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粒金子,遞給她:
「蘇姑娘,多謝你一直以來對峰主的咋照顧,以後也請你多多費心了。」
「哎?」
還未等蘇瑪叫住對方,龔叔就匆匆離去。她無奈,只得捏緊了手心裡的金子,推開了房門。
不知道龔叔什麼時候幫她贖回來的,不過拿回來也好,這粒金子對她來說無比重要,她才不會給別人。
剛一進去,就感到水汽撲面而來,百里驍靜靜地坐在浴桶裡,水面灑滿了藥材。
她下意識地上前:「百里驍!」
「莫動。」
鬼醫在後室走出來:「他身上扎滿了銀針,一動當即斃命。」
蘇瑪下意識的停住腳步,她仔細地看了一眼百里驍,發現對方連頭頂都插滿了銀針,此時眉頭微皺,已是有了轉醒的跡象。
鬼醫身形乾瘦,似是枯枝,在白日下也恍然似是鬼魅,但是蘇瑪看過的鬼怪多了,倒也不怕他,她現在只擔心百里驍。
鬼醫看了她一眼,先是一笑:「老龔派人跟我說,是一個月前那個雲歡宗的女子送峰主回來,我當時還不信,這一路千辛萬苦,一個只知道魅惑他人的女子怎會無怨無悔地救人回來?
但是看你對他緊張的樣子,我卻是信了。」
蘇瑪才不理他的揶揄,她著急地問:「他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不出一炷香的時間。」
蘇瑪小心的地走到百里驍的身邊,見他即使昏迷了也緊皺眉頭:「若是醒了,身上的傷就會根除嗎?」
「這可就不是我說的算了。」
「什麼意思?」
「老龔說峰主的傷他自有打算,讓我只管喚醒他就好。」
說著,他擦了擦受手上的藥汁:「也不知道老龔這些天在弄什麼把戲,每天晚上叮叮咣咣地響,擾得人不得安寧。」
「等一下!」蘇瑪打斷了鬼醫的話,聲音不自覺地開始發抖:「你是說晚上會聽見叮叮咣咣的聲音?」
「是。」
蘇瑪深吸一口氣,她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開始回想龔叔不對勁的地方。
對方看見百里驍受了這麼重的傷,但是面上一點擔憂之色都沒有,這太奇怪了。
剛才她以為龔叔是隱忍不發,但聽了鬼醫的話,她才明白,對方是胸有成竹。
想到回來的路上,對方聽她說起百里驍經歷的愧疚的表情,想到對方的欲言又止與對自己的殷切交代,她頓時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在原著裡,確實有一個治癒百里驍的方法,那就是……鑄一把新的神劍。
百里驍從煉刃谷回來後,龔叔慚愧不堪,跳進了鑄劍爐,以身祭劍,鑄造出了一把新的神劍。
這劍內加上了無上峰萬年的玄冰,可以完美地與玄霜禁訣融合。
難道說……龔叔已經鑄好了劍,就等著百里驍回來?
只是這一次,吳用並沒有被百里驍帶回來,龔叔是從哪裡找的鑄劍人?
「龔叔前段時間是不是帶回來一個人?」
鬼醫想了想,卻是一笑:「你說對了,他確實帶回來一個傻子,連話都說不清楚,讓我治一治他的傻病。」
蘇瑪閉了閉眼,半晌說不出話。
一切都如她的預想,或者說,一切都按照原著的情節重現。
龔叔還是要為百里驍犧牲。
正是龔叔的死和桑竹芸的誤殺,讓百里驍走上了萬劫不復的道路。
她轉過頭,看向百里驍。
對方臉色蒼白,胸膛微弱地起伏著。
她對鬼醫道:「能讓我和他說兩句話嗎?」
鬼醫道:「你現在說什麼他也聽不見,何不稍後再說。」
蘇瑪執拗地看著他。
鬼醫無奈,只好走進了側室。
蘇瑪靠近百里驍,儘量不碰他:
「我知道你醒來後肯定會怨龔叔瞞了你很多事,但是他要是死了你也是最傷心的。」
「我得去救他。」蘇瑪深吸一口氣:「其實小梨的身體沒有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不怪他。」
蘇瑪忍了忍,還是道:「好吧,其實我很生氣,雖然他不是直接的兇手,但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可能離開你。
只是我不想你傷心。」
她小心地捏了一下百里驍的指尖:「我去救他,你千萬要快點醒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剛想起身,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鬼醫半晌沒有聽見聲音,好奇地探出頭,這一看卻猛地擋住了眼:
「哎呦呦,沒眼看、沒眼看。」
門外,屬下著急來報:「巫先生,那些小人已經到到院內了!」
鬼醫不慌不忙:「怕什麼,頂上。」
蘇瑪起身,道:「開啟門,我要出去。」
鬼醫:「?」
在蘇瑪的堅持下,門還是被開啟,她卻沒有看到在她身後,百里驍的指尖一動。
出了房門,她看四周盡是刀光劍影,趕緊扯住一個弟子大喊:「龔叔去哪裡了?」
那弟子邊當劍邊回答:「好像是去峰主的房間了!」
蘇瑪喊:「你堅持住!」
她躲過刀劍,來到了百里驍的寢室。這屋裡不知何時溫度開始升高,隱隱能聽到金鳴之聲。
她開啟床頭的機關,瞬間跌落下去。
在落地的一瞬間,她就感到滔天的熱浪。
這個地下室,完全變成了第二個似煉刃谷般的炎火地獄。
「美人、美人姐姐!」
一轉頭,就看見吳用累得滿頭大汗,眼睛放光地看著自己。
他的眼前,就是煉刃谷的那鼎鑄劍爐。
蘇瑪的呼吸不由得一滯。
她一直知道吳用會鑄劍,但是想到原著裡龔叔的死,於是就沒有提醒百里驍,沒想到兜兜轉轉,劇情還是發生了。
龔叔站在爐邊的梯子上,他的背深深地佝僂下去,面色灰敗,但眼中卻是有著近乎瘋狂的色彩。
蘇瑪大驚:「龔叔!」
龔叔卻沒有回頭:「你怎麼來了?」
蘇瑪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你是不是要以身祭劍?」
龔叔沒有否認:「這是唯一的救少主的方法。」
蘇瑪一陣氣悶:「你難道就不會知道他醒來會有多傷心嗎?」
龔叔轉過頭:
「會,但也只是一時而已。只要他得到了神劍,什麼都不是問題。」
蘇瑪深吸一口氣:「神劍就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你可以不顧百里驍的想法?」
龔叔咳了兩聲,在梯子上搖搖欲墜:「當然重要。老峰主當年就是為了神劍,付出了一切。
我被忠誠蒙了眼睛,竟然一騙少主二十年。」
蘇瑪還想說話,龔叔又道:
「你不瞭解少主。他對於欺騙之人,向來是不能容忍。
你可知他以前有一個乳孃,是如何死的?」
蘇瑪有不好的預感:「如何死的?」
龔叔閉了閉眼:「是被他殺死的。
是被老峰主發現那奶孃是峨眉的細作,讓少主親手殺死的。」
蘇瑪的呼吸一滯,牙齒都在打顫。
她終於明白了百里驍提起奶孃的隱痛,終於知道了他的欲言又止。
奶孃的死,成了他一生的痛。
「所以……」龔叔的手撐在爐邊,發出燒焦的聲音也毫無反應:「與其讓他醒來,斷了我們主僕情分,倒不如我身死,燒去一身的罪惡,讓他不用糾結。」
「不是這樣的……」蘇瑪在這高溫地下,竟然渾身發冷:「不是這樣的。他一直念著他的奶孃,他喜歡吃甜食,他從來都沒有恨過她!」
「一切只是你的妄想而已!」蘇瑪抬起頭:「你們總是自以為是地揣測他的想法,擅自幫他做主!」
龔叔一愣,他的臉上似悲似喜,半晌長長一嘆:
「那就好、那就好。」
他轉過頭,面對洶湧的火焰。
一把通體漆黑,閃著幽光的長劍在火焰中懸浮:「但是太晚了,神劍既出,怎能錯此機會。
況且少主的內傷已深入肺腑,若沒有神劍,就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他若是恨我,就恨我吧。」
「還不晚!」蘇瑪下意識地對上他的視線,但龔叔雙目已盲,她的技能沒有用。
眼看著龔叔就要跳進去,千鈞一髮之際,她對上了吳用的雙眼。
吳用大吼一聲,用力地將梯子一撞。
龔叔頓時從梯子上掉了下來,吳用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蘇姑娘,你放開我!那些小人已經殺上無上峰,若是神劍不出那麼就晚了!」
蘇瑪深吸一口氣:「還不晚。」
她的面色肅穆,緩慢地走向梯子。
「還不晚。」
龔叔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乾癟的唇瓣開始顫抖:「蘇姑娘……」
蘇瑪爬上梯子,眼前的熱浪將她的長髮都燙得捲翹。
她想起百里驍的手被這爐火燒得血肉模糊的樣子,心口頓時一跳。
「只是一下而已,不疼的。」
蘇瑪安慰自己。
只是浪費一個身體而已,她還可以再來。
龔叔老淚縱橫:「蘇姑娘,我不值得你如此犧牲啊,你讓老夫去吧!」
蘇瑪怒道:「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百里驍。
你得活著,你得好好活著。
你欺騙了百里驍,讓他活在謊言中活了二十多年,讓他當一個棋子當了二十多年,讓他忍受寒冷二十多年!
你若是想一死了之,那就太便宜你了。」
龔叔閉上眼,沙啞地哽咽。
蘇瑪吸了吸鼻子:「你必須接受百里驍的懲罰,無論他是原諒你還是恨你,你必須要面對他。
我不許你活著欺騙他,死了還要用愧疚懲罰他!」
龔叔痛嚎出聲:「這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啊!」
蘇瑪被這火焰迷了眼,她看了看自己手心上的傷,失笑一聲。
這具身體她最是寶貝,因此一前破了一層皮都要心疼好久,沒想到為了百里驍受了這麼多的傷,如今更是心甘情願地為了他犧牲這具身體。
對,心甘情願。
沒想到她一個受人愛慕從不付出的瑪麗蘇也有一天能說出這四個字。
但若不是真的交了心,又怎麼會「情願」?
蘇瑪微微抬眼,眼淚落在了那把劍上。
在面對生死的一瞬間,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心裡的那道堤壩轟然倒塌。
像是凝固了很久的洪水瞬間融化,順著一道裂縫沖毀她全部的防線,毫不留情地衝刷她所有的筋脈。
在疼痛與酸澀中,她摧毀了自己所有的自欺欺人。
其實,她不是因為同情百里驍而不想讓他死。
她也不是因為一時心軟而選擇幫他尋找真相。
更不是一時糊塗想幫他得到神劍。
是喜歡,是不想讓他受傷的喜歡。
是不想讓他傷心的喜歡。
她抹去眼淚,但還是止不住地委屈:
「我才剛知道你喜歡我,我還沒有聽到你親口對我說呢。」
「我也才知道我喜歡你,我也還沒有告訴你呢。」
「百里驍你個王八蛋。」
她哽咽了兩聲,猛地跳了進去。
「蘇姑娘!!!」
火焰沖天而起,火龍在爐內咆哮,劍刃嗡鳴不止,這幽暗的地下室開始地動山搖。
只聽一聲咆哮,長劍光芒大盛。
神劍成。
*
無上峰後院。
百里驍身上的銀針開始震動,他的眼珠劇烈震顫,似乎隨時都能醒來。
門外到處是殺戮之音,鮮血灑在了門框上,但沒有一個弟子退後,他們就算是死,也要守住這個門。
鬼醫巫雲自是不急。
他只是一個大夫而已,嚴格來說不算無上峰之人,只能算是客卿。
誰給他好處他就跟了誰,若是這扇門被開啟,那些人看在他醫術的份上也不敢拿他怎麼樣,畢竟有哪個江湖人敢說自己從來不會受傷呢?
若是有哪個不長眼的想殺他,那也好辦,他直接把百里驍推出去就可。
說起百里驍,他怎麼還沒醒?
百里驍此時正在做夢。
他很少做夢。
這一夢,卻是很長,很混亂。
恍惚似有人在自己耳邊哭,低低地說著什麼,似乎是什麼「喜歡」,又說他「隱瞞」。
然後周遭又冷了下來,他似乎聽見了雨聲。
眼前晃過沛城的後山,在那個山洞裡,有一個圓臉圓眼的店小二憤怒地看著他。
這很奇怪,在他的記憶裡,很少出現這個人,卻不知為何出現在他的夢裡。
最後,是刺鼻的血腥味,有一滴淚落在他的面頰,然後是唇上一暖。
內心轟然一聲,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巫雲好奇的目光:
「呦,你終於醒了?」
百里驍視線一動:「這裡是無上峰?」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慘叫聲:「巫先生,我們頂不住了,你快帶著峰主走!」
巫雲一笑:「你醒來得不巧,現在那些人已經攻到這裡了,無上峰馬上就要被踏平了。」
聽到這個訊息,百里驍很是平淡。
他穿上衣服,環顧了一下四周,臉色微變:
「蘇夭呢?」
「你說的是親你一口的那個姑娘,她剛出去。」
百里驍眉頭一皺,不知為何,心口突然一空。
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塊一樣,半晌只餘空洞的悲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這莫名的情緒,穿好衣服,大步出去。
一開啟門,一人揮著長刀衝他面門直砍而下,他面不改色地抬手捏斷那人的脖子。
有人見了他,頓時狂喜:「百里驍就在這裡,他還受了傷,兄弟們,誰殺了他就能得到鑄劍秘籍!」
百里驍眉頭一皺,正待拿劍,突然感到無上峰地動山搖,遠處的房子搖搖欲墜。
「怎麼回事?」
「怎麼了?!」
「地動啦!」
只聽轟然一聲響,一道光從遠處衝出,帶著咆哮的風聲一路以摧枯拉朽的姿勢疾衝而來。
寒氣拂過,竟有數十江湖弟子被凍得僵直,紛紛被收割了性命。
「什麼鬼東西!」
「太快了看不清!」
百里驍內心一動,像是有什麼感召一樣,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那股寒光在他面前猛然一停,然後緩緩落於他的手心。
眾人這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把劍!
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主人,那把劍嗡鳴一聲,瞬間,冰龍咆哮,席捲了百里驍的全身,在刺目的光芒中,他全身的經絡都像是被洗滌了一遍,所有的內傷一掃而空。
眾人大驚:「這到底是什麼?」
「難道是……神劍?」
百里驍睜開眼,看著這把通體漆黑的長劍,不知為何,心中驟然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