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番外(三十一)

餘舒做了五年的司天監大提點,單憑忘機樓一門營生就斂財無數,外加逢年過節收上來的孝敬,不聲不響地就積攢起一份驚人的家產。然而這些年過去,她仍舊居住在寶昌街上的老宅子裡,同著她的胞弟餘修,還有趙慧一家幾口人。

「王爺,到地方了。」

薛睿和餘舒先後下車,餘府大門緊閉,門頭高懸的世家牌匾多日未曾打掃蒙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因而折損了氣派,門前更是蕭索,絲毫不見往昔車水馬龍的風光。

薛睿一面讓隨行的親兵上前叫門,一面望著頭頂的匾額,回想往事,不無唏噓道:「憑一己之力號稱世家,阿舒,你真了不得。」

餘舒走到他身邊,負手而立:「我這世家的確是天底下頭一份了。」自安武帝開國以來,多少易學世家爭鳴,無不是奠基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似她這般孤身一人撐起世家之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人道是富貴險中求,她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卻是經歷了幾番生死所得來的。

說話間,餘府大門被叫開了,門房老劉頭探身出來張望,見到站在大門前的餘舒,愣了一下子,緊接著便驚喜地大喊一聲,扭頭就往裡面跑去報信,一把年紀躥得比兔子都快——

「回來了!咱家大人回來了!」

餘舒搖頭失笑,對薛睿道:「走吧,先進去再說。」

老劉頭跑得賊快,他一路吵吵得滿園子都聽見了,餘舒同薛睿走到後院洞門口,身後已是跟了一群聞風而出的下人,個個地熱淚盈眶,看見自家主人全須全尾的回到家來,而不是同傳聞一樣殉了國,一時激動地忘了規矩,簇擁著她往裡走。

餘舒沒攆他們,遠遠瞧見迴廊那一頭匆匆趕來一群人,當先一個就是餘修,一陣風似地奔著她跑過來,一把就將她摟住了,撞得她後退,被薛睿在後頭扶住。

「姐!」餘修用力摟緊了她,聲音哽咽道:「我還以為、以為你已經......」

餘舒拍拍他肩膀,又抬高手摸摸他腦袋,不知不覺間她這弟弟竟是長得比她高了,她嚥下喉頭一點酸澀,取笑他道:「多大個人了,還哭鼻子呢,快放手,你要勒死我麼。」

餘修連忙鬆開她,飛快地蹭了蹭眼角,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她身後的男子,似曾相識的面容讓他頓時呆住了。

「薛、薛、薛——」

他結結巴巴咬著一個字就是說不出口,這時候,趙慧和翠姨娘他們也趕了上來,團團圍住餘舒,笑得笑,哭得哭。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我的閨女啊,你這回可是遭罪了,快叫娘看看。」

北大廂的一群丫鬟們同樣是淚眼汪汪地瞅著她,餘舒挪不開腳,她最見不得人哭,被她們的眼淚催得頭暈,勸也勸不住,只好將薛睿拉出來轉移眾人的注意力。

「都別哭了,我不是好好的麼,這裡還有客人在呢。我來介紹,這位乃是大燕平王殿下,我這次能夠平安回來,全靠他在朝中為我周旋。」

一家老小這才將目光挪到薛睿身上,這一看可不得了,趙慧「啊」了一聲,掩住了嘴,眾人之中凡是認出薛睿的都吃了一驚——這、這、這不是薛大公子麼,怎地成了大燕的什麼王爺?!

「薛大哥!」餘修總算回過神來,叫出了聲。

薛睿面不改色,一副初次相見的模樣,面對餘舒幾位長輩,不失禮貌:「本王劉世寧,不久前同餘大人一見如故,聽聞她有一位義兄,與我樣貌相似,想來諸位是認錯人了。」

眾人半信半疑,這世上確有樣貌相似之人,但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巧事,偏偏都被餘舒給碰上了。何況,同樣的事情之前也有發生過,餘修和趙慧都清清楚楚記得,他們進京之前,薛家大公子分明化名曹子辛在義陽城逗留過。說不得眼前這位如假包換的平王爺其實就是薛睿呢?

餘舒看他們臉色,就知道他們仍是懷疑,於是笑道:「莫說他們,就連我也認錯過。」

一句話帶過,她沒有多做解釋,餘修趙慧他們總不能在人前追問,只好陪她打起了馬虎眼,先請平王殿下移步到客廳小座,容他們一家團聚,再議長短。

因不好讓客人枯坐,賀芳芝陪同薛睿去了前院客廳喝茶。這幾年來,隨著餘舒水漲船高,一家老小見多了達官貴人,這時候突然來了一位大燕王爺,賀芳芝固然吃驚,卻沒有畏首畏尾。

......

餘舒回到後院,身後一群下人都被她的大丫鬟芸豆板起臉來打發了,只留兩個貼身伺候的。暑熱,她進宮一趟再走出來就和汗蒸了一樣渾身粘膩,好一通梳洗過後,更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裙,這才清清爽爽地坐在涼榻上同家裡人說話。

不等他們細問,她先將這半個月的經歷說了個大概:「那日我帶兵出城救駕,可惜去晚了一步,皇帝已經被人生擒了,我只好繳械投降,平王將我關押在城外軍營中,並未苛待,而是一心勸服我歸順大燕,我起先不肯就範,他也沒有逼迫我。只是後來,京城不斷有訊息傳來——燕帝進京之後,一邊收編朝廷兵力,複用舊臣,一邊安撫黎民百姓,大赦天下。眼看著改朝換代,江山易主,大安已成亡國。我心灰意冷之下,既不能盡忠,退一步卻要保全我們一家老小,唯有低頭服軟了。多虧平王為我周旋,我才能歸家。」

面對家人,她雖然不能實話實說,卻也不想用應付皇帝那一套,拿什麼大忠大義來唬弄他們。

翠姨娘聽了一半,便捂著心口唸叨:「真是謝天謝地,萬幸你這回機靈,管他皇帝老子是誰做,都沒活命要緊,真個你犯糊塗要當什麼忠臣,咱們這一大家子都別活了。」

趙慧也是長吁短嘆,一臉後怕:「你不知道,打從燕兵打進京城的訊息傳過來,多少人想著逃命去,可是連城門都出不去,當官的一個個都被抓了,我們也不知道上哪兒找你去。隔壁侍郎府鬧得雞飛狗跳,當天晚上週侍郎就被抓去了,關在大獄裡,一去就是七八日,連個音訊也無,周夫人苦求無門,整日以淚洗面,隔了牆都能聽見。沒想又過了兩日,周侍郎突然就回來了。」

「乾爹乾孃跑到隔壁去打聽你的下落,」餘修總算逮著機會說話,咬牙切齒道:「那周侍郎也不知打哪兒聽得的謠言,說是皇上被燕人擄了去,你救駕不成反被擒拿,還說你在燕人手中受盡折磨,含含糊糊,竟是說你以身殉國了!」

害得他們一家人都以為她已經遭遇不測,渾渾噩噩過了這幾日,生怕哪一日官府上門來知會他們去殮屍。

餘舒心道難怪她進門時就覺得府裡死氣沉沉的,一個個見了她都要哭鼻子抹眼淚,原是有人假傳了噩耗。這位周侍郎是崇貞帝登基之後提拔的官員,也是後來搬到這條街上的,滿打滿算同她家做了兩年鄰居,一個五品官兒,站在她面前就要矮半截身子,印象中是個油嘴滑舌之人,她懶得搭理,兩家人不常走動,所以關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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