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瑪看著那串銀鈴,恍然想起在無上峰時,對方小心翼翼如同逆鱗一樣藏在胸口的樣子,鼻子猛然一酸。
無論是在無上峰的地下室,還是煉刃谷的秘境裡,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告訴過她,那到底是什麼。
她本來以為對方藏得那麼深,甚至放在最重要的胸口上,會是什麼功法,甚至是保命的武器,但是她千想萬想卻沒想到,會是她的鈴鐺。
這串鈴鐺隨著她響遍了溪水村,又一路響到洛城,最後在血色裡發出最後一聲響。
她本以為它已經隨她長眠地下,卻沒想到會在他的手裡,還珍重地放在胸口。
鈴鐺如今已經染上了血色,上面一層又一層乾涸的血跡,就像是刻畫著他到底受過多少傷,到底有多麼珍重的放在心上。
蘇瑪低下頭,怔怔地看著百里驍,看著他緊閉的雙眼,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薄唇,像是一汪苦水含在喉口:
「你不是對小梨不在意嗎?」
「你不是冷情冷性嗎?」
「你不是從來都沒有對我動過心嗎?」
「那這是什麼?」她將鈴鐺放在他的手心,讓他緊緊地握住:「你為什麼又將它放在胸口?為什麼又藏得這麼深?」
百里驍的手從她的手心垂下,面容沉靜,毫無反應。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我都死了你還藏著這個幹什麼!」
蘇瑪哽咽一聲:「百里驍,你馬上給我醒來解釋!」
她此時恨不得把他搖醒,讓他好好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對自己動心,有沒有哪怕一刻地……想念她。
只是千言萬語,她看向自己手中的鈴鐺,頓時什麼都明白。
百里驍的性格她豈會不瞭解,能讓他珍重地防在胸口,且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東西,那就代表著他把它當做最珍愛之物。
他沒有忘記小梨,小梨一直在他的心裡。
想到這裡,蘇瑪的心臟好似被人擰成一個節,在筋脈的擰轉中,疼痛、酸澀、喜悅順著血液流進四肢百骸,好似靈魂都僵直了。
「你竟然瞞了我那麼久,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情?」
他瞞著他對小梨的感情,讓她以為對方真的是冰冷無情,讓她這一路上患得患失,每天都在苦澀與喜悅中掙扎。
「你總是不說話,就沒有想過如果小梨還在世上,真的誤會你怎麼辦?」
蘇瑪哽咽著:「你就沒有想過我要是永遠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蒼白的薄唇,像是不高興似的,一直緊抿著。
她打了個一個哭嗝,慢慢靠近他。
耳邊傳來初晴的風聲,心臟似乎要跳出來。她低下頭,微閉雙眼:
「百里驍。」她的唇貝佔在他乾枯的唇瓣,嗅出滿腔的血腥與苦澀:「你是世界上最壞、最壞的大壞蛋。」
說完,她輕啟貝齒。
百里驍感受到了微痛,眉頭一皺。
卻還是沒有醒來。
蘇瑪起身,看他唇瓣上的血色,哽咽地說:「這是懲罰你的,以後還有更大的懲罰等著你,你必須馬上給我醒來。」
百里驍沒有反應。
她的眼眶一紅:「你放心,在你沒有交代所有的事情之前,我是不會讓你死的,我這就帶你回無上峰。」
現在百里驍只是被吊住一條命,要想醒來就必須找更高明的大夫。
無上峰裡有鬼醫,定然能救他。
她抹了把眼淚,跑到了汴城買了一輛馬車,她本來身無分文,但摸了摸自己胸口,從懷裡掏出那枚金子,咬了一下牙將金子遞給賣車人。
「你千萬不能轉交給他人,我一定會贖回來的,一定!」
買車人暗笑有人竟想用錢贖回金子,真是怪了。
他哪裡知道,這粒金子對蘇瑪有多重要,那是百里驍第一次給她的東西,她一直沒捨得花,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救了命。
剩下的錢她買了一些藥,換了裝束後回到了溪水村。
將百里驍艱難地運到馬車上,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追天看著新來的「小夥伴」,對於自己沒有被用上而感到不滿。
蘇瑪摸了摸它的馬頭,心疼地道:「我知道你想帶我們走,但是你的蹄子受傷了,這麼遠的路途會堅持不下去的。」
追天蔫蔫地打了個響鼻。
蘇瑪想了想,追天長得太過高大,這一路上帶著它肯定遭人懷疑,於是她用一塊布包了它的傷蹄,又用灰給它全身抹了一遍,這下追天終於變得和那匹新馬一樣,毫不起眼了。
蘇瑪站在木屋面前,看著門上淋漓的血跡,點燃了一把火。
熊熊的火焰映在她的眼底,她的眼眶發紅,上了馬車再不回頭。
屬於兩人的木屋,小梨的墳墓以及一路上落雷的痕跡被她漸漸甩到了身後。
兩人兩馬踏入了新的征程,只是這一次,是她帶著百里驍。
因為百里驍的傷,蘇瑪不敢走得太急顛簸他的傷口,但也不敢走得太慢,害怕他的傷勢惡化。
一路上心臟就像是浸在沸水又入了冰裡,冷熱交替,好不煎熬。
再加上百里驍發了幾次燒,她衣不解帶地照顧著,擔憂像是熱油一樣往她心上澆。
這晚,路過沛城的後山,天上又下起了雨。
山路難行,她只得停下。
追天和那隻新馬在雨中撒著歡,蘇瑪走進馬車裡。
即使在昏迷中,百里驍都擰著眉。
他這一次是真的傷得狠了,不僅昏迷了好幾天,連半點反應都無。
前幾天水都喝不下去,這幾天才好了點。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這裡,當初我和你掉進了山洞,咱們兩個過了一夜,還是從那個寒潭出去的呢。」
蘇瑪邊說著,邊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卻看他的手心層層疊疊的白布,不由得一滯。
這雙手,曾經握過暗器,伸過火爐,捏過長劍,如今已經是血肉模糊,若不是她處理得及時,恐怕以後握劍都成問題。
「不為你包紮我都不知道你受了這麼多的傷……」
蘇瑪輕輕的握住他的指尖:「你怎麼什麼都不說啊。」
「受了傷不說,喜歡我也不說,你的嘴巴真是嚴……」
她嘀咕了兩聲,看夜色正深,睏意漸漸襲來。
剛想睡下,卻是一頓。
前幾天天氣正好,夜裡不怎麼冷,再加上她害怕有人追來,於是都是在車門口睡,只是今天晚上下了這麼大的雨,她總不能還靠在門口吧。
她內心一動,視線慢慢的移向昏睡不醒的百里驍。
這馬車雖然不大,但是兩個人還是勉強能擠得下的……
她開始給自己找理由:「床我都爬過,一個馬車有什麼可怕的。」
說完,她抖著手掀開他的被窩。不知為何,以前還能理直氣壯地對他動手動腳,但是自從知道他喜歡自己後,她就有些束手束腳起來。
好像是自己仗著喜歡欺負人似的……
她頓了頓,開始「徵求「他的意見:「外面太冷了,我佔用你半邊車板沒意見吧。」
百里驍昏迷中,自然不會有意見。
蘇瑪滿意的點點頭:「既然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
她掀開被子,和他擠在了一起。
一躺下來,就感覺他清涼的、微弱的呼吸近在咫尺,她有些不自在的搓了搓耳朵。
外面大雨傾盆,山風更加猛烈,反襯得車內愈發安靜。
這幾天的擔憂害怕、緊張疲憊都隨著夜色褪去,反而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隱秘的情感翻湧了上來。
她拿出那串鈴鐺,這個時候,那股麻i癢和喜悅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像是有涓涓細流在傷過的筋脈衝刷,每想到這個詞,就會翻湧一遍。
心口臌脹,似乎隨時會衝出來。
「你真的喜歡我啊?」她忍不住問。
百里驍自然沒有回答她。
她轉過身體,看著他蒼白的側顏:
「你不說話,那我還當你預設了?」
周圍只餘雨聲。
她美滋滋地支起身體看著他,靠近他:「那就說好了,要是喜歡我就只許喜歡我一個人,什麼徐思思、許思思,或是其他的女人都不許進入你的心裡。」
她把手放上他的胸膛,感受下面緩慢微弱的跳動:「我可是很霸道的,這裡只能有我一個人。」
他的心跳緩緩地、有秩序地回答她的話。
蘇瑪小心地靠著他的胸口,傾聽他的心跳。
「你要早點醒來,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不過轉而一想,他要是醒來會真的對她說嗎?
百里驍說甜言蜜語?
這樣的情況她想象不出來,他只會抿緊薄唇,靜靜地看著她吧。
她內心一動,嘆口氣道:
「你要是不說的話,我就逼著你說,當做我救你的報酬。」
「等你醒了,我要讓你一件一件地還。」
她呢喃著,抱著他的手臂陷入了夢鄉。
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天氣晴朗。
她越往無上峰的方向走,就發現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她雖然神色狼狽,但難掩貌美,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不懷好意的目光。
蘇瑪無法,只得像是追天一樣,在自己身上撲滿了灰。
路過一個茶攤。
蘇瑪記得那是和百里驍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方就是在這裡用一把扇子殺了所有的山賊,鎮住了攤主。
如今攤主的小孫子已經長高了一大截。
蘇瑪看百里驍的嘴唇有些乾燥,於是向攤主買了一壺茶。
看周圍坐著的人皆是穿著齊整,握劍攜刀,一派正氣之相。
只是眸中帶著陰沉的殺氣,讓人不寒而慄。
蘇瑪一頓,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有人道:「這裡離無上峰不遠了,想必峰下已經聚齊了很多武林同道,打敗百里驍不費吹灰之力。」
另一人道:「討伐無上峰不可太過冒進,畢竟百里驍的武功絕頂……」
「再絕頂又能怎麼樣?」先頭之人打斷那人的話:「再絕頂也扛不住身受重傷。有人看見他出現在烈火山莊,已經是強弩之末。
現在無上峰已經被團團圍住,他還是不出現,恐怕已經如喪家之犬躲起來了吧。」
「也可能是重傷不治,早已死了呢?」
「說的正是,他死了正合我意。聽說無上峰藏著無數功法,更有煉刃谷的鍛造神劍的秘籍,要是趁他重傷攻上山去……」
蘇瑪聽得心驚肉跳,她放下銅板,不動聲色地回了馬車。
看來百里驍受傷的訊息已經被散佈出去,這些武林人士趁火打劫,已經攻上無上峰了。
那她還要帶著百里驍回到無上峰嗎?
蘇瑪皺了一下眉。現在看來只能盡力聯絡上鬼醫,剩下的只能等百里驍醒來再說。
她握了一下百里驍的手指,就像是有了力量一般再度出發。
她卻沒看到,自己剛上了馬車,那兩個弟子看了一眼追天,眸光一閃。
自從洛城一事之後,追天這匹神馬已經是百里驍的標誌,如今追天身上的泥土已經被雨水衝下去了大半,缺了一角的耳朵更是顯眼,這兩個對百里驍恨之入骨的人怎能放過?
蘇瑪走至半路,突然被人攔住,她一看,竟然是茶攤上的那兩個人:
「你們要幹什麼?」
為首之人對蘇瑪行了個禮,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追天:「姑娘,敢問這匹馬是誰的?」
蘇瑪道:「我的。」
「駕車之馬乃是普通馬匹,你又從何得來這匹神馬?」
「撿的。」
「……」
另一人走上前來:「姑娘,我們在找一個人,可否讓我們看看你的車廂?」
蘇瑪冷臉:「不可以,你們擋了我的路了,請馬上讓開。」
兩人對視一眼,皆握緊了手中的長劍向她走來:「那就莫怪我們不客氣了。」
蘇瑪臉色一變,追天打了個響鼻,氣憤地叫了一聲,就欲衝向兩人。
蘇瑪制止:「追天!回去!」
兩人眼前一亮:「追天?百里驍的坐騎追天?」
「此人若不是百里驍的人定然也與百里驍有關,拿下她!」
兩人一前一後衝上來,蘇瑪握緊了車門,突然抬眼。
一瞬間,眸中有如朝陽絢爛。
二人怔愣片刻,竟然互相給了對方一劍。
眼看著二人倒地,蘇瑪鬆了一口氣。
她癱坐了回去,一低頭竟然有血滴了下來。
有些奇怪地一碰,她發現是自己流了鼻血,此時後腦一片麻木,指尖也僵直起來。
「原來是用了太多的能力……」她抹去血,咳了兩聲:「看來是真的傷了魂魄,也不知脫離了身體後,會睡多長時間。」
她苦笑一聲,看著百里驍安然無恙,心中的滯悶頓時一空。
「馬上就要到無上峰了,你和我都要堅持下去。」
她再度上路,氣溫越來越低,她就知道已經接近峰腳了。
礙於這裡的江湖人越來越多,她選擇繞路,來到百里驍帶她從地下室出來的後山,她剛想下馬車,突然閃出幾道黑影。
她嚇了一跳。
一個老態龍鍾的身影走出來,靜靜地「看」著她。
蘇瑪一驚:「龔叔?」
龔叔看起來老了很多,低聲道:「蘇姑娘莫怕,老夫是帶峰主回無上峰的。」
蘇瑪鬆了一口氣,她雖然知道龔叔也瞞了百里驍不少事,且是百里一海的人,但對方是唯一一個對百里驍好的人了。
她道:「他受了很重的傷,你趕快找大夫給他療傷。」
龔叔看起來並不急:「蘇姑娘放心,老夫早已安排好。」
他身後閃出幾個人將百里驍接走,蘇瑪勾住了百里驍的指尖,眼看著對方的身影和眾人消失在了山口。
只剩下她和龔叔一前一後,進入了隧道。
蘇瑪有些謹慎地看著龔叔的背影。
她其實很敬重這個老人,尤其是在沛城時,她變成小桌子與對方在客棧裡相處的日子。
她一直知道對方是百里一海派來監視百里驍的人,但鑑於在日後龔叔為了百里驍犧牲,因此她也無法用片面的態度對待他。
直到她在烈火山莊知道了小梨的死因另有隱情,她才開始懷疑對方。
於是現在多多少少有些戒備。
龔叔半晌沒有聽見她發出聲音,沙啞地問:「蘇姑娘,你如此地戒備我,可是聽峰主說了什麼?」
蘇瑪愣了一下,道:「沒有。」
百里驍當然不會說龔叔的任何不是。只是她懷疑百里驍已經察覺到了龔叔的不對,只是心思內斂,沒有明說而已。
龔叔咳了兩聲,沉默了一會,脊背又彎了不少。
「那可否請姑娘將與峰主這一路發生的事情詳細地與我說來?」
蘇瑪納悶既然已經到了無上峰,為何又急於一時?
想到龔叔一直監視百里驍,此時也定然知道了不少,她瞞些什麼也沒有任何用處。
於是緩慢講起這一路上和百里驍發生過的事。
龔叔越聽越凝重,最後身形深深地佝僂了下去:「少主他……受了很多苦。」
龔叔又叫回了百里驍「少主」,這說明無論百里驍有多麼戰無不勝,多麼冷酷無情,在他的眼裡還是一個孩子罷了。
蘇瑪道:
「他受了再多的苦,也不如知道被最親近的人欺騙得苦。」
龔叔面色一震,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
蘇瑪一頓,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於是道:
「有些事你還是等他醒來再說吧,他、他也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人。」
龔叔無力地點了點頭,最後鄭重地對蘇瑪道:「蘇姑娘,這段時間感謝你對少主的照顧,以後也需你多多費心。」
蘇瑪感覺有些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只得道:「其實他也幫了我很多,他若是願意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龔叔點了點頭,似乎鬆了口氣。
剛回到無上峰,蘇瑪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她向遠處眺望,看見無數的人衝向這裡,劍光與鮮血被山風撕碎,讓人不寒而慄。
但峰上所有人都面色冷峻,各個神情猙獰,全無懼色。
蘇瑪驚道:「他們竟然已經打到了這裡。」
話音剛落,就看到有屬下匆匆來報:「龔叔,那些人已經打到了山腰了!」
龔叔面色平淡:「你們莫要退卻,一切等峰主醒來再說。」
蘇瑪一驚:「那不是快要踏平無上峰?百里驍醒來還來得及嗎?」
龔叔「看」了她一眼,道:「你跟我來。」
說著,帶她來到一處房間,房間外圍繞著層層守衛。
「峰主就在裡面。你可隨他在此等候。」
蘇瑪剛想進去,看龔叔不動,微微一頓:「龔叔,你不進去嗎?」
龔叔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