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六章 番外(三十)

城外大營夜間失火一事被薛睿想辦法掩蓋過去,並未掀起多大風波,更無人得知長公主夜探軍營。

姜嬅生嫌這回丟了人,殺人不成反而差點丟了性命,自是守口如瓶。她蠻橫歸蠻橫,但說出口的話還算得數,當時餘舒把劍遞到她手裡,她沒有動手,過後就絕不會再對餘舒喊打喊殺,哪怕她心裡仍有怨氣,只會撒在別處。

隔日一早,薛睿安排了一輛氣派軒敞的馬車,親自護送餘舒返回京城,先在定波館稍事休息,隨後偕同她一起進宮面聖。燕帝單獨在泰安殿詔見了他們。

「啟稟君上,臣弟不辱使命,勸服餘氏歸順我朝,特來參見。」

燕帝點點頭,不露聲色地打量著跟在薛睿身後的高挑女子,但見她穿著一身素青長袍,一頭青絲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脂粉未施、不見珠釵,膚色過白略顯病弱,難揣年歲幾何,最特別的不是她眉心豎起的那一道硃砂,而是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樣平靜而從容,出乎他的意料。

「餘氏,你可知曉,歸順我大燕,你就要效忠於朕,身為朕的臣子,從此以後摒棄前朝種種,你是否自願?」他遠在遼東時候就曾聽聞過這女子的大名,今日一見,單就這份氣度,倒是不負她盛名。

餘舒進門至今沒有行跪拜大禮,此時聞言,她抬起頭,挺直了脊樑,毫無畏懼地直視燕帝,不卑不亢地說道:「罪臣有一個條件,敢請大燕皇帝陛下親口允諾。」

「阿舒,休要放肆。」薛睿出聲喝止。

「無礙,」燕帝衝他擺擺手,有些興味地看著餘舒:「你要朕答應你什麼條件,說吧。」她自稱罪臣,稱他陛下,可見她現在是在以前朝大臣的身份來同他對話,膽量真是不小。

「請陛下允諾,無論何時,不傷我大安皇帝性命,保他壽終正寢,安度餘生。」

餘舒此舉,並非畫蛇添足,燕帝是下令監禁了崇貞皇帝沒有殺他不錯,但是他眼下沒有殺他,多半是為了安撫人心,彰顯他仁義之舉,不代表日後他不會暗下殺手斬草除根。留著前朝皇帝的性命,始終是一個禍患,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等到崇禎皇帝失去作用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她要的這一個承諾,是給崇貞皇帝討要一張保命符,只要她在一日,他就永無性命之憂。

畢竟君臣一場,這是她身為安朝司天監大提點,最後能為大安做的一件事,否則她良心有愧。況且,她曾答應過夏江皇后,有生之年,給他們夫妻團聚的機會。

「你提的這個條件,真是叫朕難為啊,」燕帝搖頭失笑,他沒有生氣,因為餘舒的要求恰恰表明了她的忠心,證明她不是一個貪慕權勢之徒。但也沒有立刻就答應她,因為他很清楚她的這個條件代表著什麼,他在考慮,她值不值得他給出承諾。

餘舒看得出他的猶豫,果斷地丟擲了誘惑:「如若陛下答應,罪臣不僅誓死效忠大燕,並且願意獻上一件稀世珍寶。」

燕帝濃眉挑起,對她後半句話感了興趣,於是問:「何謂稀世珍寶?」

「大安開國六器其一,純鈞劍。」

燕帝愣了一愣,隨即瞪起眼睛,他不無動容地轉頭看向薛睿,用眼神詢問:不是傳說大安的開國六器早就遺失了嗎?

薛睿眼神十分無辜:臣弟不清楚哇。

「咳咳,」燕帝清了清嗓子,板起威嚴的臉孔:「據朕所知,前朝的開國六器早在多年前就不知所蹤,又怎會出現在你手中,你如實說來,不得有瞞。」

餘舒低頭回答,講起了一段故事:「事情經過是這樣——大約三百年前,寧真皇后去世,安武帝曾下密旨將六器作為陪葬,埋藏在皇陵深處。誰想時隔兩百年後,朝中出了一位離經叛道的皇子,他和一名女將軍私奔闖入皇陵,誤入寧真皇后墓穴,將開國六器一半毀壞,一半盜走,其中就有那柄尊貴無雙的純鈞劍。再後來幾經週轉,純鈞劍流落到了龍虎山道派,又歷盡波折,終於是在數年前回歸司天監,罪臣接掌司天監之時,前任大提點便將這一柄舉世無雙的寶劍交付給了我,由我保管。」

燕帝同薛睿對視一眼,對於她的說辭半信半疑,唯一值得肯定的是,她敢將純鈞劍拿出來,以此作為說服他的籌碼,足可見她一定是知道有關開國六器的秘密的。

燕帝頗為心動,難掩好奇地問她:「這純鈞劍,究竟有何用處,堪稱國器?」

餘舒淡然一笑,語氣不無矜傲道:「舉凡我大安子民,鮮有人不曾聽聞當年聖祖皇帝開闢山河的史詩傳說,但也有一則傳聞秘而不宣——聖祖皇帝能夠一舉奪得天下,憑藉的正是開國六器的威力。此六器者,一為書,一為劍,一為尺,一為鼎,一為如意,一為羅盤,俱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

開國六器隨著寧真皇后的逝去演變成了一團迷霧,經過了三百年,這世上就連能夠完整叫出它們名字的人都所剩無幾。安武帝的後世子孫違背祖訓,私自從皇陵取出《玄女六壬書》,篡改了它的內容,在其背面加註了一篇《治國要術》,又一部奇術《太骨神課》。

——指掌天下是玄女書,無堅不摧是純鈞劍,斗轉星移是七星尺,圓融智通是太清鼎,逢凶化吉是石如意,鎮守山河是伏羲盤。

這是餘舒親眼目睹過雲華仿造的玄女書上的內容,寥寥幾句,卻涵蓋了開國六器的威力,震撼人心。

「純鈞劍之所以稱為開國之器,除卻它本身就是一把神兵利器之外,它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用處。」餘舒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再次抬頭看向皇帝。

燕帝豎著耳朵,聽得聚精會神,正到關鍵的地方,她卻不肯講下去了,他於是催促:「你接著說。」

餘舒輕輕搖頭,眼中藏笑,氣定神閒地提醒他:「陛下,事關安朝太平昌盛三百年的隱秘,罪臣若是洩露給您聽,豈不是成了賣主求榮之輩。」

聽她軟語要挾,燕帝氣地一樂,伸出一根手指虛空向她頭上點了點,轉過頭去與裝聾作啞的薛睿道:「你聽聽,你聽聽,這是要逼朕先答應她的條件呢,你來說,朕該不該如她所願?」

薛睿扭頭看了一眼餘舒,滿面無奈地向燕帝搖搖頭,道:「她的脾氣一向乖張,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君上莫怪,要讓臣弟來說,您不如就先應了她,聽聽她還有什麼說辭,如果她言之有物也罷,如果她與您使詐,您亦無需守諾,介時臣弟與她同罪就是了。」

燕帝如何會聽不出他言語中的袒護,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道:「朕答應的事,豈有反悔的道理,」說著,他朝餘舒抬了抬下巴,中氣十足地說道:「朕就答應你,留得劉曇一命。」

餘舒眼中有異光流轉,頃刻間便收斂了矜傲的姿態,沉吸一口氣,屈膝跪下,雙手過頂深深拜倒在地,口中長呼:「吾皇聖明,臣餘舒誓死效忠,有違此言,便遭五雷轟頂,死無全屍之懲。」

燕帝滿意地笑了,能夠收服這樣一個世間少有的奇才為己所用,不得不說是頗有成就感。這正是由於餘舒沒有一開始就向他俯首帖耳唯唯諾諾,她先前的矜持與自負,反而讓她此刻的臣服顯得可貴了許多。

「很好,起來說話吧。」

「謝聖上。」餘舒慢條斯理地站起來,一手撫平衣襬,簡短整理了儀態,這才垂著頭恭恭敬敬地說話:「方才說到純鈞劍的另一個用處,就不得不提起另外一件開國之器——《玄女六壬書》。」

開國六器最大的秘密就隱藏在《玄女六壬書》上,但是,她不會真地將它告訴燕帝。她破命人的身份,就應該隨著安朝的滅亡一起成為過去,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玄女書身為六器之首,說是一部天書也不為過,當年寧真皇后掌握玄女書,知盡天下事,萬事萬物在她眼中,根本無所遁形。使用玄女書,她可以推算未來,回望過去,那是真真正正有了神仙的本領,本不該存於人間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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