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窗欞,在淒冷的喧鬧中,屋內更顯安靜。
龔叔起身關上窗戶,回頭動了動嘴唇,還是嚥下想要詢問的話。他摸著桌邊,小心地坐下:「公……峰主,明天就是您的生辰,如今四方來賀。魚龍混雜,難免會有心懷不軌之人,您定要小心。」
百里驍將劍歸鞘,道:「平日還是生辰,沒有分別。」
龔叔一愣,想起這三個月之間發生的事,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百里驍從洛城回來之後,老峰主突要閉關,且將無上峰峰主之位傳與百里驍。無上峰上下大亂,皆擔憂是否有大事發生,百里一海為何突要閉關,難道是為了反攻正道而做的準備?
就在惶然之際,百里驍平靜地接下了這個位子。且以鐵血手段壓住了峰內一直蠢蠢欲動之勢力。與百里一海的隱忍蟄伏不同,他雖性情內斂,但作風狂肆霸道。
短短幾個月就蠶食了不少中立門派,讓正道不敢輕舉妄動。
但無上峰在瘋狂擴張的同時,也將自己完全地暴露在武林之下,百里驍身為新任峰主,頓時成為了眾矢之的。
心懷叵測者、汲取利益者如同跗骨之蛆,靜靜地潛伏在這高聳的峰裡。龔叔每日戰戰兢兢,生怕百里驍有個不測。
只是對百里驍來說,這些傷害皆入不得他眼,倒不如內力的反噬讓他更在意。
百里驍將藥一飲而盡,待胸中翻湧平復後,問:「那日圍牆上的黑衣人可有眉目?」
龔叔嘆氣:「絲毫未有。那些人來無影去無蹤,自洛城會館之後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實在令人訝異。」
百里驍皺眉,龔叔唸了念江湖上幾個有名的門派,詫異:「據老夫所知,能在會館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匿炸藥,且各個身手高超,這樣的門派寥寥無幾。更何況此次是專門針對魔教而來……」龔叔「嘶」了一聲:「難道是另有隱秘力量,想要挑起江湖爭端,坐收漁翁之利?」
窗外狂風乍起,席捲木窗叮噹作響,冷風攜雨溜了進來,落在火燭上。
屋內明滅一瞬。
龔叔道:「也不知那幕後之人到底有多大的力量,竟然能將這一代的神偷找來。我還記得戴元的師傅戴驥年輕時,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沒想到他的徒弟竟然如此不堪,竟自甘墮落做出陷害之事。」
百里驍微一抬袖,木窗無風自動。燭光跳躍,他眼中波光一動:「制定如此龐大計劃,牽扯之人如此之多,定然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且從神劍而起,環環相扣,定會留下蛛絲馬跡,若是調查,需從頭查來。」
龔叔點頭。
兩人閒話片刻,百里驍送龔叔回去休息。
轉身,屋內安靜一時,突然道:「查到了什麼?」
從樑上落下一道黑影,單膝跪地:「回峰主。葉鳴自從得到神劍之後,便回了烈火山莊。武林各派蠢蠢欲動,欲讓山莊交出神劍。但有葉震天坐鎮,不敢輕舉妄動。」
百里驍走到窗前,眉眼隱藏在黑暗裡:「葉鳴的身世可有查清?」
墨影恭敬地交上來一沓紙。百里驍藉著燈光看了,眸光微閃。
葉鳴的身世很平凡,也很不平凡。二十年前,葉夫人桑竹雲帶領著家僕去感業寺祈福,回程路上突遇山賊。時值暴雨。桑竹雲受了驚嚇,眼看即將臨盆,於是堅持到了山下的小木屋內內獨自生產。
為防止山賊追來,她咬牙忍痛,竟是不哼一聲,生生咬破了舌尖,這才生下了葉鳴。卻也筋疲力盡,就此昏迷。
桑竹雲在意識模糊之前生怕孩子哭叫引來追兵,但據倖存的家丁表示,在衝進木屋之前,並沒有聽到一點聲響。直到衝進屋後,抱起鮮血淋漓的孩子,這才聽到一聲洪亮的哭叫。
葉莊主大聲讚賞孩兒乃是天降祥瑞,不哭不叫保住了自己和母親的性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賜名「葉鳴」。
百里驍放下這薄薄的一張紙,眸光微閃。
無論是何人,舔犢之情大抵是一樣的。
窗外雨聲漸歇,卻帶著潮氣絲絲縷縷地鑽進屋裡,連燭光都暗淡了不少。
百里驍沉默了一下,將這張紙置於燭火之上,待火苗席捲字跡之後,眸中愈發晦暗。
三個月前,父親曾問他為何要將玄霧劍交給葉鳴。他答是為了在江湖上引起紛爭。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懷疑葉鳴。
他雖內斂,對一切漠然,但並不是毫無所覺。
在他第一次遇見戴超的那夜,他清楚地看到從葉鳴的劍上冒出一陣火光。那火光剛烈霸道。他知對方在崖下有奇遇之後便不以為意。
但直到他碰到了玄霧。
他發現上面的力量和葉鳴身上的如出一轍。
所以,玄霧到底和葉鳴有什麼關係?對方是否和他一樣,也帶著一層面具,那些俠肝義膽,那些正直善良都是徹頭徹尾的偽裝?
又或者,對方也毫不知情,也只是這巨大的迷局的一枚棋子?
無論如何,他既然握持不住玄霧,反倒不如順水推舟,將玄霧劍送給葉鳴。
如果,幕後之人想要坐山觀虎鬥,他就不妨把這潭水攪得更混一些。
如今他調查葉鳴的身份,暫時查不出什麼蹊蹺。只能等待時機。尚好無上峰一反常態迎敵而上,勢不可擋,讓對方一時不敢輕舉妄動。
他收斂了情緒,道:「繼續跟蹤他。」話頓,見窗外略有微亮,語氣微寒:「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那些人按兵不動,只是因為這神劍帶來的好處還不足以使其付出生命,若是在這上面再加一層利益……」
墨影一愣,馬上領會:「屬下明白。」
他抬了一下指尖,燭光一閃,屋內頓時少了一點冷意。百里驍見外面天光大亮,吹滅燭火。
視線瞄到桌上的藥碗。眉目一動。
他的眸光似被清晨的寒霧染上了涼意,澄澈透亮。
他的內傷早已痊癒,這碗藥自然不是治療內傷的。
他曾問父親,為何自己會受玄霜禁訣反噬,可是因為這功法有所不妥。
百里一海面上毫無波動,道他是練功操之過急,受到反噬也是自取其果。
但百里驍明確地知道,他練功雖不曾有一絲懈怠,但從不貪快冒進,更談不上是操之過急。
只是自從他回峰後,巫雲時時送來補藥。並告誡他若想康復,需暫緩練功,好生休養。
他察覺不對,再三逼問之下,對方才長長嘆一口氣,道他內力有疾,乃是因為自己幼時在無上峰峰頂長大,夜以繼日頂風冒雪練功不綴,導致小小年紀就寒氣入體。
玄霜禁訣更是寒涼之功法。
他練這禁訣一天,身上的寒毒就更重一分。
他用這禁訣一次,身上的內傷就更重一層。
這寒毒陰邪霸道,與玄霧劍的烈火相斥,也是情理之中。
功力越高,寒毒越重。內功衝撞之下,輕則失去神志,重則經脈凍結,衰竭而亡。
若是想要控制傷勢,除非是停滯不練,或者是……自廢武功。
所以,這碗藥是巫雲熬來控制他體內寒氣的,但也或多或少對內功產生影響。
門外有屬下輕輕地敲門,百里驍的指尖點在胸口,苦澀的藥汁頓時被吐出。
他抹了一下嘴角,道:「進來。」
屬下穿著嶄新的衣裳,雖滿面自持,但仍擋不住眉宇的喜氣:「峰主,今天是您生辰,外面已經裝點好了。屬下伺候您洗漱吧。」
百里驍推開窗,見窗外朝陽似火。但風捲雲湧,山風微涼。
他難得地一勾嘴角,也不知今日會有何人跳出幕後,給他演一齣大戲。
蘇瑪早早地就跟著眾人起床上路。她昨天晚上輾轉了一夜,天微亮才睡著,沒想到還未進入夢鄉,就被拉起塞進了馬車裡。
雲歡宗的馬車花團錦簇,輕紗作帳,將將能坐下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