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通向溪水村的懸崖旁,一夜之間零星地冒出了幾朵花,顫巍巍地綻放著。崖壁上的血跡早已被大雨沖刷得一乾二淨,山風呼嘯,隱約可見溪水村炊煙裊裊。
遠處一片翠綠,在溪水村的山前,追天和逐地化作兩個小點,發出陣陣嘶鳴。
百里驍站在山崖前,衣襬獵獵,微微一轉眼,聽龔叔沙啞開口:「公子,小梨姑娘已經葬在溪水村的後山。那裡山高路遠,不會有人打擾。」
他轉過頭,聲音低沉:「辛苦您了。」
龔叔搖了搖頭,聽他聲音無悲無喜,有些猶豫地開口:「人死即大事。我看不得墓碑上只有‘小梨’二字,於是派墨影去查。卻在這附近沒有查到對方一絲資訊。」
頓了一下:「在汴城周圍,也無任何一家醫館或是藥堂,有女兒出走之事。墨影拿著畫像去查,也並未有一人認得這畫上女子……」
無上峰的屬下各個不是酒囊飯袋,其中以墨影為首更是百里驍的左膀右臂。若是他們都找不出關於小梨的一點蛛絲馬跡,那就說明對方或是鬼魅,或是……根本沒有這個人。
說完,龔叔似覺得既然這話說出口,倒不如把所有事都一起說了,於是嘆口氣:「巫兄讓我給您帶一句話,他檢查過小梨姑娘的屍體,發現她……她並未有啞疾。」
山風乍起,吹得樹葉躁動不安,遠處的兩匹馬嘶鳴一聲,悠揚悲切,順著崖底衝向天空,在崖壁之間迴盪成神鬼般的哭嚎。
百里驍的衣襬鼓起,側臉有如風刃鐫刻。沉默冷峻。
他抬眼,眸底波瀾不驚。
龔叔聽他不語,心下一動:「難道您是……」
百里驍道:「隱約察覺,但未證實。」
龔叔的臉上幾經變換,最後化作一聲長嘆:「老夫見她長得柔弱,心底善良。且願隨您一路同行,從不抱怨。當真是一個好姑娘。沒想到竟然也是個居心叵測之人。」
不知何時突升薄霧,雲煙繚繞之中,百里驍的眉眼也和遠處的那間木屋一樣看不清了。
院子前面,梨花飄落,只餘光禿的枝丫。山風吹拂,再也送不來那股香味。
他垂眸,手指微伸,感受著崖底的勁風,然而只餘涼意。
龔叔道:「也不知她幕後之人是何人。若是想要誆騙於您妄圖攀附富貴也好,若是真心懷叵測,察覺您的身份意圖潛入無上峰,那就是罪不可赦。」
說罷,感覺自己的話有些重,想起在溪水村被照顧的日子,不由得軟了一些:「無論如何,您安然無恙。這便是大幸。她香消玉殞,前塵皆消,您就莫放在心上了。」
百里驍抬眼,溪水村在雲霧之下愈發朦朧,恍然若夢。
收回指尖,道:「回峰吧。」
這聲音打著旋,被山風撕扯著,破碎成了細碎的嗚咽。
蘇瑪收回視線,捏著眉心嘆口氣。她永遠都在低估百里驍的警戒心。她本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但是對方對她的懷疑早在溪水村就已種下,那是無論多少陪伴、多少感情都抹平不了的。
想要完全攻略對方,就必須讓對方死心塌地地愛上自己。只有山洪一般的感情才可讓對方心甘情願壓下一切懷疑。
百里驍的心太過冷硬,她以為自己只要將對方的心撬開一條裂縫就能得到對方的新人,卻不知道離那個目標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如果她沒有死,她完全可以把對方對她的「好感」磨成愛意,只可惜她的運氣不好,在剛打動對方的時候就一被一劍穿心。
天道鼓勵她:「較前兩次,既有進矣。」
蘇瑪苦笑一聲,她從來不知道有一天天道的誇獎對她來說會是一種諷刺。比起前兩次她確實有進步。第一次對方看都沒看自己,徑直壓過去。第二次逢場作戲稍不開心就殺了自己。
第三次,對方心存懷疑但好在仍留有餘地。
她該慶幸自己這次已經讓對方有所動搖,然而對方的心就像是一個嚴絲合縫的蚌,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每次只能撬開一點,卻稍不注意就會前功盡棄。
天道問她接下來有何打算。
蘇瑪嘆道:「我神魂疲憊。已無心思考。需要閉關好好打算。」
天道也嘆了一聲:「吾亦是。吾剩餘能量所剩不多,需沉睡恢復。汝需細思,望下次事成。」
蘇瑪點了點頭。
她在進入資料庫之前,又忍不住狠狠地捶了百里驍一記。
「下次我就不會讓你那麼好過了,你等著吧!」
山風起,百里驍背對山崖而立,身形若松。
追天逐地蔫蔫地從山下而來,他剛欲拉住韁繩,突然內心一動。
心上似有重鼓一擊,不痛,卻有無盡的酸澀在胸口擴散。澀意隨著血液迸發傳入四肢百骸,指尖都在微顫。
他下意識地抬頭,卻只能看到光禿的崖壁。
他忍不住抬手按住左胸,神情怔忪。
龔叔正欲上馬,聽見百里驍呼吸有變,於是問:「公子,可是傷口疼痛?」
百里驍搖頭:「無事。」
龔叔鬆口氣,他雖眼盲,但能利落地上馬:「可惜赤雲馬車已不在。只好到汴城再買一輛了。」
百里驍道:「您辛苦。」
龔叔搖頭:「老夫哪裡辛苦。可惜您帶著我這個拖油瓶。」
百里驍放下手,上了馬。
兩人調轉馬頭,就欲離開此地。
龔叔想到在溪水村躺著的時光,有些唏噓地嘆口氣。
當時他雖昏迷,但也不是全無知覺。隱約能感受到有人輕柔地喂自己湯藥,雖從未聽對方說過一句話,但也能察覺其溫柔之性。
醒來後聽那老婆子說起那啞疾姑娘,更是心有感觸。見窗外草長鶯飛,雙馬伴立,感嘆那段時光是進了無上峰以來難得的清淨……
想到這裡,龔叔內心一動。他一年過半百之人尚且內心波動,更何況是與那姑娘朝夕相對的少主?
龔叔忍了忍,正欲開口安慰對方,卻聽百里驍呼吸平穩,毫無波動,不由得失笑搖頭:「是老夫愚鈍了。」
百里驍回頭:「為何?」
龔叔接著道:「上次您帶她來見我,我觀察您言行有變,以為您初涉江湖,被這溫柔迷了眼……如今其香消玉殞,老夫生怕您陷了這迷沼,如今看來您似不以為意。老夫就不用擔心了。」
半晌,卻沒有聽見回話。龔叔臉色微變:「公子?」
「您多慮。」
龔叔的心頓時掉回了原處,輕輕籲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他不是不願百里驍陷入這溫柔鄉。只是這逝去的溫柔好似一把刀,能經年累月割去百里驍的稜角,陷入悲痛之時更會被磨滅了意志。
更何況峰主他……
龔叔搖頭嘆氣。
山風呼嘯,馬兒嘶鳴。
百里驍的手從胸口收回,拽緊韁繩,衣襬似飄動的火焰,獵獵作響。
「駕!」
狂風呼叫,也許在此時,這世上最靈敏了耳朵都失去了作用。因此也聽不見那近在咫尺的銀鈴聲。
隨著馬背的起伏,被藏在最深的布料裡,貼著心臟,一聲一聲,不斷地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