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1978年的上海,房屋空前緊張。一條條弄堂猶如城市的毛細血管,石庫門房子裡塞滿了人。

三世同堂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子裡,是常有的事。孩子的床,得在晚上收起飯桌,全家都睡下後,才搭在過道中間。哥哥結婚,還得跟未嫁的妹妹擠在同一間屋子裡,只在床中間拉上一道簾子。

最難捱的是,家家戶戶都沒有獨立衛生間,得出去上公共廁所。

人們最大的心願,就是擁有一間寬敞點兒、帶廚房的屋子。這個願望也是相當難實現的:房子得由單位統一分配,可單位的福利房就那麼多,哪能落在自己頭上呢?

然而在過去的十年裡,也有人將大房子視作燙手山芋,尤其是坐落在某區的小別墅。

一朝開放私人房屋買賣,就忙不迭將這燙手山芋甩了出去。

腳踏車軋過泊油路面,停在一棵梧桐樹下。

程遙遙輕巧地躍下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別墅區她並不陌生,這兒是上海環境最清幽的某區。在民國時期,這兒住著上海灘最精英的一群人,在外面炮火連天時,這裡的人們仍舊紙醉金迷。在後世,這兒被保護起來,每一所別墅都成了文物,寸土寸金。

謝昭將車停好,上前牽住程遙遙的手:「別亂跑,在這邊。」

程遙遙乖乖被帶著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間清水紅磚小別墅前。

有個男人迎上來,熱絡地跟謝昭打招呼:「謝同志你來了。這是你的……」

他盯著程遙遙,露出驚豔的表情來。

謝昭道:「這是我物件。妹妹,這位是老趙,這位是房主陳叔。」

原來老趙是中間人,他身後的老陳才是賣家。這老陳兩鬢斑白,神態瑟縮,背駝得誇張。

老陳哆嗦著掏出一枚鑰匙開啟鐵門,隨著「吱呀」一聲,鏽蝕的鐵門緩緩推開,一大叢怒放的紅薔薇躍入眼中。

中西合璧,風情濃郁的小洋樓,二樓雕花欄杆的陽臺垂下瀑布般薔薇花藤。院子裡的草足有半人高,將院子當中的小噴泉和安琪兒雕像也纏繞起來。忍冬、薔薇、玫瑰和繡球在雜草裡兀自生長,顏色濃郁得像流動的絲綢。

院子當中的雜草被踩出一條小徑,幾人走過去,推開別墅的大門,一股塵封的氣味撲面而來。

程遙遙跑在前頭,被嗆得直打噴嚏。謝昭忙給她手絹,側身替她擋著嗆人的煙塵。

老趙忙道:「這屋子太久沒住人,通通風就行!哎呀看這些簾子,老陳你趕緊去把窗戶開開,別嗆著人家姑娘。」

老陳慌忙扯開四面的厚厚簾子,陽光照射進來,程遙遙眼前頓時一亮。

別墅一樓的客廳足有七八十平,古典歐式裝潢,擺著全套西洋沙發和傢俱,一架鋼琴,都鋪著一層白布。

客廳當中橫七豎八擺著幾口大木箱子,上面的封條還沒揭去。

程遙遙好奇地碰了碰那封條。老趙忙道:「這房子從前被封了,房子裡的古董擺設都被充公。這是前幾天國家發還給老陳的!裡頭好些好東西呢!」

「那你怎麼不自己留著?」程遙遙道。

老陳忙道:「這……我哪兒還敢留這些。只要加兩……一千,就都給你們。」

價格是早就談好的。這老陳臨時加價,程遙遙心中有些不爽快,興致缺缺道:「這些東西,拿十斤糧票去古董攤上能換一麻袋呢。」

老趙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老陳一眼,又對程遙遙笑道:「現在政策好了,不少人來收這些古董呢。哪怕留著當擺設也不吃虧呀!」

程遙遙不置可否地看著自己的手。雪白指尖上沾染了一點塵埃,分外明顯。

謝昭捉住她指尖,拿手帕擦乾淨了。

老趙看出兩人間程遙遙才是拿主意的那個,賠著笑道:「姑娘,這個價雖然貴點兒,可滿上海找不出第二間比這更好的房子了!當初老陳他爹花了大價錢,請德國佬蓋的房子,沒住兩年就被充公了。不信你瞧瞧,這樓梯都是進口的紅橡木!」

一道帶扶手的歐式木質樓梯通往二樓,牆壁上還掛著幾幅歪斜畫框。

程遙遙往樓梯上走了幾步,鞋跟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清脆聲響。她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地衝謝昭笑道:「以後得在樓梯上鋪地毯,不然太吵了。」

她站在落滿陽光與灰塵的樓梯上,眼下一點淚痣映著絕色面容,像個忽明忽滅的舊夢,與這間別墅說不出地合襯。

謝昭眸光炙熱虔誠地望著她,這朵嬌滴滴人間富貴花,合該養在這富貴溫柔鄉。

老趙原以為這筆生意做不成了,誰料謝昭痛快地付了款,戶主落在程遙遙頭上。

謝昭拿過軍綠色行李袋開啟,一百三十捆大團結,十三萬。

老陳手都哆嗦了。

這年頭高階工工資一個月才八十,十三萬,是許多人想也不敢想的鉅款。

老趙樂得見牙不見眼。這筆生意做下來,夠他吃半年了!老趙一把拉住抖著手點錢的老陳,趕著去房管所辦手續了。

如今保守派和改革派的鬥爭越來越激烈,朝令夕改是常有的事,誰也不知道明天這交易會不會就辦不成了,他得抓緊時間!

等兩人走了,程遙遙幾步從臺階上跳下來,落在謝昭懷抱裡:「這房子就算買下來了?你怎麼不再砍砍價?」

「周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房子了。」謝昭穩穩抱著她,道:「二樓的傢俱也很齊全,要去看看嗎?」

「好!」程遙遙賴在謝昭懷裡,「你抱我去。」

謝昭低笑一聲,抱著她走上樓梯。

歐式樓梯盤旋著通向二樓,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是開的,陽光傾瀉而入,地毯上落滿枯葉。

這房子被封存多年,反而沒有受到多少損壞。二樓的主臥很大,擺著漂洋過海運來的梳妝檯,古典鐵架床和桌椅。

程遙遙愛不釋手地欣賞著那精緻的梳妝檯,拉開抽屜,還發現了半隻口紅和鑲寶石的銀梳。

程遙遙來了興致,開始在屋子裡翻箱倒櫃地尋寶,當真找到了一些小東西,櫃子上的羊脂玉花瓶,西洋琺琅鼻菸盒,西班牙女士繡花披肩,喬治亞石榴石項鍊……

謝昭眼含無奈又縱容的笑:「妹妹,小心蜘蛛網。」

程遙遙衝他略略略,圍著雕花大床轉來轉去地找。根據她的經驗,大戶人家的床上都有暗格,像謝家那樣。

謝昭拉開厚厚的絲絨落地窗簾,大陽臺上薔薇花開得如火如荼。他正要走出去細看,「喵」地一聲,一隻錦毛玳瑁大肥貓飛簷走壁地跑了。

謝昭:「……」

程遙遙聞聲跑了過來:「有貓?」

「嗯,看來這房子的住戶不只咱們兩個。」謝昭摟著她纖細腰肢,目光炙熱:「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了。」

「我們的家。」程遙遙喃喃重複著他的話,心裡莫名軟成了四月的春水,低下頭與謝昭額頭相抵:「嗯,我們的家。」

謝昭垂眼看見她手裡的匣子,道:「又找到了什麼好東西?」

「啊,這個。」程遙遙喜滋滋舉起手裡的桃花心木匣子,「藏在床頭暗格裡的,肯定是好東西。我打不開。」

程遙遙晃了晃匣子,裡頭當啷作響,聽上去是金石之物。只是匣子上掛了個小銅鎖,她打不開。

謝昭接過去:「我試試。」

在程遙遙期待的目光下,謝昭徒手把銅鎖拽開了。

程遙遙:「……」裝寶貝的鎖這麼脆弱?

兩人頭對著頭,頗為期待地開啟了匣子。卻不像程遙遙想象中的珠光寶氣,上層是兩個普通的棕色藥瓶,幾本沒有封皮的小冊子。

「這什麼啊?」程遙遙失望地撿起藥瓶看了看,沒有標籤,她還擰開嗅了嗅,白色藥片都氧化了。

謝昭則開啟那冊子看了眼,臉色忽然變了:「妹妹,別……」

謝昭阻攔不及,程遙遙直接拽開了二層抽屜。稀里嘩啦,裡頭的東西滾了一滴。

只見其中一個柱狀物飛到牆角,咕嚕嚕又彈了回來,落在程遙遙赤裸的腳背上。

冰涼的觸感。

程遙遙毫無防備地低頭,與它看了個對眼。

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啊!!!!!!」程遙遙爆發出一陣尖叫,原地彈跳著:「噁心,它碰到我的腳了!救命,救命!」

「……」謝昭一把將程遙遙打橫抱起來,跨過滿地精彩絕倫的……玩具,把她放在床上。

程遙遙哭唧唧伸出腳,謝昭拿手帕反覆給她擦了好幾遍,哄著她冷靜下來:「都擦乾淨了。我看這些東西都是嶄新的,未必有用過……」

程遙遙用力蹬他一腳:「你還認真看了?」

謝昭鼻觀眼眼觀心:「我沒看。」

「你賊眉鼠眼地盯著看好久!我都看見了!」程遙遙無理取鬧。

莫名被安上「賊眉鼠眼」的謝昭默默看她。

程遙遙雙手環胸,眼尾和臉頰都透著紅,桃花眼因羞惱而泛起水光,越發地惹得人想欺負她。

她還不自知地擺出兇兇的神態:「真討厭,快點把那些東西扔掉!」

謝昭把滿地的東西都撿起來。

程遙遙想到自己剛才當寶貝似的跟謝昭炫耀這匣子,還聞了那來歷不明的藥,就丟臉得把臉埋進膝蓋裡。

「妹妹。」腳踝被一隻滾燙粗糙的大手握住,戴上個細細冰涼的東西。

程遙遙一顫,抬起頭來:「什麼東西?」

程遙遙的腳踝上繫著一條銀質鑲紅寶石的腳鏈。紅寶石一顆顆只有紅豆大小,映著凝脂般雪白肌膚越發奪目。

程遙遙輕輕一動,鏈子就發出細細聲響,無端香豔。

謝昭握住她纖細光滑的腳踝,虔誠地烙下一吻:「好看。」

程遙遙狐疑道:「是不是那匣子裡的?我不要這個!快摘掉!它還會響,怪怪的……」

謝昭索性抬起身來,以吻封住她嬌聲嬌氣的抱怨。

開學以來,兩人都忙於學業與事業,許久沒有這樣肉貼肉地補充過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