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些丫鬟們熬藥的熬藥,看護的看護,因為瑤女佔了季淑的房,季淑便只在不遠處的一間偏房裡頭歇息。
至於老太太,太太那邊,則不勞季淑操心,上官直自有一番說辭,只說瑤女為了上官青之事,大受刺激,悲慟過度所以如此。
而此刻季淑最擔心的,便是楚昭。偏偏上官直一直都未來,季淑叫人打聽,卻聽說上官直已經出府了。季淑心中升起一絲希望,便只等著,未想到上官直還沒回來,那邊卻有丫鬟來報,說瑤女請她去見一面。
季淑回到自己房中,伺候的婆子跟大夫聚在一起,面露焦灼之色,那大夫先退避了。季淑入內,婆子上前行禮過,便道:「奶奶要有準備……少奶奶怕是過不了今晚上了。」
季淑心頭一凜,隱隱地便覺得有些涼,本能地問說道:「怎會如此?」婆子說道:「換了幾個大夫,都說失血過度,神仙難救,撐到這時侯……已經是不幸中的……」季淑說道:「行了,不用再說。」
此刻,裡頭便響起瑤女的聲音,道:「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她來了?——你為何不進來?」季淑便望內走。
季淑到了裡頭,卻見瑤女已經起了身,正靠在床上,一張臉白森森的,毫無血色,明明是個氣虛力竭的樣子,可是卻透出一股異樣的精神來。
季淑只看了一眼,就想到一個詞,——迴光返照。
伺候的丫鬟見季淑進來,行了禮都退了出去。而瑤女見季淑進來,便道:「你來了。」季淑見她神色平靜,就點點頭,說道:「好些……了麼?」瑤女笑,說道:「好不了啦。」
季淑不說話,瑤女說道:「我跟嫂子的這場較量,終究是輸了,且輸的如此糊塗,不能翻身,嫂子該高興才是。」
季淑說道:「你身子未好,還是安心養著,何必說那些不必要的,若是人死了,才是不能翻身,只要一口氣在,未必就不能的。」
瑤女望著季淑,看了一會兒,笑著點頭,說道:「嫂子,先前我竟沒有看出來,你真個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季淑說道:「有什麼厲害的,還不是一樣都在這裡廝混?」
瑤女哈哈笑了幾聲,忽地說道:「嫂子,恕我直言,我覺得,你自那次‘死而復生’,就跟先前宛如兩個人了……」
季淑心頭一動,看向瑤女,瑤女望著她,說道:「真的,我是真個兒這麼感覺的,在那之前的嫂子你,沒有這麼多心機,更沒有這麼些手段。」
季淑有些茫然,道:「先前的我,如何?」
瑤女笑著看她,說道:「一個蠢貨。」
季淑一笑,瑤女也笑著說道:「一個被人玩了還不知道被玩弄的蠢貨……我對她好,她就以為是真的好了……笨的讓人同情……」
季淑說道:「若能平安一世,笨一些,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惜,沒那個福分。」瑤女點頭,面上也略帶了似惘然,道:「若真的是那個性子,平安一世,倒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可是……在這府內,那種性子,只會被人算計至死……」
季淑目光一變,說道:「算計?」瑤女卻欲言又止,只說道:「嫂子,今兒你握著金釵逼我之時,那股子殺氣騰騰地,真是把我給鎮住啦!也怪道我覺得你跟先前是不同的兩個人了。……你說,你是不是真的不是先前的花季淑了?」
季淑不說話,只是望著她。瑤女笑笑,問道:「也算了,我栽在你手上不冤,畢竟,是我算計你在先的,——對了,大哥哥呢?」
季淑說道:「他出去了。」瑤女說道:「我想見他一面,使得麼?」季淑皺眉道:「這個……」瑤女說道:「他不願意見我,是不是?」臉上的笑,多了些勉強。
季淑嘆息,說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瑤女說道:「等?……恐怕我等不了了。」
季淑正要再說,卻見瑤女的身子靠在床邊,一直往下委頓,季淑上前,將她肩頭扶了一把,驀地目光轉開,嚇得幾乎往後跌出去,卻見瑤女身下的被褥上,殷出鮮紅血跡,季淑抬手將蓋在她下半身上的被子掀開,果然見瑤女下身似浸在血中一般。
季淑大驚,回頭就要叫人來,手臂卻被人握住,季淑抬頭,對上瑤女爍爍的目光。
瑤女說道:「先前你說,你不恨我,可是我聽錯了麼?」
季淑說道:「你放手,我叫人進來替你看。」
瑤女說道:「救不了了,嫂子。」
季淑心中一酸,眼中的淚就撞上眼眶。
瑤女看著她的神情,卻緩緩地一笑,道:「嫂子替我難過?可見那句話,我沒聽錯的。」季淑說道:「別說了。」瑤女說道:「可是……我很恨嫂子,很恨你。」
季淑垂眸,瑤女說道:「我本來極為恨你搶了大哥哥去……可是現在,我卻……更恨大哥哥。」
季淑抬眸看向瑤女,瑤女說道:「他實在……好生狠心,是不是?」眼中的淚也緩緩地落下來,與此同時,身子用力一抽,向上挺了挺。
季淑膽戰心驚,知道她大限已至,便伸手按住她的身子,道:「瑤女,你撐著,我叫人來。來人啊……」瑤女的眼神有些渙散,脖子往上一仰,身子漸漸地向下抽躺下去,手卻死死地握著季淑的腕子不放。
「別叫人,」她似乎在撐著自己,目光移動,看向季淑面上,「別叫人,嫂子,我……我不成啦!可是、可是……」喉嚨裡頭,咔咔作響。
季淑問道:「你想說什麼?」
瑤女望著她,說道:「嫂子,你、你騙我的是不是?」季淑一怔,問道:「什麼?」瑤女望著她,一眼不眨,問道:「那晚上在、雪夜閣裡頭……明明是大哥哥,是他、是不是?」她撐著一口氣,只為問她這一句,那渙散的眸子之中,透出一絲希翼之光,如許微弱,卻又如許強烈。
四目相對,季淑緩緩轉過頭,深吸一口氣,才重回過頭來,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