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荒地老,最好忘記,笑也輕微,痛也輕微。」——認命。
雲吉的手掐在脖子上,季淑被迫微微仰頭,頸間傳來的痛楚,令人窒息。
楚昭見狀,驀地上前一步,雲吉單手一揚,笑道:「殿下還是乖乖地站在原地的好,殿下武功高強,我是吃過虧的,不敢再讓您近身,——倘若您非要過來,我怕我一時失手,傷了娘子。」
楚昭看看季淑,又看雲吉,冷笑道:「你好大的膽子,我派人四處尋你,你竟敢再返回來自投羅網。」話雖如此,卻果真未上前一步。
雲吉好整以暇地坐在床邊,道:「是自投羅網還是什麼,尚未可知呢。」
楚昭道:「你想如何?」雲吉道:「外頭想殺我的人,數也數不清,我想借殿下之力,送我離開北疆。」
楚昭道:「你是痴人說夢!」
雲吉笑道:「原本的確是痴人說夢,但如今娘子在我手中,怎麼殿下覺得……我一點兒的勝算都無麼?」
楚昭又看季淑一眼,卻見她頭臉微微揚起,雙眸微閉,也不知是淚還是怎樣,只覺得那雙半閉的眸子閃閃爍爍,臉頰也帶著紅。
楚昭怒道:「你……你當我會為了這個女人,……放過你?」
雲吉笑道:「殿下,若說在之前娘子未出現時候,我的確是不信你會為了個女人失了章法,可如今,我渾身上下,連頭髮絲兒都在這麼想。怎麼……殿下覺得自己不是?那麼……我試試看……」她紅唇一挑,手上用力,將季淑的脖子一掐。
季淑雙眉驀地皺緊,卻仍咬著唇不發一聲,但滿臉已是難過之色,喉頭咯咯作響。
楚昭驟然色變,怒道:「你敢!速速住手!你若是敢傷了她,我要你死的苦不堪言!」他上前一步,雲吉卻不去攔他,只是騰手出來,尖尖地指甲抵在季淑喉頭,鮮紅指甲,薄利如刃,威脅之情,溢於言表。
楚昭看的鮮明,頓時半步也不敢再動。
雲吉手上卻不曾放鬆分毫,雙眸亦盯緊楚昭,緩緩而笑,說道:「殿下,你輸了。」
楚昭面白如紙,毫無血色,只是緊緊地盯著雲吉動作。卻在此刻,門口人影一晃,有人叫道:「發生何事?我怎麼聽說……」莽撞冒失地跑進來,卻是塔琳果兒。
楚昭一把將她拉住,喝道:「你來作甚,出去!」
匆忙間,塔琳果兒卻看清了床上的情態,頓時伸手指著雲吉,道:「喂,你在做什麼!誰許你在阿狼哥哥跟前大模大樣地坐在……」
楚昭還未開口,就聽雲吉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給我滾!」
塔琳果兒一口氣噎在嗓子眼裡,叫道:「你、你說什麼?你瘋了是不是……阿狼哥哥……」扭頭就要跟楚昭告狀,楚昭卻道:「果兒,你出去!」
塔琳果兒臉色一變,道:「阿狼哥哥,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何總是縱容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先是那個狐狸精惑著你,如今又讓這個賤女人在你跟前耀武揚威?」
楚昭不言語,雲吉卻笑道:「是啊,如今就輪到我這賤女人在他跟前耀武揚威了,小丫頭,你信不信,——我如今叫你阿狼哥哥做什麼,他就得乖乖地做什麼?」
塔琳果兒毛骨悚然,說道:「你瘋了麼!你這失心瘋的賤女人,快點給我滾下來,我打死你!」尖聲利叫,一邊拆下腰間軟鞭,便想衝過去,奈何只被楚昭拉住。
這邊雲吉一手製著季淑,盯著塔琳果兒,說道:「我忍你這臭丫頭太久了,整天以為自己是落魄王女,金枝玉葉,口口聲聲說你那了不起的姐姐,說昭王對她如何如何傾心,你噁心不噁心?你知道你那姐姐是怎麼死的?」
楚昭皺眉,道:「住口!」
塔琳果兒呆了呆,旋即跺腳叫道:「你說什麼?你想說什麼!我姐姐是戰死沙場的,跟摩族人交手的時候……」
雲吉哈哈而笑,道:「是麼?是你親眼所見?還是你的阿狼哥哥……昭王爺告訴你的?天真的小丫頭,是啊……他怎麼能跟你說,你那不要臉的賤人姐姐,比我還賤,為了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苟且生事,有了身孕,無有顏面面對族人,羞憤之下自殺而亡呢!」
塔琳果兒彷彿被雷擊中,一動也不能動,僵硬轉頭,看向楚昭:「阿……阿狼哥哥……」
季淑亦是第一次聽這些,心中雖震撼,卻因不認得飛婭公主,是以只是冷靜旁聽。
雲吉好整以暇,道:「別誤會,她肚子裡的孽種,不是昭王爺的……真是荒唐好笑,雖不是他的,他卻揹著這個名兒一直到如今……替你那賤人姐姐認了姦夫這個名頭……哈,哈哈……」
塔琳果兒的淚瞬間湧出來,一張臉卻通紅,胸口起伏不定,叫道:「你說什麼!你敢詆譭我姐姐的清白,我跟你拼了!」她張牙舞爪,彷彿發怒小貓欲衝過去,卻被楚昭拉住。
雲吉道:「是了,你不信我,那你為何不去問問你的阿狼哥哥呢?天真的丫頭,他不過是念在你姐姐曾護過嫻妃的份上,又念在她垂死之際把你託付給他……故而不曾跟你說破……」
塔琳果兒只覺得自己身如齏粉,尤其是看到楚昭不發一語,冷峻的臉色,心中已經信了過半,可仍不願面對這個,正要再怒叫,卻覺得頸後一疼,身子一軟哼也不哼地便倒了下去。
雲吉靜靜看著,楚昭將塔琳果兒一抱,放在旁邊椅子上,說道:「開陽對你當真不錯,竟什麼都告訴了你。」雲吉媚眼如絲,道:「我對男人的手段向來不錯,只可惜……」便看楚昭。
楚昭道:「你還知道些什麼?」雲吉道:「更詳細些的我便不知了……因為開陽也不知道。」她嫣然一笑,道:「王爺是不是該感激我?花娘子心底一直對飛婭公主的事耿耿於懷,如今事情總算真相大白,王爺方才不曾攔我,怕也是要借我之口,說出真相,去除花娘子的心結罷。」
楚昭面色沉靜,道:「你想太多了。」雲吉笑道:「的確是我想太多了,不過也是為了王爺著想,二來,我早看不慣那丫頭驕橫之態……經此一番,日後看她還能傲的起來麼?哈……是了,時候也耽擱的差不多,我是該走了。」
雲吉擁著季淑下了床,一步一步向著門口而去,道:「王爺退後數步的好。」
楚昭果真依言後退,站在旁邊,道:「我放你走,你何時放她?」
雲吉道:「花娘子是我的護身符,沒了她,或許殿下當真要把我碎屍萬段,不過殿下放心,只要殿下放我離開,便仍會有個活生生地娘子給你,若是殿下想弄虛頭……這麼嬌滴滴的人兒,縱然我要不了她的命,她也絕不會全身而退,殿下可忍心麼?想必不會。」
她邊說著,那手指自季淑臉頰摸過,忽而又滑上季淑雙眸,在她的眼皮上游走一番。
季淑閉著眼,一聲不吭。
楚昭某種焦急惱怒之色交加,道:「我放你走就是!」
雲吉笑,說道:「多謝殿下,另外殿下大概不知……太子那邊,有人追殺我呢,還要借殿下的力了,殿下神功蓋世,又有諸多得力相助,那些貓三狗四的小角色怕是不足為懼的。」
楚昭道:「我盡數應你,你何時放她?」
雲吉道:「我要殿下備一匹快馬給我,我出城之時,不許有人攔阻,若有人追殺我,還要殿下出手,替我剪除了,待我出城,我便會將花娘子安置在城東的凜楓亭。」
楚昭道:「我怎知你所說是真?若是你帶人離去,或者傷了她……又如何說!」
雲吉道:「殿下就賭一賭,說實話,雲吉只求活命,原先對殿下還有幾分奢望,只不過受了教訓之後,自不敢再強求……只要遠離罷了,若是傷了花娘子或者帶著她離開,於我又有何好處,我也知道若是那樣兒,殿下勢必是不會放過我的。」
楚昭道:「算你聰明,也望你會照你所說,休要出其他招數!」
兩人正說著,外頭急匆匆地,是天璣進來,見狀一怔,楚昭道:「何事?」天樞看雲吉一眼,上前,低聲道:「天樞,外頭……」
雲吉笑吟吟地,道:「莫不是太子使人來了?」
天璣神色一變,卻不語,楚昭道:「去攔著!」天璣領命而去。雲吉就看楚昭,楚昭說道:「太子的人馬到了……我送你從後門出去。」
雲吉竟行了個禮,道:「多謝殿下了,殿下當真是個憐香惜玉之人,雖雲吉是沒這份福氣得殿下垂青了。」
楚昭在前,雲吉擁著季淑在後,略放鬆她,手卻依舊抵在她腰間。
季淑看了雲吉一眼,雲吉笑道:「委屈娘子了,請。」季淑不聲不響,隨著她走。
楚昭帶人到了後門處,遙遙相看,卻見街口處果然有士兵身影晃動,此刻下僕牽了馬來,楚昭道:「你帶人走罷!」
雲吉拉著季淑,牽著馬離開楚昭數丈,才道:「勞煩殿下替我攔下這些鷹犬了。」
楚昭不看她,只是深望季淑一眼,季淑面色如水,雲吉道:「請娘子上馬!」季淑咬唇,手拉韁繩,邁腿踏馬鐙,不料剎那間,渾身痛的像是骨架都要散開,那腳亦有些發抖。
雲吉看在眼中,便在她腰間一扶,季淑忍著痛,翻身上馬,頓時伏在馬背上,痛的動也不敢動。
楚昭看在眼中,只是不言。
雲吉見她上了馬,也跟著翻身上馬,她的動作便利落許多,上馬之後,便擁了季淑,一拉馬韁繩,喝道:「駕!」駿馬向前,絕塵而行。
楚昭凝望季淑被雲吉擁著離去,雙眸之中露出極為落寞悲傷之色,正在此刻,卻聽得有人在身後叫道:「三殿下,方才離開那人,可是府中皇貴妃娘娘所賜的雲吉姑娘?」
楚昭聽這聲音熟悉,便回過頭來,卻見身後士兵雲集,其中一人,邁步而出,風度翩翩,儒雅出眾,正是太子的得力謀士商時風。
楚昭面不改色,道:「商先生看錯了罷……不過,商先生為何帶兵而來,又問起那人?難道是出了何事不曾?」
商時風點頭道:「正是出事了,不然的話也不會來煩擾三殿下。」
楚昭見他帶了數百之眾,卻仍不動聲色,問道:「不知何事?」
商時風微微一笑,手中一柄摺扇緩緩開啟,道:「那賤婢昨日潛入太子府邸,企圖刺殺太子!」
楚昭甚為驚訝,皺眉道:「刺殺太子?這怎有可能?她是皇貴妃娘娘賜過來的人,又怎會對太子不利?」
商時風斜睨著他,說道:「事情奇就奇在這上頭,她本是貴妃娘娘的心腹,連太子同貴妃娘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故而叫人緝拿那賤婢,想將她擒回去,細細地嚴刑拷問,看是什麼叫她作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來。」
楚昭聽他語氣頗為不善,隱隱帶刺,便道:「難道商先生是在懷疑我麼?」
商時風道:「在下哪裡敢?只是隨口說說,對了,方才離開那姑娘……」楚昭淡淡地道:「不是雲吉。」商時風笑,道:「不是她便好,前頭那街口上佈滿了太子的兵丁,萬箭齊備,連只蒼蠅也飛不過去,倘若是那賤婢現身的話,萬箭齊發,頓時間讓她血染……」話未說完,就見楚昭變了面色,二話不說,探手將旁邊一員將官劈落下馬,身形如電,已經上了馬,打馬向前滾滾而去。
這動作一氣呵成,不由分說,眾兵丁驚變,尚來不及反應,個個瞠目結舌。唯有商時風卻似並不意外,只是望著楚昭離去的身影,高深莫測,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