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處處客思家

滿目荷葉,遮天蔽日,翠葉嫋嫋,隨風而動,碧葉之中,朵朵紅蓮,微微搖曳,姿態曼妙,恍若……如夢。

季淑自一個極為深沉的夢中醒來。夢境恬靜,幾乎讓她不捨醒來,待發覺自己是身在夢中,很是悵然,然又見到面前之人是誰時候,她笑一笑,喃喃低語,道:「怎麼竟會夢見你?」很是可笑。

那人卻一怔,本正專注關切看著她的雙眼之中透出一絲意外,並一點傷感之意,而後道:「淑兒。」聲音和緩。

季淑本正慢慢合眸,聽了這句,睫毛抖抖,緩緩又睜開眼,定定看著面前之人。

他嘆了聲,伸手握了她的,輕聲道:「是我。」

季淑的眼睛驀地瞪大,神智迴歸,身子一抖,啞聲道:「是……你?上、……官。」簡單一句話,支零破碎,「上官」這兩個字,一字在南,一字再北,高低起伏,輾轉流離,幾經波折,才又系一塊兒。

在季淑面前之人,赫然正是上官直。

花季淑的正牌夫君,如假包換的東明上官家大公子。清朗的眉,端然的眼,正正氣氣地面色,通身仍舊是一股凜然不容冒犯的道學氣息,只是……

他似瘦削了些,面相顯得清癯,不似先前那樣,還略有幾分貴公子的養尊處優之氣,如今在季淑面前的上官直,舉手投足,少一分意氣張揚,多一份凝重幹練。

季淑怔怔地看他,不知此刻是夢境來到了現實,亦或者是現實竄入了夢境,如真如假,似夢似幻地。

上官直卻微微地笑,他這一笑,眼中深藏萬千。

季淑驀地起身,看看滿室的晴光,自旁邊那敞開的窗扇外面,吹送陣陣清風,帶著極好聞的荷香,季淑看到,外面竟真個是一大片的荷塘。

「你……怎地會來北疆?」有些艱難,伸手扶了扶額頭,忽地低低呻吟一聲,歪頭看自己肩頭。

受了傷,竟忘了,……然而此刻,那傷處已被細心包紮好了,只是有些鈍鈍地疼。

上官直看著她,順勢坐在床邊兒上,垂了眸子,又抬起,靜靜地道:「我是奉命出使北疆來的。」

季淑看著他,問道:「奉命?」上官直點點頭,說道:「是……是陛下的旨意。」季淑不明。上官直說道:「自你失蹤,我派人四處找尋,都無果。我也不知你人在北疆,前些日子,花相爺秘密出京,我雖然有些猜到是同你有關,卻不知他究竟去了何處……只是心急如焚……」說到這裡,便看季淑一眼,又轉開頭去,繼續說道:「我正不知所措,是皇上召我,說是近日來怕是同北疆有些齟齬……但詳細如何,陛下卻未曾同我說,只是問我可願意做為使節來一趟北疆,我……自是立即答應了,陛下就叫我儘快準備,早日動身,我便來了此處,未曾想到……竟……」

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或者:「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季淑自是明白,心驀地用力跳了幾下,她似預感到,接下來上官直便會問她,為何她會在北疆吧,那她將如何回答?是照實說出,亦或者有所隱瞞?

上官直沉默,沉默之中,兩人目光不曾交匯,卻時不時地掃視對方一眼,到最後,上官直說道:「那些追殺你的,是什麼人?是北疆之人麼?」季淑點頭,說道:「大概是。」上官直說道:「他們,為何要追殺你?」有些小心。

季淑搖頭說道:「說起來我也不知,他們是忽然出現的。」上官直道:「他們本追的急,見侍衛們前去,就逃了……因此我也不知他們身份。」季淑點點頭,苦笑說道:「若不是正巧遇到你,怕我就死在他們手上了。」

上官直皺了皺眉,說道:「不管他們是何人,實在太過狠毒,我絕不放過!」

季淑有些愕然地看向他。上官直對上她的眸子,心頭一動,心裡有句話就在嗓子眼裡,卻怎地也問不出來。

季淑在等,上官直在想,末了,他起了身,道:「淑兒,你放心,如今你在我身邊,不會再有人傷你分毫,你好生養傷,等我進了北疆城中,見過他們的皇帝,逗留幾日,就帶你回去。」

季淑嘴唇微動,上官直說罷了,便向門口走去,季淑看他走到門邊,終於說道:「上官!」

上官直停了步子,回頭看她,道:「何事?哦,你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就叫一聲,自會有人……」季淑卻道:「上官,你為何不問,我怎地會在北疆?」上官直站著不動,定定地看著季淑,片刻卻道:「不管怎樣,如今你人好端端地,我就放心了。」

這個答案,很出季淑意料,她還未來得及再說,那邊上官直已經轉過身,道:「你好生歇息,不必再多想。」季淑說道:「上官。」上官直已經又轉了身,這回卻不再聽季淑說,竟出去了,離去身影,有些倉促。

季淑坐在床上,看著空空如也的門口,又看看自己肩頭的傷,手抬起,想要摸一摸,忽地想到什麼,手便搭在胸口,想了會兒,手指慢慢地在頸間撫過,忽地一笑。

原來……如此。

歇息了半個時辰,車駕要啟程,有婢女來請季淑上車,季淑並不動,只道:「請上官大人過來。」婢女們是朝廷所派,多半未曾見過季淑,不知她是何來頭,卻不敢違抗,便去請了上官直過來。

上官直一身官服,乃是代表東明出使,自然是赫赫堂堂,他又是士族公子,渾身上下,風流倜儻,威儀棣棣,自由一番令人仰視的風貌。

上官直來到,眉宇之間微蹙,見了季淑,便問道:「為何叫我來,可是有事?」季淑將婢女揮退,說道:「我有件事,要同你說。」

上官直眉頭又是一蹙,含糊道:「何事?時辰不容耽擱,前頭已經有人先進城去,此刻北疆怕是有人出城迎接了。」

他在逃避。

季淑說道:「我正是為了此事。」

上官直問道:「嗯?」

季淑說道:「我不能再回去。」

上官直神色淡然,季淑卻發覺其中明明壓抑著一股不安,季淑道:「你雖不問,也該猜出幾分,我正是從北疆城中出來的,我不能再回去。有人……同我不能甘休。」

上官直雙眉皺起,終於說道:「淑兒,你怕什麼?」

季淑說道:「你不用再問,有些話,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你放心,經過這番,我已經絕了回到上官家的心思,縱然你在此丟下我,我也無怨言……」

上官直驀地喝道:「你在胡說什麼!」面露怒色,瞪向季淑。

季淑看著那一窗的湖光山色,卻是滿心悵然,說道:「不是麼?你不說,難道那些事就未曾發生了?不是的……上官,我只是說破了而已,你做你的出使大臣,自進城去吧,我的傷並無大礙,自己會走……且沒了我,你這一行,無驚無險,若是帶了我,就不一定,我說真的,不……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護不住人,只是想跟你說明,你沒有必要護我,沒有必要為了我而如何,自我失蹤那日起,你便當我死了就是了,如今你看到的花季淑,你就當是個鬼魂也可,反正就算是昔日我在上官家,我同你之間,也並無感情……故而如今你撇棄了我的話,也是順利成……」要同他一分一分,算得清楚。

不料,那個「章」還未曾說出來,上官直已經欺身上前,一把握住季淑肩膀,說道:「不許再說!」咬牙切齒,變了面色。

季淑肩頭有傷,頓時疼得哆嗦了下,上官直卻只盯著她的臉,說道:「並無感情?撇棄了你?花季淑,你當我是什麼?」

季淑鎮定,說道:「我當你是上官家長公子,是東明的出使大臣,我知道你丟不起這個人,我是被人擄走的,說穿了,我已經失了身!你忍不了這個也無須忍!對你來說……或許自我失蹤時候起我若是死了的話,反而會好受些吧,對不對?」

上官直的臉色如鬼,極為難看,一直等季淑說完,才深吸一口氣,道:「時過境遷,到了如今,你仍舊未改你那脾性,你可知……一直以來我很是奇怪,為何你自那一次之後,性子就大變如此,宛如另外一個人……」

季淑說道:「是另外一人了。」

上官直說道:「不管你是不是另外一個人,你是女人,為何你竟總是這樣倔強,不肯服軟,不肯服輸?你被人擄走也好……失……什麼也罷,我知道非你所願,那晚上,那晚上……我都聽得清楚!不是你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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