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行不合合留行

他緊走一步,握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地吻一吻,而後鬆手。

那如絲的眼波卻始終留在她身上,如天長地久般地綿長,永遠不肯離開。

季淑的手落了空,手上似沾著汗,沾著淚,被風一吹,涼涼地,季淑攀在車窗上,回頭看他,卻見鳳卿站在原地,孤零零地,雙目卻始終看著她的方向。

是,不管她人在何處,是何境地,畢竟,還有個人真心實意地愛她,念她。

或許……這已經足矣。

季淑低頭,望著手心裡那朵被揉得散亂的合歡花,上頭大概是沾著他的汗或淚,又,或許是她自己的汗或淚,誰說得清?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無緣無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此刻有誰夜間在某處笑,無緣無故在夜間笑,在笑我。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無緣無故在世上走,走向我。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死,無緣無故在世上死,望著我。」

不管怎麼樣,一定有這麼一個人。

季淑抬手,那朵花兒隨風而去,零落成泥碾作塵。

上官直回頭,看馬車繼續前行,也看那人被拋在身後,上官直面色無悲無喜,仍舊是先前那種平淡如水,彷彿鳳卿未曾出現過,也彷彿他那些掏心的話,他未曾聽到過。

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學會了不聽不看,就算聽到看到,也當視而不見,或許這也是所謂「成熟穩重」的一大標誌,君子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上官直想到此,忽地一笑。

而後他迴轉頭的時候,那笑便凝滯,然後消失。

他望到在前頭,長路盡頭,合歡花樹下,亭子前頭,有一人,揹負著手,端然站著,他身後,一匹駿馬,悠閒低頭,在地上吃草。

雲淡風輕,乍然不見。

上官直心中想起那一場戲。

北疆殿內,當著皇帝的面兒,上官直怒斥楚昭,疾言厲色,說道:「這人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禽獸行徑,令人髮指……」一副要將他撕碎吞了的模樣。

正當太子面上笑意盎然之時,他咬牙道:「他潛伏我府中,同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沆瀣一氣,唆使他不務正業,流連花街柳巷……這還罷了……他竟然,竟然……竟然還看上了我的夫人……陛下,請你為我做主!」心底瘡疤解開,一瞬間,真的痛了,竟落下來淚,卻是因憤怒。

當真聳人聽聞,皇帝渾身發抖:「你……你說什麼?」上官直道:「這件事我也不想說出來,實在是家門不幸,但……但卻是千真萬確,此事讓我痛心徹骨,又是奇恥大辱,我本以為是個無賴所為,天大地大,沒處尋去……沒想到竟是北疆昭王,陛下,請你替我做主!」

皇帝怒視楚昭,道:「昭兒,你說!特使所說是不是真?」

楚昭跪地,道:「回父皇,皆是真的。」他竟然從頭至尾都一口承認,絲毫辯駁都無。

皇帝氣得面色發白,差點暈過去,手拍著龍案,道:「你這孽子,你當真是色迷心竅,無法無天,你……失心瘋了不成,如今那女子何在!」

皇后在旁邊,想到季淑,此刻已經將前塵後事,想得明白,也知道上官直所來何為,他是報復而來的……

想到此處,皇后不由地越發擔憂看著鳳卿,卻見到鳳卿面上並無異樣,隱隱地竟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態。

皇后略驚,卻又極為欣慰,不管將要面對什麼最壞之境,皇后忽地不再怕。

這邊楚昭不及回答,上官直道:「她如今已經被我覓到,人在我身邊,只是這口氣,我是萬萬咽不下的!」

皇帝道:「這是自然!朕也不會饒了這個孽子!混賬,混賬……」咬牙切齒地望著楚昭。

永琰一笑,道:「特使還未說完……」

他想一箭雙鵰,志在必得,楚昭是一,最主要的,是那個攔路之人。

永琰掃一眼鳳卿。等更好的戲上場。

不料上官直道:「說完了。」

永琰一怔,道:「嗯?」有些措手不及,於是提醒,「特使……我大哥……特使不是說在東明見過他麼?」

上官直擦去淚,傲然道:「正是,我先頭見昭王跟他在一起。」

永琰愕然,怔道:「沒有其他了?」

上官直哼道:「他們是一夥兒的,還有什麼其他?對我已經足夠,」他不理太子,看向皇帝,道,「陛下,我雖不知道明王有無摻和在內,但既然他們是同行,那……」

皇后面上,忍不住露出一絲喜色。

永琰急道:「特使大人,你不是說我大哥……」

皇后剛要說話,上官直道:「當時我只聽聞明王是從南楚還是哪裡來的……也不熟悉,只是見過那麼一次。」

皇后徹底安心,所謂絕處逢生,難道便是如此?真想哈哈大笑,皇后的手發抖,看鳳卿,卻仍舊自若如前,眼神亦篤定。

此刻,殿內當真是鴉雀無聲,皇帝,皇后,皇貴妃,太子,鳳卿,楚昭……在場眾人,面面相覷或者各自出神。唯有元寧在旁邊,半明白半懵懂,心道:「這我可糊塗了,到底是怎麼了?上官大人究竟明不明白我傳給他的訊息?如今這幅情態,又是如何?是好是壞?花姐姐若是知道了……是安心或者焦心?只不過……好像大哥無恙了,若是他不知情的話,就不會有事,但是三哥麼……可怎麼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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