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並未掌燈,百里驍坐在床頭,表情掩藏在黑暗裡,只有米鋪的紙燈在他的眸子裡映出一點光亮。
那光亮似寒冰一角,讓人遍體生寒。
半晌,他低沉冷冽的聲音傳來:「不會有下次了。」
蘇瑪雖不知他話裡的深意,但是卻能感受到其中的心安。
她知道百里驍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坐下了保證,誓死也會完成。他今天晚上定是因為回來晚而感到愧疚。
蘇瑪長睫一顫,她搖了搖頭,讓他不要放在心上。這次只是巧合而已,況且她又沒有出什麼大事。
她對百里驍安撫一笑,對方並未作聲。只是眉眼深沉,讓人難以猜透。
蘇瑪暗歎一聲。突然想起對方長久未歸,今天的藥還沒喝呢。於是手指勉強拽了拽他的袖口,向桌上指了指。
百里驍走到桌前,看在杯盞旁邊,扣著一個碗。
絲絲縷縷藥味從裡面鑽了出來。他拿下扣碗,看見早已涼了的湯藥。在碗旁,還有一小塊甜點。
那甜點小巧精緻,雕成梨花形狀,看起來用了心思。
他的眉目驀然一動。
蘇瑪掙扎地側過身,向他比了比。這藥是很早就熬好的,原以為他回來就能喝,沒想到他忙到半夜竟也不回來,這藥也就涼了。
他若是喝不下去,她就再去熱熱,說著,她就要掙扎地坐起來。
「不用。」
說完,他將湯藥一飲而盡。然後吃掉了那塊甜點。
半晌,道:「很甜。」
很普通的兩個字,卻讓蘇瑪喜笑顏開。她側著頭看著他,長髮從床邊傾瀉而下,月光灑來,眉目微彎比這夜色還要溫柔。
也不知是窗外的樹影婆娑,讓人產生了幻覺,還是這月光太過溫柔,柔和了他臉上的冷硬。蘇瑪似乎看到對方的嘴角微微一勾。
他回頭:「我去見葉鳴。就在這附近,你不必擔心,片刻就回。」
蘇瑪點了點頭。
關上門之前,他低聲:「好好休息。」
蘇瑪和他揮別,勾著嘴角安然入眠。
*
門外,百里驍的嘴角一寸一寸地落下。他抬眼,眸光冷冽。窗外頓時有幾道黑影閃過。他不緊不慢走到樓下。
地上還殘留著採花賊的血跡,但葉鳴和徐思思已經不在。想必是到了酒館裡等著他。
他邁步走進黑暗,片刻,就有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後:
「少主。」
那人聲音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百里驍負手而立,修長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吾令汝滬之,初為何不救?」
黑影身形一抖,頭幾乎低到地上:「回少主。那淫賊輕功了得,身手奇快。我等尚未反應之時,他就、他就進了小梨姑娘的房間……」
黑暗裡,只餘沉默,似乎連風聲都停了。
黑影微微發抖,汗水溼透了面巾,順著鼻尖滴在地上暈開了一片。
他知道百里驍的脾氣。對方雖然沉默寡言,但到底是教主百里一海的兒子,從來不會網開一面。
黑影想起自己的一個因為大意而導致任務失敗的兄弟,把頭都磕破了,對方都沒有半分波動,他的臉頰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聽百里驍不做聲,知道此事難以善了。於是咬牙道:「屬下們在覺察之時,正巧碰上葉鳴趕來因此才未救成。我等辦事不利,屬下身為首領,甘受懲罰!」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黑暗裡反射著冷白的光。
一閉眼,猛地扎進了肩膀裡。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這還不算,他慘白著臉,死死地咬著牙將匕首硬生生地轉了個圈,直到肩上出現一個血洞。
待放下手時,雖然身形仍然挺直,但渾身的汗已經把衣衫溼透了。
無上峰的惡人都心狠手辣,無論是對敵人還是自己。但只要能活著,即使被人削成人彘,那也甘之如飴。
百里驍這才緩緩回頭。黑暗裡,對方毫無情緒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刀刮一般讓人生疼。
汗水順著血水滴在地上。黑影心跳如鼓。畢竟他知道百里驍的心是如何的冷硬,一個孤女對方都能面不改色地壓過去,更別說自己這一個小小的苦肉計了。
但是隻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輕言放棄。
半晌,百里驍垂眸,微微啟唇。卻似乎嗅到一股梨花的香氣。他眉頭一動,猛地抬頭。看到頭頂有一扇窗戶微微開了一道縫。
房內慢慢地亮起一道光。
在這夜色裡,如同最安心的的存在。
他垂下眸子,感受晚風拂過,不應摻雜血腥。
「下不為例。」
黑影一愣,接著大喜過望:「多謝少主不殺之恩!」
說完,他拖著肩膀跌跌撞撞地走了。
百里驍從黑暗中走出,看著那個視窗,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摺扇,神色有些怔然。
他走進酒館,神色難得有些遲緩。
葉鳴坐在角落,抱著酒罈神色微醺。徐思思不在,想必已去睡了。
看見他來時將酒罈放下,一抹嘴:「你怎地才來?」
百里驍回神,坐在他對面:「路上有事耽擱。」
葉鳴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神色有些曖昧:「我懂、我都懂。女人嘛,特別是受了傷的女人,總是難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