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火車轟鳴著穿過悠長隧道,駛入光明的大學生涯。

再一次走在上海街頭,程遙遙的心情與上回大不相同。她和謝昭肩並肩走在一塊兒,對未來充滿了喜悅與期待。

每隔一段路就有新工程在建,馬路上塵土飛揚,陳舊西洋建築裡紅色磚樓與手腳架分外顯眼,塵土飛揚,透著一股勃勃生機。

謝昭挺直肩背,不動聲色地將這一切收入眼中,胸腔里豪情激盪。

程遙遙看的卻是路人的穿戴。上海人是全國時尚的風向標,路上行人穿著比去年鮮亮許多。新潮的女青年們燙了劉海和髮捲,扛著收錄機、穿著喇叭褲的青年們隨處可見,公園邊還有人跳交誼舞。

程遙遙轉頭拉拉謝昭的手,示意他看:「你看那邊跳舞的。」

穿著時髦喇叭褲,梳著油頭的男女,挽腰搭肩地跳著舞。他們神色肅穆沉靜,彷彿身處加尼葉歌劇院的大舞臺,周遭的一切指指點點都無法煩擾他們。

謝昭認真看了看,無甚興趣地轉眼看程遙遙。長途旅程讓她露出些疲倦,仍像一朵傾國傾城的花,這種倦色只給她增添了額外的風情。

程遙遙躍躍欲試地盯著那邊跳舞的人:「我跳得比他們好。」

謝昭捉住她:「我們要去報道。」

程遙遙扁了扁嘴。謝昭哄道:「以後還有機會。」

「這倒是。聽說學校也有禮堂,也有沙龍舞會。」程遙遙這才高興起來,拉著謝昭道,「快走!」

滬大校園與記憶中並無差別。古老的教學樓在陽光下顯得肅穆沉靜,校園裡隨處可見梧桐和櫻花樹。正是櫻花浪漫時節,草地上浮著一層淡淡粉色。

錄取通知書在路上幾經延誤,程遙遙和謝昭入學時已經錯過開學典禮。校園裡安安靜靜,叫人覺得疑惑。

兩人一路尋到辦公室,負責接待的老師抬頭瞧見程遙遙,張口就道:「還以為你不來了。」

程遙遙疑惑道:「您認識我?」

老師笑道:「你資料上的照片全校老師都傳看過。本人比照片還漂亮嘛,看來咱們中文系也要出一位校花了。」

謝昭道:「老師,請問經濟系在哪裡?」

「你也是來報名的?」老師抬了抬眼鏡,驚訝地看著謝昭,「還以為你是送物件來的。」

謝昭周身的寒氣立刻冰消雪融,對這位慧眼如炬的老師生出好感:「我跟物件一塊考的大學。」

老師徵詢地看向程遙遙。程遙遙落落大方承認了:「我們訂婚啦。」

這老師一邊幫他們辦理入學的表格,一邊打聽兩人的愛情故事。聽到最後唏噓不已:「插隊知青和黑五類後代,這是多麼矛盾而特殊的組合。你們倆的愛情故事,是這個時代造就的傳奇故事。要感謝祖國的好政策,也要感謝你們彼此的信賴和扶持!」

程遙遙被灌了一肚子雞湯,只能連連點頭。謝昭趁機詢問落戶和結婚的事宜,那老師笑道:「才上大學就結婚,會不會太急了?」

程遙遙下意識看了謝昭一眼,謝昭臉都青了。

老師憋了半天的笑,才道:「也不是沒辦法。等五月會統一給你們落戶,到時候就能領證了。」

謝昭追問了一句:「真的?」

老師板起臉來:「咳。我看你數學滿分,是新生裡的第一名,要以學業為重,不要總惦記著羅曼蒂克!」

謝昭堪堪抑制住笑意,眉眼裡仍是喜色,把老師氣得吹鬍子瞪眼。到後來謝昭才知道這位是他的經濟學老師,在學業上沒少給謝昭出難題,謝昭也成了他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這是後話不提。

兩人填好表格,轉好糧食關係。又交了住宿費和書本費。

老師道:「你們要換全國糧票嗎?」

程遙遙道:「不用,我們自己有。」

老師打量了兩人一眼,點點頭:「你倆一看就不缺錢,這糧票就留給其他需要的同學了。」

程遙遙穿著洋裝小裙子,天生帶著富家少女的驕矜,謝昭穿戴雖然樸素,卻也是高大挺拔,氣質沉穩。老師一輩子樸素,自然認不出謝昭身上那件低調的外套是進口貨。

謝昭又問道:「今天不上課嗎?學校裡很安靜。」

老師道:「遊行去了。你們可別跟著胡鬧啊,尤其是你,嬌滴滴的姑娘家別摻和。」

程遙遙挺起胸膛:「老師,您這句話可有歧視女性的意思!」

老師笑也不是,氣也不是。謝昭立刻捉住程遙遙,跟老師致謝後就離開了。

謝昭和程遙遙去了一趟黑市。黑市如今已不叫黑市,而是光明正大的集市,兩旁正在修建新店面和商場。

兩人買了新被褥、熱水壺、飯盒和生活用品。程遙遙還扯了兩塊漂亮的進口棉麻料子,用來做床簾。

一轉頭的功夫,謝昭不知從哪弄了輛腳踏車來。將東西安放在後座,程遙遙就沒地方可坐了。

謝昭拍拍前槓:「上來。」

程遙遙挑眉道:「你不怕被抓起來?」

在臨安城時也有男青年這樣載著姑娘,通常會被稽查隊當做耍流氓抓起來。

謝昭道:「剛才路上很多人這樣坐,不會被抓。」

他眼裡含著躍躍欲試,他想這樣載著程遙遙很久了。

程遙遙笑吟吟伸手,謝昭抱住她的腰輕輕一提,就把人放在了橫槓上。程遙遙偏腿坐在前槓上,這二八大槓很高,她坐在上頭還有些害怕,手緊抓著的車頭。

謝昭手抓著車把,就像將程遙遙抱在了懷裡,低頭就能嗅到她發上的淡淡香氣。

一群年輕人瞧見,大聲起著哄。在這樣善意的笑聲裡,謝昭大長腿一蹬,車子飛快又平穩地飛馳而去。

車子飛馳間給人一種失重感。程遙遙安心地靠在謝昭懷中,享受著撲面而來的柔軟春風。

如今宿舍緊缺,程遙遙被安排在中文系宿舍,謝昭被安排在二圖後的臨時宿舍。

中文系女生宿舍樓是蘇聯式小樓,樓前種著幾顆梧桐樹,環境清幽。樓下有一排水池,可以洗衣服涮碗。每層都有一個公共廁所,澡堂也是公用的。

程遙遙看了一圈,就哭著要回家:「澡堂是公用的!還有……洗手間也是……」

「乖。五月就娶你。」謝昭強忍笑意,抱著人不住順毛。

「那我也不想睡上鋪。」程遙遙委屈巴巴,「我會摔倒的。」

其他室友們都不在,宿舍裡環境簡陋,室友們的床位上也乾乾淨淨,除了疊放整齊的被褥外什麼也沒有。程遙遙來得晚,只剩下一個上鋪,臨著陽臺窗戶。

謝昭道:「我們先把鋪位清理乾淨。如果你還是住不慣,我們再跟其他室友商量一下能不能換。」

程遙遙點點頭:「那好吧。」

謝昭搖了搖床邊緣的欄杆,去樓下借了工具敲嚴實,又加固了一下樓梯。他先用報紙和布把下鋪的行李蓋好,這才擦乾淨床板和牆面,連窗戶也擦拭得乾乾淨淨。

等鋪上涼蓆和新被子,再掛上亞麻繡花窗簾和窗簾,程遙遙也有些喜歡上這個鋪位了。

她跪在床上,掀起窗簾往外看,笑道:「你以後來找我,我第一時間就能看見你了!」

謝昭狹長眼眸裡泛起笑意。他將宿舍壞掉的窗戶和高低不平的桌腿修好。再三囑咐程遙遙幾句話,這才提著行李去找自己的宿舍了。

程遙遙依依不捨地跟著他:「你明天來接我去上課。」

「嗯。」

「要是她們欺負我怎麼辦?」

「……」謝昭堪堪將「誰敢欺負你」嚥下去,安撫道,「不會。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欺負回去。」

程遙遙哼哼唧唧半天,猶如他們離開甜水村那天,試圖把自己藏進行李箱的犟犟。你問慫慫?慫慫一直興高采烈跟著他們打轉,直到他們坐上拖拉機,它才明白這兩人不打算帶上他們一起走,追了一路。

謝昭向她再三保證,晚上會來找她。要是室友們欺負她,就帶著她出去住。程遙遙這才委屈地讓他走了。

快到五點時,才有幾個女生說笑著走進宿舍。瞧見程遙遙時齊齊安靜了一瞬,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