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瑪推門而入。
她不敢抬頭,卻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到屬於百里驍的氣息。
這房間本是天字一號房,是沛豐客棧裡最好的客房,本來被掌櫃的常年封存。卻在看到百里驍的馬車的第一眼,就把這間屋子打掃出來迎客入門。
所以,這件房裡一直是沉木和灰塵交雜的氣味。
如今,卻增加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檀香味。蘇瑪這才想起來,這種味道她曾在他的馬車裡聞過,就是車上的檀香的味道。
許是她進來的十分強勢且突兀,百里驍一時難以反映,就看著她不說話。
蘇瑪感受那股冰冷的視線黏在身上,讓人不寒而慄。她端著水盆,一路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盆架,感覺這一路上似乎把頭別在了褲腰上。
她可還記得此人前幾天在茶攤時,不出手則已,一齣手驚人地收割了七條生命。
這人殺人不眨眼,毫無預兆,如同摘花一般隨意。
也不知道自己走到桌前還是凳後,轉眼就人頭落地。
她深吸一口氣,將臉盆穩穩地放在架子上,接著一使眼神,門外的大山一愣,頓時響起她剛才說的話,跌跌撞撞地拎著茶壺進來。
蘇瑪接過茶壺,快速地倒好茶,嫋嫋清香飄了出來。
她彎腰道:
「公子,馬已喂好,水也備好。您好好休息。」
這一彎腰,背上的馬草就徐徐落下,在陽光下閃著光——看來是上好的草料。
茶水微蕩,茶葉嫩綠——是上好的茶,
盆裡的水冒著熱氣——不冷不熱,剛剛好。
要想在第一眼給一個人深刻的印象,不僅是相貌的出眾,也要看你的行動有沒有正好戳中他的心。蘇瑪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句廢話,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音。
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誤。
她知百里驍喜靜,也知道攻略此人過猶不及,今天露一個面就當個開場,及時走人才是正理。
於是她起身便走。
只是剛回頭還是沒忍住看了一眼。
看向桌子,無人。
她一愣,視線一停,向上一抬,才在窗前的小塌上看見對方。
他端坐在窗前運功,長腿微曲,衣領交錯嚴密,衣襬舒展散落,持正中帶著禁慾的旖旎。
膝上放著白扇,似有血色。
暖陽和煦,連微垂的睫毛都染上了顏色,唇色也更深了幾分。在嫋嫋水霧裡,恍惚間有了人氣。
這人似乎走到哪裡都端正持謹,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繃著。
想來也難怪。百里驍從小被魔教教主那個變態父親綁在無上峰上的石柱上接受風吹雨淋,任是雷劈雨打膝蓋也不能彎下半分,否則就要受30道鞭刑。
無上峰身為魔教,向來集結的都是江湖上無惡不作的惡人,對付這些惡人尋常懲罰怎能震懾得住,因此刑法就格外狠辣。
鞭刑身為眾刑之手,讓峰內峰外的人無不聞風喪膽。
在官家受炮烙之苦也能笑得出來的江南惡賊捱上十鞭就痛到滿地打滾,更別說當時的百里驍一介少年了。
每次受到鞭刑,都要痛到面無人色,渾身痙攣不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求饒過一聲。
現在想來,他能平安活下來,且養成這樣一個冷漠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察覺到自己恍惚了太長時間,蘇瑪猛地回過神。
百里驍也沒在意她晃神。
他只是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就轉而闔上長睫。似乎除了運功,別無讓他分神的必要。
蘇瑪不知是失望還是放鬆地吁了一口氣。
她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的店小二,就算長得再討喜,對方也不會對她一見傾情。不過這次他毫無反應,那就是最好的反應。最起碼沒有像趕大山一樣把她趕出門。
此地不宜久留,她趕緊開啟門。
只是手剛放在門栓上……
「慢著。」
這聲音如此冰冷低沉,讓她下意識地一激靈。
對方毫無預兆地叫住她,難道又是因為她出了什麼紕漏?不,不可能。她的表演滴水不漏,距離也掌握得剛剛好,既讓對方看出她的示好,又不會讓對方覺得是她蓄意接近,他不可能會看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