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六章 番外(三十)

她最善於編織謊言,騙皇帝,也不是頭一次了。

「然而物極必反,寧真皇后屢次窺探天機,終於招來天罰,她雖母儀天下,又深得安武帝厚愛,所育子息卻接連夭折,一生無後,最終芳華早逝,以此償報。」史書上確有記載,寧真皇后先後生下過兩子一女,卻沒有一個孩子活過五歲,最後繼承安武帝皇位的是一個不知名的嬪妾所生的皇子。

「所以寧真皇后死後,安武帝痛心疾首,於是將六器隨她陪葬,以免睹物思人,也是為了防止後世子孫濫用國器,招致不祥。但是為了穩固江山社稷,每逢傳宗接代新君即位之際,就會有一任大提點進入皇陵深處,開壇祭祖,使用《玄女六壬書》占卜國運,以此延續太平盛世。」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連她都不清楚安武帝當年為何會同意將六器作為寧真皇后的陪葬,是愧疚,還是忌憚?他大概也想不到後世子孫會違揹他的遺願,擅自取用《玄女六壬書》吧。

「玄女六壬書,」燕帝默默唸叨,這短短幾個字彷彿帶著魔力,誘惑著他心中的慾念,讓他不假思索地脫口問道:「此物現在何處,是被當初那名皇子偷去了,還是毀掉了?」

他當然希望這樣的寶物沒有毀壞,若能借用它的威力,何愁他的江山不能世世代代永傳下去。

「可惜,它遺失了,不過不是被那名皇子盜走,而是另有一段原由。」餘舒搖頭嘆息,聲音中暗藏著一縷難以察覺的苦澀,「正因為它的遺失,司天監未能盡職盡責,無法推算出百年之後,會出現您這樣一位驚天動地的至尊。」

這一句不像恭維的恭維,卻逗笑了燕帝,看著她的模樣越發順眼起來。薛睿的目光也在餘舒身上打轉,心中有喜有酸,他的阿舒已經從一個至情至性的姑娘蛻變成了一個睿智堅忍的女人,可想而知這些年她的經歷,可恨他沒能守護她經歷那時成長的痛楚。

「純鈞劍是在百年前遺失的,玄女書則是在大約三十年前,寶太年間失竊。」餘舒陳述道:「據朱大提點所說,那盜竊玄女書的賊人,必然同百年前那名叛逃的皇子有所牽連,只是對方神出鬼沒,得手後就從人間蒸發了一般,無從抓捕。這些年,司天監一直都在暗中苦苦尋找《玄女六壬書》的下落,然而直到五年前,才有了新的線索。」

燕帝沉思片刻,忽然接過了她的話尾:「你口中的線索,難道就是純鈞劍?」

餘舒神情複雜地抬頭望了一眼皇帝,苦笑:「皇上猜到了,不錯,欲知《玄女六壬書》的下落,就要從純鈞劍上查詢線索。」

燕帝這時才意識到,餘舒願意獻上純鈞劍,究竟意味著什麼,思及此處,他的呼吸不禁有些急促,心跳也一拍重過一拍。於是,他微微闔上眼,靠進身後的椅背,放鬆了手腳,放慢了呼吸,冷靜地考慮了一會兒,免得自己被情緒左右。

再睜開眼,他已是拿定了主意,雙目擒住了餘舒,說道:「朕欲重新任命你為司天監大提點,許你高官厚祿,你可願為朕追查尋找《玄女六壬書》?」為了他的江山穩固,此物他勢在必得。

餘舒面不改色道:「臣並無十分把握可以尋回玄女書。」

燕帝聽出她話中意願,朗聲笑道:「只要你盡力尋找,三年五載不成,那便十年八年,總有一日可以找到。」

有這一句話,放寬了期限,等於是說就算她找不到,也不會治罪於她。再換言之,只要她一日沒有找到《玄女六壬書》,燕帝就一日不會擱淺她。

餘舒的目的終於達到了,便不再說廢話,當即應承道:「臣領旨。」

燕帝心情大好,今日見過餘舒,不光是得知了安朝開國六器的秘密,另有收穫,於是乎不等他們離去,便叫了秉筆太監進來,當場擬一道旨意,重啟司天監,任命餘舒為大提點,比照前朝舊制放還她職權,暫定為一品朝臣。

那邊擬旨,這邊燕帝又好奇地問起餘舒話來:「朕償聽聞餘卿傳言,說你師從仙家,可以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果真?」

餘舒啞然失笑,「民間傳聞多為誇大,不過臣的確是拜過一位老神仙為師,承蒙他老人家啟智開悟,略比凡人通透幾分。」

「哦?那你都會些什麼本領?」

餘舒慧然一笑,眉心硃砂突顯,她只說了六個字:「知福禍,斷生死。」

燕帝非是易學中人,不知這六字厲害,臉上神情還是迷糊,就見薛睿上前一步,喟然作解:「自安朝開國以來,易學盛行,三百年間不知出現過多少驚採絕豔之人,然而真正做得到‘知福禍,斷生死’六字者,古來今往,朝中不出三人,堪稱百年難得一遇,比如寧真皇后,又比如六十年前曇花一現的青陽易子。」

說完,他轉頭看向餘舒,目光驚奇,難以置信地問出聲:「你是何時達到這一步?」他竟不知。

餘舒也扭頭看他,似笑非笑對他道:「先前你是何身份,我是何身份,何必要對你說呢。」這話是說,今日之前,他們還不是一路人。

薛睿被她噎了一句,無言語對。

「哈哈哈,」燕帝聽在耳中,只覺得他們二人有趣,對餘舒這個新任的大臣愈發重視,當即想起另一個人來,話鋒一轉道:「朕是不通易學,但我們大燕有一位料事如神的大國師,你可知曉他是誰?」

餘舒頷首道:「應當是平王殿下的父親。」

「那你也該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不瞞你說,朕原來是屬意由他主持司天監,」他頓了頓,看了看她的表情,方又笑道:「不過既然許了你,朕卻是不好再反悔。」

餘舒低頭謝恩,並未有謙讓之詞。薛睿早就和她交待了,如今安朝破滅,雲華心願已了,存有歸隱山林之意,何況他對司天監成見之深,這大提點的位置,就是她讓給他做,他也一定不會接受。

......

到黃昏,餘舒和薛睿踏著薄暮走出了皇城宮闕,腳步是從未有過的輕鬆,更是從未有過的平穩。短短半日,恍如隔世,他們合力在皇帝面前演了一齣好戲,瞞天過海,成功地騙過了他們頭頂上的那一片天。

薛睿一手扶著她坐上馬車,隨後跟了進來,捲簾垂下,遮住了兩人相視的笑容,和握在一起的雙手。

「阿舒,去哪兒?」

「回家。」

「那我呢?」

「同去。」

事了歸家去,她那一家老小擔驚受怕了這些日子,總得先回去報個平安,帶上她未來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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