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仇舊恨,難以釋懷,上官直望著楚昭,恨不得撲上去將人撕碎,楚昭卻始終不語,是心虛無言以對?亦或者只是等候時機?
上官直道:「本以為殿下一走,山水渺渺,再相逢不知何時,沒想到竟恁般巧合,讓本使無意之中得知,昔日的下僕,竟是今日的昭王殿下,這真是天意昭昭,叫人半點不能虧心私藏。」
皇帝色變,連皇后也斂了眉。
太子永琰道:「咦,三弟居然還曾為人下僕?我以為在邊漠的時候已經是最為不堪的境遇,沒想到竟還能,我說……三弟你這卻又是何苦來哉,到底也是皇族血脈……此事若是傳揚出去的話……」旁敲側擊,煽風點火。
皇貴妃冷笑,輕蔑道:「永琰,你也不用苛求三殿下,畢竟是那樣兒卑賤的出身,一時之間改不了也是有的。」兩人一唱一和,話中帶刺。
皇帝道:「昭兒,你說,此事當真麼?你當真……喬裝改扮,為人僕下?」
楚昭回身行禮,口道:「是真。」他倒是坦白。
皇帝面色更變,太子笑意更盛,宛如唱戲一般,掃了一眼鳳卿,回頭又看上官直,道:「特使大人尚未說清,他究竟為何要甘為下僕,又跟……我大哥有何干系?」
上官直說道:「昭王殿下苦心孤詣,所圖謀的自然非凡,我今日就要在皇帝陛下跟前說明白,讓陛下給我個公道!」
永琰越笑,鳳卿只是望著皇后,楚昭沉默,皇帝怒氣勃發,元寧在旁看著,心中惘然,不知這幕戲將如何結局。
一樹紅纓,隨風搖曳,隱隱地有陣陣香氣飄來,並非如花香般濃郁,讓人有種恍惚間春風拂面之感。
車輪滾滾,車中人寂靜而坐,無悲無喜。風掀動車簾,露出車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
茫茫然裡,季淑轉頭看。
陌生的景緻,卻有種熟悉的感覺自心頭升起,終究要離開了麼?自來到的第一日就渴望離開,如今終於成真。
然而此刻,雙目卻赫然澀了。
季淑怔怔看著,車窗之外,那花樹上頭的紅纓隨風微動,有的便飄落下來,有一朵,晃晃悠悠地吹進了車內,落在季淑的膝上。
扇面般的小朵,絨絨地,柔柔地,季淑拈起來,低頭看。
便在此刻,有一道影子,自外頭的野草地上,急急而過。
走得急,風撩起他的衣襬,那大袖在風中翻飛,他緊緊地跑上一步,用力躍起,躍上略高處,向著這邊張望。
當看到馬車之時,他猛地邁步,向著這邊奔來。
並未看到那惶急的臉色,也並未察覺那人靠近之時,季淑正將手攤平,略探出車窗,要將那朵誤落入車廂的小花兒放入風中。
一隻手自車廂後頭伸出來,修長的手,不偏不倚,將季淑的手握住。
季淑一驚,驀地轉頭看,卻見那人自後面趕上來,握著她的手,喚道:「淑兒,淑兒!」雙眉蹙著,叫人九曲迴腸。
季淑身子抖了抖,看著他跑的甚急,便身不由己起身,撲在車窗邊上,「鳳卿,你……你來做什麼?」
護衛的車隊見了異狀,有侍衛便要圍過來,前頭的上官將馬一停,回頭看看,終究一抬手。
侍衛們見狀,便四散退下。
上官直看了鳳卿一眼,聲音平穩,不露痕跡,說道:「繼續前行!」策馬往前。
車隊依舊前行,毫無停滯。
鳳卿握著季淑的手,追著馬車疾走:「淑兒,淑兒……」終究趕上,卻不知要說什麼是好。
季淑望著他:「你回去吧……回去吧……」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說的?
鳳卿雙眼發紅,那眼中的淚已經將落,卻仍舊咬牙忍著,說道:「淑兒,你別怕,我來不為別的,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本來……」他一路忙著追來,上氣不接下氣,說的急促,斷斷續續,略一停,又道,「本來我離開東明,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今生今世都無緣,我……沒想到老天垂憐,讓我再見你一面,淑兒……我不捨,捨不得你……」不是淚,卻是汗,自他的額頭上灑落,那秀美的臉因動作激烈而透著紅,竟比滿書紅花更明豔三分。
季淑說道:「不要說了。」車隊旁邊,尚有他人,他此刻是北疆的明王,說這些有多麼的驚世駭俗,他不是不知道的。
鳳卿道:「淑兒,我也不想,只是……我這次不說,怕是再也不會有機會了,淑兒……你留在此處也好,回去也好,我……我只想你好好地,快活無憂……淑兒你放心,我並無其他奢求……」
季淑將頭轉開,不叫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淚。
鳳卿道:「我只想,在此刻說出我心裡的話……淑兒,我……我——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你!昔日你對我所說的種種,我一句也不能忘,以後……也是,淑兒……我會聽你的,我亦會好好地,因你說過,只要活著,便有希望……既然上天能夠讓你我再度相逢,以後或許,也有希望,是不是?淑兒?」
季淑眼中的淚停不了,她的手被鳳卿死死地握著,幾乎要將她從車內拽出去,季淑道:「是,是的,你知道了……明白了,我也放心。」她深吸口氣,忍了淚,轉頭看他:「回去吧,回去吧,別再糟踐自己。」輕聲一嘆。
鳳卿道:「我知道,也明白,淑兒你一片苦心,我怎會不知?淑兒,你叫我好好地,你自己也是……淑兒,我想同你說最後一句:好好地……保重。」他的氣力都要用盡,卻仍不鬆手,眼巴巴地望著季淑,「淑兒,你應承我,會好好保重,珍重自己。」
季淑心底無限悲楚,怎會想到,這人竟會了解自己心意?在這時候……說出這些驚天動地、卻又貼心貼意的話?原來……她並非是自己想象之中的孤單悲慘,季淑一笑,望著鳳卿,道:「我應承你。咱們……都好好地。」
鳳卿望著她乍然露出的笑顏,也跟著一笑,汗同淚一起落下,鳳卿低聲道:「這樣……我就放心了,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