藥丸骨碌碌地順著滑了下去,卡在嗓子眼裡,季淑一驚,呼吸都停了,想咳咳不出,想吞吞不下,眼淚被噎的冒出來,天權見勢不妙,慌忙鬆手,季淑捂著胸口,道:「混蛋……水……」聲音嘶啞。
天權道:「在哪有?」季淑指著旁邊桌上,天權急忙回身,匆忙倒了杯水返回來,水灑了一手,季淑將杯子接過去,拼命喝下,喉嚨被噎的幾乎漲開,幸好那口水及時,總算是把那藥丸順下去了。
天權手足無措地看著,見季淑面色恢復,才放下心來。
季淑伸手揉著胸口,一邊瞪天權,道:「你差點害我被這藥丸噎死!」天權見她無事,心中有幾分愧疚,面上卻偏仍舊冷冷地,道:「那也是你自找的。」季淑道:「混賬,欺負我沒武功,如果我打得過你,有得你好看!」
天權悠然道:「好說,對付不識好歹的女人,就只好如此。」
季淑沒想到他居然能回以這句,又好笑又好氣,說道:「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挺會吵架的,本以為你只能乖乖地被人調戲。」
天權聽到「調戲」兩字,身子略一僵,便不再介面,只是看著季淑,又伸手摸摸她的脖子。
季淑伸手開啟他的手,道:「幹嗎!」又看上官直,見他自始至終不動,便知道被天權點了穴道。
天權凝眸,道:「你這女人甚是狡猾,當真吞下去了麼?不會吐到哪裡了罷?」說著,便又在季淑手中跟床上細看。
季淑無奈笑道:「是啊,剛才我趁你拿水的功夫,不知道吐到哪裡了,不如你再撿一次。」她是有心作弄,不料天權竟當了真,目光變得極為嚴厲,瞪了季淑一眼,便果真在地上也細細瞧了一遍。
季淑旁觀天權俯身尋找,心中好笑之極,面兒上也微微地透出幾分笑意來。
天權細找了片刻,自是找不到的,抬頭看到季淑似笑非笑的樣兒,便若有所思地問道:「你是騙我的麼?」
季淑道:「沒有啊,剛才真的吐掉了。」天權雙眉一蹙,上前攥住季淑手腕,厲聲說道:「不許瞞我,究竟是不是吞下去了?」季淑道:「好疼,放開!」天權道:「那是天樞辛苦尋回來的,關乎你的性命!你這不識好歹的女人,倘若你未曾吞下,豈不是辜負了天樞一片心意……你、你究竟……」
季淑聽他左一個天樞右一個天樞,聽得心煩,便道:「夠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說的算,關你們何事?什麼天樞,你再提他,我跟你翻臉!」天權道:「莫非你現在不是翻臉麼?狠心絕情的女人,若不是看在天樞面兒上,我一掌就殺了你,何必管你死活!」
季淑手上被他攥的極疼,手腕似要斷了,又聽到這些話,不知為何,淚便墜下,忍著道:「我都說了我跟他已經毫無干係,你要殺就殺,說這麼些廢話做什麼?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承他的情,不要不要!你殺了我乾淨!」
天權沒想到她的反應竟這樣激烈,正想再斥罵幾句,忽地看她落了淚,一時微怔,便罵不出口。季淑說罷,心中那煩亂更盛,不知為何,腹中卻是一團兒的火熱,漸漸地蒸騰起來。
季淑身子晃了晃,頭腦發昏,只覺得自己有些古怪,本能地就想推開天權。
不料天權握著她的手腕不肯放,此刻見她搖搖晃晃地,便不由自主地扶住,季淑哼了聲,軟軟倒在天權懷中。
天權一驚,懷中嬌香暖玉,這感覺異常古怪,天權略一猶豫,正想將季淑推開,卻聽得她呻吟了聲。
天權忙問道:「喂,你怎麼了?哪裡不適麼?」
季淑本不回答,天權又問了遍,季淑才探手,手也無力,勉強揉了揉額頭,昏沉道:「我……好熱……你覺得熱麼?」手落在胸口,將那衣襟一扯。
天權道:「說什麼!你……到底如何了?」看她手勢一動,更是嚇了一跳,低頭看她,卻見她面容粉粉,眼神迷離,彷彿喝醉一般。
天權不知何故,季淑卻抬眸望他,看了半晌,模模糊糊地,說道:「你……做什麼又回來?不知我多厭你麼?」口裡說著厭,淚珠卻滾滾地落下來。
天權渾身一震,心神恍惚。季淑定定看他,道:「我這輩子不想再見到你,我恨你!」雙眸之中,水汽氤氳,淚光朦朧,說著,伸手要去打他,卻是無力,那手拂落天權胸前,反而如撫摸一般,緩緩地從上到下滑落。
天權渾身微抖,心如擂鼓,知道最好把人推開,可偏不能動。季淑貼在他懷中,又道:「我知道你也恨我……又何必對我留情?恨就恨得徹底點兒……楚……」話中帶恨,面上有情,眼中淚落,她輕聲低語,合上眸子,如夢似幻,水火熬煎間,驀地仰頭,露出白玉般頸子,在天權眼前閃過一道極為驚心動魄的光,而她櫻唇香軟,卻在電光火石之間,輕輕地貼在天權的唇邊。
明月中天,那敞開的窗戶之外,一道英偉影子,月輝下,如淵渟嶽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