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當時已惘然

上官直問道:「你對楚昭如此上心?」季淑覺得這話有些不對味兒,便問道:「這是什麼意思?」上官直說道:「我只是覺得,他不過是個下人……」季淑皺眉道:「他雖是個下人,但卻能仗義救我一把,上官你可知道這麼一句?——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上官直神色微變,說道:「你將他同我相比?」

季淑望著他,緩緩一笑,道:「是了,我不能將他跟你相比……」本是要說一句「相比的話怕是辱沒了楚昭」,話到嘴邊,卻又吞回去,反倒說:「那樣豈不是辱沒了爺你的尊貴身份麼?」但話仍舊有幾分嘲弄之意。

上官直哪會聽不出,當下皺眉道:「你不用譏諷我,就把楚昭當作是好人了,他先前跟著無瀾廝混,又能好到哪裡去?且我疑心無瀾變得如此墮壞,必然是給那些人給引誘的,楚昭也是脫不了干係。」

季淑說道:「世間有‘出淤泥而不染’這種事,也有‘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道理,就不用我多說,且說先前之事,又有何用,上官,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這一次倘若不是楚昭挺身而出,此刻我能站在這裡同你說話麼,恐怕你早就中了瑤女的計策,心裡頭恨我入骨,而我同你便也勢同水火,你願意那樣兒?」

上官直說道:「難道你此刻跟我不是勢同水火麼?」季淑一怔,上官直又說道:「何況,那夜楚昭為何急急地就去找你?他那時候說無瀾是他殺的,一力替你遮掩,其中莫非又有什麼隱情?」

季淑盯著上官直,說道:「有什麼隱情?我說過,他是個講義氣的好漢,我花季淑也是個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人,我不是那些喪心病狂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上官,你怎麼也算是個正直之人,你難道非要把事情想的那麼齷齪麼?——休要我看不起你!」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相看了片刻,上官直終於說道:「好……我信你同他沒什麼,但是楚昭那個人,我始終不能信他……」

季淑說道:「不管你信不信他,這一回事跟他無關。」

上官直點頭,沉吟片刻,說道:「我不是那種是非不分之人,也不能叫你再罵我知恩圖報,要我救楚昭,可以,可是你要應承我一個條件。」

季淑剛要問什麼條件,外頭的丫鬟領著穩婆匆匆忙忙來到,與此同時,裡頭傳來瑤女的一聲慘叫,有幾個丫鬟從裡面衝出來,驚慌失措,叫道:「大奶奶,二奶奶怕是……」

季淑心頭一震,顧不上跟上官直說話,就想進去看一看,上官直見她邁步望內,也想跟著,轉念一想,還是停了步子。

季淑到了裡頭,那穩婆已經在替瑤女檢視下身,季淑往床上一望,見瑤女身下也都已經被血染透,地上幾盆水都是血紅。

穩婆看了一會,焦急說道:「這可如何是好,怎麼這個時候竟能血崩?」

季淑聽到這個字,心頭一縮,此刻床上瑤女疼得已經暈了過去,穩婆遲疑,回頭看季淑,問道:「奶奶,孩兒怕是凶多吉少,好似已經不動了……要儘快地引出來才是,若是再耽擱,連這位奶奶也怕要保不住的……」

季淑心頭一沉,說道:「孩子死了?」穩婆說道:「十有八九,沒了胎息……且血都流的這樣了,老身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季淑說道:「勞駕你,能不能想想法子?」穩婆搖頭,說道:「此刻只求菩薩保佑,能止血了最好,可也要奶奶儘快決定。」

季淑心頭亂亂地,這是呂瑤女的事,她又不是呂瑤女親近之人,若是單純從個現代人的角度出發,此刻自然是要選擇保大人了,可是……季淑心中卻又知道,若是保不住孩子,呂瑤女怕是也會……凶多吉少。

穩婆催促說道:「奶奶,要速速決斷了。」季淑無法,說道:「儘量地母子平安,實在不成……就不要孩兒了吧……」她說完之後,正巧床上瑤女悠悠醒來,聽得這句,頓時叫道:「我的孩兒,你們不許弄掉我的孩兒!」伸手去捂著肚子。

穩婆急道:「快將她拉住。」又勸道:「少奶奶,你還年輕,就算這個孩兒沒了,只要把身子留著,將養起來後,自也還會有的……」

瑤女拼命搖頭,奈何手臂被丫鬟壓住,她又渾身無力,哪裡有法子,便無奈地求道:「嫂子,嫂子你叫她護著我的孩兒!我向你磕頭認錯兒!」

季淑看著她悽絕面色,且又是一副氣衰力竭的模樣,想說幾句,卻又真不知說什麼為好,便只將身轉過去。

穩婆說道:「取麻藥過來。」跟隨著的一個婆子便遞了塊溼了的帕子過來,穩婆把那帕子塞進瑤女嘴裡,瑤女瞪大眼睛,只覺得嘴裡苦苦澀澀,慢慢地便不省人事。

那穩婆又叫人把瑤女的腿分開,俯身過去,季淑不忍看,更不忍聽,鼻端嗅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氣,燻人欲嘔。

過了半晌,穩婆出了口氣,說道:「這孩子果然已經是死了的。」季淑心跟著一抽,穩婆道:「奶奶你也不用傷心,看樣子,怕是死了有個一兩日了。」

季淑嚇了一跳,不知為何心裡頭很是難過,勉強回頭看了一眼,見穩婆已經拿了塊小小被子把那小可憐的裹了起來。

季淑雙眼發熱,心中湧湧地盡是酸楚,不敢去看一眼,穩婆說道:「也是他跟爹孃沒緣,他自會尋那有緣的人家去,或許會有另一番福澤造化。」

季淑知道她們做這種營生,自然是見慣了的,故而也都有一套安撫人心的說辭,季淑點了點頭,拿帕子擦擦淚,說道:「有勞了,那少奶奶會怎樣?」

穩婆說道:「也不甚好,若是這孩兒早一日落了,倒好,如今……只能儘量的將養將養,若是能過了今晚,就算福大命大,若是過不了今晚……」看看床上瑤女,又看看懷中那娃兒,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穩婆把塞著瑤女嘴的浸了麻藥的巾子取了出來,片刻瑤女竟醒了過來,第一反應便伸手摸摸肚子,猛地覺得肚子陷了下去,陡然大驚,便叫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丫鬟便將穩婆所說同瑤女說了,瑤女不理,只是搖頭,胡亂叫道:「花季淑,是她害死我的孩兒的!」

季淑此刻正在外間,丫鬟們便有些害怕般地望向外頭,瑤女察覺,便也轉頭看過去,叫道:「花季淑,你不敢見我麼?」

季淑起身,說道:「妹妹,你先節哀。」瑤女失了孩子,萬念俱灰,望著季淑,說道:「花季淑,你害我的孩兒,你如此歹毒不安好心,你不會有好下場!」

先頭伺候的婆子便說道:「少奶奶,這孩兒已經是死了兩日了,不取出來,你也活不得的,你要多謝大奶奶。」

瑤女哈哈笑了兩聲,叫道:「我謝她?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給我的孩子報仇……不過,花季淑,你放心,你害了我的孩子,你也不會有好下場的,你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兒,你聽到了麼,你這輩子都不會有!」旁邊的丫鬟跟那婆子都嚇呆了,季淑搖搖頭,說道:「瑤女,你好生歇息,你既然見不得我,我先離開。」

瑤女喝道:「你站住,你不用這麼假惺惺的!你明明恨不得我死,是不是!你何不讓大哥哥把我殺了!」

季淑回頭看她一眼,見她釵發散亂,形容枯槁,雙眼直愣愣地,宛若瘋癲之狀,忍了忍,終於說道:「我不會恨你,因為你實在太可憐了。」

瑤女一怔,季淑說道:「你只是……愛錯了一個你不該愛、也不能愛的人,愛是會叫人瘋狂而不自知的東西,我不恨你,我只是覺得……有些……」季淑也不知該怎麼說,雖然瑤女為人可鄙,又處心積慮害她,可是眼見她這般下場,心中卻沒有快意的感覺。

季淑說到這裡,嘴角漾起淡淡苦笑,道,「或許你不懂,連我也不明白,……不過,也無妨,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恨你,而你……你若是還想繼續恨我,就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吧!」

季淑說完之後,便邁步出外,身後呂瑤女叫道:「你回來,回來……」卻漸漸地小了聲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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